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奔跑的男人

皮卡的发动机呼啸着,轮子在柔软的草坪上飞速旋转,然后蹦蹦跳跳地驶上埃尔普拉多路。史蒂夫则刚好从旁边的院子里现身。

卡车右拐,他的角度刚好,节奏控制得也恰到好处……

你可以的,你可以做到的。

他全速奔跑,手向前伸着。卡车的后门近在咫尺。他跳了起来,一只脚钩住保险杠,一只手抓住车门。他翻滚进车厢里,肚子继续贴地滑行,直到脑袋撞上一个带锁箱子的箱底,脖子都撞进肩膀里了。

妈的,好疼,真疼。

他视线模糊,气喘吁吁,头上的血徐徐流进眼睛里。他挣扎着站起来,就在这时,卡车一个疯狂右拐,将他抛到了左侧护栏上。然后,车子又猛烈左拐,将他甩向右侧护栏。在他被弹开的瞬间,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贴膜的后窗玻璃。开车的是个男人;副驾驶座位上有一个女人。二人之间坐着一个小泪人儿,双目圆睁,直直瞪着他,正是博比。

他感觉脑袋抽痛,天旋地转,连忙抓住带锁箱的把手,稳住身形。感到身后有动静,他飞快转身,只看到两个花纹已经磨掉的旧轮胎、一张卷起来的油布和两桶滚来滚去的油漆。

还有一条狗。

那狗夹着尾巴,正在竭力保持平衡。这是一条浑身长满疥癣的棕色大狗,狗毛都打了结。他猜这是罗特韦尔犬和德国牧羊犬的杂交狗。狗冲他咆哮着,仿佛他刚刚偷了它的猪排。

“喂,伙计。”史蒂夫说着,伸出一只手,向大狗示好。

大狗坐了下来,颈上狗毛直立。

史蒂夫紧盯着狗,打开了那个带锁箱的盖子。里面有锤子、螺丝刀、钻子,还有一把长约60厘米的套筒扳手。如果有棒球棒更好,不过扳手也凑合。他身后的狗叫得越发猖狂。

现在开始有过往车辆了,卡车不再疯狂转向。他背对恶犬,左手拿着扳手,竭力往驾驶座探过身去。就在他伸到身后的手达到极限时,他听到了爪子抓在金属上的响动。一秒钟之后,他拼尽全力砸下扳手,同时感到恶犬的利齿插进了他的屁股里。

“该死!”史蒂夫尖叫一声,窗子应声碎裂。

“该死!”车里的司机大喊一声。

卡车猛然右转,跃上路缘石,压平一个邮箱,撞向一棵紫薇树。史蒂夫感觉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跃过一侧护栏。他脸朝下栽进一片忍冬花丛里,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接着,他同时意识到好几件事情:

他的眼睛拒绝聚焦,他的屁股生疼,他的鼻子在流血。

那只长满疥癣的恶狗正狂吠着沿街飞跑过来。

一个额头插满玻璃碴子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脸上血流如注。

博比哭喊着跑向史蒂夫。

一个戴金边眼镜的肥胖女人紧追在博比身后,高喊着他的名字。她那一头油光滑亮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辫,藏在死之华乐队t恤衫下的胸脯,随着奔跑的节奏上下颤动。她的声音勾起了些许令人不悦的模糊记忆。

“贾妮思?”

“是我,史蒂维。”贾妮思·所罗门说。

“我现在一定是死了,在地狱里。”

“还没有。”那个男人道。他站在3米开外,手里握着一个千斤顶手柄。此人正是鲁弗斯·西格彭。

他的光头上疤痕累累,贪婪的表情像极了饥饿的鼬鼠。

“我以为你还在监狱里,西格彭。”

“他们放我出来了,蠢猪。给了我300美元,还为我在汽车旅馆里订了间房。”

“他们教你怎么用抽水马桶了吗?”史蒂夫从忍冬花丛下抓了一把土,挣扎着起身。他觉得西格彭应该没看见这个小动作;那家伙正在擦掉流进眼睛里的血。史蒂夫很担心,但不是为自己担心。他是打不死的;但倘若博比被带走,这孩子怕是活不了了。

西格彭举了举手中的千斤顶手柄。“我记着你呢,傻逼。”

“没错,没错。这是你第二次和我这么说了。”在老油条办公室碰面那次,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还没好好收拾你呢,混蛋。”这种用词……还有这种声音……有些特别。还有他手握千斤顶手柄的方式……突然,他想起来了。来自一个幽深漆黑的地方,像是一条寒冷的运河。

“是你,西格彭。在码头上你就是这么说的。‘我记着你呢,傻逼。’你就是那个拿着绞车操纵手柄、长了一张碎嘴的家伙。”

“我当时应该趁机把你淹死。”西格彭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闯进我家里?你想要什么?”

