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猎手

一、东成疑案

周末。

难得的休息日。

李土芝躺在宿舍床上啃薯片,薯片渣渣掉了一床,他屁股下垫着一件没洗的t恤,后脑勺靠着打球的背包。

电视正在播放一档文化类节目,主持人扯淡扯到了《兰亭序》,正在将那王羲之约哥们儿喝酒的帖子吹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以床上集屌丝、死宅、废柴气质大成的男子来看,无论如何他也不该看这种节目,但他却瞪着眼睛好像看得很认真。

前几天一大队刚刚接手了一个奇怪的案子。

在东成山山顶有一片墓葬群,是明朝时期的小墓葬,里面并没有葬过什么大人物。文化局已经考察过,拿走了有价值的东西,留下几个大坑。

但那几个大坑上星期又被人盗了一遍,盗墓贼将所有的墓穴搜索了一遍,挖掘得一塌糊涂。

警方在村民报案后半小时就到达了现场,刚经历过一次正规发掘,东成山墓葬周边的村民对墓葬群都很有保护意识,把案发现场保护得很好。他们在空墓穴里找到了一盏户外感应灯,一件遗落的背心,一些绳索和两副登山杖。

以这些不知道是无意落下还是故意遗弃的东西来说,价值不菲,单单是那些负重绳索就价值上千,登山杖的材质很轻,还是个名牌。东成山墓葬经历的这次盗墓和以往不同,盗墓贼花费了巨资,工具都很先进,从遗留的痕迹来看人数还不少,但技术很粗糙,他们把墓穴挖得乱七八糟,最后在主墓室的东南角下面挖出一个大坑,将里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搬走了。

墓室已经见底,棺椁都出土了,当年文化局的专家就没有再往下挖掘。而这伙人居然盗走了主墓室底下的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还得了?东成县的警方和文物方面的专家联手追查了一个多星期,将盗墓贼一网打尽,那伙人还没走出f省就被抓获。但问题来了——这伙人完完全全是新手,他们的工具、作案车辆、作案地点都是别人提供的。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主墓室底下挖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而那样东西被挖出来以后,他们并没有带走,而是按照“雇主”的要求放在了东成山的一个小悬崖下面。可想而知,当警方去搜索那个小悬崖的时候,东西早就不见了。

这个案件不好处理,这些人是对一个空墓穴的主墓室底下进行挖掘,这种行为不知道算不算“盗墓”?他们不知道遗失物具体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文物,东成县警方把案件的详情上报到省厅,案件就落到了李土芝手上。

东成县的警方没能从盗墓贼身上追查到幕后雇佣他们的人,那些工具是当面交易的,“雇主”并没有隐蔽面貌,但被抓获的人也只能描述出那是一个长相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雇佣的费用使用现金支付,彼此联系的手机号码是一个新号。

李土芝却从案件材料上看出这个案子非常可疑。

第一点——墓穴里的遗失物非常奇怪——这是一个空墓,墓道早就被打开,暴露在外,并没有洞穴可以钻,这些人带着绳索干什么?第二点——你说晚上盗墓,黑咕隆咚地遗失一件背心也就算了,怎么会连灯都遗失了?第三点——盗墓带登山杖干什么?东成山并不是高耸入云的大山,上山顶还有柏油马路,这两副登山杖是做什么用的?

这些东西看着不像盗墓的装备,倒像是驴友的装备。

并且从笔录中可以看出,被抓获的四个人没有人明确承认自己丢了东西,只有类似“你有没有在墓室里丢了东西?不知道,可能有吧”这样的回答。

他们从主墓室的底下挖出来的是一个黑色的陶罐子,罐子是密封的,有一定的分量。除此之外,盗墓的人不能再提供更多线索。

究竟什么人愿意花费大价钱雇佣这四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年轻人到一处空墓里去挖东西?并且这位雇主还提供了具体地点,可东成山墓葬周围并没有保护措施——如果只是为了拿走一个罐子,这位雇主完全可以自己偷偷地来,悄悄地走,一个人做事肯定要比四个人隐秘。

