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与酒杯的平台
经历过林静苍的案件,f省刑侦总队一大队、二大队的警员情绪都非常低迷。李土芝被精神科的专家考核了十几次,邱添虎和上头开了五六次会议,终于还是决定将他留下,而没有将他调编到文职或让他去卧底。
为了振作士气,李土芝邀请一大队、二大队所有组员周末到k·l西餐厅吃饭,顺带为自己过生日。
k·l西餐厅位于金丝雀湖畔,那是希泊蓝五星级酒店建造的一个人工湖,风景优美,在金丝雀湖边有一系列餐厅,k·l西餐厅是其中之一。这里的消费昂贵,李土芝会邀请这么多人到这家餐厅吃饭,主要原因是有人送了他一张五折的抵用券。
送抵用券给他的人是他初中同学,现今k·l餐厅的老板张少明。
张少明刚从挪威镀了一层欧洲金回来,穿着西服三件套,发型都是复古的后梳式,一笑起来露出满嘴的烤瓷白牙。刚见面的时候李土芝差点儿没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又黑又矮且龅牙的张小明——听说后来人家觉得“张小明”这名字不雅,特地多添了一画,改叫张少明。
张少明当年是李土芝的同桌,是团结在以李土芝同志为核心的不听从老师指挥党的一份子,曾经是李土芝忠心的马仔之一。看着现在全身洋溢着“壕”气质的张少明,李土芝决定对他过往的黑历史绝口不提,假装自己第一天认识他。
张少明对李土芝一如既往的热情,他刚从挪威回来,k·l这家店其实是他刚从别人那里盘过来的,最近才重新开张。看见李土芝带了一大群人到这里来消费,张少明笑眯了眼。
陈淡淡以前来过k·l,前阵子k·l不知道为什么关门了,这次来她很好奇地到处打量和之前有什么不同。门面并没有重新装修,张少明只是把之前损坏的地方进行了修复,最大限度地保存了k·l的原样,不是熟悉的客人根本感觉不出来这里换了老板。
但陈淡淡多看了两眼,心里莫名地涌上了一层不安的感觉。
围绕着餐厅吧台的七张椅子变成了六张,原本开阔的大厅中间多出一堵半人高的矮墙,矮墙两侧摆放着各色花草,张少明在矮墙上放满了红酒瓶和水晶酒杯,鹅黄色的月季花朵整齐地环绕水晶酒杯一周,看起来华丽而有情调。木地板上有重物拖动过的划痕,虽然这是原木做旧的地板,但原来并没有这么多圆形的划痕,这些大大小小的圆形划痕就像有个巨大的重物在这里转了很多个圈儿,在整个大厅的中心留下了许多痕迹。
陈淡淡将她的发现低声告诉了李土芝。
李土芝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转头跟王伟说了句什么。王伟愣了一下,他走到地上的圆圈划痕旁边,估算了一下直径和半径,目光在西餐厅的各个物品之间移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大厅中间那堵突兀的矮墙上。
在西餐厅中用餐的其他人诧异地看着他奇怪的举动——王伟拿出软尺,测量了矮墙的长、宽、高,突然趴在地上测量了几个大小圆圈的半径,最后站了起来,大步向李土芝走来。
“一队长。”王伟说,“地上的划痕是由大厅中间的水泥块造成的。”
也就是说,的确是木地板铺设在前,水泥块运入在后。很少有餐厅会这样安排装修顺序吧?一般都应该把主体设计做好,该做矮墙的做矮墙,最后再铺木地板。李土芝把张少明招了过来。
张少明抓了抓头皮,他头上油光锃亮的古典发型顿时变得凌乱:“你是说地上的划痕和这块水泥墩子?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本来想把木板换了,后来觉得这花纹还挺有情调的,就懒得换了。倒是这块水泥墩子,我本来想把它搬走,可是这块东西是浇筑在地上的,搬不动。只能用一些花草遮盖一下,天知道它在这里是个啥意思?又不好看,又占位置……”
“浇筑在地上的?”李土芝越听越奇怪,“陈淡淡,你不是说这里原来没有这个东西吗?”
