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案 生死抉择

“我的姜大才子,这可是常识,地球人都知道的常识,你别跟我说你答不出来。”陆明飞听见“铁玫瑰”开始倒50秒,而一向以高智商自居的姜云凡仍旧紧皱眉头,他心中的不安感瞬间油然而生。

姜云凡闭着眼睛,双手捂住脑袋,试图将所有杂音都隔离在外,嘴里开始喃喃自语:“选a?不!不对!选c?这个年龄最大,好像也不对。选b?对!选b!”

“铁玫瑰”试图干扰他,反复问道:“你确定自己选对了?”

姜云凡睁开双眼,坚定地点点头:“我选b。”

“思考的过程很有趣吧?”姜云凡诧异地盯着手机,期待对方的答案,结果对方话锋一转,“但是很遗憾,你答错了。下一题开始了,你听好了:从一具封印在水泥墙里的尸体上选取生长发育较成熟的5条蛆虫,分别测量它们的长度,均为1厘米左右,再结合案发现场的天气属于炎热的夏季,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什么时候?”

“铁玫瑰”顿了顿,补充道:“a:5天前。b:10天前。c:15天前。”

姜云凡顿时头都大了,这是法医知识,为何要问他这个犯罪行为分析师?

他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平顺呼吸,再合上双眼,脑海中的记忆慢慢浮现。

前几日,于风吟在餐厅吃饭时,从菜中夹出了一只蚊子,忽然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话,大概意思是她初次破案时,遇到的是一宗墙内封尸案。为了快速推算出死者死亡时间,她从尸体上取了生长发育较成熟的5条蛆虫……当时陆明飞听得饭都吃不下了,却没人能够打断于风吟回忆时那种激动万分的情绪。

姜云凡睁开双眼,忽然脸上浮现得意的表情,在“铁玫瑰”倒数五秒时,他快速地回答:“我选c。因为案发现场在水泥墙里,与炎热的天气互相抵消,反而减慢了昆虫的生长速度,导致长度只有1厘米,而数量也没达到正常繁殖量。”

姜云凡分析完毕,过了五分钟,“铁玫瑰”仍旧没有说话。

“喂?喂?”姜云凡奇怪地看了看手机信号,以为电话被挂断了,结果手机还在通话中。于是,他刺激对方:“我说了,我比你聪明。”

“铁玫瑰”冷哼一声:“算你幸运,这次赢了十分钟,我们在木屋见。”

这时,车子发出的噪音传入耳膜,姜云凡扭头一看,陆明飞竟发动起摩托车了,正满面笑容地招呼他过去坐车。

b生死抉择/b

不知开了多久,他们终于抵达玫瑰花海和一片枫树林之间的地方,陆明飞将摩托车靠着土墙,追上正在用导航找木屋的姜云凡。清冷的月光下,只有陆明飞用手机手电筒照耀着前方的路。偌大的林子安静无比,除了那些停靠在树上的鸟儿,见他们一来就开始躁动,像是要组队攻击他们,还有少许野生小动物在附近窜来窜去。两人穿梭于林间,陆明飞隐隐觉得四周有人在监视他们,他不安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甚至连一道红外线都没有。

“姜大哥,你的方向感准不准确啊?到底能不能找到木屋?”

“陆队,你这样说话很影响我的方向感,要是找不到木屋就怪你。”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只是这里很阴森,我是怕有蛇突然跑出来……”

“闭上你的狗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姜云凡斜目看向陆明飞,却见对方脸色很难看,似乎真的很怕此处出现蛇。

他本想安抚几句,却听见陆明飞兴奋地指着前方:“找到了,木屋在那里!”

姜云凡顺着他的手势望去,那是一间坐落于花海和树林边界的木屋,被两棵参天大树的树叶微微遮住,看起来比较简陋,屋顶是用稻草堆成的,木板因常年遭受风雨洗礼而微微发霉,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白色窗帘告诉他们——屋内有人。

两人更加警惕地环视四周,踏上木板台阶,听到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夜晚的林间听得格外清晰。他们举着枪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看到没人后,顺利地走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和厨房,踢开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门。