李土芝盯着电视里谈书法的节目,脑子里列出关于这件事的几种可能。

第一,这位雇主基于某种原因不能来,而他必须拿到黄土下的罐子,不得已铤而走险雇佣了四个或者更多的菜鸟。

第二,这位雇主的目的不是罐子,罐子只是一个噱头,所以他根本不在乎菜鸟们做事是不是稳妥。

第三,这位雇主不存在,所有的细节都是别有用心的盗墓贼们共同编造好的。

第四,其他不明情况。

李土芝想来想去,无法排除任何一种可能,只能在案卷里用铅笔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个案件,也许会有后文。

二、奇怪的罐子

与成旅馆距离省城火车站很近,虽然这里设施陈旧,却生意兴隆。但最近几天303房间的客人一直抱怨屋子里蚊虫很多,都爬到床上来了。旅馆的经理请了保洁员来打扫卫生,结果保洁员从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黑色的陶罐子。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陶罐子,就像腌泡菜的坛子。

整个坛子外部都爬满了蛆虫,大大小小,许多颜色,有些已经变成苍蝇,有些结了蛹,看起来说不出的恶心。

这显然就是蚊虫的来源。

保洁员以为谁在屋子里腌泡菜腌得发了霉,打开罐子一看,里面的东西吓得她尖叫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个腐烂的人头。

与成旅馆发现一个人头的事很快上报到了一大队,李土芝很快就在案件材料里看见了那个罐子和罐子里人头的照片。

这个案件被标注为“与成旅馆人头案”。

死者男性,死亡时间在两个星期左右,年纪不大。

黑色的罐子?李土芝立刻想起了东成山墓葬被盗案提起的罐子,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那边不见了一个陶罐,没过几天省城就发现了一个陶罐?难道说当天的盗墓贼其实不是盗墓贼,而是一伙杀人犯?可是只见过杀人犯往地下埋尸体的,倒是很少见杀人犯赶着在地下挖尸体的……

图像分析警组正在分析与成旅馆和周围街道五百米范围内的监控,希望找到罐子的来源。李土芝若有所思地盯着电脑,他给陈淡淡打了个电话:“淡淡,联系一下东成县警局,能不能让盗墓案的嫌疑人辨认一下与成旅馆的罐子?”

陈淡淡笑了,“老大,你的直觉又出现了?”

李土芝揉揉鼻子,直接承认,“是!我感觉这个罐子可能就是东成山墓葬丢失的那个罐子。”

“遵旨。”陈淡淡笑得不行,“您老人家的直觉是经过二队承认的,别人办案用脑子,您老人家用直觉。”

“直觉来自日常经验和积累!”李土芝板着脸严肃地说,“我只是不爱像韩旌那样显摆条条框框的道理!”

“是是是!”陈淡淡说,“二队请假了你知道吗?”她一边和李土芝聊天,一边快速地从系统上给东成县发协助调查的信息。

“韩心刚下葬,那些没良心的就让他们整个组出任务去了,难怪要请假啊!”李土芝说,“你说算密码的话几个人就够了,什么任务整个密码组全上啊!少一个人都不行?也不考虑一下人家死儿子疯老婆,日子难过得很……”

“额……老大。”陈淡淡简直要晕厥了,“你上辈子一定是宅死的!密码组那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李土芝奇怪地坐起来,“他们不是集体出任务了吗?”

“密码组出意外了,林丸死了,他们正在翻译的那个绝密文件也被盗了!”陈淡淡说,“虽然局里通知这件事不许外传,可是可能除了你之外人人都知道了吧?”

李土芝目瞪口呆,这要发生多大的意外?“林丸死了?”他震惊极了,那个冷冷淡淡、神色清冽的少女死了?