陈淡淡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原来绝对没有这东西,原来大厅开阔多了,中间这片地方还举行过舞会,当时都是平的,木地板也没有缺。”
李土芝和王伟相视一眼,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张少明看着那堵被酒杯和花草掩盖的矮墙:“那东西有问题?我早就觉得它奇怪了,但是它挖不起来……”
“没有道理挖不起来。”李土芝说,“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从外面运进来的,地上都是它移动的痕迹,如果它挖不起来,一定是有人用水泥把它和地面浇在了一起。”
“为什么?”张少明呆呆地看着李土芝,“这是在干什么?”
“不会是什么好事。”李土芝脸色慎重,“呆毛,营业时间过后,我们要把这个地方全面检查一下。”
二、堆叠
k·l西餐厅于夜晚九点歇业。歇业之后,这些原本来吃饭的警员开始了对西餐厅的全面检查。李土芝的注意力停留在那块水泥墩子上——花草和酒杯已经被全部移走,这东西露出了真面目。
长约两米、宽三十厘米、高六十厘米的一堵矮墙,也可以说是一块长方形的水泥墩子。制作得非常粗糙,边角都有磕碰和磨损的痕迹,它的确是被水泥浇在地上的——地面原有的木地板被割出一个和水泥墩子相差无几的缺口,木地板下面被灌满了水泥。
失踪的吧台第七把椅子始终没有找到。这七把椅子是一个系列,椅面上分别镶嵌着地中海的七种珍稀贝类的贝壳,是原餐厅主人的珍宝。但张少明接手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没有第七把椅子了。
众人一共在西餐厅里发现了两百五十五盆花草,原来的k·l餐厅并没有种植这么多花草,如果餐厅主人已经打算将它转让出手就更不应该突然购入这么多植物。张少明说在他接手的时候西餐厅里就有这么多花草,但都快死了,现在的植物都是他让店员重新种植的。
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张少明说餐厅的损坏并不多,除了地面的划痕,只有一些桌椅和餐具有磨损,门窗完好。大多数花草都摆放在水泥墩子周围,当时他以为这个东西是一种艺术造型。
“还艺术造型!”李土芝一巴掌盖上张少明的后脑勺,“老子以为你镀了一身‘壕’气回国,大脑已经更新换代不一样了,闹了半天还是和当年一样神经短路大脑空旷。打你个脑残!猪八戒去了西天还是猪八戒,你去了挪威还是脑残!”
张少明抱头鼠窜,王伟和胡酪拿着电钻谨慎地沿着水泥往下钻眼。
这绝对不是什么艺术造型。
这下面有东西。
一个小时以后,一大队组员成功分离了水泥墩子和地面,将它推倒在一边。
地上露出一个灌满了水泥的缺口,李土芝拿锤子敲了敲,底下虽然是水泥,但质地比较酥松,锤子一敲,水泥块就碎开了一个角。
显然混合这些水泥的人并不专业。
又敲了几下,敲出了一堆水泥碴。
他以为底下会藏着东西,所有人都以为这块粗糙的水泥里一定藏着东西,但并没有。
李土芝用小锤敲了几下水泥块,它从中裂开,胡酪和黎京将地底下的碎块和沙砾全部清理搬运了上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堆质量不合格的水泥渣。
往下再砸一锤,底下依然是质地酥松的水泥,但颜色不同,似乎更为陈旧。
一大队的队员花费了几个小时才将地下的水泥小心清理到地面上。
一共有三堆水泥碴,颜色各不相同,新旧不一,里面同样什么都没有。
李土芝的目光转向那块张少明以为的“艺术造型”,地下的水泥块大体形状和地面上的这块差不多,如果把这块也算上的话,也就是四块差不多形状大小的水泥块叠在一起。
从地下叠到了地面上。
这是一种……仪式?