原本垂着脑袋的唐寒雨听到声响,瞬间抬头望向门口,一见到他们两人奋不顾身而来,顿时心中一动,眼眶发热,有种流泪的冲动,但她极力抑制住了。

“我的天,这些都是什么鬼?”陆明飞看见满地交叉的线,根本分不清哪一根是导线。

“你们来做什么?难道不知道‘铁玫瑰’的阴谋吗?你们快去抓住他,否则我死也不瞑目啊!”唐寒雨说话很费劲儿,她被绑来之后,再也没有喝过一口水。

“当然知道,可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在抓到他之前,我们特案组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姜云凡看了一眼发丝凌乱、嘴唇干裂的唐寒雨,她的眼眶泛红,流露出感动之情。随后,他单膝跪在对方面前,低头便见炸弹的计时器已经被启动了,眼下只剩60秒。他打开炸弹的外壳,看着里面那么多的线,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记得小时候听监狱里研究炸弹的狂人说过,只有剪断火线才能阻止它爆炸。可是眼前的每根线都太相似了,哪一根才是火线?

这一思考,计时器开始从40秒倒数了。三人都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更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踩一脚地上的线。姜云凡手握剪刀,迟迟不敢下手,他甚至有些畏惧,脑海中浮现出阮蔷薇被炸死的画面,生怕悲剧会再度上演。

“你倒是拆啊!我跟你说,要是寒雨死了,我跟你没完!”陆明飞在一旁都要急疯了。

“你他妈别吵我……这么多炸弹,到底是哪根线?!”姜云凡左思右想,生怕一不小心剪错了,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别慌张,深呼吸,确定了就剪下去。无论你剪哪根线,我都不后悔!”唐寒雨低头看着姜云凡,眼里充满了信任。

终于,在最后五秒时,姜云凡双手微微颤抖,对着一条线一刀剪下去。与此同时,陆明飞抱着必死的决心闭上了眼睛,他只求自己死后能在天堂继续当个警察。可过了十秒,也没听到巨大的爆炸声响,他慢慢睁开眼,看着脱下炸弹的唐寒雨笑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唐寒雨将炸弹放在地上,拉着他们就往外跑。

殊不知,“铁玫瑰”早在屋内安装了与手机互相连通的微型摄像头,此刻他正在花海附近的一辆车上,通过摄像头传送到手机上的画面,紧紧盯着他们三人的行动。

忽然,陆明飞“哎哟”一声,被地上的一根线捆住了脚踝,他生气地用力扯开,没想到这个举动使大家陷入了更大的险境。

那一圈刚从唐寒雨身上卸下的炸弹计时器又开始“嘀嘀嘀”地响起来,像死亡倒计时那般,正催促着他们三人快逃。姜云凡暗叫不好,可能是拉动了某根连着信号的导线。他拉着陆明飞和唐寒雨,在炸弹被引爆的那一刻,三人跑到木屋的门口纵身一跃,随着巨大的烟雾升起,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

炸弹的火力太猛,木板被炸得呈抛物线而落,周围的植物也受到波及,倒了好几棵树木,余威震动了这片区域。“铁玫瑰”在车上都能感受到那一股爆炸时的震感,加上手机呈现出的画面,他确定特案组的人绝无生机,便对司机点点头,示意对方开车离开这里。

但是,就在这时,天空中响起了螺旋桨的声响,一架军用直升机盘旋在车子的上空,上面的人用扩音器宣布:

“‘铁玫瑰’,你已经被包围了,马上下车投降!”

“铁玫瑰”侧首一看窗外,数名刑警正在朝自己的车子慢慢靠近,看来这一次,他真的走不掉了。他索性主动下车,什么也不做,等着被刑警抓捕。

而木屋那边,老何带领刑警队抵达,他一边喊特案组三人的名字,一边搜寻他们的身影。大家抬起一张张木板和一棵棵倒下的大树,隐约听见陆明飞气若游丝的求救声。老何顿时喜极而泣,连忙带人寻找声源,一分钟后终于在几块木板下找到了被埋藏的三人。

天色悄然明亮,林间响起了一阵阵医疗车的鸣笛声,医生和护士们跳下车来,将身上流血的三人分别轻轻地抬到架子上,即刻乘车赶往医院。而“铁玫瑰”已经被铐上手铐,由刑警队押往市里的1号监狱。

五天后,在医院住院部的215病房,三张病床上的人逐渐醒来,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绑着石膏和绷带的手腿,忽然笑了。

“云凡,你的大长腿还好吗?”陆明飞故意取笑他。

“陆队,你都断胳膊断腿了,能积点口德吗?”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三人的耳膜。

大家纷纷望向门外,看见于风吟提着几袋早餐,脸上洋溢着笑容。

顿时,姜云凡也不跟陆明飞计较了,接过于风吟送上的清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像是被饿了好几天一样。

陆明飞看着脸色苍白的唐寒雨,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组长……我想问你个事情,为什么‘铁玫瑰’说一看到你就想起凌峰?你和凌峰认识吗?”

