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互相作证的鸳鸯大盗

在史蒂夫看来,眼前这位三十五岁的医生太过年轻了,皮肤也晒得太黑。医生前臂上有一个纹身——一个飞跃在浪尖上的冲浪者——让人不免对他的职业水平表示怀疑。“扫描完了,你的神经反应没问题。现在回答我,二加二等于几?”

史蒂夫觉得医生似乎有些着急。也许是因为海上要起风了。他突然想起一个老笑话:有人问一位神父、一位物理学家和一位律师:“二加二等于多少?”史蒂夫轻声用笑话里律师的台词回道:“你想让它等于几?”

医生勉强笑了一下,在白板上写着什么。他正在为史蒂夫进行出院检查,根据指导手册判断他是否还有头疼或头晕的症状。他给了史蒂夫一些止痛药,并告诉他,医院大厅里聚集了一群记者和摄影师,正像寻找公路死尸的秃鹰一样四处游荡。他们想要当事人的表态和照片,想要获取大桥袭击案和格里芬谋杀案之间的联系。史蒂夫把情况仔细捋了一遍。他该怎么对记者说呢?

“有一股力量想不择手段地阻止哈尔·格里芬,包括袭击他的律师。”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史蒂夫的职业生涯中,他第一次选择放弃免费宣传的机会——这种机会对于出庭律师有如母乳般宝贵——从员工通道悄悄溜了出去。

***

维多利亚在医院停车场把他接上了自己的minicooper,驾车从两辆电视台转播车之间穿过,向南朝基韦斯特岛驶去。他们准备偷偷去拜访迪莉娅·布斯塔曼特。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地溜出来?”她问道,“你不是没有不爱上镜的时候吗?”

“我说什么都是猜测,我没有掌握足够信息来发表理智的声明。”

“平时你都不在乎这些。”

“我现在尽量小心谨慎。”

维多利亚不禁好奇,这药效还要持续多久?

史蒂夫用手机给博比打了个电话。那孩子现在感觉好极了,正准备和外公一块儿去捕虾。他已经睡了大半天,根本不需要再休息,现在超级无聊。小孩子的恢复能力可见一斑。

两人到达基韦斯特岛后,维多利亚将车停靠在杜瓦尔街。他们先去了服装店给史蒂夫置办行头。不到十五分钟,史蒂夫就换了一副时尚造型。黑色运动鞋,绿色迷彩裤,还有一件印着标语的t恤,上面写着:

一箱啤酒有二十四瓶

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

巧合吗?

他穿上t恤,在店里耀武扬威地游荡,但也没见《gq》杂志来给他拍写真。维多利亚付了钱,还坚持帮他提袋子,史蒂夫对此欣然笑纳。他这是在利用自己的脑震荡尽可能地博取同情。

他们在日落前穿过马洛里广场。这里挤满了游客以及经常表演于此的杂耍演员、哑剧演员和用气球捏动物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胸前挂着一块写着“靠读书混口饭吃”的牌子,不停背诵着海明威《岛在湾流中》的段落,引得周围人群会心一笑。

“你感觉如何?”维多利亚第十次问道。

“有点不舒服,但没有什么是两杯玛格丽塔治愈不了的。”

“不能喝酒,医生都说了”

史蒂夫没有还嘴。他喜欢这种被维多利亚悉心照料的感觉。况且他还处于伤后恢复中,镇痛药的副作用让他表现出善解人意的一面。

他们沿着滨海路步行,来到了迪莉娅·布斯塔曼特开的餐厅“老哈瓦那”。

走廊上,几位老熟客正徘徊在生鲜自助吧前。一位叫丽兹·奥康纳的本地音乐人正弹着吉他唱道:“被atm机拒绝后,我就知道应该走。”

史蒂夫问维多利亚:“在跟迪莉娅谈之前,咱们要不先来点酸橙汁蒜蓉牡蛎?”

“你没听医生说只能吃清淡的吗?”

“好的,女士,都听您的。”

她又一次惊讶地望着他,一脸“这家伙到底是谁”的表情,史蒂夫则微笑着为她扶着进餐厅的门。“老哈瓦那”和众多佛罗里达群岛餐厅一样采用了航海主题——从店里做装饰的船锚、浮标和鲨鱼颚骨就能看出来——墙上还挂着一些卡斯特罗上台之前的古巴老照片。空气里弥漫着海螺炖汤的咖喱酱味。旁边一张餐桌上方,装裱着一张老哈瓦那游艇俱乐部的照片,而在餐桌前,穿着t恤、短裤和人字拖的本地食客正对着浇有芒果汁和苏格兰辣椒的剑鱼大快朵颐。作为这家餐厅的老板和主厨,迪莉娅·布斯塔曼特对食物保持着一份热情,享受着食物带给她的快感。在史蒂夫的记忆中,她在卧室里也是相当火辣。

两人直奔厨房。史蒂夫问:“你饿了吗,小维?”

“你觉得迪莉娅会为你下厨吗?”

“为什么不会?”

“你不是和她吹了嘛?”

