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稼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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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泄了。
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坐在我身上,忘情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放荡地呻吟着。
一瞬间,仿佛灵魂离开了我的躯壳,望着空空荡荡的四周,和满地的空酒瓶和烟蒂,欲望过后的无尽空虚,使我对眼前的女人顿生厌恶之情。
“下去!”
我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无情地将女人拱了下去。
女人骂骂咧咧地跑进了洗手间里。
手机屏幕上,孤零零一行字,显示着女友的未接来电。
这是分手前,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是她的背叛让我决心走上孤独的旅途,即使懦弱也绝不回头,不愿再在她的虚张声势下唯唯诺诺,这一次,我亲手粉碎了曾经在一起的承诺。
“不就失恋吗?玩什么颓废。”女人正用毛巾擦着头发,白花花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我目光回避,点起一根烟,揶揄道:“你懂什么?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这年头,谁还谈爱情?”女人嗤之以鼻。
是啊,我怎么会有一个妓女谈论爱情,真是昏了头了。
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二点。
这么晚了,除了女友,谁还会给我打电话?
来电显示上,英子的名字在闪动。我抵着嘴唇示意女人不要发出声响,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阿东,你现在在哪里?”没等我开口,英子焦急地问道。语气听起来,似乎遇上了什么急事。
“我在家里。”
“一个人吗?”
我犹豫着,心虚地“嗯”了一下。
“那我现在去你家找你。”
“现在?你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不是很方便……”
“我来了再告诉你。”她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到时你下来接一下我。”
“尚城路911号404室。”我把地址告诉了英子,接着甩给女人几张百元大钞,“今晚你不用睡在这了。”
“居然这么晚了,还有相好的找上门。”女人淫笑道,显然,她听出了电话里的是个女人。
“你可别多管闲事!”我厉声喝道,“你只要记住答应过我的事情就行了。”
“知道啦。”女人不耐烦地说,“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客人,花钱找人扮女朋友……”
“我要报复,让那个女人也知道被夺所爱的滋味。”
我招来的妓女名叫邬芳,我下了重金才让她说出真实的名字,因为倘若让她扮演我的新女友,总该知道她叫什么。我们是在某个不知名的一夜情网站上认识的,她白天做房产中介掩护身份,晚上则出卖色相做起了皮肉生意。
这三天以来,她在所有邻居面前高调出入我的公寓,把我们这段虚假的恋情在旁人面前演绎得炽热无比。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是我抛弃了前女友。
我给了邬芳一笔丰厚的报酬,只是有一个条件,让她把我们共度的三个晚上,记成四晚。
因为那个夜晚,我一直在女友方卓的尸体旁,直到天亮。
我送邬芳下了楼,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她拿出手机打起了电话,估计是不想浪费时间,打算接着再找个客人吧。
不过这已经同我没什么关系了,扭过头,飕飕冷风中,一辆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下车的是个衣着单薄的女人,依稀路灯下,我从浅黄色的水母头发型认出了她,正是刚才打电话给我的英子。她行为很奇怪,似乎故意不想被人看见,走在黑不隆冬的人行道上。
英子是我的中学同学,也是我的同事,在我还没有和女友确立关系的时候,我能觉察出英子对我有意思。
英子时常和我拌嘴,我取笑她:你再这么凶,当心以后找不到男人。
“都是被你害的!要是我找不到男人,你也别想找到女人。”
“要不……我们俩凑合过?”
“真的啊?”英子睁大了眼睛。
“那你先整个容行吗?”
“你去死!”
直到大家都有了爱人,我们谁也没有向彼此迈出第一步,那份暧昧深埋心中。看见寒风中不停摩挲双臂的她,我的心头不免泛起一丝怜爱,快步朝她走去。
“英子,发生什么事了?”我脱下外套,披在了她微颤的肩上。
“阿东,你相信我吗?”
突然,我发现她的脸上有东西在闪闪发亮,原来是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当然。”我抹去她眼角的眼泪,低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和你男朋友分手了?”