众人面面相觑,不协调的感觉非常浓重,但四块莫名其妙叠在一起的水泥块并不能作为犯罪的证据,所以……也许今天大家都白辛苦了一场?
“一队,你说究竟有什么事,需要让一个人锯开地板,把第四块水泥块叠在其他的上面?”陈淡淡沉吟,“这种行为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
“如果不是这个人原本想独立改变整个大厅的格局而后放弃了,那就是一种强迫行为。”二大队的王伟说,“出于心理上的需求,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块叠上去。”
“把这些不同颜色的碎屑分别取样。”李土芝说,“地下的受到挤压基本不成形,最上面这块还保持着形状,带了三维扫描摄像机吗?”
“没有。”胡酪吓了一跳,“出来吃饭而已,怎么会带家伙?你觉得这个形状很重要?”
“它们应该都是在同一个模具里面浇筑出来的。”李土芝说,“长、宽、高都类似,如果能找到模具,就能找到主人。”
“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里发生过凶案……”胡酪说。
“怎么没有?有人把张少明的西餐厅挖得乱七八糟,破坏了地基,他受到了欺诈!”李土芝一本正经地指着张少明说,“这家餐厅转让金额至少几百万吧!几百万的合同诈骗!标的物与描述不相符合!这也是凶案!”
张少明听得目瞪口呆,一大队、二大队的队员们哭笑不得,一个紧张的夜晚结束得像场闹剧。
三、倒塌
张少明对餐厅地板被切了一块并没有太大意见,而且他对餐厅地板底下那些水泥块也非常好奇,希望李土芝一有答案就告诉他。
李土芝隔天就把k·l西餐厅的怪异状况汇报给了邱添虎,邱添虎非常重视,认为其中应当有犯罪行为,下令对李土芝带回来的碎屑进行分析。
邱添虎这么重视是有原因的。
一个月前,本市有一名小学生失踪了。这名小学生姓康,叫康怡。康怡的父母都是本市著名的企业家,七岁的康怡失踪,康怡的父母掀起了一场寻找孩子的“战争”。康家给警局施加了极大压力,同时还在电视上不停播放寻找孩子的广告,如今康怡失踪案的细节家喻户晓,但就是谁也没有再见过那个孩子。
邱添虎是康怡的爷爷康在新的朋友,受他之托关注了康怡案。
康怡案让他想起了三年前另三起儿童失踪案。
同样是富豪人家的孩子,同样是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失踪,也不是绑架,因为家人从来没有接到过勒索电话,孩子都是在自家社区附近失踪,监控中也没有看到可疑人物。
孩子都是在六七岁,失踪的情况也类似,警方专案调查组已经把这些案件合并,犯案的可能是同一伙人,更可能是同一个人。
而李土芝发现的四块奇怪的水泥块,最新一块出现的时间差不多在一个月前,地板下陈旧的水泥块的掩埋时间应当在k·l西餐厅开业前,而k·l西餐厅开业是三年前的事,正在失踪案的时间范围之内。
数量和时间的吻合,让邱添虎对这几块水泥块极其重视。
技术科的检验结果很快出来了,水泥碴中含有相当高的磷的成分,而这种普通水泥成分里不应该含有磷。技术科同时从残碴中提取了几块细小的焦黑的碎片,那几块东西经过高温灼烧,但并没有烧成灰烬,而水泥碴里面这种碎片数量不少。
那些碎片经过初步检验,是人骨残片,也含有有效细胞,可以进行dna检验。
这是极大的突破!
k·l西餐厅地下的水泥块中含有人体骨骼残片和骨灰,那不只是四块巨大的水泥块,那还是四具尸体!
