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我必须给你们看看,可以解释很多事情。”朱尼尔说。
史蒂夫不依不饶地问:“那把捕鱼枪你怎么解释?”
“我会解释的。不过我要说的比捕鱼枪重要多了。”
三人在朱尼尔·格里芬的带领下,穿过铺满石灰岩地砖、镶着实木墙板的门厅。门厅的其中一面墙上挂着色彩艳丽的画作,内容似乎是海地人的起源。另一面墙上则悬着一大群张着嘴的鱼类标本,其中一条银色琥珀鱼身子肥大无比,还长了一道黄色条纹,起码有一米八长,史蒂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紧邻这条胖鱼的另一个标本则更令人称奇——一条长着蓝色条纹、全身布满鱼鳞、下巴突出耸立的大海鲢。它旁边的一块铜牌介绍说,这条鱼重123公斤,是哈尔·格里芬在古巴海边用一根拉力极限为9公斤的渔线钓起来的。史蒂夫看到铭牌上写着“海明威国际钓鱼锦标赛亚军”,暗忖那必定是场惨烈的战斗。有那么一瞬间,史蒂夫甚至怀疑“不可抗力号”的主人能否满足于第二名的成绩。
朱尼尔开口道:“我收藏了很多捕鱼枪。有艾克斯卡里伯系列的,有海洋犀牛牌的,有布切特牌的,还有一些五六十年代的经典手工制捕鱼枪,都是红木和柚木做的。我还自己制作过一把带八根橡筋的捕鱼枪,可以搞定450公斤重的金枪鱼。”
史蒂夫只想知道杀死那个体重一百四十斤的中级公务员的凶手是谁。他问道:“你平时把射杀斯塔布斯的那把捕鱼枪放在哪儿?”
“在‘不可抗力号’的一间船舱里,我用它来猎龙虾。”
“用捕鱼叉猎龙虾是违法的。”史蒂夫义正辞严地说,内心已经开始幻想对方被警察逮捕的情形。
“在佛罗里达州水域也许违法,但在巴哈马群岛可不是。”
沙滩小子,你倒说说是谁射杀了斯塔布斯?杀人在全世界都是违法的吧。
他们走进一间开放式客厅,客厅的曲面壁足有两层楼高。从窗户可以眺望海湾上随风摇曳的棕榈树叶。客厅装修由一水儿的纯手工实木打造。地板是枫木的,大梁是红木的,墙板是樱桃木的。在史蒂夫看来,这间房子像极了豪华游艇的内饰。“你父亲知道你放捕鱼枪的地方吗?”
朱尼尔耸耸肩,肩上的三角肌也随之颤动,仿佛触电一般。“那把枪和一些捕鱼器械放在一块儿的,我确信爸爸肯定见过,不过我估计他不会上膛。”
“但你会。”
“那当然。”
“有——意——思,真有意思。”史蒂夫本想把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结果说出口时却像一个浮夸的二傻子,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朱尼尔问。
关系大了,史蒂夫暗忖,因为他想证明凶器的使用者并非自己的委托人,而是另有他人。如果这个人恰巧是这位在巴尼·弗拉格勒的化装舞会上扮演过佐罗的家伙,那就太“不幸”了。
“对啊,史蒂芬,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维多利亚也问。
史蒂夫知道她生气了。他本来许诺让她主导盘问,至少当初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但当他们到达此地时,史蒂夫就没法在这局游戏中袖手旁观了。毕竟,不是谁都能给亚历克斯·罗德里格斯代打的。
博比高声说道:“史蒂夫舅舅想把杀人嫌疑扣在派恩克雷斯特村的头号帅哥头上。”
“我知道,博比。”维多利亚说:“我只是想听史蒂夫亲口说出来。”
史蒂夫多希望博比没有这个只说真话的恼人习惯,这在所罗门家算是异类。他转身问朱尼尔:“你爸和斯塔布斯开船出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游泳。”
“就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所罗门。”
博比插了一句:“史蒂夫舅舅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不在场证人?”
朱尼尔破哧一笑:“只有那些喜欢尾随我的梭鱼。”
“帅呆了。”博比说。
“所罗门,你听我说,我没有杀斯塔布斯的动机。”
“是没有明显动机。”史蒂夫纠正道。
“你别犯浑,史蒂夫。”维多利亚警告他。
“没关系,维儿。”朱尼尔说,“我知道你们有工作要干。”待四人经由枫木楼梯走向二楼时,他又开口道:“如果你们有兴趣听的话,我倒有一个关于事情真相的假设。”
“什么假设?”维多利亚急切地问。
史蒂夫心想,你倒是说啊,别只秀你那身腱子肉,也秀秀智商。
“我认为,斯塔布斯也许无意间看到了那把捕鱼枪,然后拿着它胡闹。”朱尼尔娓娓道来,“这是一把气动捕鱼枪,型号是波塞冬马克3000型,依靠气压而不是橡筋发射渔叉。如果斯塔布斯从枪口装渔叉的时候操作失误,捕鱼枪就会走火。”
“为什么斯塔布斯要碰那把枪呢?”维多利亚想一问究竟。
朱尼尔再次耸肩,他的背阔肌和三头肌都跳起了肌肉之舞。“为什么小孩子要把他老爸的左轮手枪从床头柜里拿出来呢?”