唐寒雨接碗的手忽然一颤,“咣”的一声,碗被摔碎了。大家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她投去诧异的目光,室内顿时蔓延着一种尴尬的气氛,两个大男人不知怎么圆场,只好选择沉默。

于风吟连忙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碗,说道:“没关系,这里还有碗。”

但是,大家都从唐寒雨的眼中读出了一丝悲伤,只见她看着前方,淡淡地说:“是啊,我和他不仅认识,曾经还要结婚来着。”说罢,低头喝起了清粥。

室内的气氛还是很奇怪,于风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忽然她心思灵动,转移话题:“‘铁玫瑰’在木屋爆炸之后,被沈老派去的刑警队抓捕了,关押在1号监狱。沈老让我通知你们,由于他是重型杀人犯,你们审讯他的时候,要去1号监狱最里头的特殊审讯室。”

谈起“铁玫瑰”被捕,姜云凡瞬间忆起,唐寒雨被绑着炸弹时也不肯放弃抓“铁玫瑰”,他好奇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一定要抓住“铁玫瑰”?甚至可以执着到连命都不要,为什么?”

唐寒雨放下勺子,两眼发出憎恨之光:“因为,我必须要报这个仇,给地下长眠的他一个交代。凌峰生前没有抓到‘铁玫瑰’,我打算后天审讯完‘铁玫瑰’之后,就回去一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众人大吃一惊,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深爱的人。她深爱着凌峰,为了完成他生前的使命,为了地下的他能够安息,所以她撑着不走,默默地坚持着这一切。哪怕是付出生命,她也要实现对他的诺言。否则,她哪能安心地活在这个世间,继续过美好的日子?

6月28日很快降临,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特案组三人来到审讯室,唐寒雨和陆明飞站在监控室,隔着一扇单向透视玻璃,看见姜云凡拄着拐杖,独自一步一步地缓缓进入室内。“铁玫瑰”坐在对面,呆呆地看着姜云凡绑着石膏的左腿,过了十几秒,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屁啊!你他妈的差点儿炸死老子!”

“你这不是还活着……”

“少废话!你都进来了,痛快点,老实交代你的罪行!”

“不,那太没劲儿了,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我拒绝……瞪什么瞪?说说交易规则!”

“姜兄,其实你跟我是一类人,我们互相讲讲自己的过去如何?这样你就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东西。”

“行啊,你先说。”

姜云凡的话音一落,他对面的人立刻正襟危坐,将自己最深刻的经历娓娓道来:

白宰烈,30岁,外号“铁玫瑰”。出生于玫瑰村,从小无父无母,天天都要去别人家讨饭,没有居住的地方,冬天的夜里只能躲进牛棚睡觉,受尽孩童的欺凌。逐渐长大后,他离开了玫瑰村,来到大城市,先是在天桥下以乞讨为生,却被同为乞丐的人勒索毒打,甚至把他赶走,不允许他乞讨。有一天,天气十分寒冷,他三天三夜没有吃喝,饿到差点昏厥,他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他开始偷别人的东西,骗别人的钱,做了许多的坏事,被警察拘留时,他不但不伤心,反而很高兴,因为那晚他睡了一个最安稳的觉。

在遇到他的救命恩人之前,他恰好在车站偷对方兜里的钱包,被对方发现之后,不但没有被暴打一顿,而且还被其收养。

“所以,是这个人培养了你,成就了你如今的一切?”

“是,但我不恨他。好了,轮到你说自己的事情了。我知道,你从小就在监狱里长大,和很多犯人相处过,并且学到了很多人们认为不正当的技能。”

白宰烈看了一眼单向透视玻璃,虽然里面看不到外头,但他知道隔壁一定有唐寒雨和陆明飞在监听。

姜云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本想继续追问他的救命恩人是谁,没想到他竟然先把自己的老底揭出来了。监控室的陆明飞自然大吃一惊,但他看到唐寒雨淡定的面容时,没有开口提出自己的疑惑。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姜云凡也不打算再继续遮掩,他不怕被看见,只是这一步来得稍微有点儿早。他微微挑眉,噘起嘴说道:“没错,我与你的经历挺相似的,从小没得到父母的关爱。但我又比你稍微好一点,我的救命恩人不会利用我,反而是由衷地真心对待我。”