听说自己家餐厅地下掩埋的是骨灰水泥,张少明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准备把餐厅关了回挪威去。李土芝通知他,他也是证人之一,案件没有完结之前不能离开,要配合调查。张少明只能暂时留下,他在市区红宝石社区还有一栋别墅,都是他父母早年买的。
f省刑警总队联合市公安局组成新的专案组,封锁了k·l西餐厅,对其整体结构进行地毯式搜索,并重点追查西餐厅的原主人。根据工商登记,k·l西餐厅的原主人姓欧阳,叫欧阳林庆,这个人在和张少明进行了餐厅转让交易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更可疑的是,他当时要求西餐厅的转让交易使用现金结算,不使用银行卡,张少明是提了两箱子的现金和欧阳林庆进行的交易。自交易完成后,欧阳林庆的账户再没有任何动静。
那段交易的情形在他们进行交易的咖啡馆监控录像中可以找到,张少明的确是提了两箱现金,欧阳林庆带了点钞机清点,然后带着箱子拦了一辆计程车离开。
专案组根据监控中显示的车辆颜色和离开的时间段找到了那辆计程车。只可惜司机对一个多月前他搭载了什么客人没有印象,专案组只能根据计程车gps的路线调查到那个时间段这辆计程车在市区绕了几圈。
但就在计程车绕的那几圈里面,曾经经过金丝雀湖。
这意味着什么?
欧阳林庆带着巨额现金登上计程车之后就消失无踪,留下一家充斥着谜团的西餐厅、四具浇筑成水泥块的尸体,他会去哪里?是收手不干了,还是计划前往新的地点犯案?
在总队一大队队长办公室里。
李土芝皱着眉头翻看着新出炉的检测报告。
和原先猜测的一样,水泥里的人体碎屑与失踪的孩子相符,最上面的一块骨灰水泥属于康怡。这个残害孩子的凶手将尸体烧成灰烬,再浇入水泥,堆叠起来作为战利品。这是某种类型的连环杀手的特征,他们更倾向于恋尸癖或收集癖。俄罗斯的棋盘杀手杀人是为了凑足一副棋盘,这个连环杀手也许是为了修筑一堵尸体墙,或者是尸体城堡。
这种人没有被抓住不太可能停手,欧阳林庆却就这么逃走了。
他是怎么离开的?没有搭乘飞机、火车、汽车的记录,难道他是步行离开的?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卖掉西餐厅,决定离开这里?
一定还有些什么没有被发现。
凶手的尸体之墙已经倒塌,可是掩埋在其中的秘密并没有被揭开。
李土芝摩挲着检验报告的边缘,在康怡的那块水泥里,除了尸体残片之外,还有一样非常微小的东西保存了下来。
一块略微有些熔化状态的带弧度的浅粉色玻璃。
这是康怡水泥块与其他水泥块不同的地方,浅粉色的玻璃并不常见,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但它一定有来历,也许无关紧要,也许是指认凶手的证据。
手机突然响了。
“喂?”李土芝漫不经心地接起来,他大脑中正在迅速形成一个想法,这个想法相当惊悚,却似乎十分贴近现实。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说你找到了韩心的骨灰?”
“哦……是啊……”李土芝正在推敲刚才的想法,随口应付道,“有什么事……韩旌?”他突然清醒过来,“对啊!韩旌?韩旌?啊!你找韩心干什么?他是你——”
韩心是三年前失踪的最后一个孩子,是女企业家玉馨的独生子,玉馨并没有结婚,一直独自带着韩心。在韩心失踪以后,玉馨精神失常,现在在疗养院治疗,她的企业也被人兼并了。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依然那么清冷坚定,似乎从不动摇:“我的儿子。”
“噗——”李土芝正在喝的一口茶瞬间喷了出去,出了一身冷汗,“你……你儿子?”