“听说是意外,”陈淡淡说,“他们正在破译的东西是绝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也不许说。”

“韩旌没事吧?为什么请假?”李土芝觉得自己只是在宿舍里宅了一个周末,世界就突变了。

陈淡淡压低了声音:“嘘——我听胡紫莓说二队长情绪不稳定,被勒令休假。”

李土芝脸色都变了,“怎么可能?”

“我也想象不出来二队长情绪不稳定是什么样子。”陈淡淡悄悄地说,“老大,你和他关系那么好,要不你去问问?”

“额……”李土芝正在思考自己和韩旌算是“关系那么好”吗?为什么他没有感觉到?陈淡淡那边小小地叫了一声,“哦!东成县回函了,他们已经注意到与成旅馆的案件,辨认过了,嫌疑人确认这就是他们从墓室里挖走的东西,但自称并不知道罐子里有人头。”

这正符合李土芝的判断,“把与成旅馆的案子和东成山的案子并案,这不是个盗墓案,这是个杀人案。”

“是。”

三、找不到的尸体

既然发现了一个人头,那必然是要有其余部分的,一大队和东成县警方联手将东成山搜了个底朝天,居然没有任何发现。

就好像这个死者只长了个头,他天生就没有身体一样。

东成山空墓并不是凶杀案的第一现场,那里没有血液、没有搏斗痕迹,也不好说那是不是抛尸现场,因为嫌疑人不是往下埋尸体,他们是扛着人头往外跑啊!

既然罐子里装的是个人头,找到雇佣四个菜鸟去挖人头的“雇主”就非常关键。经过图像分析警组的彻夜工作,他们发现将罐子搬进与成旅馆的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他并没有在旅馆过夜,仅仅进入旅馆不到十分钟就匆匆离开了。

简直像是专门运送罐子的工人。

经过辨认,盗墓贼指认这个人正是雇佣他们挖空墓的雇主。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就在火车站监控记录里发现了这个人,并根据他的购票信息查到了他的基本资料。

古甲,男,四十七岁,古董商人。

而后抓获古甲的过程出奇地顺利,古甲购买了火车票,但并没有按时乘车离开省城,他一直住在希泊蓝酒店。当警员破门而入抓捕他的时候,他松了口气,并自称一直在考虑自首。

原来盗墓贼们并没有说谎,他们的确是受了古甲的雇佣,到东成山墓葬去盗墓。古甲有一些考古常识,花点儿小钱雇佣些不懂事的年轻人到不危险、价值也不高的墓葬里去盗窃一些小东西也不是第一次了,经常会有一些惊喜的收获。

但这一次的收获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明明调查过的、好好的一个小墓葬里怎么会挖出这种东西?亏他将东西运走的时候,看见这么大一个完整的罐子,心里还挺高兴的。结果运到与成旅馆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个新鲜的人头!吓得他落荒而逃,接连做了几天的噩梦。

“所以说——其实古甲和这几个盗墓的菜鸟都不是那天晚上案件的主角。”李土芝坐在东成县警局的办公室里,和东成县刑侦大队的队长何园泡着茶,“不过很奇怪,既然古甲只是个小贼,他怎么能给盗墓贼画地图,指示有东西在墓室底下?”

“那完全是个巧合。”何园笑眯眯地指着自己的辖区地图,“我们这里经常有这种误会。你看我们这里是‘东成县’,隔壁就是东城市的辖区。我们这座小山叫‘东成山’,东城市也有一座山叫‘东城山’,最糟糕的是……”他喝了口茶,“导航地图上没有‘东城山’,导航上把‘东城山’标记作‘东城市国家地质公园’,所以……”

李土芝恍然大悟,“那座‘东城山’海拔多少?”