英子摇摇头,说出一句令我寒彻骨髓的话来:
“我杀人了。”
说完,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瘫软在我怀中,发出绝望的低呜声。
这个女人的世界正在崩溃,我熟悉这种感觉,因为三天前,自己也有过相同的经历。
黑暗里,我们像两个站在灾难废墟上的儿童,互相扶持,互相依偎,在硝烟中热望拂晓中的第一道晨光。
尽管,只是两个背负杀人罪名的罪犯,但同样渴望救赎。
英子的回忆
一个小时之前,英子在书房赶着明天开会要用的企划方案,听见房门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动,好像有人开门进来了。
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只有男朋友田一鸣才有房间的钥匙,但今天田一鸣出差去了,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来,那么现在开门的是谁呢?
窃贼?英子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裁纸刀,这是男友出差带回来的礼物,英子握着刀悄悄摸进了客厅。
英子租的是间两房两厅的公寓,客厅分别连接着卧室和书房,一览无遗的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影,她发现卧室门下有灯光透出。
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房门“刷”地一下打开了,英子惊惶失措地举起裁纸刀,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英子,是我啊!”
开门的居然是田一鸣,他一脸倦容,神色有些惊魂未定,不过并不是被英子手中的刀所吓到,他连鞋子都没换,就进了房间。
“一鸣,你怎么提早回来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看把我吓得!”英子的余光瞥见,床底露出一角的白色旅行箱,好像在开门之前,田一鸣正试图把箱子塞进床底去。
可这个白色的旅行箱,不属于田一鸣。从小巧的外观和精心装扮过的卡通贴,更像是某个女孩的。
为什么他不想让我见到这个箱子呢?有种说不出的猜疑,正慢慢在英子的脑海中形成。天蝎座的女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猜忌心。
出于工作性质的关系,田一鸣时常出差,交往以来,英子提出过几次,让田一鸣申请调换到不用出差的部门,可他总借托辞,一拖再拖,似乎有着某种诱惑,让他不愿放弃出差的机会。英子暗中留意过田一鸣的私人物品,在出差的换洗衣服中,时而闻到女性香水的味道,时而发现几根长发。长期积累的细微证据,和英子敏感的直觉,令她不得不怀疑男友是否外出时另有新欢。
“这是谁的箱子?”英子问。
田一鸣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解释不出提早一天回来的理由,以及为什么会多带回一个女人的旅行箱?
问不出结果,英子便自己动手打开箱子,男友竭力地阻止道:“英子,你别闹了好不好?这箱子有密码,我们谁也打不开,这事你容我以往再向你解释行吗?”
“给你时间编故事给我听吗?”英子不顾旅行箱上的密码锁,用力把裁纸刀插进了箱子里,往旁边一扯,瞬间,旅行箱被划出了一个大口子,随着拔出的刀子,几件女性的黑丝蕾边内衣被刀刃带了出来。
英子抓起内衣向田一鸣扔去:“你出差是去买这些东西的吗?”
英子彻底愤怒了,一件件撕扯露骨的内衣。充满挑逗的内衣,不是女孩通常会穿的式样,而是纯粹为了性爱而准备的。英子又朝旅行箱的另一侧扎了一刀,这下,整个箱子彻底打开了,插着安全套等性用具的夹层中,一张田一鸣和一个漂亮女孩的合照映入了英子的眼帘。
照片上的两人勾着肩膀,洋溢着甜蜜的笑容,两个人的头上画了许多颗小爱心,似一对羡煞旁人的热恋情侣。照片上的日期是他们交往后的一个月,也就是说田一鸣几乎同时和两个女人开始恋情的。
“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田一鸣握住英子拿刀的手腕,神情沮丧地说,“朵朵已经有了孩子,我不能抛弃她,对不起!”
“分手”两个字已经在田一鸣的嘴边了,田一鸣的话,像一个大锅盖,把吵嚣的英子罩了起来,完全没了声音,将衣服丢在一边,哀怨地盯着自己的男友。
“你已经不爱我了吗?”英子失神地问。
“现在讨论这种问题,你不觉得很可笑吗?”田一鸣决然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像一根针,扎在最柔软的部位,毫无防备,却又放肆的痛。
有那么几秒钟,英子的意识一片混沌,待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恢复理智后,那柄闪着寒光的裁纸刀,已经插在了田一鸣的背后上。
鲜血使得俯卧着的尸体看起来犹为恐怖,英子捂着脸,不敢多看一眼。
无助的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在她心目中始终第一的男人。于是,急忙给我打来了电话。
如藤蔓般蔓延的血,缓缓流向没有开灯的客厅,田一鸣趴在阴影中的半截身子,英子始终没有注意到,那一个挂在脸庞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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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你还没有和其他人说吧?”
