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在领班的引导下,经过燃着柴火的开放式烤炉朝餐桌走去,脸上感到一阵灼热。也许这灼热并非源于烤炉。朱尼尔·格里芬强健有力的手与她肌肤相触,就搭在她带亮片的真丝雪纺褶领衫的上方,她这是因为害羞而脸红吗?
周围餐桌的食客纷纷盯向两人。通常情况下,她才是那个吸引目光的人,但这一次,似乎她的男伴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朱尼尔穿着一件松垮的木黄色真丝夹克,袖子挽到肘部,日光浴晒黑的皮肤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显出迷人的古铜色。夹克下面还穿着一件领口敞开的珊瑚蓝真丝衬衣,正好与他双眼的颜色相得益彰。
穿阿玛尼的阿多尼斯。
这间深色木屋里熙熙攘攘、香气四溢,给人一种西班牙老房子的感觉。开放式厨房里,刚出锅的朗姆酒石斑鱼在餐盘上嗞嗞作响。餐桌上的食客觥筹交错、低声细语——有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为餐厅平添了一丝异域气息。
领班带着两人来到一张上等餐桌。这不是很正常吗?毕竟他们一看就像是一对青年才俊,精于世故且事业成功。
但我们不是“一对儿”。
朱尼尔点了一杯龙舌兰,而维多利亚点了一杯大都会鸡尾酒。就在方才点酒的时候,维多利亚突然有些困惑,试图说服自己她对史蒂夫是完全坦诚的。这不是约会,只是和儿时玩伴重聚而已,是一次进一步了解她父亲和母亲秘密的机会,甚至还可能打听到关于谋杀案的一点消息。
但不是约会,绝对不是约会。
她没有让朱尼尔去公寓接她,这样在晚餐结束后就不会有“要不要上楼喝一杯”的尴尬时刻了。
那她为什么要精心打扮呢?她本没必要换掉平时穿去法庭的那身高领条纹套装。但她还是洗了澡,洗了头,试了四套衣服。第一套:风格保守的蓝绿色花呢夹克,加一条非常搭调的边缘裁剪的裙子,再系一根丝绸围巾。这打扮绝对不行,看着跟玛丽·波宾丝似的。
第二套是充满活力的巴黎世家十字交叉吊带超短裙。但她没有勇气穿。第三套是米黄色带黑点的巴宝莉裹身裙,比较中庸。算了吧,她这样打扮看起来就像一位老师,因为钢笔在衣柜里爆炸而焦头烂额。
最后,她决定穿那件带亮片的麦克斯·阿兹利亚真丝雪纺褶领露肩衫,再搭配一条黑色晚礼服裤。当她在酒吧与朱尼尔相见时,后者歪头看着她,说:“哇,你真是美若天仙。”两人行了贴面礼,维多利亚感到一丝兴奋,一股潮红像发烧一般从颈后蔓延到脸颊。
侍者为他们端上了厨房赠送的开胃小吃——一小份盖着柠檬片的意大利调味饭和一小盘蘸了黏果酸浆酱的酥油饼。朱尼尔突然出乎她意料地问:“你和所罗门,除了是工作伙伴,还有什么关系?”
她向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整个故事:比如几个月前她还把史蒂夫称作“她见过的最下作的律师”;比如他俩因为在法庭上拌嘴而被一起以藐视法庭罪关进了班房;比如他诱使她步入无效审判的陷阱,害她被炒鱿鱼;比如他们合作解决了一桩谋杀案。维多利亚没有说两人在她前未婚夫的鳄梨林里鸾颠凤倒一事。虽然这事在当时算得上狂野浪漫,但在饭桌上就是不入流的谈资了。不过,就在她向朱尼尔讲述往事的时候,那一夜的情形不断涌进她的脑海。那晚的迈阿密暴风雪肆虐,她的心中也刮起了一阵飓风。她甚至还能闻到烟熏炉里飘出的黑烟,还能看到为鳄梨树供暖的圣诞彩灯不断闪烁。有一个画面是无法抹去的:史蒂夫那大吃一惊的表情——因为是她主动亲热的,他当时还反抗了一下——好吧,是犹豫。毕竟,她彼时还与人有婚约在身。
那我肯定是和史蒂夫坠入爱河了,对吧?