何园说:“比较陡峭,海拔一千多米,所以当我看到墓葬里那些绳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是找错地方了。”

原来如此!长长的绳子、登山杖都是为了攀登“东城山”准备的,古甲给的地图描绘的地方不是东成山墓葬,而是“东城山地质公园墓葬”!那些菜鸟没有搜索到“东城山”,就将导航里的“东成山”误认为“东城山”,开车上了东成县东成山的山顶。

“那个地质公园里有墓葬吗?”李土芝恍然之后,心里冒出来更多疑问,“就算是找错了地头,古甲和他们又怎么能顺利交接东西……”

“地质公园里没有发现墓葬,地点是古甲自己勘探的,刚刚让文化局的专家去调查了。”何园说,“就在刚才,嫌疑人已经招供,他们其实当时就发现了罐子里是人头,因为过于害怕没有继续挖掘,本来古甲要求他们挖掘的地方更大,挖掘的点更多。他们直接开车将罐子运到路口,打电话叫古甲来收货。所以那罐子从来没有被运到事先约好的交货地点,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没有去寻找古甲地图上画的小悬崖,也就没有发现这座东成山并不是地图上的那个东城山。这两座山名字相似,但小悬崖的地点是完全不同的。”东成山是个矮山包,却有三个落差高达三十米的小悬崖,东城山地质公园却只有一个小悬崖,就在距离县道很近的地方。

“阴错阳差。”李土芝感慨,“一件乌龙盗墓案,盗出的却是一个人头。”

“李队长对那个人头有什么看法?”何园问。

“那个人头非常奇怪,罐子里没有血迹,说明放入人头的时候,人头已经做了一定的处理。”李土芝说,“尸体腐烂得太厉害了,不能辨认面貌,古甲说还没有完全腐烂的时候他看过一眼,是一个年轻的男性。”

“抛尸案?”何园沉吟,“尸体的其他部分在哪里?”

“有一个问题我始终觉得奇怪,古甲雇佣这些人只是去挖掘一些小东西,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大方的人。”李土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击,“那些盗墓贼也从来没有正面承认墓室里的遗失物是他们的,古甲也没有提起他曾经给他们买过这些东西。那些遗失物价值不菲,并且它不像盗墓的装备……”

何园看着李土芝,“李队长的意思?”

“我在想……会不会当天晚上在东成山墓葬里的……其实不是一伙人,而是两伙人?”李土芝说,“一组是古甲派去的迷路了的菜鸟,另一组是带着人头的凶手,而那些遗失物并不是古甲的,而是……”

“凶手的?”何园脱口而出。

李土芝点点头,“会不会凶手正在抛尸,他刚刚埋了人头,盗墓贼就进来了,于是他只好抛弃所有的装备趁黑逃走,而古甲这伙人发现了痕迹,就把他刚刚埋下去的人头当作古董又挖出来了?”

何园倒抽一口凉气,这个想法相当大胆,却能解释为什么那盏灯会被遗落在墓室里。

“如果遗失物不是古甲买的,那就要好好地查一查它们是属于谁的。”何园搓了搓手,“我提供遗失物的照片,要让古甲辨认一下这是不是他买给菜鸟们的装备。”

十五分钟以后,古甲表示他的确给菜鸟们提供了一些挖掘工具、绳索和手套,但完全不是照片里的那些。

所以那天晚上在墓室里的确有两伙人。

但另一伙人带着那么长的绳索,难道他们也是要去爬东城山,也迷了路?李土芝和何园面面相觑,只觉得不可思议。

“大队长,”门外有小警员探头进来,“地质公园那边有消息过来,说暂时没找到古墓,但发现了奇怪的痕迹。”

何园回过头来,门口的小警员表情古怪又紧张,像听说了什么天大的荒谬的消息。他奇怪地看着小警员:“什么痕迹?”

小警员姓张,叫张小村,他用一种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语气说:“发现了直升飞机的痕迹。”

李土芝和何园愣了一下,张小村又说:“地质公园山顶有个平台,上面发现了整片被吹倒的草皮,还有直升飞机停下的痕迹。有脚印从平台出来,跑进了草丛里,然后就找不到了。”

这件古怪的罐中人头案件,居然还扯上了直升飞机?这岂不是表示案件来头可能很大?这可能不是一件简单的杀人抛尸案,而是一件牵连广泛、参与人数众多的怪案?