白宰烈忽然一愣,仿佛有一层伤疤被人撕烂并暴露在阳光下,这种滋味让他很难受。但姜云凡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他因悲伤而落泪了:“如果你小时候遇到我就好了,我可能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因为很多事情,我们都能有一点感同身受。”

是的,白宰烈从来就没有朋友,他不懂得如何温柔对待别人。他只知道倘若自己不强大,就会像一起接受养父的训练的那群小伙伴,在训练中死亡。

这一刻,白宰烈的悲伤一涌而上,双手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已经回不了头。过了一会儿,他擦干泪水,朝姜云凡伸出手,想与他交个朋友。

可惜,正即是正,邪即是邪,二者不能并存。

就在姜云凡打算回应的那一刻,唐寒雨推开了审讯室的铁门。

白宰烈一看见唐寒雨,顿时恢复冷漠的神态,仿佛方才的悲伤都是在演戏。他一言不发,眼睁睁地看着姜云凡被拉走。

就在他们跨出铁门的那一瞬间,白宰烈盯着二人的背影,像个小痞子一样跷着二郎腿,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语气十分轻佻:

“你们不要以为我在这里面,就什么都做不了!”

b番外黑匣子/b

2014年6月28日晚上8点,唐寒雨背着行李包,抱着一束风信子匆匆赶来万山。万山的半山腰上有个特殊的墓园,园内设立了上百块墓地,在此长眠的都是曾经为国家或人民做出巨大贡献而因公殉职的英雄。

她站在一块墓碑前,放下花之后,良久无言,眼眶却已泛红。

“凌峰,你在那边还好吗?很久没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这次,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铁玫瑰’被捕了,你在那边可以安心了。”说完这句话,唐寒雨哽咽了。

四年前的今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万山的半山腰上,此刻从墓园最高处一眼望去,园内中央的位置立了一块新墓碑,有很多警察撑着黑伞陆续来到墓碑前,排成两排站得笔直。他们有的神色肃然,有的眼眶微微发红,还有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泪痕。

他们的面前有个年过半百的白发老警察,他的警服领子上佩戴着几枚国徽,手上没有撑伞,发红的双眼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开始宣读凌峰立下的功勋。说到最后,人群中已经有低微的抽泣声。

“敬礼!”沈铁生一声令下,几十名警察齐齐丢掉黑伞,严肃地敬礼。

“礼毕!”沈铁生放下手,顿时老泪纵横,脸上的雨珠也掩饰不住他的泪痕。

他看着下属们有条不紊地上前给凌峰赠花告别,心中也是无比痛惜。

过了一会儿,下属们悄然离去。他环顾四周,发现只剩被人搀扶着的唐寒雨。他从秘书的手中接过黑伞,替心灰意懒的唐寒雨撑着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递给她一枚小小的u盘和一个红色丝绒盒子:“这是凌峰提前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唐寒雨双手微颤地接过u盘,再打开红色丝绒盒子。在她看见钻戒的那一刻,两行眼泪瞬间落下。她咬紧发颤的下唇,替自己戴上钻戒。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凝视着沈铁生那双泛红的眼睛,劝道:“沈老,你回去吧,我想再陪他说说话。”她看对方有点不放心,连忙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抓到凶手,给凌峰一个交代。”

沈铁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深吸一口气安慰道:“寒雨,我知道你难过和舍不得,想哭就哭出来吧。凌峰是一名好警察,他救了很多人。我相信他会继续保护你的,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唐寒雨点点头,目送沈铁生离开。她双眼红肿,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看了很久,仿佛笑得腼腆的凌峰就站在她的面前。良久,她走到墓碑旁,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像是在抚摸恋人一般轻柔缓慢。

“凌峰,你曾经说国际刑警不仅是个危险的职业,还常年不能与恋人相聚,必要时不能与外界联系,哪怕是最亲的亲人也不能。你问我,交上这样的男朋友后不后悔?”唐寒雨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忽然鼻头一酸,眼泪涌上眼眶,“我当时的答案是,不后悔。”