韩旌说:“是。”
李土芝的大脑一片空白——和韩旌共事那么多年来,从来不知道他曾有过情人和孩子,而且孩子还失踪了!韩旌居然从来没露出过半点端倪?他的老婆……或前女友疯了,儿子失踪了,这么多年韩旌是怎么过来的?他居然从来没看出来韩旌生活得幸福或痛苦,韩旌就好像那一块硬玉——无论水淹火烧都是那一块硬玉——而正因为他丝毫不变,所以大家从不关心他是否经过了水淹火烧一样。
“你……你你你从没说过……”李土芝有点儿语无伦次。
韩旌说:“案发的时候,我有回避,也跟踪过案情,可是没有线索也没有进展。”微微一顿,他接着说,“现在有了,我就说了。”
“哦哦哦!”李土芝呆滞了好一会儿才说,“目前我们只是发现了疑似你儿子的骨灰,既然你是他爸爸,我们就不需要到疗养院取玉馨的样本,待会儿让技术科直接取你的就好了。”
“我留过样本,数据库里有。”韩旌淡淡地说。
“哦……”李土芝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很抱歉,现实……现实很……令人失望。”
“我已经做了五年的心理准备。”韩旌仍旧淡淡地,“谢谢你……发现了他。”
“韩旌。”李土芝沉默了一会儿,“我一定会找出凶手。”
韩旌也略略停顿了一会儿,他说:“谢谢。”
然后挂了电话。
韩旌很少说谢。
刚才他说了两次。
李土芝放下手机,躺回椅子里。
他要好好想清楚。
四、花之密语
韩旌放下手机,他正靠墙站着,站在一片阴影里。
岚落疗养院属于不对外开放的高档疗养院,院墙里种植了数量众多的花卉。盛放的玉兰花就在韩旌的头顶上,花瓣飘零一地,几片落在他肩头,韩旌却并没有动。
玉馨就在疗养院九楼。
在她精神失常之后,韩旌经常来看她,但每次都没有进门,有时候在门外站一站,有时候就像现在一样,远远地站在院墙里。
他和玉馨曾经是大学同学。
彼此互不相识。
大四那年,韩旌代表学校参加国际象棋比赛,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错过了比赛。当年韩旌年轻气盛,错过志在必得的比赛是他人生遭遇的第一个重大打击。并且那场车祸令他右腿膝盖粉碎性骨折,坐了两个月轮椅。
而玉馨在那时候刚刚进行了人生的第一项投资——她筹集了几个同学的资金,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非常小的酒吧,也就四个吧台位置,连张桌子都没有。这家微小的酒吧让玉馨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韩旌到玉馨的酒吧里喝醉了一次酒,稀里糊涂的两人有了一夜情。
但他们并没有遵照常理发展成情侣。
玉馨要求韩旌为她的酒吧投资,并希望韩家为她的牺牲支付五十万。
韩旌并不同意,他愿意和玉馨结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玉馨并不希望结婚。
她希望得到的是钱。
韩旌的父母都是学者,祖父辈还有家族生意,家里非常有钱。玉馨认为自己要五十万并不过分,她的生意刚刚起步,并不希望把自己捆绑在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身上。
最后韩旌支付了五十万,成为玉馨酒吧持股百分之十三的股东,让那家微小的酒吧从只有四个凳子发展到拥有了四张桌子。而他们之间自此成了陌路,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玉馨酒吧的红利韩旌从来没有领过,但玉馨始终将红利存入一张用韩旌信息开户的银行卡里。
这种陌路的状况一直保持了整整七年,直到韩旌进入刑侦总队,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他蓦然发现玉馨并没有结婚,她未婚生子,一直带着一个叫韩心的男孩子。
没有缘由地,韩旌知道那是他的儿子。
他和玉馨之间形同陌路,但他却是玉馨公司里的股东,而她又一直带着他们的儿子。
他不知道这算是怎样的关系。
他曾给玉馨打过电话。
她什么也没有说就挂断了。
而人生的变换如此之快,他还来不及厘清一切,也来不及亲近自己的儿子,韩心就失踪了,玉馨就此崩溃,她无法再给韩旌任何解释。
在她崩溃之后,韩旌经常到疗养院,远远地看着她。他无法与她面对面。
可她是他儿子的母亲。
她用整个生命爱着他的儿子。
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一根线系住了韩旌,他有着和玉馨截然不同的人生,可是在某种程度上他被系在了这里。
他必须为年少时的错误付出代价,就算他不是警察,也必须为韩心和玉馨找到凶手。
就在韩旌站在树影里远眺玉馨的房间时,一个人从玉馨的房间里走了出来。韩旌眼睛微阖,玉馨的家人都在农村,自从她精神崩溃住进费用高昂的疗养院,不能再赚钱之后,她的家人就几乎和她断绝了关系。
这个从她房间里出来的人是谁?