“没有。”英子答道,“我刚才还犹豫要不要过来找你,所以才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一个人。”
眼前楚楚可怜的英子,杀了她那个脚踩两只船的男友,自首的话,激情杀人和正当防卫的理由,单凭她从背后刺向她男友这点来说,法庭上很容易被对方律师咬住不放,想要摆脱一系列的麻烦,唯独只有一个办法——我必须为英子制造不在场的证据。
在我下定决心这么做之前,还有几个必要的问题需要让英子诚实的告诉我。
第一、田一鸣的突然回来,是不是有其他人知道?或者回家路上被熟人看见?
第二、在卧室的争吵过程中,会不会被邻居听到?
第三、今天下班后,英子在家里接待过什么客人,或者在家接听过电话没有?
英子作出的所有回答都是否定的,换而言之,没有人知道今天英子在家,也没有人知道田一鸣今天回来。
一个我正在使用的犯罪计划诞生了……
我让英子先回我的房间,衣服上、牙刷上、梳子上、床上、无论我房子的哪处,都尽可能在房间里留下她的痕迹,要让所有人相信,今晚她是和我在一起的。我们俩在公司里的暧昧传闻,会使这个谎言更加真实。
我问英子讨了她家的钥匙,打算回去帮她布置一个入室盗窃杀人的现场出来。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潜入了英子的公寓。
寂静的楼梯只有我刻意控制的脚步声,经过别人家的防盗门前,我都倍加小心。好在已是深夜,许多人家都已熄灯入睡,很幸运,一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人影。事先在公寓楼下转了一圈,从绿化带里抓了一把泥土装进口袋。开门进屋之前,我万无一失地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戴上手套和鞋套和头套,以免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套了一身的蓝色塑料,人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育婴室里的护工。
英子离开时,没有关闭卧室和书房的灯,客厅虽然能见度较差,可我还是没有去触碰任何开关,生怕灯光的变化引起对面的户注意。英子的家来玩过好几次,通过她刚才的描述,我心里大致掌握了整个现场的布局。
田一鸣的尸体静静地趴在地上,下半身在卧室里,上半身在客厅里,一滩血蜿蜒流向墙角,在柔光下的泛着幽暗的光泽,整幅画面凝重而又诡异。
留心着脚下尚未凝固的血,我靠近尸体,尽量保持平衡将右手伸向插在尸体背上的裁纸刀,打算将它从尸体上拔下来,但可能是尸体开始僵硬的缘故,我费了不少劲,才把裁纸刀和尸体分了开来,用毛巾包起了血迹斑斑的凶器。
白色的毛巾,熟悉的血腥味,唤起我几日之前的回忆,和英子的男朋友一样,女友对我也说出了那句绝情的分手,感情不过是她股掌间的小游戏,不需要担负任何责任地挥挥手:gameover。好像在我的宿命中,死亡和爱情是一对双胞胎,不会有善终。在切碎女友身体的时候,我问过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占有欲在作祟,亦或是两者皆有,至今我不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之后我为了自己和英子脱罪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爱一个人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我把卧室里的所有柜子都翻了一遍,弄出凌乱的感觉,将一些值钱的首饰和小部分现金全都拿出来收了起来,看起来像是行窃得手后的样子,不过我留下了几个抽屉没有动它。地上那只开了口的旅行箱,会是一个大麻烦,好在我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它的办法,我从开口里拽出那些内衣内裤,和英子的衣服混杂在一起。我仔细搜了一遍那只旅行箱,看看有没有遗留下与田一鸣外遇相关的东西,除了那张合照外,夹层中还插着诸如指甲油、洗面奶、护发素等物品,生怕这些日常用品与英子用的不同牌子,引起警察的怀疑,所以我一并带走。而后,我把所有接触过的地方都擦拭了一遍,谁的指纹都不会留下了,惯犯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的。在几处不显眼的位置,涂抹上了几滴血痕。随后我又书房来到,英子匆忙离开,连电脑都没有关,我顺手将她的笔记本电脑也一同带走,关了书房的灯。