她仰起头,睁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凄然笑道:“可是,我现在有点儿后悔了。真的,我后悔了。因为我再也摸不了最爱的人的脸庞,再也亲吻不了那双流过泪的眼眸,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凌峰,求你,求你再当一次英雄,回来吧,你回来只当我的英雄好不好?求你,不要丢下我……”唐寒雨说着就揪起胸口的衣服,仿佛万箭穿心一般痛苦,手上的黑伞从掌中滑落,大颗大颗的雨珠砸在她的脸上,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痛哭起来。

“寒雨,等我一年。一年之后,我完成任务就回来娶你。”

“寒雨,我这里下雨了,不知道你出门时有没有带伞?我们还剩半年就可以相聚了,我知道你等得很辛苦,但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了,以后我会加倍地弥补欠你的这一年。”

“寒雨,后天我从码头完成任务,就能脱身回国了,机票都订好了。”

凌峰的声音萦绕在唐寒雨的耳旁,他离开之前认真地向她承诺的画面仿佛如昨,明明历历在目,而今这个人却永远地躺在地下了。

一年之中,他们只联系过两次。每一次,凌峰都是说几句话,就匆匆挂断了。她日夜思念远在国外当卧底的恋人,日夜祈祷他平安健康地归来。

然而,她这一生中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与最爱的人阴阳两隔。

天空停止了哭泣,唐寒雨被淋湿了,安静的墓园充斥着她悲恸的哭声。

她蹲在墓碑旁,脑海浮现出一个视频的画面,那是凌峰在港口激战的最后一幕。

2009年5月28日,泰国的麦拉普港口空无一人,岸上堆满了一排排的木制货箱和几辆破旧的货车。港口的上空乌云密布,海平面上漂浮着两艘快艇。不一会儿,快艇被停在岸边,两个男人跳下来,朝彼此走去。

“你好,我是凌峰,李老板派我来拿黑匣子。”凌峰剃了平头,身上的黑色衬衫敞开着。他摘下遮阳镜,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是这边的负责人张强,你带李老板亲自盖章的字据来了吗?”负责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弟,示意他把黑匣子取来。

“当然,你过目一下。”凌峰把黄纸字据递给对方。

张强仔细地看看字据,确定上面的签名和盖章之后,正要把手上的黑匣子交给凌峰,却听见身后有人大喊:“不要给他,他是卧底!”

这一声喊叫惊动了不少人的神经。凌峰的两名同伴李毅冬和赵高早已经伪装成工人潜伏在码头的货箱后,二人远远望见喊出声音的家伙正是敌人的下属。凌峰则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抢过黑匣子就冲进货箱区。

张强见状,破口大骂一声他娘的,立刻气势汹汹地追上去,还有四个小弟也拿起家伙紧随其后。与此同时,李毅冬依靠货柜的掩护,抽出腰间的手枪朝张强开了两枪。子弹划过张强的大腿,却只是使其受了点皮肉伤,没有造成致命伤。

张强的四个小弟也纷纷掏出手枪,开始对准李毅冬狂射。他们一面靠货箱掩护着射击,一面往前走,完全是单方面火力压制。一时之间,金属色的子弹头掉了一地,接连不断的枪声传遍整个码头。而此刻,赵高已经跟凌峰在一个货柜后面会合了。

李毅冬发现对方火力太猛,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于是,他趁着张强等人换子弹的空隙,就地来了个侧滚翻,侧着身子抽出腰间的第二把手枪,双枪在手同时进行射击,敌人的两名手下都被一枪击毙。

张强顿时怒火中烧,连忙换地方躲避,接着用换好的子弹继续对李毅冬进行火力压制。同时,他对剩下的两名小弟打了个手势。两名小弟顿时明悟,朝最南边的第二个货柜跑去。不一会儿,他们从第二个货柜里拿出两把ak47挂在自己的身上,还有一把散弹枪。

两名小弟拿到了火力十足的武器,第一时间跟张强碰面,并把散弹枪递给了他。

与此同时,李毅冬从另外一边绕了过来,成功地与赵高、凌峰会合,三人距离码头只剩一米,在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快艇。然而,此时三个人身上加起来也就五个手榴弹和三把手枪,这点火力根本拼不过对方。

眼看张强和他的手下离自己越来越近,东北汉子赵高看着凌峰露出憨厚的笑容,手里握着一把手枪,问道:“小凌子,东西到手了?”

凌峰点了点头:“到手了,赵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对方火力太猛了啊!”