他举起手机,远远地拍了张照片。
那人从玉馨的房间离开,双手插在口袋里。
韩旌后退一步,悄无声息地避入了树后,他看着那个人从楼梯上下来,快步离开了疗养院。
而他跟了上去。
李土芝一个人到韩心失踪的岚落坊小区转了转,这里的物业很尽责,将他的证件检查了一遍,详细登记以后才让他进去。小区里很清静,没有多少人走动,里面配套有咖啡厅和泳池,在泳池旁边开着一家僻静的私人会所。
鹅黄的爬藤月季在私人会所的院墙上静静开放。
这里看起来安静而私密,一切都是那么舒适怡然。
李土芝没找到任何线索,皱着眉头离开了岚落坊。
他开车前往明月城。
明月城和岚落坊是同一个房地产公司的项目,都是月上集团企业股份有限公司下属的高端项目,属于同一个类型。
明月城和岚落坊的保安措施几乎一样严密,花园的设计类似,同样配套有咖啡厅、游泳池、私人会所,包括幼儿园和小学。
韩心和康怡都在自己小区的学校里读书,没有走失的可能。
但另外三个失踪的孩子居住的小区和月上集团没有关系,管理模式也完全不一样。
李土芝开车到达第一个孩子失踪的小区。
这里是“美妮奇境”,一个欧洲风格的社区,里面的别墅都有前后花园,栽种着品种丰富的花草,一眼望去就像走进了欧洲小镇。
这个社区里开着不少店铺,奶酪铺、自由交易的无人贩售商店、咖啡厅、泳池和各种异国风情的餐厅。
虽然商店不少,但这都是房地产商为了营造“美妮奇境”的异国风情而特意搭配的,物业管理同样十分严谨,这个小区里虽然没有学校,但社区有专车接送儿童上学,也几乎没有走失的可能。
李土芝的目光在“美妮奇境”的诸多别墅和店铺之间流转,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直觉自己已经看见了某种东西——某种有联系的东西——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明白那是什么。
但“那个东西”就在眼前。
他举起手机,对着“美妮奇境”拍了一张全景环绕图,就像他在岚落坊和明月城做的一样。
之后他又去了另两个失踪的孩子居住的“蓝色海湾”和“状元金榜”社区,正当李土芝在“状元金榜”社区里转着圈拍全景图的时候,一个人突然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摄像头。
李土芝大怒:“谁——”
放下手机,前面露出的是韩旌那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李土芝顿时噎住:“呃……你……你你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旌眉头微蹙,他的神态、气质都和平时差不多,但李土芝就是能感觉到这个人似乎更冷硬了一些,只听韩旌冷冷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查案。”李土芝抓狂了,“我才要问你在干什么?你又不住在这里,大白天的不上班,怎么会在这里?”
“我请假了。”韩旌淡淡地说,然后他指了指“状元金榜”那四个大字,“这里是游毅失踪的社区。”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游毅失踪的地方,不然我来干什么?”李土芝翻了个白眼,“你是关系人,不要插手这个案子。”
“我去探望玉馨,看见有一个人从她房间里出来。”韩旌对李土芝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个人从玉馨房间里出来,将口袋里的东西扔进了疗养院门外的一个垃圾桶。”
李土芝变了脸色:“你看见了谁?你跟踪他到了这里?”
韩旌点了点头:“他打的进了这个小区,但我下车的时候晚了点,没有看见他进了哪栋别墅。”
“他扔进垃圾桶的东西你有找到吗?”李土芝开始激动,“线索……天啊……线索就只会跟着你转!那是什么?”
韩旌摇了摇头:“我不能插手这个案子,何况如果当时停下来找他丢掉的东西,我就跟不上了。”
“东西还在垃圾桶里?”李土芝大叫一声,“天啊!你不能打个电话吗?”
