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赢,就得挑好陪审员。”
这是史蒂夫当初在为卡特里娜·巴克斯代尔谋杀案辩护时对维多利亚说的,那是他们第一次联手。
“律师们以为他们靠结辩陈词取胜,用雄辩博得陪审团青睐,但其实为时已晚。陪审团选任是审判的重中之重,而不是什么开庭陈述,也不是质询公诉方的首席证人,更不是结辩陈词。陪审团选任才是!选对人,赢。选错人,输。”
这是他的众多说教之一。他自以为是地高谈阔论时相当惹人烦,但他往往又是对的,这就更讨人厌了。自从维多利亚离开州检察长办公室以来,她每次选陪审员都有史蒂夫相助。而今天在基维斯特岛,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她只有孤身一人。好吧,也不算是一个人,她母亲正像一只雪鹭一样守在旁听席第一排。女王的外衣以雪白色为主,显然是想向候选陪审员传达一种纯洁无辜的潜意识信息。她穿着一条麦丝玛拉的裙子,上面印着茉莉花,裙摆为不对称设计;上身着一件白色亚麻外套,并用衣角打了个结;脚上穿的是一双铁灰色凉高跟。她的小山羊皮包同样也是铁灰色的,还有蜥蜴皮包边,充满了意大利的时尚气息。
女王在上好的亚麻纸上潦草地写下对每一位候选陪审员的看法,然后递给法警,再由后者偷偷交给维多利亚。不过她的“有益”提示仅仅局限于批评陪审员过短的裙子和老土的鞋子,以及在道德上批判用山寨人造皮普拉达手包的行为。
哈尔·格里芬坐在被告席上,竭力对每一位候选陪审员保持微笑,但又不能显得奴颜婢膝。他儿子无精打采地坐在分隔法庭中央和旁听席的单排座椅上。朱尼尔曾警告维多利亚自己很可能因为厌烦而坐立不安,因为他不习惯被关在室内。如果他要是在陪审团选任时突然趴地上做八个俯卧撑,她会介意吗?当然会。她可不想让被告的儿子被人看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便向朱尼尔提出建议,如果他觉得焦躁不安,就出去跑楼梯。
他也给她传了张纸条,邀请她共进晚餐。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我要工作。”朱尼尔给了她一个苦笑,仿佛自己小小的心被她伤透了。
他究竟知不知道为谋杀案辩护的压力有多大?
自己父亲就坐在被告席上,朱尼尔不应该更理解这种压力吗?
现在,她觉得史蒂夫和朱尼尔都很烦人。也许男人都这样。
旁听席前两排挤满了记者。经法院特许,旁听席一侧立着电视台摄像机和一位报社摄影师,可以将拍到的视频和照片公之于众。
当门罗县州检察长理查德·沃德尔向陪审团成员做开场白时,维多利亚强迫自己抛开杂念仔细聆听。这位检察长被辩护律师们戏称为“理缺德”,肥头大耳,留着铅笔胡,再加上他一身泡泡纱西服,活像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人。
“陪审团是正义的基石,是自由的基础。”沃德尔抑扬顿挫地说,“塞缪尔·亚当斯将陪审团喻为‘自由的心肺。’”
维多利亚知道这话其实是约翰·亚当斯说的,他表哥塞缪尔是那位点燃波士顿茶党星星之火的爱国者,也许就是出自这个原因,人们才用他的名字命名啤酒。
沃德尔在陪审席前来回漫步,像火车检票员一样在每张坐着人的椅子前驻足停留。“当本·富兰克林起草独立宣言时……”
是托马斯·杰斐逊,理缺德。
“是他给了我们采用陪审团制度的权利。”
事实上,这是宪法规定的。不过对于政府人员的工作水平而言,他已经说得很接近了。
维多利亚不禁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了?答案很明了。
在我和史蒂夫好上之后。
“陪审团是文明世界与非文明世界的分割线。”沃德尔继续闲扯道。
我认为是付费摔跤电视节目。
没错,她绝对是受了史蒂夫的影响。
“要不是有各位优秀公民来到这里,我们的司法系统就会荡然无存。因此,我代表州政府向各位表示诚挚的感谢,感谢你们暂时抛开工作和家庭、朋友和家人来到这里,抛开生活中的一切,来见证正义的伸张。”
他这是想和群众打成一片呢,接下来就该学牛仔在嘴里叼根稻草了吧。
“为了保证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反对!”维多利亚一下站起来,“这不是陪审团制度的目的。”
“反对有效。”克莱德·斐泽斯法官紧盯着手里的填词游戏,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他当法官三十二年了,早已掌握了一心多用之术。“我不介意你的高谈阔论,沃德尔先生,但你还是为结辩陈词留些论点吧。”
“谢谢,法官大人。”沃德尔微微鞠了个躬,仿佛法官刚刚赞美了他西服的裁剪。法庭礼仪要求你必须感谢法官,哪怕法官大人刚刚惩罚了你,威胁藐视了你,还叫你反基督教分子。
“各位优秀公民就是没穿法袍的法官。”沃德尔继续东拉西扯,向众位陪审员发射糖衣炮弹,就像把华夫饼泡在糖浆里一样。
维多利亚集中注意力,反复背诵陪审员的名字,这样她就不用在提问时看自己的记事簿。这也是史蒂夫的风格。
“要让他们知道你用心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了解了他们的住处。比如,‘早上好,安德森先生,斯托克道上的马路修补好了吗?’”