李毅冬与赵高相视一眼,二人仿佛在瞬间下了什么决定。李毅冬一脸严肃地说:“小凌子,记得把黑匣子交给沈老,你千万要完成任务!为了这个东西,我们已经牺牲太多兄弟了,这次也不例外!”

赵高白了李毅冬一眼,破口骂道:“老李,就你爱唠叨!小凌子,恐怕这次赵哥不能跟你一起回去喝酒庆祝了。记住,一定要完成任务!我跟老李负责打掩护,你要拿出吃奶的劲儿跑过去发动快艇,然后马上逃离!”

凌峰一听这个计划,顿时脸色大变。他咬着下嘴唇,双眼有些发红,声音有点发抖:“真的要这样吗?”

赵高对准凌峰的胸口打了一拳,骂道:“不准给老子哭鼻子,你咋还跟刚到警校那会儿一样,尽他娘爱哭?别婆婆妈妈的了,等会儿你自己赶紧撤!”

李毅冬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在静静地听张强等人的脚步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向赵高打了个手势,开始倒数:“三、二、一!”

两人拿着手枪飞扑出去,对准张强和他身后的小弟开始射击,赵高打死了其中一个小弟,而同样他的双腿也被那个死在他枪下的小弟打中。他跌倒在地上,却看见张强的支援人马已经赶到。

李毅冬则射穿了张强的右眼跟左边手臂,张强一边捂着眼睛,一边拿着散弹枪朝李毅冬和赵高乱扫。结果,李毅冬胸部连中三枪。他回过头咬紧牙关,对货车后头的凌峰敬了个礼。他的脸上流着泪水,却还忍着痛大喊道:“下辈子,我还要当警察!”

赵高因双腿中枪而失去了行动能力,趴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用力拉开两个手榴弹的锁扣,朝躲在货柜后面的凌峰喊道:“小凌子,你他娘的快走!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硝烟弥漫,凌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看着后面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他知道自己要马上离开了。他带着愤怒和不甘朝队友打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誓死完成任务!这是他对两位师兄的承诺。下一秒,李毅冬与赵高同时引爆身上的手榴弹,在死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榴弹全部丢向张强!

手榴弹巨大的爆炸威力让这三个人永远葬身火海,而凌峰带着黑匣子冲向快艇。他脸上满是泪痕,脑海里依然回荡着:下辈子,我还要当警察!小凌子,你他娘的快走!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随后,他跳到快艇上,瞧见快艇的引擎上插着钥匙,在发动快艇之前朝火海的方向深深地敬了一个礼,泪水顺着眼眶疯狂涌出:“赵哥、冬哥,咱们下辈子还做兄弟!”

阴霾的天空突降小雨,波浪开始滚动,凌峰驾驶着快艇离去。可是,他还没走多远,就发现身后那群赶来支援的敌人分别驾驶三艘快艇追了上来,其中一艘上面的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把扛肩式的火箭炮。

那个人对准凌峰的方向发射出去,火箭炮极速地射向凌峰的快艇。凌峰深吸一口气,旋转方向盘,躲过了这一劫,火箭炮发射出来的弹药在不远处爆炸,掀起巨大浪花。但是,另外两艘敌人的快艇已经朝他包抄而来,他意识到自己这次回不去了。但是,他是个警察,不能够不战而败!

敌人嚣张地仰头大笑,口中还哼着小曲,冲他大声喊道:“凌峰,投降吧!只要你把其他卧底的名字报出来,我们老大就对你从轻发落!”

凌峰打开自动导航系统,快艇顺着导航的指示自动开着。海风吹起他的衬衣,他掏出腰间的两把手枪,冷冷一笑:“孙子才会投降!”

海平面上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枪声,三五成群的海鸥被吓得四处乱飞,一颗颗子弹如同骤雨般射向凌峰。凌峰无处可躲,子弹分别划过他四肢的边缘,瞬间皮开肉绽。最后,他的胸口被一发子弹射穿,整个人往后倒下去,眼睛望着阴霾的天空。唐寒雨的俏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但他胸口的血液就像泉水一般不断地往外喷出。他知道自己欠寒雨的那份承诺,永远也实现不了了。

但他在倒下之前也两手握枪,一连发射四颗子弹,并且发发子弹都射中敌人的胸口,一下子打死了追上来的四个黑衣人!

