第2章

“瞧这天气!”莉兹说着走到人行道上,“好晴朗!”她惬意地吸了口傍晚的空气,“车子停在广场的拐角处。你对伦敦熟吗,瑟尔——先生?”

“我常来英国度假,算是熟了。只是这么早的季节倒是不常来。”

“如果没在春天来过英国,就不算真正到过英国。”

“听说过。”

“坐飞机来的?”

“刚从巴黎飞过来,美国人一般都这样。巴黎的春天也很美。”

“听说过。”她回了句——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然后,发现他那双慑人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她又说:“你是个记者?在工作中结识库尼·威金的?”

“不是,我跟库尼只是同行。”

“新闻摄影师?”

“和新闻无关,就是个摄影师。冬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西海岸,拍人物。”

“西海岸?”

“加利福尼亚。这是我固定的经济来源。另外半年我四处旅行,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听起来是不错的生活方式。”莉兹说着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的确很不错。”

车子是双人座的劳斯莱斯,就这个品牌而言款式有点过时了,可是经久耐用。莉兹把车开出广场驶入傍晚的车流时,还解释了一番。

“拉维尼亚姨妈赚了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条貂皮披肩,她一直认为貂皮披肩是最美的服饰。她想要的第二件东西就是劳斯莱斯轿车,在出版第二本书时实现了心愿。可她一次也没用过那条披肩,说身上成天吊着个东西实在心烦。不过劳斯莱斯轿车倒是买对了,我们到现在还开着。”

“那条貂皮披肩怎样了?”

“她拿去换了一套安妮王后时代的椅子和一台割草机。”

车子在旅馆门口停下,莉兹说:“他们不会让我把车停在这儿等人的,我去那边的停车场等你吧。”

“你不上去帮我收拾行李吗?”

“帮你收拾?当然不了。”

“可你姨妈是这么说的。”

“那只是客套话而已。”

“我可不这么想。无论怎样你也上去瞧瞧吧,看着我收拾就行了。指点指点,给些心理安慰。美妙的心理安慰。”

事实上,最后还是莉兹帮他收拾好两个行李箱,他只是从抽屉里把衣物拿出来往她手上一塞。她注意到衣服都很昂贵,应该是用一流的质料量身定做的。

“你很有钱,或者纯粹就是好奢侈?”她问。

“这么说吧,只是比较挑剔。”

他们离开旅馆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和暮色交相辉映。

“我觉得这时的灯光最美,”莉兹说,“衬着傍晚的天色。晕晕黄黄的,真迷人。等到天真的黑了,灯光就会变得惨白,显得平常了。”

他们开车回到布鲁姆斯伯里,却发现菲奇小姐已经走了。出版社的罗斯先生累得瘫软在椅子上,一边默默思索着聚会的效果。他站起身,勉强摆出职业人的友好态度,告诉他们菲奇小姐已经去了沃尔特的播音室找他,她觉得可以在他结束播音后搭他的车回去,而盖洛比小姐和瑟尔先生可以随后开车回萨尔科特圣玛丽镇。

他们离开伦敦市区的一路上,瑟尔都没怎么说话。以免干扰驾驶,莉兹暗想,由此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直到绿野在车窗两边展开,他才开口聊起沃尔特的事。看来,库尼没少想起沃尔特。

“你那时候没和库尼·威金一起待在巴尔干吧?”

“没有。我和库尼是早先在美国认识的,但他在信里经常提起你表哥。”

“他真好。不过你误会了,沃尔特并不是我表哥。”

“不是?可菲奇小姐明明是你的姨妈,对吧?”

“不是,我和他们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在我很小的时候,拉维尼亚的姐姐——埃玛——嫁给了我父亲。就这么回事。老实说,我母亲——就是埃玛,把我父亲给‘困住’了。他别无选择。你知道,埃玛一手带大了拉维尼亚,拉维尼亚长大后却有了自己的生活,这对她真是个可怕的打击——尤其拉维尼亚还这么古怪,偏偏成了畅销作家。她放眼四周,看看有什么别的事能插上手好转移情感,结果就遇上了我父亲,他还被一个幼小的女儿牵绊着,只等着就范。因此她就成了埃玛·盖洛比太太,我的母亲。我从来没把她当继母看,因为我对我的生母一点印象都没有。父亲去世后,她就带着我到崔明斯庄园跟拉维尼亚姨妈一起生活。我毕业后接过了她的秘书工作。就这样,我才会出现在这里为你收拾行李。”

“那沃尔特呢?他又是什么身份?”