最后,我来到正对楼下绿化带的厨房,打开窗户,将刚才装进口袋里的泥土,细细碎碎地撒在了窗台上,又把手伸出窗外,撒了一些在楼下的雨篷上。
一切布置停当,重新检查了一遍后,我关掉手电,从英子的房间里退了出来,我没有关上门,而是轻轻合上它,刻意留下了一道窄窄的空隙。
快速下楼离开了英子的寓所,我把手套鞋套分了几个垃圾桶丢弃,回家经过的桥上,用来擦拭指纹的毛巾,以及包裹着的凶器,全都被我扔进了清理河道的垃圾船上,第二天清晨,这些证据就会连同垃圾一起被送到郊区焚毁掩埋掉了。
将近两个小时以后,和英子一起坐在我的沙发上,向她讲述了一起莫须有的入室盗窃杀人案的经过:
一名偷盗惯犯发现今晚的英子家没人,于是从厨房的窗户爬进来,并且粗心地留下了鞋子上沾到的泥土。在他进入卧室翻找后不久,英子的男朋友田一鸣提前出差回来,刚打开卧室的灯,发现正用刀在割皮箱的窃贼,转身想要关门之时,形迹败露的窃贼从后面刺死了他,为了不让警察查到指纹,盗贼擦掉了自己所有的指纹,我刻意留下的血迹,会显出盗贼杀人后的慌张,匆匆收拾赃物后,顾不上关门就逃离了现场。
我自认为已是天衣无缝的现场伪装,现在只差一件事没做了。
“英子,要让警察相信你跟凶案没有关系的话,你必须要有一个不在场证明。不过,我想不出其他办法,只有损失你的名誉了。”
“怎么损失?”
实在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我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你要告诉警察,你今天下班以后都在我家,我们两个一直保持着情人的关系。”
本来我们俩在公司里就有暧昧的传闻,没有人会想到以偷情作为不在场证明,对保护英子来说,偷情和杀人孰轻孰重,还是很容易衡量的。
英子默许了我的提议。
随即,我拿出酒杯和红酒,给英子倒了半杯,让她喝光,我自己也猛灌了几口瓶子里的酒,剩余的全都倒进了抽水马桶里。
一整瓶调情的红酒,一整晚的缠绵悱恻,这便是我为英子所做的不在场证明。
所有从英子家取出的财物,我征询了她的意见:“为了让现场看起来更逼真,我把你的首饰都拿出来了,你看怎么处理?”
接过首饰的英子,失声抽泣了起来,不知眼泪是感动还是悲伤。她告诉我:“这里面大部分是田一鸣出差回来送我的礼物,加起来也花了不少钱,平时上班怕弄坏,都舍不得戴。”
怕英子犹豫不决,我提醒她一句:“这些东西你再也不能戴了,以免引起警察的怀疑。”
她把玩着高脚酒杯,红色液体一圈一圈荡漾在杯壁,由深至浅,拭去泪滴,她引颈一口喝干了杯中红酒,微醺双眼,对我说道:“这些东西还是你帮我都处理了吧!”
还来不及体验心痛的感觉,感官已在甘苦的酒精包围下,她失去了意识,放松的身体陷入我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中。
时钟滴滴答答地行进着,在酒精作用下,恍恍惚惚地盯着那只性感的酒杯,从没想到英子会和我用同一种方式结束感情,或许我们俩太像彼此,都怀有一颗大爱的心。如此温柔的女孩,竟会有男人背叛她,我实在无法理解。
而从英子家回来,就有另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让我如芒在背。
田一鸣为什么把情人的旅行箱偷偷带回英子的家里呢?这么不明智的做法背后,难道藏有更大的隐情吗?
夜已深,她渐渐睡去。
田一鸣的回忆
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出差归来的飞机上,田一鸣打着瞌睡,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她轻声唤醒了他,甜甜一笑道:“先生,给您毯子,小心着凉。”
恍然间,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出现,田一鸣眼前一亮,睡意全无,想随便侃上几句,却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从何说起。只记得她眉心间那颗小小的美人痣。
男人总会把漂亮女孩的一点点恩惠当做对方的爱意,田一鸣偷偷记下了她工作牌上的名字——黄小朵。
第二天,英子答应了和田一鸣交往。
然而,田一鸣的心里始终萦绕着那个甜美的声音,他没有告诉英子,只是在心里找了个角落,时不时回味她的美好。
一切似乎冥冥中早已注定,一个月后,田一鸣又踏上了那条航线,他却没有在飞机上看见她,于是向其他空姐询问她的情况。
“黄小朵现在不走这条线了吗?”