“我分手后总能和对方保持朋友关系,这是我的魅力之一。”

“是吗?你还有什么魅力?”

两人从一扇摇摆门进入厨房,只见迪莉娅站在灶前,在炖锅里搅拌着切碎的木瓜和苹果,散发着红糖和肉桂的香味。她做的这道菜叫木瓜苹果酱,是她的特制拿手菜——香辣烧烤三文鱼——的配菜。

“做什么呢,宝贝?”史蒂夫张开双臂,仿佛要从二十步开外拥抱她。

迪莉娅把目光从灶台上移开,黑色的眉毛弯如弓月。她穿着一条紧身瑜伽裤和一件系领的粉红色背心。领口并没有系上,淌着汗水的深色双峰若隐若现。她将一头黑发扎了个马尾辫,两边颧骨一览无余。

“婊子养的混蛋!”她先用英语开场,继而又用西班牙语骂道,“你他妈来这里干嘛?你这个婊子养的混蛋,无耻之徒!”

“我妈可不是那种人。”史蒂夫说。

“吃屎去吧!”她把一把抹刀扔向史蒂夫,差两寸就扎中了他,不过还是有几片煎木瓜溅到了他的t恤上。

“迪莉娅,小甜心,小美女,你怎么这样?”

“混蛋!”她抄起一把切肉刀,从厨房对面掷了过来。史蒂夫甚至不需要躲闪,因为她扔得又高又偏,好像一个试图阻止对手盗二垒的接球员,由于过度紧张而把球扔到了中外场。

切肉刀“铛”的一声扎在一根木柱头上。这时史蒂夫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目标。他的一张照片就挂在那柱子上。照片里的他站在餐厅的生鲜自助吧前,仰着头生吃牡蛎。有人在照片上给他画了达利式的胡子,看着就像两只鼻孔里钻进了老鼠,只露出两根尾巴。那位“艺术家”还给他画了个眼罩,让他好似一个阴险卑鄙的海盗。那把切肉刀就正好插在他的额头中央。

“如果你现在是这种心情,那我就不点碎蘑菇鲷鱼吧。”史蒂夫对迪莉娅说道。

***

五分钟后,三人坐到了厨房门外码头上的一张红木野餐桌前。维多利亚试着用一种姐妹之间的聊天来安抚迪莉娅。当然,史蒂夫有时确实相当惹人厌,天知道她有多少次想把他砸个脑袋开花。“但他经常称赞你,布斯塔曼特小姐。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官司的事,如果你能回答几个问题的话……”不过还未等维多利亚开始询问,迪莉娅自己倒是先发制人问了起来。

“这混蛋头上的包是你用炒锅砸的吗?”

“我一直想来着,但并没有实践过。”

“太可惜了。你现在和这头猪睡一起了?”

史蒂夫开口道:“你这样叫我猪,是不符合犹太教教规的。”

“我们是合伙律师。”维多利亚说,“而且……”

我该怎么说呢?暂时还算爱人?

“拜托,迪莉娅。”史蒂夫插嘴道,“我们是来公干的,别把私人恩怨扯进来。”

迪莉娅取下发夹,甩了甩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头。她狠狠地瞪着史蒂夫,眼神似切肉刀般锋利。“这又高又白的妞在床上有我厉害吗?”

“哎,真是的。”史蒂夫说,“你怎么不问石蟹和菲力牛排哪个更好?”

“因为你说过,我是你拥有过的最好的爱人。”

“我觉得我说的是‘最吵的爱人’。”

“你说的是最好!‘你是我此生中最好的爱人。’”

“那时候我还没遇到维多利亚。”

“这么说她更棒喽?”

“我可没这么说。”

维多利亚暗想:你对我说过。

“想开点,迪莉娅。”史蒂夫继续说道,“床事又不是奥运会比赛,没有裁判给姿势打分。它是一种身体、化学和感情的混合物,所有的感觉都源自内心深处。”

“你懂什么感情?”迪莉娅不依不饶地问。

“我想说的是,在那一刻,每个人都是自己伴侣最好的爱人。在那一刻,你无法想象与别人在一起的样子。但毕竟世事多变,人总会向前看。”

迪莉娅同情地看着维多利亚,说:“哎,他以后也会让你心碎的,妹子。”

“迪莉娅,我又没让你心碎。”

她单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部上:“我把一切都给了你。”

“你给了我芒果馅饼,还有那些戏剧表演,叫什么来着?”

“史蒂夫,你要不出去溜达溜达,让我们女生单独聊聊?”维多利亚提议道。

“迪莉娅,要说实话。”史蒂夫先发制人道,“我们曾经有过欢乐的时光,但从未互相说过我爱你。”

“我给你做过法式海鲜浓汤,那不就是爱的体现吗?”迪莉娅眼泛泪光。

“你那法式海鲜浓汤明明是给八个人的宴会做的。”

“才不是呢,我还放了自己做的酵母油炸面包丁。”

“好了好了。”维多利亚打断两人的斗嘴,“我们可以先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一致:史蒂夫是个不解风情的混蛋。”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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