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郑岩站起了身,拍拍手说,“我小时候家里是旱厕,没少见过这东西。但像这么大个头的,还带着尾巴,我印象里也没怎么见过。”
“是丝光绿蝇。”秦玲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捡了几只蛆虫放了进去,说道,就是我们常说的绿豆蝇。通常来讲,绿豆蝇是最早的腐蚀尸体的昆虫。法医有时候会通过研究绿豆蝇幼虫的繁衍周期大致推断出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或者通过繁衍状况判断尸体有没有被移动过。
她又看了一眼袋子里蛆虫的尸体,皱着眉,叹了口气:“不过如果这个地方是专门培养这东西的,那对鉴定就不具备什么价值了。”
“死马当活马医,没准就有什么发现。”唐贺功走上来说,“别忘了,很多案件的破获都是源于巧合。走吧,上去,现场清理得差不多了。”
经过了简单的清理,地上的蛆虫已经基本扫光,肉块也摘了下来送往了殡仪馆,复勘现场之后,z小组就会到殡仪馆对尸块进行检查。
“你们看这里。”进入案发现场后,秦玲就在入口不远处的一个墙角蹲了下来,那里的地面竟是紫黑色的。她从勘察箱中拿出试纸在地上用力蹭了蹭,滴了几滴试剂,试纸慢慢变成了翠蓝色,“潜血预实验阳性,这里有大量血迹沉淀。说明什么?”
“凶手就在这里杀人碎尸。”郑岩说,“奇怪,其他的尸体碎块哪儿去了?我没记错的话,悬挂起来的那些尸块并不完整,恐怕不能完成拼接吧?”
“奇怪的还不止这些。”慕雪说,“从血迹的分布状态看,大部分是流注状,没有喷溅状和抛甩状,说明凶手在杀人碎尸的时候被害人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凶手认为没有必要进行激烈的动作。”
“如果被害人失去了反抗能力,在那之前,凶手必然对被害人有一个加害的举动,或者在楼下就完成了这个举动。但现场并没有发现拖拽的痕迹。”慕雪皱着眉,“这一点我无法理解。还有一点,碎尸后,除了留下用来培养蛆虫的部分尸块,其他的尸块也需要进行处理。从目前来看,培养蛆虫用的是很小一部分尸块,剩余的尸块是大头,凶手难道都给带走了?”
“不。”郑岩摇了摇头,“那凶手就有了抛尸的举动,c城警方不可能这么久没接到过相关报案,我倾向于凶手就近处理了这些尸块。”
“那些残肢可能就在这栋楼里。”唐贺功说,“马上吩咐c城警方进行全楼搜索。”
“老师,你们来看这个。”秦玲说,“我觉得不用进行全楼搜索。”
她指着地上的几组血脚印说道。这些血脚印从疑似被害人遇害的第一现场开始向远处延伸,一直到了墙边消失不见。一路上,滴溅下来的血迹形成了鲜明的带状血痕。无须鉴定,单凭肉眼也能判断出,这条路上走过不止一个人。
“这些足迹不属于一个人。”慕雪辨认了一下,说,“恐怕唯独没有凶手的足迹。不行,这个案子的疑点太多,我明显感到大脑有些不够用。”
“有没有注意到,除了踉跄的步行之外,还有爬动的痕迹。”郑岩沿着那条血痕向墙边靠近。
“嗯。”慕雪观察着那条血痕,说,“有抛甩状血痕存在,但并不十分明显,说明被害人移动的时候没有激烈运动。奇怪,难道不是逃跑?”