“她被调走了,今后不会在本机上工作了。”
田一鸣心中顿生悔意,上次真应该大胆地问她的联络方式。
“那你有她的电话号码之类的吗?”
“抱歉,这个我没办法提供给您。”空姐假笑了一下,鞠躬送别田一鸣。
田一鸣失望地走下飞机,有时候缘分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这种感觉好比被偷了一部新买的手机,遗憾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面对现实无奈接受。
这一次的出差却发生了奇怪的事件,田一鸣发现每天都有人在偷偷翻他房间里的行李,由于行李只是放了些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所以田一鸣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问了问酒店的服务人员,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进过他的房间。酒店方面告诉他,除了他手上的那张门卡之外,就只有酒店才有备份门卡,其他人无法进入他的房间。
田一鸣以为物品不在原处,只是自己心不在焉所致,于是在出差的最后一晚,他认认真真理了理自己的东西,带着几分失落,打算明天中午退房前往机场。
刚走到酒店门口,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名字,一回头,一辆出租车停在他的身后,上面下来一位身材修长,过肩的长发飘飘的美女。竟是黄小朵,田一鸣狂喜不已,丢下行李想给她一个拥抱,跑到跟前,却发现来的美女不是别人,是自己在飞机问过黄小朵情况的那位空姐。
伸到一半的手,不自然地背到了身后,田一鸣讶异道:“你这么会来这里?”
“你还想见到黄小朵吗?”
“当然。”田一鸣张大了眼睛,“你知道她在哪里?”
空姐默认了:“她已经不在我们航空公司工作了,不过临走前,她提起过你,让我如果看见你,告诉你,她有件东西在你那里。”
“什么东西?”田一鸣自己不记得自己拿过黄小朵的东西。
“你今天有空吗?小朵在市中心的人民广场里等你。”
田一鸣看了看手表,人民广场和机场是两个方向,如果去见黄小朵,铁定赶不上返回的飞机了。
“如果你赶时间,就不要勉强了,但也许这是你最后见她的机会了。”
“为什么?她要出国吗?”
“呵呵!”空姐僵硬地笑出两个字语气词,“我很羡慕她,总是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自由自在。”我喃喃自语道,对于一个月工作超过28天的我来说,这四个字如此陌生,早已有人将我的轨迹画好,我只是沿着一直走下去,从没越轨。田一鸣心中的英子,也只是这种生活下理想的伴侣,无形的禁锢似乎早已注定了他的命运。
自我反省的田一鸣跳上了出租车,在勇气还没耗尽之前,开往正等着他的黄小朵,但愿这是一次他永不后悔的邂逅。
樱花开放的季节,伤心的樱花烂漫散落,铺成一条粉红色的小道,周围不知名的花蕊充满着甜腻的香味。
田一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只见过一次,却铭刻心头。
见到她的一霎那,田一鸣微微吃了一惊,黄小朵在她迷人的笑容前,挡上了一副洁白的口罩,巴掌大的脸上只露出两个月牙形的眼睛。
“你终于来了。”黄小朵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田一鸣笑着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这是秘密。”
隔着口罩,也能看见她笑得咧开的嘴唇。
他问她怎么了。
黄小朵用闷闷的声音答道:“感冒了。”
一个做摄影生意的小贩经过,看见谈笑的他俩,便说服他们拍了一张合照。取下口罩,黄小朵露出那排整齐的皓齿,笑容甜美依旧,只是田一鸣发现她淡妆下的面庞略显消瘦。
田一鸣始终没有搞清楚,黄小朵说自己拿了她的东西是什么?