但这种想法会不会只是她为自己行为想出的托辞而已?这下她犯迷糊了,事情是不是进展得太快了?那个恼人的想法又回到她脑中:她对史蒂夫——那个心狠手辣、投机取巧的法庭对手——的第一直觉是对的吗?他和她是否太过于不同了?
可是现在,她又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阴风般令她心头一颤:自己是不是又要干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了?
“自那以后我和他就在一起了。”维多利亚告诉朱尼尔,显得满不在乎,可真的是这样吗?她今晚穿着一件褶领露肩上衣,来到一家灯光幽暗又充满浪漫气息的餐馆,这是不是一种“我可以追”的信号?
朱尼尔点点头,轻扬眉毛,冲她微微一笑。仿佛史蒂夫和她压根就不可能是一对儿。但他却说:“他真走运。”
“史蒂夫并非那种无时无刻散发魅力的男人。他非常同情弱者,无所畏惧,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当他相信委托人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去赢下诉讼,哪怕被吊销律师执照或者被吊城门也在所不惜。”
“嗯,他看起来有点咄咄逼人。”
“史蒂夫其实内心也有温柔的一面。”为什么她想要替他辩解呢?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选男人的眼光?“你应该看看他跟他侄子在一起的样子。”
“我们别说所罗门了。”朱尼尔提议,虽然他才是提起所罗门的那个人,“干杯。”
他举起酒杯,摇了摇杯中的龙舌兰。维多利亚手握鸡尾酒杯杯柄,大都会鸡尾酒在烛光背景下散发着深红色的光。
“敬老朋友。”朱尼尔提议道,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如蔚蓝的游泳池一般,“也敬新开始。”
维多利亚暗忖:还要敬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感到脸上又一阵火辣,赶紧啜了一口鸡尾酒,希望酒能帮她降温,抹去从脖子根到脸上的绯红。朱尼尔拿出了花花公子的招数,开始把话题集中到她身上。
没有谈佛罗里达马林鱼队,没有谈迈阿密海豚队,也没有“某某队那谁谁谁”之类的内容。
回答朱尼尔的问题很有乐趣,他的目光从未离开她一毫。“跟我讲讲普林斯顿大学吧。”在谈到哈佛法学院时他惊呼:“哇,很有竞争力的学校,对吧?”当说到她在迈阿密当检察官的经历时,他又说:“哇,干这行很需要胆识。”他还问维多利亚是如何保持女人味的,因为他在电视节目上看到的女检察官都异常彪悍,像要把男人生吞活剥了似的。她向他讲述了自己与史蒂夫携手处理的谋杀案,引得朱尼尔又发出一声惊叹。
酒过三巡,他已是第三杯龙舌兰,而她也喝到了第二杯大都会。朱尼尔向她诉说着她父亲的自杀对他父亲产生了多么深的影响。格里芬一家远走哥斯达黎加后,他父亲就患上了严重的精神性紧张症。一年后他母亲死于一种极其致命的胃癌。又过了一年的半退休生活后,哈尔·格里芬回到了生意场上,开始在加勒比地区建造酒店,随后又去了东亚地区发展,最后回到家乡。朱尼尔一直未能落地生根,没有找到一个能与他永结同心的女人。噢,他还说了自己如何想念佛罗里达和他儿时最亲密的伙伴。
“我十分想念你。”他一脸真诚地说,“我知道我们当时还只是孩子,但我们确实如青梅竹马一般。一切都很简单。”
“当时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十点钟的宵禁,当然很简单了。”
她明白自己的防御技巧有些老套,利用幽默将注意力从感情上引开。朱尼尔陷入了矛盾之中,似乎想倾诉他被压抑的感情。她既想听,又怕他说出口。
他笑着说:“我们走吧,你和我……”
她接出了下一句:“当黄昏弥漫天际……”
两人一起笑出声来。“《j•阿尔弗瑞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他们在儿时曾读过此诗,还背诵过,但实在是太长了。朱尼尔时至今日还能记得开头一节,令她感动不已。这是属于他俩的诗。她和史蒂夫有一首共同的诗篇吗?没有。就算有,也可能是《挥球棒的凯西》。
朱尼尔将手伸到桌对面,轻轻放在她的小臂上,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方画着八字。“所以这才是一次机会啊。”他低语道,“父亲卷入的事情实在太糟了,但似乎命运又让我们聚到了一起。”他饮了一口杯中酒,仿佛在为他必须要说的话打气:“自从那天见过你以后,我就止不住对你的思念。维儿,我想让你知道,你是唯一……”
他停住了,是需要再喝一口吗?不,他正看着她肩膀后面的某个人。是谁?