“直升飞机?”李土芝的眼睛眯了起来。

何园也问:“直升飞机?那里是可以飞行的空域吗?雷达没有报警吗?”

张小村讷讷地说:“我不知道。”

“那个平台下面……有路吗?”李土芝问。

“山顶到观景台有一段没有路。”张小村说,“因为太陡了。”

“垂直落差多少米?”李土芝看了何园一眼,正好何园也看了过来,大家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

“三四十米吧?”张小村犹豫了一下,“或者五六十米?蛮高的。”

那段绳子的长度是五十米。

东成山是东城山山脉的一部分,从主峰下去,如果不上县道,经过几个下降的山坡就能到达东成山。

“也许有一伙人没有迷路。”李土芝说,“可是有直升飞机这也太……”

他刚刚说了一半,何园的微信响了一声,何园点开来听。只听微信里有人说,“老大,我查到那架直升飞机了,我们这没有开通飞行线路,唯一被允许起飞的是警用机。五月十八日有一架直升飞机的记录,是运送一个危重病人到医院,是省厅特警的警用直升机。”

何园和李土芝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追问:“是我们的飞机?”

微信毕竟不是电话,何园匆匆离开,去追查这件事了。

李土芝心里涌起一种浓重的不安,特警的直升飞机?停在山顶?绳索?人头?这件案子的发展和猜想的相差太远,联想到密码组那出意外的绝密任务,直觉告诉他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也许……他真的必须去韩旌那里探望一下了。

四、人头密码

李土芝想去探望一下韩旌,当韩旌并不住在医院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和韩旌真的不太熟——比如说自从韩旌被调去密码组之后,他根本不知道韩旌住在哪里。

“喂?韩旌?听说你们出意外了?”李土芝直接电话开问,他对韩旌从来不拐弯抹角,反正没用,“我有个案子想问问你,你现在在哪里?”

“省图书馆。”韩旌的声音非常冷静。

为什么被勒令休假的人会跑去图书馆?李土芝心里咒骂:“省图书馆哪个区?我马上到。”

“古典文化。”韩旌说。

古典文化?古典文化还有镇定情绪的作用吗?李土芝莫名其妙,开着车飞快地赶去了图书馆。

省图书馆的二楼,古典文化馆。

韩旌穿着一件合体的白衬衫,拿着一本发黄的古书正在看着,神色镇定,气色良好,没有丝毫“情绪不稳”或者李土芝想象的“歇斯底里”“神经兮兮”“悲伤过度”之类的状态。

所以说那个说他情绪不稳的快去切腹吧!李土芝咬牙切齿,大步走到韩旌身边:“你在看什么?”

韩旌并不回答,他看了李土芝一眼:“什么事找我?”

李土芝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扫了一眼韩旌手里的书——那本书叫作《戚林八音合订》,不知道是什么鬼书,但他要问的事情比韩旌手里这本鬼书重要多了。“你们的绝密任务是不是失败了?”

这根本不是问题,虽然是“绝密”,但林丸死了,谁都知道他们的任务失败了。韩旌点了点头:“发生了一些事。”

“你们的任务地点是在东城山吗?我是说东城市的那个地质公园?”李土芝追问,他盯着韩旌的眼睛。

韩旌的眼中微微掠过一丝惊讶:“你知道了什么?”

李土芝确认了他的表情,立刻又接了下去:“你们出动了直升飞机运载一个危重病人,是不是林丸?”

韩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他说:“在东城山发生了什么事?”

李土芝毫不隐瞒地答道:“东城山发生了一件盗墓案,但盗墓贼盗出来的不是古董,而是一颗人头。而山顶上有警用直升飞机停靠的痕迹,我怀疑那个人头和你们出的绝密任务有关!”

韩旌的眼神蓦然犀利:“人头?你找到了那个人头?”