每次田一鸣都是在出差的日子里同黄小朵约会,田一鸣问她,自己是不是要和英子摊牌,不应该再这么骗她下去。可黄小朵却出乎意料的竭力阻止,说自己没准哪一天就会离开他,英子才是他真正的归宿。田一鸣想到曾经的那位空姐说过,黄小朵喜爱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有一个人能够约束她,哪天厌倦了,可能就悄然离去了。
黄小朵像吹来的海风,虽然亲密得拂面而过,却总无法把握。她的感冒也越发严重起来,每次见到她,脸颊都日益凹陷,颜色憔悴。
在被英子杀死的前一天,田一鸣做了一个决定,他买了钻戒,打算向黄小朵求婚。
田一鸣瞒着黄小朵在酒店预定了一间总统套房,那是黄小朵一直想要的。当服务员提着行李推开套房的房门时,黄小朵给了田一鸣一个大大的吻,今天的她看起来精神不错,更是坚定了田一鸣求婚的决心。
约会当晚,不会有缠绵的性爱,奔波疲累的田一鸣和身体欠佳的黄小朵,通常都会选择早早睡下。
入睡之前,田一鸣偷偷调了晚上十点的闹钟,到时他溜出酒店买好红酒、蜡烛和鲜花,制造一个难忘的求婚之夜。
闹钟响起,田一鸣醒来后没有吵醒枕边熟睡的黄小朵,他深情地看了一眼她,雪白的皮肤,微撅的粉唇,如婴儿般祥和的入睡,这般完美的女人,田一鸣迫不及待想要永远拥有她。
他穿起衣服,走出酒店,徒步朝着市区最好的酒廊走去。
这一眼,居然是永别。
过了约一个小时,田一鸣回到总统套房,不见了黄小朵的人影,她的外套和鞋子都不见了踪影,凌乱的床单像有人刚离去的样子。洗手间也是空空如也,不过有人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一摸,水是冷的。田一鸣急忙打开衣柜查看行李,发现黄小朵的行李居然都不见了。
田一鸣第一反应是走错房间了,可转念一想,这个酒店只有一间总统套房,况且开门需要门卡,门卡不匹配的话根本开不了门。
虽然不愿这样去想,但田一鸣认为自己遇上了骗子,他急忙去找藏在床头柜里的钻戒,价值几万元的钻戒竟然原封不动。
难道黄小朵出事了?
拨打了酒店的内线,刚才为他们提行李的那位服务员走了进来,恭敬地问道:“先生,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
“你有没有看见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田一鸣不禁恼火:“就一个啊!瘦瘦高高的,长头发的。”
他比划着身高和样貌,可服务员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先生,您是一个人来的,我没有看见和您一起的女人啊?”
“怎么可能?”田一鸣扯住了服务员的领子,像要一口吃掉对方般咆哮道,“是你亲手提着她的行李箱,难道你是瞎子吗?”
吵架声引来了走廊里的保安,田一鸣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保安沉思片刻,要求搜查一下总统套房里的行李。这时,田一鸣才意识到,房间里其实没有任何黄小朵存在过的证据。她的衣服、鞋子、一大箱行李,和她的人统统消失不见了。
难道只是个美好的幻觉吗?
田一鸣突然觉得重心不稳,服务员和保安对视一眼,呼叫清洁工来整理一下乱糟糟的房间,留下了心乱如麻的田一鸣独自一人。
这样回想起来,从相识到约会,和黄小朵在一起的时候,不论是飞机上的初次相见,还是公园的邂逅,从来没有第三者在场过,难道黄小朵真的只存在自己的思维之中吗?
清洁工重新铺好床单,在套房里转了一圈,查看是否缺少洗漱用品,她皱着眉,在房间的角落翻寻着什么。
田一鸣发现清洁工的怪异举动,问她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房间里的烟灰缸不见了。”
“是那只很大的烟灰缸吗?”田一鸣双手比划出一个碗口大的圆形。
“就是它。”清洁工拍拍写字桌,“原本放在这里的。”
田一鸣暗忖,自己进房间的时候看到过那只烟灰缸,一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他和黄小朵都不会抽烟,不可能去碰烟灰缸,会不会有人进过房间呢?