一阵热情嘹亮的男声传来:‘呵呵,看看这儿都有谁啊!’
哎,坏了,坏大发了!
“我的律师合伙人和龙虾偷猎者!”史蒂夫假装惊讶的大声讥讽道。
他走向他们的餐桌,身边一左一右跟着莱斯模特公司的那两位金发大胸女莱茜和勒茜。莱茜(或者是勒茜)穿着一件泛着微光的红色深v长裙,裙子从腰部开始分叉,分成一条条和洗车店橡皮刷差不多宽的裙褶,随着她的大长腿的步伐来回摇摆。勒茜(或者是莱茜)则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抹胸裙,裙摆下沿离膝盖足有一尺。两人的硅胶假胸和她们瘦骨嶙峋的体格相比显得过于庞大了。姐妹俩都穿着最新款的jimmychoo恨天高,鞋跟足有十厘米。两人走起路来都带着超模范儿,屁股扭来扭去,像滑步一样大步前行,也可以说像饥肠辘辘的母狮。
维多利亚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个笑脸:“史蒂夫,你好,再见。”
“你这什么意思?朱尼尔,不介意我们加入你们的饭局吧?”
“呃……”
“太好了!”史蒂夫朝最近的一位侍者用法语、西班牙语、英语叫道,“服务员,服务员,再加三个人的餐,快点,拜托。”
鱼肉乱炖般的语言能力。
史蒂夫先向朱尼尔介绍了身边的两个“道具”,然后示意侍者点酒。一瓶王妃水晶香槟,当然,记在格里芬先生的账上。他让莱茜和勒茜分坐朱尼尔左右两旁,自己则坐到了维多利亚身边。
“大家聚一块儿不挺好的吗?”史蒂夫问。
“也挺凑巧。”朱尼尔回道。
“我是这儿的常客。”史蒂夫说。
维多利亚发出一声“哈”。
朱尼尔看着维多利亚,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我们还能怎么办呢?”这一刻,她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朱尼尔如此冷静,如此自信,根本不需要断然回绝史蒂夫或把他一头扔到吧台那头。
“衣服挺性感啊,小维。”史蒂夫朝她的露肩装点了点头说,“新裙子吗?”
“我参加舞会时穿过,你忘了?”她冷冷地答道。
“别皱眉头,维姬。”莱茜提醒道,“否则皱纹会像水泥一样变硬的。”
勒茜死死地盯着一块迷迭香长棍面包,仿佛那是一根致命的长矛。她沉思道:“你们觉得这里面有多少碳水化合物?”
朱尼尔化身和蔼可亲的主人,笑着说:“两位女士,你们从事什么行业?。”
“她们是脑外科医生。”维多利亚揶揄道。
“我们是模特。”莱茜答。模-特-儿。“你看不出来吗?”
“这个帅哥是我们的律师。”勒茜用长棍面包指着史蒂夫说。
“我们在庆祝,莱茜和勒茜今天拿下了一个电视广告。”史蒂夫说。
姐妹花大声说道:“噻康唑!”莱茜盯着朱尼尔的眼睛,仿佛在对着摄像机镜头:“您是否受到阴道瘙痒、疼痛或灼烧感的困扰?”
“同时阴道分泌物浓稠且有异味?”勒茜也加入了表演。
“那您可能得了酵母菌感染!”莱茜欢呼着,仿佛在恭喜朋友中了彩票。“如果您不想被真菌侵扰……”两人齐唱道:
“噻康唑赶走酵母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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