“不仅没有激烈运动,依我看,还很小心。”郑岩说,“血迹到这里就消失了,戛然而止,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走到那堵墙边,用力在墙上敲了敲,墙壁并没有发出当当声,而是发出了敲在木板上的咚咚声。
郑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次日上午9点,z小组抵达c城后的第一次正式专案会召开。与会的每一名干警脸色都不太好看。按照郑岩的指示,c城警方砸开了血迹消失处的那堵墙。墙并不厚实,仅用一块木板遮挡,木板上粉刷了一层大白,不注意看的话,只会以为那是一堵完整的墙。
当木板碎裂的时候,露出了后面幽暗的空洞和扑面而来的浓烈腐臭。
根据当初的设计图,这是预留的电梯井,没想到却成为了凶手的抛尸地。
当郑岩问及里面大约有多少尸体时,c城警方的侦查员板着脸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3米厚。”
事后查明,电梯井里一共有27具尸体,其中大部分已经白骨化,只有最上层的几具尸体勉强可以辨认出面貌。
在c城法医的配合下,秦玲连夜对27具尸体进行了检验,提取了dna检材,目前正在全市范围内寻找相关线索,以求尽快确认被害人的身份。
“关于凶手,目前已知的线索可以推断他身高172厘米,体重大约50千克,作案时习惯穿老式的黄胶鞋。我们已经掌握了凶手的指纹和一些行走特征。按照唐组长的指示,正在对全市范围内的医生进行排查,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c城警方的侦查员汇报道。
“另外有一点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这名侦查员在投影仪上调出了一组照片,“这是现场的足迹分析,可以看到除了疑似凶手的一组足迹外,其余足迹应属于被害人。从足迹形态上,慕警官认为,凶手与被害人之间没有约束胁迫关系,也就是说,被害人应该是主动、自愿跟随凶手到达案发现场的。”
“这一点从凶手杀人碎尸的现场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以及被害人主动跳入电梯井也可以看出来。”慕雪补充道,“留下这样的痕迹,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持有枪械或远程杀伤性武器,无须紧贴被害人进行胁迫;第二,被害人是自愿的。第二种可能性很小,但并不排除。”
“对不起,我要纠正一下。”秦玲说,“你们推断的所谓的凶手恐怕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人。”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交头接耳起来。27条人命的命案,法医却给出了嫌疑人并未亲手杀人的结论,这对案件的定性会产生直接的影响。
“秦法医,这个结论,可靠吗?”陈支队长犹疑着问道,“毕竟是27具尸体,尸检的工作量大,时间又这么紧。”
“工作量虽然大了点儿,但是关于死因的判断,我们还是有信心的。”秦玲微笑着说道,“从现有的尸块上,我们发现有生活反应,这说明,嫌疑人是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切割的,这就不能称之为碎尸了。”
“而从几具相对完整的尸体上,我们发现损伤有一个相同的特征。”秦玲调出了尸检时拍摄的照片,“除了被嫌疑人切割下的部分,这几具尸体的损伤都是外轻内重,体表仅有擦伤、皮下出血的特征,而内部却有严重损伤,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底骨折、内脏破裂、长骨骨折等,这些损伤特征符合人体从高空坠落,在狭窄空间内反复撞击的情形。”
“高坠死亡?”陈支队长问。