对清洁工来说,酒店里,客人私藏印有酒店名字的纪念品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是烟灰缸并不属于免费拿取的物品之中,通常也没人会带走这么重的烟灰缸。
田一鸣说自己没有拿过,虽然清洁工礼貌地道歉离去,可鄙夷的眼神好像在说:穷鬼,住一次总统套房,连只烟灰缸都要偷。
心烦意乱的田一鸣,实在耐不住性子坐等下去,他想到了一个人,唯一连接在他和黄小朵之间的女人,那位空姐。
田一鸣记得她所在的航空公司,电话问询了工作人员,恰巧她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从机场起飞,正好是田一鸣回家的航线,机上还有空座,田一鸣订了回程的机票,当即赶往机场。
在飞机上,田一鸣几次想搭话,空姐对她不理不睬,趁着送饮料的时候,递给了他一张纸条,让田一鸣下了飞机跟着她走。
令人反胃的降落,身心俱疲的乘客鱼贯而出,田一鸣踩着光滑的大理石,跟着那名空姐来到了工作人员的更衣室,空姐换了套便装,提着一只旅行箱出来了。
田一鸣刚想开口提问,空姐挥手阻止了他:“你不用问了。黄小朵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黄小朵得的是绝症,医院确诊为血癌。”
一架飞机起飞时的轰鸣掩盖了田一鸣的惊叫,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错综复杂的心情,真实存在的黄小朵是个绝症患者,也许半年,也许一年,她仍将成为回忆的一部分。
“为什么她一直不肯告诉我?”田一鸣难以置信。
“她不想你对她的感情里,掺杂太多同情,她不想被牵绊,一个人毫无畏惧地面对死亡。”空姐湿了眼眶,哀叹道,“她说她会有一天不辞而别,这个旅行箱是她留下的唯一财产,或许你会在里面找到什么吧!”
田一鸣提着旅行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机场回的家。当循规蹈矩了几十年的生活中出现了惊鸿一瞥的瞬间,为这一刻的美丽,谁都有可能为之铤而走险,只因太多平凡,才会追求赌博式的冒险。
当回到家,英子从旅行箱里找出那张合照,高高举在他面前时,田一鸣打消了最后的顾虑,她珍藏着我们的记忆,爱,是甜蜜的记忆碎片。
他的心义无反顾的属于了黄小朵,他骗英子说黄小朵有了孩子,是为了让她彻底断了念头。
田一鸣自由自在的解脱了,即使是死。
那位空姐在田一鸣转身离开后,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她拿出手机扫了眼,没有人给她来过电话,于是她拨通黄小朵的手机,却意外得处于关机状态。
“她不是说事情过后就会给我电话的吗?”
空姐有种异样的不安。
黄小朵的回忆
当一个人陷入黑暗之中,任何的亮点都会以为是光明的出口,不顾一切地冲向它。
遇见田一鸣的那天,黄小朵被确诊为尿毒症,医生的治疗建议是尽快换肾,以前医院会有死刑犯身上取来的肾源,而现在法律不支持非亲属之间的捐肾行为,所以就算等下去,几年之内也是没有希望做换肾手术的。
诊断黄小朵病情的医生告诉她,在市里有一家地下的非正规医疗机构,或许有她需要的肾脏。通过多方打听,黄小朵终于找到了这家地下医院。正如医生所说,他们手里确实有一个与黄小朵匹配的肾脏,但价格不菲,并且不能贷款,不能使用医疗保险,必须一次性支付现金,黄小朵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她辞去了航空公司的工作,在人民广场旁的医院接受治疗,一周做两次血液透析治疗,控制尿毒症的进一步严重。
而这种治疗的折磨较于病痛有过之而无不及,消耗式的治疗,对身体的其他器官也会造成一定的损伤,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花样的女孩生活充满着痛苦。
好朋友也是同事的苏珊探望她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不换肾?
“唉!你以为我不想啊!换个肾就要四十万,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啊!”曾经开朗的黄小朵,现在满面愁容。
苏珊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最近老有个乘客在飞机上打听你的消息,你要不要考虑下找个男人?”
“我这样的肾,大款看到我早就躲得远远的了。”黄小朵自嘲道。
“我不是让你傍大款,而是找肾。”苏珊压低了声音,“我看那个找你的男人对你挺痴情的,要是你有办法让他捐出一个肾,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要找个匹配的肾,哪有这么简单!”