黑衣人见凌峰躺在快艇上一动不动,再次朝他的快艇发射火箭炮。轰的一声巨响,海平面上燃起了熊熊烈火。黑衣人眼看任务完成,快速地开着快艇回去复命。

泰国码头一战,沈铁生损失了三名他亲手带出来的最优秀、最疼爱的学生,可令他最痛惜的是,其中两名因是特勤的特殊身份,死后不能葬入墓园,也不能公布于众。

唐寒雨站起身,再次凝视墓碑上的照片,她能理解刚刚离开的沈铁生心中那种痛苦一定不比她少。她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那一拱彩虹桥,忽然回忆起以前每次凌峰与赵高、李毅冬完成任务之后,凌峰都会拉上她,四人齐聚火锅店的情景。

有一次,她去晚了,三个大男人都喝多了。特别爱开玩笑的赵高,眯着眼看她坐在凌峰的身旁,粗鲁地大声嚷嚷:“喂,喂,姑娘,这小子有主了,但是我没有哦,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哦!”

唐寒雨不理会他,挽着凌峰的手,笑道:“我就是他的女朋友。”

赵高特别不高兴,指着凌峰嚷嚷:“你小子怎么到哪里都招惹桃花啊?赶紧松开姑娘的手,要不然我要告诉寒雨了,让她罚你跪键盘!”

凌峰侧首望向身旁的人,两眼转来转去,满嘴浓浓的酒味:“这个姑娘长得还不赖,但还是没有我家寒雨漂亮。”

李毅冬一听,放下酒杯看向对面的女人,点头道:“没错,寒雨妹子漂亮一点儿!”

唐寒雨被逗得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和他们一起碰杯,三个大男人看着她一饮而尽。

随后,他们不顾旁人的目光,玩起划拳喝酒的游戏。结果,这一局凌峰输了。赵高贼笑着,打趣地问:“小凌子,你和寒雨什么时候结婚生子啊?别忘了,到时候我要当干爹啊!”

李毅冬自然也想插一脚,喊道:“我也要当干爹!”

凌峰的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凑近他们俩,悄悄地说:“我已经在准备求婚的事了,等我们从泰国回来,我就向她求婚。到时候,我结婚,你们俩师兄应该发个大红包吧,一个也不能逃啊!”

李毅冬豪爽地掏出钱包放在桌子上:“你自小无父无母,既然称我们为大哥,那我们就是你的家人。银行卡在这里,你说要多少?不过……”他笑起来,“不过,卡里只有几百块了。”

凌峰和赵高一听,停止了拆钱包的冲动,朝他丢了个无比嫌弃的眼神。三人又开始划拳喝酒,直到趴倒在桌子上。最后,唐寒雨打电话给同事来火锅店,才把三个大男人抬回了家。

那天,直到黄昏,唐寒雨才走出墓园。回到那个冷清的公寓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把玩了手中的u盘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打开看一看。

“嘿,寒雨,你肯定没想到,我这样不浪漫的人,会做这么浪漫的事吧?你看看我身后的玫瑰花、蜡烛、红酒、西餐,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不过,我刚刚把牛排煎煳了。言归正传,其实呢,在此之前我看过《求婚手册》,书上写了无数种求婚的方式。比如,你在海上世界看最爱的水母时,悄悄捧着一大束玫瑰和戒指到你身旁;比如,在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亚坐热气球时,赠你热吻和戒指;比如,在海边趁着黄昏出现最美的晚霞时,向你求婚。但是,由于我的职业,很多事情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陪你去完成。所以,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觉得为你做一份美味佳肴,再将你喜欢的一切悄悄递给你,这样的求婚方式最好了。”

凌峰取下三脚架上的相机,来到窗边,把摄像头对准窗外,笑道:“你瞧,在这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也是你喜欢的夜景,是不是很心动?”他把镜头转向自己,自信地笑道:“寒雨,等我回来。到时候,我一定让你答应嫁给我。”

唐寒雨在电脑前看着凌峰制作的视频,心底的酸楚一下涌上来,双手捂住脸不停地痛哭。

这个世上,最疼爱、最懂她心思、最以她为重的人永远不在了。

不知何时,夜空的圆月悄然躲藏起来,一道道轰隆隆的雷鸣声将唐寒雨从回忆中拉出来。滂沱大雨骤然侵袭,雨水很快打湿了她面前的墓碑,可她身上却半点儿雨水都没沾到。她意识到,自己的身后可能有个人。她缓缓转身,清澈明亮的眼眸凝视着撑伞的男子,倏然间,她心中一动,两行眼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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