“是的。”秦玲点了点头,“那些已经白骨化的尸体检验条件没有这几具好,但骨头上残留的伤痕也符合高坠死亡的特征,骨断端的淤血可以证明他们在掉入电梯井前依然是活着的,很有可能在掉入电梯井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仍有生命体征。”
“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秦玲再次调出了几张照片,那是一堆焚烧物的残骸,“这是在电梯井里发现的,检验科的同事正在化验成分。嫌疑人显然并不是为了焚尸灭迹,这东西有可能帮助我们找到嫌疑人。”
“还有这个。”她再次调出几张照片,那是最新的被害人足部的照片,“这几名被害人的足部溃烂程度与尸体腐烂程度有明显区别,我还没想明白原因。稍后,我会对这几具尸体进行复检。”
“那,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做?”陈支队长问。这次专案会并没有给他什么重要提示,让他对接下来的工作有些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继续按照已有的线索进行排查吧。秦玲这边尽快搞清疑点,协助c城警方查找到尸源,这对锁定嫌疑人有莫大的帮助。”唐贺功想了一下,说,“郑岩,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第一,嫌疑人的年龄,应该在60岁以上。”郑岩说,“嫌疑人爱穿黄胶鞋,这种鞋也叫解放鞋,以前的人爱穿,便宜,下地干农活儿方便,但并不适合作案,而且现在也没有人穿了,嫌疑人穿这种鞋应该是习惯使然。有这种习惯的都是上了岁数的,至少60岁,我想现场疑似嫌疑人的足迹特征也能证明这一点儿。”他看了一眼慕雪,见她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嫌疑人要么生活条件有限,要么早年下过乡,保留下来了这种习惯。另外,我说了这种鞋现在城里基本没人穿,不好买,说不定也是我们调查的一个突破口。”
“第二,我在想蛆虫的事。”郑岩翻动着手里的照片,“毫无疑问,嫌疑人就是在培养蛆虫,可他培养蛆虫的目的是什么?绿豆蝇的幼体喜脏,对腐烂肉质非常敏感,并不适合食用。找到嫌疑人的目的,对缩小嫌疑人的范围至关重要。”
4
“主要疑点就在这里。”c城殡仪馆法医学尸体解剖室,秦玲指着解剖台上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说,“被害人的足部溃烂明显异常,你们看溃烂处的皮肤。”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皮肤组织,说:“皮肤颜色发绀,这不是正常腐败的颜色。腐败的程度和全身腐败的程度也有明显差别,说了你们可能不信,从创口情况来看,这里应该是最先发生腐败的地方,但是腐败程度却要更轻一些。”
“再看这里。”她扩大了创口的面积,露出了皮下蜂窝状的组织,密密麻麻的足下孔洞让参与解剖的每一个人感到头皮发麻,“正常的尸体腐败是不会产生这样的现象的。”
“那你的意见是?”郑岩皱着眉,问道。
“我也不知道。”秦玲摇了摇头,“这不是唯一的疑点。另外几具尸体上,有肌腱已经遭到严重损伤的,也有骨关节遭到严重破坏的,这都与他们躯体的腐败程度不符。而且,腐败点都在足部。我怀疑,”她皱眉想了一会儿,“能造成这种差别明显、表征特异的腐败现象的原因,可能在于这几处腐败在被害人生前已经开始,确切点儿说,应该是溃烂。但是,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溃烂,暂时还不知道。”
“你看看,这个溃烂和被害人足部的溃烂有什么不同。”唐贺功说着,突然弯腰脱鞋,连袜子也除了下去,一股浓烈的臭味瞬间逸散,甚至盖过了尸体的腐臭。
“头儿,你的脚可真够受。”郑岩掩住了口鼻,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秦玲却丝毫不受影响,低头看了看,脸色怪异地看着唐贺功:“老师,你的脚?”