“您的职业是什么,亨德里克斯小姐?”沃德尔问道。
海琳·亨德里克斯是陪审团候选人中体格最大的女性,坐在四号座。她微笑着回答道:“理缺德,你每天早上都看到我把灭蚊车从县政府车库里开出来,你应该很清楚我是干嘛的。”
维多利亚心中感慨,小地方就这样。
“我问是为了留笔录,海琳。”
“我为县政府喷洒灭蚊药,干了二十二年了。”
“你有过违法记录吗?”
“威利斯抓过我几次酒驾。”她看了看旁听席,拉斯克就坐在其中,还朝她轻轻挥手。“我告诉他,我喝的酒精都是为了治病。每当我出汗的时候,酒精可以清洁被该死的灭蚊药堵塞的毛孔。”
一小时前,警长还在法院大厅里跟维多利亚热情地打招呼。“代我向史蒂夫问好。他没来感觉怪怪的。”
维多利亚说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史蒂夫了,不过他倒是打电话来报告寻找逃兵康克林的事。她向警长表达了对两位值守在码头宾馆外的警官的谢意,是他们守卫着她房间。拉斯克用指关节刮了刮胡子,小声地说他对于史蒂夫和她之间发生矛盾表示遗憾。“你俩就像威士忌和苏打水一样般配。”
她心里暗想,史蒂夫之于我就像自行车之于鱼——不需要。她想起了在普林斯顿大学上的“美国女权主义”课和关于格洛丽亚·斯泰纳姆的论文。
“告诉史蒂夫,吉米·巴菲特也向他问好。”拉斯克说,“吉米希望和他一起去钓北梭鱼。”
拉斯克哼着巴菲特的老歌《来吧星期一》,慢慢走开了。这首歌讲的是情侣破镜重圆的故事。显然,拉斯克是在给自己的铁哥们儿游说。
现在,维多利亚研究起了海琳·亨德里克斯的肢体语言。这也是她从史蒂夫那里学来的。在回答沃德尔问题的时候,海琳显得很从容,双臂放松,略有些慵懒。如果等会儿维多利亚上台时,海琳表现出一种防卫状态,那她下午就可以回去喷灭蚊药了。
“鉴于你目前就职于县政府……”沃德尔问,“你会不会更偏向于政府?”
“政府给我的工资并不高。”亨德里克斯小姐说。
维多利亚看了看哈尔·格里芬手中的记事本,他在海琳·亨德里克斯的名字上写了个大大的“不”字。她的社会经济地位不符合他的胃口。对于一个百万富翁而言,要找一个和他同等地位的陪审员太难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首先入选的几位陪审员都是典型的基维斯特岛人:退役海军军官、分时共享房女销售、手卷烟制作者、捕虾渔民、纹身店老板、钢管舞教练,还有一个自称“药品测试员”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沃德尔对那位年轻男子说,“我不知道佛州群岛有制药公司。”
“确实没有。”那人回答道,“我只测试我朋友在车库里造出的玩意儿。”
接着入选的是一位“女僚机”。她赚取佣金的方式是陪男人到酒吧里,介绍女性给他们认识;或者是在基维斯特岛的酒吧里把男人介绍给男人。
还有一位是“城市灭鸡者”,他的工作任务是让满大街流窜的鸡的数量保持在可控水平。他和亨德里克斯小姐一样,也是政府雇员。除此以外,陪审团里入选了两位失败的生意人。一位在海滩开了家鞋油店,最后破产;另一位开了一家叫“蜗牛快跑”的快餐厅,但他这个点子显然不靠谱,最后也赔得身无分文。
沃德尔对陪审团候选人表示:“这起案件涉及间接证据,也就是说犯罪现场没有目击证人。不会有人到法庭上说‘我看到被告用捕鱼枪射击可怜的本杰明·斯塔布斯’。诸位可能有所不知,目击证人的证词有严重的漏洞可钻。事实上间接证据才是更高级的证词。是的,间接证据好比上好的牛里脊,而目击证人的证词就是鸡肋。”
“反对!”维多利亚琢磨沃德尔是在测试她,或是觉得她睡着了。“这是对法律的错误表述。”
斐泽斯法官点头表示同意。“反对有效。错误表述法律是我的工作,你别抢。”
***
当天晚上,维多利亚独自一人待在酒店房间,一边小口吃着科布沙拉,一边准备她的开庭陈述。斐泽斯法官让所有人明早八点回来继续进行陪审团选任。朱尼尔临走前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道晚安,并告诉她,如果她改变主意想和他一起玩,可以去玛丽娜之家度假村的酒吧找他。格里芬叔叔和女王则在酒店的水疗中心享受着双人按摩。
维多利亚坚信女王在她与格里芬叔叔的旧情上撒了谎,但自己又能对此怎么样呢?如果她纠结于此事——或者用更多的问题去纠缠他们——那她在法庭上肯定会表现不佳。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官司上,开始翻阅威利斯·拉斯克的警务报告。但此举只让她脑子里不断播放吉米·巴菲特的歌,不一会儿她就哼起了《来吧星期一》,也想起了史蒂夫。他现在在干嘛?在南沙滩的夜店鬼混吗?他脑子里放着什么歌?
作者“保罗·莱文”的其他小说
《所罗门VS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