“我不是让你找匹配的肾,是让你拿他的肾去换你要的那个肾。”
苏珊的话并不是没道理,但一只肾完全不能解决黄小朵的经济问题,换肾后期抗排斥的药费也十分昂贵,无法工作的黄小朵同样无法承受。
“一个肾不够,那你就要两个。”苏珊建议道。
两个女人突然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恐怖,虽然没人说出可怕的字眼,但她们的对话已是一场谋杀策划了。
一个人要是同时没有了两只肾,结果很可能就是死亡。
“这样做,不太好吧?”黄小朵有些畏怯。
“这是你自救的唯一办法了。你进航空公司之前是学医的,你一个人应该能做到的。”
第二天,苏珊帮黄小朵将那个男人约到了医院旁的人民广场,在见到田一鸣的时候,黄小朵不得不戴上口罩,以免被他发现刚血透完的惨白脸色。
有人说,男人是下半身动物,总是惦记着女人的身体。现在的黄小朵更可怕,她惦记的是男人的器官。一直以来,黄小朵说田一鸣拿了她的东西,其实指的就是两个肾脏。
由于两人身在异地,田一鸣总要隔上一段时间才能来找一次黄小朵,趁着两人见面之间的空隙,黄小朵一边进行着透析,一边准备取肾的工作。由于田一鸣每次在酒店住的都是标准间,没有办法完成取肾。黄小朵一直暗示想住套房的原因,是因为她解剖需要一个大浴缸。
田一鸣每次入住的都是同一家酒店,所以黄小朵密切留意着他的预订记录,当得知他订了总统套房的时候,黄小朵知道机会来了。
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在相处的日子里,田一鸣对她的关爱打动了她,虽然对他全无爱意,可就这么平白无故取走他的肾,实在需要一颗冷酷的心才行。
“要是我下不去手,你就把这个还给他,告诉他,我死了。”黄小朵将那张合照放在了苏珊手里。要是没有成功,她打算从此,找个地方安静地死去,留给田一鸣一个美丽的梦。
那晚,田一鸣的行为十分古怪,黄小朵想等他熟睡之后,为他注射全身剂量的麻醉药,可不等她行动,田一鸣偷偷起床出去了。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为了不耽误时间,黄小朵先将浴缸放满了冷水。
当她在浴室里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房间里走动,她以为是田一鸣回来了,生怕被发现,慌忙跑了出去,却发现两个穿着酒店制服的男人正在翻他们的行李箱,一个是刚才为她提行李的服务生,另一个是保安。
“他们在干什么?”黄小朵虽然生气,可是身体虚弱,语气听起来绵软无力。
两个男人立刻停了手,一个劲地解释着,黄小朵看见其中一人拿着酒店的备份钥匙,难怪可以任意出入他们的总统套房。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径,黄小朵想要息事宁人,她的宽容反而引起了两个男人的怀疑。他们都没有摘去胸前的名牌,他们的名字都被黄小朵看见了。
“我们不能让她把这事说出去。”服务生目露凶光,对保安说道。
他们朝黄小朵步步逼近,她后退到角落,摸到了写字台上的烟灰缸,想要砸向对方,却被一把夺了下来。
黄小朵想要大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喊不出声,她虚脱般倒在地上,无力挣扎,如窒息般喘着粗气。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保安担心地探着黄小朵的鼻息。
服务生骑在了黄小朵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送她一程。”
他舞起那只沉重的烟灰缸,瞬间砸向了黄小朵的额头,停留在她瞳孔的最后一个画面中,服务生胸前那块反着光的名牌最为显眼。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被一个叫罗本的年轻服务生杀害,被一只烟灰缸毁了自己光滑的额头,独自死在陌生的套间地毯上。
带着对生命的美好憧憬,带着杀死自己的人名,带着对田一鸣的愧疚之情,带着痛苦的尿毒病症,美丽的她,如同在勾画一条弧线,最终与它的起点重合,回到生命的最原点。
生命像某些昆虫,渺小而又短暂,常常被人不经意地提起,恰似圆周率后无限延伸的数字,毫无意义而又无足轻重。一段时间后,是否有人会像熟背3.14后的数字般,还记得有过黄小朵这个人呢?这何尝不是一种对记忆的谋杀呢?
罗本的回忆
罗本盗窃酒店客人的财物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交了女朋友之后,他那点微薄工资渐渐入不敷出了。他一直为客人提行李送去客房,常常看见客人鼓鼓的皮夹和值钱的财物,就动起了歪脑筋。他有办法弄到房间的备份房卡,说服了巡查的保安钱俊为他把风协助。他们第一次得手,成功拿走了一位客人的手表,那块手表在黑市上就卖了近万元。
他们下手的对象一般都是外来的客人,因为他们事后发现财物丢失,也很那像本地人一样折回寻找。他们从不拿现金,这容易在短时间内被客人发现。他们也从不在一个客人身上偷走两件东西,损失太大的话客人可能会报警。
由于他们工作的是四星级大酒店,所以客人丢失财物之后,通常第一反应不会想到是酒店工作人员所为。这也是罗本和钱俊屡屡得手却始终没有被发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