“和这些人的足底溃烂有什么不同?”唐贺功穿好鞋袜,问。
“应该说……”秦玲小心地措辞,“如果将这些人的足底溃烂进行逆向还原,你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他们早期的状况。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糖尿病足。”唐贺功说,“我有理由相信,这些被害人可能都是晚期糖尿病患者,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唐老鸦,那你?”郑岩也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唐贺功。
“我?我能有什么事?”唐贺功哈哈笑道,“我这只是早期的糖尿病足,治疗得当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治疗不当就可能会要了你的命。”杜丽冷冷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她特有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声,解剖室的门被一把拉开,风尘仆仆的杜丽走了进来,冷着脸说道,“糖尿病足是糖尿病一种严重的并发症,使糖尿病患者致残,甚至致死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概没想到杜丽会在这时候出现,唐贺功一时间竟哑口无言,讪讪地挠着头,傻笑着。
“头儿,我没跟你开玩笑。”杜丽冷笑着说,“我可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要坐在轮椅上出现场。”
“别听杜医生乱说,没那么严重。医生都说了,我只要注意一点儿就没问题。”唐贺功向郑岩和秦玲说道。
“对了,杜医生,你这趟出去,有什么发现?”他又问杜丽。
“肯定了我之前的一个推测。”杜丽说,“我找到了那几个探险者,询问了一下当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可以确认,闹鬼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他们每个人见到的场景都不同,但都和他们平时喜欢阅读的类型小说息息相关,所以,应该是受到了某种药剂的影响。我来之前,去了一趟c城公安局,得到了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在你们发现大量尸体的地方,有植物燃烧物的残留,成分化验显示是罂粟。”
“罂粟这种东西,无论是直接吞食还是吸入焚烧产生的烟雾,都会刺激人的中枢神经,让人产生幻觉。嫌疑人显然熟悉罂粟的使用,并能拿到罂粟。”杜丽说,“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当地人的传闻中,都说只是听到声音或者看到烛光,并没有亲眼见到那个‘鬼’。但是在探险者口中,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异味,亲眼见到了‘鬼’。这说明了一件事,嫌疑人使用罂粟针对的就是这些探险者。c城警方早期的推断没错,嫌疑人在利用这种方式隐藏罪行。”
“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干吗不连这些人也一起杀掉?”秦玲再次问出了这个之前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的傻玲子。”杜丽笑了一下,“他杀那些人是秘密的,没人知道。但是这些探险者在探险前可都是大张旗鼓,如果他们在探险中失踪或者死亡,你说警方会不会查到这里?可是如果他们说遇鬼了,你会不会理会?”
“然而,这些并没有什么用。”郑岩说,“除了罂粟的内容。罂粟是管制品,要弄到它虽然不像毒品那么难,可也没那么容易,这大概有助于我们锁定嫌疑人。其他的,我并不认为有什么意义。”他没理会唐贺功制止的眼神,自顾自地说道,“小雪,你说是不是?”
“丽丽姐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特意跑出去调查,我想,一定还有更重要的目的,是吧,丽丽姐?”慕雪出人意料地没有配合郑岩。
“不,我就是特意为这点小事跑出去的。”杜丽说,可看到秦玲和唐贺功无奈中又带着些祈求的眼神,她的心里还是叹了口气,说,“好吧,其实我是为了去核实另外一件事。”
“玲子,你跟他们说过了吗?”杜丽问秦玲。
秦玲的目光此刻却有些闪躲,在杜丽的逼视下,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和她对视,说:“我觉得,还是你说比较合适,我只是告诉了他们你的结论。”
“好吧。”杜丽再次不易察觉地轻叹了一声,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秦玲在想什么,“我之所以要去验证这几个探险者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或多或少都有酒精中毒的迹象,血液中酒精含量都在300mg/100ml上下,误差不超过5mg/100ml,主治医生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是他们否认喝过酒,身体上也没有酒气。”
听到杜丽这样说,郑岩却猛地一怔,露出了苦思的神情。
“没错,我认为,嫌疑人是用注射的方式向他们体内注入酒精的。”杜丽说,“但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问题,更多的是经验。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同样一杯酒,进入人体后,不同的人,体内的酒精含量也是不尽相同的。一个高明的医生,也需要使用多种仪器进行检测才能断定。但在当时,嫌疑人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可他很轻易地就做到了。”
“我大概知道嫌疑人的身份了。”郑岩抬起头,看着杜丽,“杜医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绿豆蝇的蛆虫在医疗上有没有什么作用?”
