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很特别的人

赵怡年第一次接到王天睿的电话是在刚上高中两个月的时候。在去年冬天独自堕胎之后,她迅速把精力投入到课程学习中,一则可以通过这种注意力的转移把自己的感情封存起来,二则可以利用这种自己擅长的事情来给自己一些肯定,增加一点被感情磨掉的信心和勇气。于是她并没有感觉很辛苦就考上了区内的重点高中。

她以为这种对学习态度的转变会让自己的一些朋友不适应,毕竟之前两年多都是一起玩过来的,但她惊讶地发现大家似乎都有一种默契,在一瞬间都变成了刻苦学习的「好孩子」:中考将至,不管是否自愿,学生还是摆脱不了升学与分数的压力。只是她没有料到,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习状态并没有随着升学而结束。

上高中后,她所在的班级几乎网罗了区内所有初中的「尖子生」,按说学习课本知识对他们来说应该非常轻松。但在第一次摸底测试时,她就发现了问题。这次的卷子很难,她考得也并不满意,不成想还拿了全班第一名,而且数学是全班唯一一个及格的人。这时她第一次意识到尽管大家在初中时成绩都不错,但水平仍然有差异。

于是不出意外,班级马上陷入了一种凝重的氛围:好歹当年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现在看着不及格的卷子,瞬间就回到了当时中考的备考状态。

「估计在未来三年,他们这种状态只会越来越紧绷了吧。」赵怡年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杜珵宇可以作证。

说到杜珵宇,他真是个特别的人呢。赵怡年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好感。这个人的摸底测试成绩很低,但看到成绩时,似乎并不失落,反而非常开心,这让她觉得很好奇。虽然刚认识不久,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好像很高兴自己拿低分?」

她问完就有点后悔,因为毕竟自己是第一名。虽然她不是那种俗气的第一名,但她也知道第一名应该有第一名的矜持:作为第一名,与任何其他人主动谈论考试成绩都有鄙视对方的嫌疑。于是她马上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奇。」

「啊哈,没想到被你发现了。虽然成绩很低,但我确实很开心,因为这是我们上高中之后的第一次考试。如果我们还像初中那样拿满分的话,我会忍不住想高中之后的学习还是否有意义。而这些题做不出来,恰恰告诉了我要应对高中的学习,要应对高考应该朝着哪个方向努力。」杜珵宇笑道。

好俗,说到底还是一副刻苦上进的书呆子样。怡年一边想,一边接着说道:「这个想法很简单,但还真不是谁都能想到的,而且很多人还是喜欢那种做对题考高分的成就感。」

「你也这样吗?」杜珵宇问道。

「不能这么说吧,因为对此我也没多想。何况虽然这次我是第一名,确实也有很多题目没有做出来,按照你的说法,这次考试对我来说也不算是浪费,我的高中也有了努力的方向呢。」怡年略带揶揄地答道,她突然觉得和杜珵宇聊天有些危险,会不知不觉陷入他的逻辑中,「不过,听了你的分析后,如果以后某次考试我觉得题目都会做的话,可能还真会犹豫要不要浪费时间。」

「没错,对自己来说满分的卷子其实是最没有意义的卷子。不过以后的考试我还是劝你认真对待,因为大考的成绩都会被记录在案,如果你不排除出国读书的可能性,这些成绩还是有用,毕竟外国的学校要通过你的高中成绩来判断你的能力。当然这次摸底测试没有记录。」

听到最后这句话,赵怡年终于恍过神来了:「杜珵宇啊杜珵宇,我真是小瞧你了。你这次考试成绩之所以如此之差,并不是因为你真的不会做题,而是因为大部分题目对你来说都太简单了,你不想浪费时间,对不对?」

「我还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呢。」杜珵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算我输了,下午放学我请吃饭。」

「好呀。」

其实你让我请你吃饭我也是会答应的,怡年想道。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不是接到了王天睿的电话,她可能早就和杜珵宇在一起了。