“那如果是斯塔布斯射中了自己,又是谁打伤了你爸?”史蒂夫在维多利亚再次提问前抢先发难。
“没人打伤他。爸爸发现斯塔布斯后,就冲上舷梯往驾驶桥楼赶去。他和斯塔布斯都喝了酒,而且很亢奋。恰好舷梯被飞溅的海水打湿了,他因此而滑倒,撞伤了脑袋。”
一行人走到一扇宽大的对开门前,停住了脚步。朱尼尔在短裤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把钥匙。史蒂夫暗想,这个朱尼尔真有意思,不把自己的捕鱼枪锁起来,却给每间他要展示的房间配了锁。
“论忽悠能力,我可以把梳子推销给秃子。”史蒂夫说,“不过你的假设简直太烂了。问题在于,你的假设融合了太多不可思议因素。”
“你这话什么意思?”
“告诉他,小维。”
她掐了一下史蒂夫,又瞪了他一眼,让他明白自己不喜欢受人指挥,然后说:“这是史蒂夫的一种理论而已。”
“不止是一种理论,是法则,是《所罗门不可思议因素融合法》。小维,劳烦你给他解释一下。”
她再次瞪了他一眼,说:“斯塔布斯射中自己是不可思议的;你爸爸从舷梯上摔下撞昏过去也是不可思议的;一艘无人驾驶的船恰好冲上原本要停靠的海滩,同样是不可思议的。这其中有倍数效应,也就是每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件都让其他事件显得更难以令人信服。”
“同时也更方便陪审团定罪。”史蒂夫说。
维多利亚继续道:“假设一个男人几乎从未钓过鱼,却在平安夜开船出海钓鱼,同一天他怀孕的老婆失踪了,几个月后,老婆和婴儿的尸体从男人钓鱼的海域附近被冲上了岸,男人声称自己从未再去过那片区域,但他其实回去过。”
“是斯科特·彼得森那件案子。”朱尼尔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门。
“他的辩护律师融合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因素。”维多利亚说。四人步入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面似乎比房子的其他地方更冷。
史蒂夫会心一笑,虽然维多利亚对他的工作方式不满,但她也在学习他的技巧。
为什么她意识不到我们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团队呢?
“史蒂夫给他的理论创造了一个数学公式。”维多利亚继续说道。
“这是所罗门法的其中一条。”史蒂夫接过维多利亚的话,“我称之为‘不可思议因素的平方’——在一起不可思议的事件上,如果你有三分之一的几率说服陪审团,那么让他们相信两起不可思议事件的几率为九分之一……”
“让他们相信三起的几率为八十一分之一。”博比计算道。
“没错。换句话说,毫无机会。”
朱尼尔拨动一个电灯开关,点亮了天花板边的一个小灯泡。他们正身处一个巨大的无窗房间里,四周被阴影所笼罩。朱尼尔说:“我要给你们看的只有少数人见过,斯塔布斯是其中之一。”
史蒂夫眯缝着眼,竭力想看清房间中央升起的那个东西,但除了阴影什么都看不见。眼前这一幕对他而言有点戏剧化了。他隐隐感觉朱尼尔在给他们演一场秀,或者说只演给维多利亚看。
朱尼尔说:“你们必须了解一点我的身世背景,才能理解这一切。”三个人就站在这间昏暗的冰冷房间里,听朱尼尔讲了好几分钟他是如何在海上的这些年里成为一名坚定的环保主义者的。
拯救鲸鱼。
保护珊瑚礁。
取缔金枪鱼网。
全是些保护海洋的大善事。朱尼尔说他捐了很多钱给环保组织,现在想来,也许是为了替他父亲的行为赎罪。作为哈尔·格里芬的儿子,他承认父亲在生态问题上就是个疯子。哈尔曾用驳船在悉尼港里撞沉了自己的敌人——绿色和平组织——的一艘船。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掠夺者,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项目所到之处都被搞得鸡犬不宁、生态崩溃。他在菲律宾海岸修建公寓,导致当地海滩风化;他在牙买加给码头清淤,捕杀了无数海鱼;他在凯科斯群岛建了一个高档小区,但小区下水道却溢出了有毒物质。
“爸爸所到之处,都有一群环保主义者拿着捕象枪找他算账。”
但他爸会拿着捕鱼枪找其他人算账吗?史蒂夫对此持保留态度。至于朱尼尔本人,照他那毫不自谦的“供认”来说,简直就是深海里的加拉哈德。
“你们都听说过‘树木拥抱者’吧,”朱尼尔说,“你们可以叫我‘珊瑚亲吻者’。我在世界上最棒的珊瑚礁玩过浮潜,珊瑚礁已经是在借时间苟存了,它们就是大洋里的热带雨林。”
“这些和‘大洋洲’有关系吗?”史蒂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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