“绿豆蝇?”杜丽皱了皱眉,突然露出了笑容,“你说的是丝光绿蝇吧?丝光绿蝇是医用蛆的母体。”
“蛆?医用?”唐贺功怔怔地看着杜丽。
“没错。”杜丽点了点头,“在医疗上使用蛆,是古人发明的,在医学上被称为是蛆虫疗法,就是利用医用蛆虫帮助清理溃烂伤口,吃掉阻碍伤口复原的坏死组织和细菌的一种自然生物疗法。16世纪中叶,人们就发现感染创面上孳生的蝇蛆非但不会加重感染,反而有利于愈合。19世纪,拿破仑的军队里就使用这个方法为受伤的士兵治疗,并且将这个方法推广到了美国内战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直到20世纪40年代,抗生素的出现才使得蛆治疗法被遗弃,用蛆治病成了一种简陋而不科学的土方法。其实,有研究人员表示,蛆虫清理难于愈合的大型伤口的速度甚至超过手术,现在很多医生都在呼吁重新使用这种疗法。”
“头儿,除了常规治疗,你也可以试试这种疗法。”杜丽看了一眼唐贺功,说。
“我不试。我可怕病没治好,先恶心死了。”唐贺功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道。
“谢谢你,杜医生,最困扰我的问题现在也找到答案了。”不知道为什么,郑岩这句极普通的话在z小组其他人听来,却莫名多了一股悲天悯人的味道。
“去叫陈支队长过来吧,接下来的分析他有权知道。”郑岩说。
5
他的内心是充满痛苦的,每这样做一次,就离地狱又近了一分。这让他的脚步充满了沉重,不得不借助扶着一旁的墙壁才能前行。
他的内心也是充斥着犹豫的,他们的身体将会给更多人带来福音。这使他拖着六七十岁高龄的身躯依然能轻松地挂好那些尸块。
左手沟通着地狱,右手沐浴着圣洁。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
每次作案,他都会走在前面,因为他不忍心看到他们在懵懂无知中走向死亡。他告诉他们,要用古法治疗他们的顽疾。病入膏肓的他们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不放。殊不知,他们一步步走向的是死亡的深渊。
他曾恐惧,也曾想过放弃,但是有一种恐惧甚至比杀人更让他害怕。
任何一个人,看到顶楼密密麻麻悬挂着的尸块都会受到巨大的震骇。那一刹那的失神,让他有时间将他们放倒,短暂地失去意识。
这个时候,他就会小心翼翼地割取他们身上有价值的肉块。他很注意不去破坏他们身体的其他部位,此时的他认为,他们是在牺牲、奉献,他有义务对他们的身体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巨大的疼痛让他们从昏迷中醒来,然而罂粟的效用让他们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在寂静的深夜里,他们哭号、求饶、咒骂,可是没有任何作用。陷入了工作状态的他,对身边的一切都不予理会。
他不担心他们会逃跑,泄露了这里的秘密,因为留给他们的出口只有那一个。他们见到他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预感到了生机,于是他们小心地不去惊动他,向那个出口移动。他们不知道,他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们在唯一的一线光明中永堕黑暗。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回到这里,取走精心培养的蛆虫。
那时的他,会不会在他们的尸体前说上一句,感谢你们的付出,将有更多人走向新生?
“你的意思是,他杀人,是为了救人?”听完了郑岩的叙述,唐贺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郑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他为什么要杀人呢?只是培养医用蛆虫,难道就不能用其他的培养基吗?动物的尸体难道就不行吗?”唐贺功额头的青筋凸起,昭示着他此刻的愤怒。
“我想,原因就在病入膏肓吧。”杜丽说,“玲子的尸检报告我看过,所有被害人都是糖尿病足晚期患者。嫌疑人在选择作案目标上有着明确的特征性。晚期患者,在病入膏肓的情况下找到他,那时候的他应该已经无能为力。”
“可这并不能说明,他一定要杀掉他们。”唐贺功反问。
“如果他的治疗失败,传出去对他的声誉产生负面影响呢?”杜丽问,“不,确切地说,是对整个行业产生负面影响呢?”