韩旌说:“我给邱局打了电话……”
“你去死!你不知道老子在办案吗?”李土芝大怒,“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等老邱派人来拿,黄花菜都凉了!要是被清洁工拿走了怎么办?案子要是破不了——”
“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韩旌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是凶手,跟上去,了解他是谁比找那件东西更重要。”
“该死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智?结果你还是没跟上不是吗?你错失了两条线索!”李土芝越发暴怒,“你……”
“邱局会找到那样东西的,一队长。”韩旌说,“目前最重要的是静下心来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你该……比我冷静。”
韩旌的语气那么冷静。
李土芝悚然一惊。
是的,他应该比韩旌冷静。
可是韩旌那么冷静——他看起来那么冷静,以至谁也看不出他内心深处是不是同样翻腾搅动着,谁也不知道韩旌的痛苦是什么样的。
即使不能了解和体会面前这个人的痛苦,至少,也不应该迁怒和责怪这个人。李土芝重重拍了拍韩旌的肩:“对不起。”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刚到几个案发地点转了一下,突然就有了一种快要破案的感觉,问题是我还没有抓到那个给我感觉的地方。”他充满期待地看着韩旌,“你了解的,我已经发现了什么,就是我自己还没发现。”
这种颠三倒四的话大概也只有和李土芝合作多年的韩旌听得懂了,他把李土芝的手机拿了过来:“刚才你在做什么?拍照?”
“对,虽然我暂时没抓到,但‘它’一定就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李土芝耸了耸肩,“所以我就把看见的所有的东西都拍了下来。”
韩旌看了几眼李土芝拍的那些全景照片,眉头微微一挑,再抬起头看了几眼眼前的“状元金榜”。
“状元金榜”的名字虽然不好听,别墅区的形制却很古雅,门口种植了一大片竹林,形成了林海景观,这也是韩旌追到门口看不到人的原因。竹林挡住了大部分视野,但可以看出别墅区内部景观错落有致,有些许古代园林的美感。
但不少业主无视了这种美感,有些人在自家别墅里开私人餐馆,有的开私人美容院,有些地方的装饰和整个小区格格不入。
比如说在竹林区最后一栋别墅的业主就将别墅作为居家法式餐厅的场所,里外种植了大片洋花洋草,黄色的月季开成了花海,十分绚丽夺目。
韩旌凝视着那些花朵,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李土芝也凝视着那家餐厅:“我也觉得就是那家餐厅有什么东西非常古怪。”
“花。”韩旌说,“从岚落坊到月光城,到美妮奇境到蓝色海岸,每个社区里都有这种非常鲜艳的……非常大的黄色月季花。”
“花?”李土芝被他一言提醒,恍然大悟——果然是这样——他总是觉得有些什么非常古怪,却总是看不出来,的确是这种鲜艳夺目的大花在他眼前一再出现。“可是这些花……”
“这些花是一个品种。”韩旌说,“很少看见这么鲜艳的黄色、这么大的花朵,目测这些黄花的直径可能要在十五厘米左右,不是常见的品种。”他放大了李土芝拍摄的图片,“这些花盛开的时候花瓣尖端外翻,有星芒的感觉,是品种特征。”
“这些花都不是物业统一种植的。”李土芝喃喃地说,“都是私人……可是……私人会所、私人餐厅……它们并不是连锁……”
这五个社区里并没有连锁商店,它们各不相同,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它们会存在什么问题。
可是这些花朵暴露出……它们是同一个品种。
并且很可能是一个罕见的品种。
一种罕见的月季,为什么会同时种植在五个案发地点?
花朵暴露出那些店铺之间存在着联系——即使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但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李土芝眉头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刚才拍摄的照片——自从惊觉那些月季不对劲,他有一种更不对劲的感觉不住地往上冒——还有什么更加重要的——更加重要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花坛!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把抓住韩旌的手,失声说:“花坛!是花坛!”
韩旌回过头来:“什么花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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