“对,有一个没有查清身份的人头……你说‘找到了’是什么意思?”李土芝呆滞了一下,“难道那个人头还是你们丢的?”

韩旌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不觉挺直了背脊。“那个任务……”他并不怀疑李土芝,所以在知道了李土芝“找到了人头”之后也不打算继续回避,“你其实一直都非常了解,关于‘菲利斯国王’。”

李土芝变了脸色,他当然不会忘记,那是他做警察的生涯中最轰轰烈烈的一个案子,韩旌也是因此被调去了密码组。“菲利斯国王”这个国际间谍组织计划盗取我国国防科研机密——“虹瞳”技术,但最后没有成功。

“国安部并没有停止追查贺教授被害的案子,这几年时间里,他们想尽办法,在‘菲利斯国王’里安排了一个卧底。”韩旌说,“通过卧底传回来的信息,‘菲利斯国王’在中国国内也培训了不少间谍人才,他们想方设法进入相关技术的关键岗位,他们对‘虹瞳’并没有死心,这是一项可以改变整个国际军事格局的重要技术,任何一个国家都想知道中国这项技术的发展程度。我们一直在查这些间谍,包括使用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方法。”

他有些地方含糊其词,李土芝眨了眨眼睛:“你在暗示什么?”

韩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很为他的智商遗憾:“后来我们成立了密码组,经过一些培训和考核,密码组正式开始参与案件。两个星期之前,我们接到了一个与‘菲利斯国王’有关的任务,某部门截获了一条由国内发出的不明信息,我们有理由相信是发给‘菲利斯国王’总部的,我们接到任务,连夜赶到了东城市。”

这一段话李土芝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总感觉前言和后语的关系这么牵强,听起来整段话都是怪怪的。

“我们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破译了密码,有人要向‘菲利斯国王’总部邮寄‘虹瞳’的部分前期技术,连邮寄的时间和出关的地点都被我们破译了。”韩旌缓了口气,“本来任务已经结束,只需要协助配合的同事拦截到那个邮包,事情就能了结,结果……”他缓缓地说,“你知道那即将寄往日内瓦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李土芝正在思考他那段“间谍”和“密码组”的怪怪的话,一时没过大脑就反问了一句,突然回过神来,“是什么?难道是——”

“寄往‘菲利斯国王’总部日内瓦的‘东西’,是一口棺材。”韩旌说,“也就是说,那个‘前期技术’的载体不是一个u盘,也不是笔记本、磁盘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具尸体。”

我的天啊!李土芝目瞪口呆:“为……为什么能国际快递尸体?”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韩旌听见他说“找到了一个人头”会那么震动,也明白为什么他和何园在东成山找不到尸体的其他部分!这根本不是个杀人案!这已经从盗墓案发展成杀人案,最后变成了间谍案!

“这位死者是日内瓦国籍,虽然他是华裔,但是他在日内瓦的家人希望把他葬入家族墓地。”韩旌说,“合情合理。”

“你们能拦截一具合情合理要葬回故乡的尸体吗?”李土芝严肃了起来,“仅仅依靠密码组翻译出来的情报,能拦截一具尸体吗?”

韩旌不答,他的视线缓缓转到了图书馆后山的一片竹林上,“有合理怀疑,有证据,当然就可以。”

“那意外发生在哪里?”李土芝追问,“林丸怎么就死了呢?”

“林丸……林丸……”韩旌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就像一池冰冷的水遭遇了投石,起了一层涟漪。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接着把事情说完,“扣押尸体需要办理手续,需要一些时间。当天晚上,扣押尸体的停尸房遭遇袭击,有人夜闯停尸房,将那具尸体的头砍断,把人头带走了。”

李土芝脸色突变:“也就是说,那个‘前期技术’的载体就是人头!可是我不明白,你们刚刚分析出密码,海关刚刚扣下尸体,连你们都还没来得及研究出‘前期技术’究竟藏在哪里,‘菲利斯国王’的人怎么能提早一步抢走人头呢?”