“这……”唐贺功不说话了,他隐约觉得,杜丽已经知道了嫌疑人的身份。
“郑大哥说,嫌疑人对被害人的身体很尊重,这符合我们之前对嫌疑人可能是医生的推断。”秦玲想了想,说,“这就是医者仁心。丽丽姐说过,蛆虫疗法是一种被西医摒弃了的医疗手段,只在近年,才又被重新提起,这又不太符合嫌疑人开始作案的时间。所以,嫌疑人会不会是一个医疗学者,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与实践?这样的话,我们只需要去查哪家医院或者科研机构正在使用这种疗法,案子基本也就破了。”
“我觉得,范围还可以再缩小一些。”慕雪说,“郑岩提到了古法治疗,嫌疑人是在夜间作案,随身携带罂粟,这些串联在一起,就没有让你们想到什么吗?”
“我也觉得有些熟悉,尤其是不借助仪器就能判断那几个探险者的体质,注入最适量的酒精这一点儿,什么办法能做到来着?”秦玲绞尽脑汁地想着,眉头都蹙在了一起。
“是中医。”从共情后的疲惫状态中缓解过来的郑岩有些沉重地说道,“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方位,使用特定的手法和药物进行治疗,是传统中医中让人感到最为神秘的地方。这也就是为什么被害人会自愿跟嫌疑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那种地方去了。他们本来是要去接受治疗的。至于玲子你说的那个,属于经验判断,就是类似于诊脉那种。”
“诊脉,真有那么神奇吗?”秦玲侧着头,皱眉问道,“我总觉得,不经过解剖和实际观察,总会有误差。”
“就算解剖和实际观察也有误差。”郑岩笑了一下,说,“中医依靠的就是经验传承,是我们中华文明几千年凝练出的医学精华。有经验的中医能通过诊脉判断出女孩子的例假周期,甚至能判断胎儿的性别。看似玄妙,其实都是老祖宗通过不断的实践总结出的经验。”
“所以,回到案子,嫌疑人的身份就清楚了。”郑岩深吸了一口气,说,“首先,嫌疑人与被害人之间是医患关系,这让被害人不会对嫌疑人产生怀疑。其次,被害人无一例外都是糖尿病患者,说明这名中医是擅长治疗糖尿病的。结合我们之前的线索,嫌疑人应该是一名喜好穿解放鞋、年龄大概在60岁以上,擅长治疗糖尿病的老中医。”
“他不在医院供职,可能有自己的诊所。对中医学有着无比虔诚的态度,一切用药都遵循古法。这让他在整个行业内德高望重。他平时应该平易近人,行事低调,去他那里接受治疗的人应该都是通过熟人的介绍。”郑岩接着说,“最重要的是,这种人因为对中医的虔诚,会自己上山采药,甚至自己有药园。陈支队长,这样的人,在我市,并不难找吧?”