“去问你的蠢驴姐姐吧。前提是咱俩之间的账算完后你还能张嘴问话。”

“不要伤害他,鲁夫。”贾妮思哀号道。

“不要个屁。他把我的脑袋打坏了。”

“你怎么区分你那脑袋瓜子是好是坏?”史蒂夫说。

西格彭逼近一步。史蒂夫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他的视线开始聚焦,但是头部的阵痛愈发剧烈。每动一下,就好像脑壳里有100斤沙子在晃动。

西格彭又向前一步,把千斤顶手柄举到身后。

快了,还差一步。

就在这时,博比扑上去抱住了西格彭的大腿。

“不要!”史蒂夫大喊。

西格彭往博比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

“你再动他一根手指,我就把你的喉咙扯出来。”史蒂夫说。

“试试看。”西格彭冷笑一声。

博比蜷缩在泥地上,一只手捂住眼睛。

“不会有事的,小家伙。”史蒂夫承诺道,“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去死吧。”西格彭迈出最后一步,将手柄挥将过来。史蒂夫滑向一侧,手柄贴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他猛然伸出一只手,把泥土扔到了西格彭脸上,让他不得不紧闭双目。

“该死!”西格彭挠着双眼,史蒂夫照着他的裤裆就是一脚,西格彭疼得弯下了腰。史蒂夫又把双手扣在一起,用力上挥,正中对方鼻子,只听得软骨发出一声动人的脆响,一道鼻血喷涌而出。西格彭轰然倒地,痛苦呻吟着,一手捂脸,一手捂裆。

史蒂夫一瘸一拐走到卡车旁,斜靠在上面撑住身体。“贾妮思,这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想看看博比,看一小会儿就行。我不会伤害他……”

博比跑向史蒂夫,用双臂搂住他。“我们能回家吗,史蒂夫舅舅?”他不愿看母亲一眼。

“必须的,小家伙。”

西格彭单膝跪起,口中嘟囔着什么上帝之剑,然后再次跌倒在地。远处,警笛嘶鸣。

“我本来就要把博比送回去的,真的。”贾妮思喋喋不休道,“我只能那样啊,鲁夫不想带他走。”

“你们要去哪里?”

贾妮思扯了扯马尾辫。“离开这里。等博比的案子结了就走。那个律师,津克维奇,我们帮了他,他把我们从监狱里放了出来。”

“你就是老油条的反驳证人?”

“如果是那么叫的,那我猜是吧。”

“你要说什么?说小时候我玩扑克牌输光了你的芭比娃娃?”

“说你太暴力、情绪不稳定、吸毒。说你绑架博比时打了我。说把他交给政府监护会更好。”

“津克维奇相信这些鬼话?”

“我告诉他我认识那个卖给你毒品的人。我可以设下圈套,让他当庭搜到你私藏毒品,剧情比电视剧还狗血。”

“你怎么可能做到呢?”他虽是这么问了,但答案已心知肚明。“西格彭闯进我家里不是为了偷东西,对不对?他是为了放东西。”

“他原计划在你的公文包夹层里放结晶甲胺。只可惜你回家太早,把事情给搅黄了。”

“天呐,贾妮思。就算是你,这也太卑劣了。”

“所以我现在想做些补偿。”

警笛声更加响亮了。

“快说。”史蒂夫说。

她似乎在努力组织思路。20年间乌七八糟的药粉、药丸、毒品不断下肚,她的脑细胞已损伤殆尽。“我可以和你做笔交易,史蒂夫。我的小博比对你而言值多少钱?”

“我拥有的一切,再加上我能乞讨到、借到、偷到的一切。”

“差不多就是我想要的数。”贾妮思·所罗门说。

所罗门法

b第九条、/b我绝不犯法,绝不背德,绝不冒牢狱之险……除非是为了所爱之人。

一战时,德国有位叫曼弗雷德·冯·里希特霍芬的王牌飞行员,被称为“红色男爵”。此处史蒂夫称布鲁斯为“绿色男爵”,是在调侃他种植绿色的鳄梨。

马林鱼队,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的美国职棒大联盟球队。

反驳证人是指被召唤出庭对已经给出的证词予以反驳的证人。

施温(schwinn),美国自行车品牌。

贝瑞·邦兹(1964.7.24—),前美国职棒旧金山巨人队的球员。

死之华乐队(gratefuldead),于1964年组建的美国乐队,风格常在迷幻摇滚和乡村摇滚之间自由切换,并且与jeffersonairplane同是迷幻摇滚开创者之一。乐队解散于1995年。

作者“保罗·莱文”的其他小说

所罗门VS洛德系列2:深蓝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