天睿在电话中说刚好又来北京做一些调研,顺道来看看她,约在了学校附近一起吃饭。她欣然赴约。

这次见面开头比上次愉快得多,但聊着聊着,不知道是她过于敏感,还是天睿故意想给她透露一些讯息,总觉他有什么心事。

「虽然现在提这个好像有些矫情,但我还是想说当时我想自杀,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跳下去了,也许在你看来微不足道,于我却是救命之恩。你现在的样子无论如何都像有一些心事,我猜你肯定喜欢把事按在心里自己慢慢解决,我也不会试图给你什么解决方案,或者我可能也没办法提供什么帮助,但至少你对着我说出来可能心里能更轻松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呢?」怡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能这事也只能和你聊聊了,至少你不会把我往坏了想。不过我要你保证,今天和你说的这些事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你能做到吗?」王天睿道。

「我想不说话比堕胎容易一点,我一定做到。」

「不过话说回来,我和你说的事你和别人说了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王天睿开始讲他的故事,「其实,除了是一名大学生之外,我还是一个俱乐部的成员。这个俱乐部,怎么说呢,你可以理解成是一个高智商俱乐部,有时候会帮助政府做一些事情,比如办一些棘手的案子。」

「等一下,你是说你是个侦探?或者特工?这确实有点难以置信……」

「你姑且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你有这样的猜测,却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一般人害怕,无非是怕招惹到特工侦探什么的会对自己不利,可以你又能怎么对我不利呢?最严重不过和我那天从楼上直接跳下去一样罢了。而你把我救回来,想必还不想让我那样,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这么一说,反倒显得我没有看得很开。」王天睿继续说道,「我这两次来北京,表面上看是在做学术调研,其实也是在协助警方调查一桩事件,你那天所在的第三医院刚好也涉事其中。不过在一次次行动过程中,我渐渐感觉总指挥并不能胜任这份工作,遇到事情他总是过于谨慎而不能当机立断,以至贻误了很多机会。」

「我没有工作过,不确定是不是能理解你的感受,但听上去就像遇上一个人还不错,但讲课糟糕的老师。他不够职业,你还不能说他什么。确实挺让人闹心的。」怡年说出了自己的理解。对王天睿来说,她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不过我是一个不向命运妥协的人,我不觉得没办法。只要能让他下台,换一个更好的人来主导这一切,自然就好了。」

「你心目中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这就是我觉得只能和你说的原因。因为目力所及,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但听上去会让人觉得我自私,想要夺取权力。不过这个组织本身并不是太讲资历,只要能力足够,你就可以做到相应的位置。假以时日,我想总指挥的位子一定会是我的。」

「哈哈,如果随便什么人和我说这番话,我肯定会觉得他是个自大狂。也许你也是,不过又如何呢?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何况如果真如你所说,你若能更有效指挥行动,能够多解决一些案件,我想也是好事。」

王天睿笑道:「能有一个人这么支持我,无论如何我很开心。我并不是一个自负的人,虽然我觉得自己合适,但也希望能够努力工作,逐渐实现自己的想法。可后来我发现,俱乐部里早有一些前辈觉得现在的总指挥有问题,他们也一直在等待新的人选。有此想法的大部分人都和我接触过,并且也都认为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包括和我同期进入俱乐部的同学。这也多少给了我一些信心。」

怡年想到了什么:「嗯……你是说……你是说你想提前拿到这个权力?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也会支持你,不过还是想劝你冷静一下。」

「我也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和任何一份工作一样,如果你想在俱乐部内部获得相应的职位,需要你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原本我也打算通过踏踏实实努力工作,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很多事情并没有说起来那样简单。」

虽然他很年轻,但在俱乐部内部,只要和王天睿合作过的人,都对他的能力都深信不疑。但如果想要得到权力,就得让所有人信服,也就必须作出一些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