“当然不难找。”陈支队长却露出了一抹苦笑,“这个人在我们c城,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当年我父亲的糖尿病足就是他给治好的。他的药园因为要种植罂粟这种管制品,审批始终无法通过,还是我找人给办的。”
话音刚落,陈支队长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对z小组的人说道:“有几具尸源找到了,不是本市的,都是外地人。被害人家属回忆,他们都是糖尿病晚期患者,半年前陆续失踪。”
“难道就没人报案?”唐贺功皱了皱眉。
“报案了,不过是在当地报案的,谁能想到是在我市失踪的呢?”陈支队长苦笑,“他们离家前都没告诉家里要去干什么。”
“恐怕他们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会长眠在那种阴暗的角落吧。”郑岩站起身,“走吧,抓人去。”
抓捕的过程异常顺利,杜丽甚至阻止了c城警方动用警械的想法,孤身进入了诊所。在默默地观看了老中医钟鸣耐心地利用蛆虫给几名正遭受糖尿病足折磨的病人治疗,切身体验到了神奇的疗效后,她说明了来意。
钟鸣没有反抗,只是交代了助手几句,又将几本手写的稿子交给了助手,就跟着杜丽走出了诊所。
“杜医生,你这样太危险了,万一嫌疑人反抗,你……”看着钟鸣被c城警方带走,唐贺功忍不住念叨。
“他不会的。”杜丽笑了笑,“在这里他是一名医生,一颗仁心、治病救人的医生,他不可能对我怎么样。”
“可你别忘了他对被害人做过的事。”唐贺功说。
“那是因为,他们亵渎了他心中最神圣的信仰。”杜丽说。
你们听说过那个笑话吗?中医叫你去看西医,说明你的病严重了。西医让你去看中医,说明你没救了。
这是一个笑话,可对于在中医这个行当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来说,却是一种耻辱。
在很多人看来,中医是不科学的,在很多疾病的治疗上,它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科学依据。而西医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科学的研判上,这就让很多人盲目地崇拜西医,甚至排挤中医。你们很难想象,中医在我国就连开具死亡证明的资格都没有。很多临床有效的中药,竟然无法拿到生产批号。
网上很多人叫嚣着让中医滚出中国,滚出历史,作为一名中医,你觉得,我的心里会好受吗?
我承认,西医在很多方面有强大的优势,它能将你的病情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在治疗上,我不认为它是先进的,它只知道这里有病治这里,那里有病治那里,而缺乏系统的考虑,缺乏人是一个整体的思维。他们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动辄手术的做法实际是在加重人体的负担。
说得直白一点儿,西医治的是“已病”,乃是下医所为。中医治的是“未病”和“欲病”,方是上医之道。
可笑的是,人们只知道病了去找医生,却不知道在没病的时候听从医生的嘱托。
更可笑的是,就在我们轰轰烈烈地发起摒弃中医的运动时,西医的发源地却在努力研究着中医,试图让中医发扬光大。
我没有杀人。
他们到我这里来的时候,都是西医已经无能为力,我已经竭尽所能了。有人病愈回家,有人只能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对于后一种患者,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因为在我这里没有治愈而去诋毁中医,诋毁我这一辈子的努力。
他们来的时候就说过,他们不信中医。
我不强迫他们相信,但也绝不允许他们诋毁。
“钟医生,你知道在我们心理学的范畴里,对你这种人是怎么定义的吗?”杜丽叹息着说道,“当一个人对信仰虔诚到可以奉献一切,甚至不惜杀人的时候,我们称之为极端分子,也就是心理变态!”
“你们说,这报告怎么写?”看着钟鸣的笔录,唐贺功犹豫了。指纹和足迹都已经匹配上,对钟鸣的审讯也已经完成,再做完这份报告,这个案子也就结束了。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理由,法律的神圣不容侵犯。”秦玲说,“但是,在我那部分必须加上一条,我坚持认为钟鸣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而不是故意杀人。”
唐贺功看了一眼秦玲,无奈地笑了笑。
“杜医生,你干吗去?”看到杜丽走出了会议室,唐贺功问。
“干我自己那份工作,别忘了,我还有任务。”杜丽说,走进了旁边的审讯室。
“钟老师,我不是中医,但有一句话,我很认可。”杜丽说,“我不记得是哪个前辈说过的,中医让人糊里糊涂地活着,西医让人明明白白地死去。”
钟鸣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惊讶地看着杜丽。
“钟老师,据我所知,中医之所以走入现在的境地,还有一些不容忽视的原因,家族及经验的传承,没有系统的理论,都导致中医的门槛过高,医学院的教学根本难以满足实际工作的需要。我相信,你也不希望中医的某些精髓随着传承慢慢丢失。”
“你想要我怎么做?”钟鸣问道,话语中竟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激动。
“著书立说。”杜丽说,“将你的经验学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那些真正热爱中医的人。我们无法阻止谣言的产生与传播,但我们可以让更多人了解真相,识破谣言,这不比杀人有意义得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