他的直觉一向非常灵敏,一下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韩旌缓缓地说:“你还没想通吗?”

李土芝停顿了一下,“密码组内部有间谍!”

韩旌没有说话。

李土芝又停顿了一下,突然全身一震,蓦然看向韩旌,“我明白了——你们——你们一直在追查‘虹瞳’的案子,像杨一青这样的间谍一定还有,所以国安部设了一个饵——成立一个可以接触到大量机密文件的不伦不类的‘密码组’。从社会上选拔人才什么的,简直就是给间谍大好的机会,然后你们一起出任务——任务是真的,而引蛇出洞也是真的!你就是秃头安排进密码组监视全组的‘内部人’!你是真正的猎手!你的组员都是你的目标……”他越想越明白了——为什么韩旌突然就被调走了?为什么他对密码组的事讳莫如深?“林丸是怎么死的?难道你……难道你……”他想着那个清冷如玉的女子,神态气质和韩旌甚至都有几分像,莫名地有了一阵惶恐,“你……”

“林丸的死和我有关。”韩旌说。

李土芝退了一步,震惊地看着韩旌,只听韩旌一字一字慢慢地说:“密码组内部不只有一个间谍,也不仅仅来自‘菲利斯国王’,他们都有各自的目的,来历都不单纯。”他合上书本,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林丸有嫌疑,我一直在注意她。那天晚上她夜闯停尸房,想要在我们发现人头的秘密之前带走人头,我跟踪了她。”

“你为什么杀了她?”李土芝问。

仅仅是因为林丸夜闯停尸房?即使证实了林丸是“菲利斯国王”的间谍,最好的方法也是抓住她,而不是杀了她。

“我赶到的时候。”韩旌轻轻地说,“她正在割人头。”

李土芝突然不说话了。

他知道“人头”这两个字对韩旌的刺激,即使韩旌从来不说,但不是任何人与满屋子的人头、包括自己儿子的人头相处了整整一个下午还能丝毫不受影响的。韩心的死,谁也不知道韩旌究竟有多痛苦。

“我控制不住情绪,向她开了一枪。”韩旌说。

李土芝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旌又说:“击中了她的左肩。”

那不是致命伤,林丸怎么会死?

“她不是一个人行动,她有同伙向我还击。那天晚上天很黑,还下着大雨,我们看不清彼此,无法分辨是不是密码组其他的人。”韩旌说,“混战中人头还是被带走了,那天晚上我的状态很不好,是我的失职。”

“别说了。”李土芝忍不住说,“不是你的错,你又不是神。”

“邱局派了直升飞机配合我追踪林丸,直升飞机追踪着我放在林丸身上的信号,一直飞到了象牙湾。林丸的车停在海边,她失血很多,奄奄一息,人头就在她身边。”韩旌淡淡地说,“于是直升飞机载着她飞回总队,本来是想先把她送去医院,结果……”

“她劫持了直升飞机?”李土芝已经猜到了后续的发展,“林丸那么聪明,她猜到了既然你早就怀疑她,必定会布下天罗地网。她干脆自投罗网,利用你们同情她既是女人又是伤员,没有防备,就劫持了直升飞机,逼迫飞机在东城山降落。”

“她的同伙在山顶接应,带走了人头。”韩旌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们没有带走林丸。”

“什么?”李土芝吓了一跳,“怎么会?”

“‘菲利斯国王’的同伙在东城山山顶埋伏等候,应该是接到了林丸的消息。他们第一枪就杀了林丸,然后抢走了人头,逃之夭夭。直升飞机上的飞行员也受了重伤。”韩旌说,“杀人灭口,林丸已经暴露了,他们非常清楚。”

“那……”李土芝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菲利斯国王”的人有多危险,他早就见识过,“后来呢?”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山顶只有重伤的飞行员,他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韩旌说,“我们将东城山搜索了几遍,没有找到人头。虽然证实了林丸的身份,整个任务却是失败的,我们没有追回‘虹瞳’的前期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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