“他是她们姐姐的儿子。他的父母在印度去世了,拉维尼亚姨妈从那时起就开始照顾他,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吧。”

他沉默了好一阵,显然是在消化这一连串信息。

莉兹不禁纳闷,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她为什么要跟他提到她母亲的占有欲?即便她说得很清楚,她母亲是出于爱意才那样的。是她太紧张了吗?可她从来不会紧张,从来不会方寸大乱。况且有什么好紧张的?面对英俊的异性,她绝对不会不自在的。不管是作为莉兹自己还是身为拉维尼亚的秘书,她遇到过不少长相好看的年轻人,不过还没对谁有过特别的印象(就她记忆所及)。

车子从黑色的柏油主干道转到一条岔道上,最后一抹城区的开发痕迹消失在身后,现在他们已完全置身乡间。一条条小路弯弯曲曲、纵横交错,既没标路牌又看不分明。莉兹娴熟地把握着方向。

“你怎么知道该走哪条路?”瑟尔问,“这些土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看起来是差不多,可这条路我走得太多了,闭上眼睛都知道该怎么走,就像手一摸打字机就知道该如何按键。我总不能先想一下哪个键在哪儿,事实上手指自己就能找到正确的位置。你知道这儿吗?”

“不知道,新鲜的地方。”

“真是很乏味的乡村,毫无特色可言。沃尔特说这里就是七根‘柱子’的一连串变换排列:六棵树加一个干草堆。事实上,他说这里的部队在行军时还会唱上一句,相当平白:六棵树和一个干草——堆。”她唱给他听了,“你看到路上那个隆起的地方了吗,那边就是奥福德郡,看着就舒服多了。”

果然,奥福德郡铺陈出一片赏心悦目的乡野。随着暮色渐浓,它的轮廓线流动着,交融出一幅幅如梦似幻的美景。此刻,他们停在一个小山谷边,俯望着村里黑糊糊的屋顶和点点灯火。

“萨尔科特圣玛丽镇,”莉兹介绍道,“一个曾经美丽的英国小镇,现在却成了占领区。”

“被谁占领?”

“被当地人口中所谓的‘那帮艺术人士’占领。对那些可怜的人来说,这事可真悲哀。他们把拉维尼亚姨妈算作了自己人,因为她占着那幢‘大房子’,而且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无关。她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几乎算得上是个本地人了。近百年来,大房子并不算是村庄的一部分,因此谁住里面都无关紧要。这地方的衰败是从那幢磨坊屋的不景气开始的,有家公司打算把它买下来盖工厂——就是改造成工厂。后来玛尔塔·哈拉德听说了这事,就在好些律师的鼻子底下,把它买下来住了进去。大家都很高兴,觉得被拯救了。他们并不是很乐意让一个女演员住到磨坊屋来,可这总好过让一个工厂进驻他们美丽的村庄吧。可怜的人们,他们要是能预见这些事就好了。”

她开着汽车缓缓驶下斜坡,沿着村庄边缘前行。

“我猜当初不出六个月,从伦敦到这里就踩出了一条小路。”瑟尔说。

“你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情我在西海岸见多了。只要有人发现一个清净的地方,他们还没来得及装设水管安顿下来,就得要投票选市长了。”

“是啊,这里每三户之中就有一户是外地人。有钱的或没钱的,什么经济条件的都有,比如托比·塔利斯——那个剧作家,你知道,在村里的中央大街上有幢非常迷人的詹姆斯一世时期的别墅,而舞蹈家瑟奇·莱托夫就只能住在改造过的马厩里。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比如迪尼·帕丁顿家每个周末出现的客人都是新面孔,那个可怜的老亚特兰大·霍普跟巴特·霍巴特一直都在同居,愿上帝保佑他们。当然也有各种才华横溢的高人,比如赛拉斯·威克利,他写那种以乡间生活为主题的恐怖小说,什么热气腾腾的粪肥啊,狂暴的雨啊,还有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她每年都为圣诞节写本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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