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老魏的女儿,并不是为了经理这个位置,而是我在他女儿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种让人疯狂的特质,那种理所当然的高姿态,颐指气使指挥他人的傲慢。一个老魏不够,难道他还要让他女儿来折磨我吗?

就在昨天,我把她骗到了十九楼的楼梯间,对准她矮小的后背狠狠一脚,她都来不及喊出声,就折断了脖子,咽了气。

之后,我藏起了她的尸体,装作没见过她,和平常一样给每个客户打电话。繁忙的工作确实可以让人变成一部机器,一部不带任何感情的机器,杀人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触动。

只是我不希望自己因为杀人而被捕,这会耽误我的工作,影响我每天井井有条的生活,仅此而已。

我不希望和前几天的邻居一样,他杀害父母的事情,被几只蟑螂搅了局,败露了。

而我却没有让任何人能够找到尸体。

我再度将目光聚焦在那只绿荧荧的昆虫身上,它迎着空调的风口盘旋,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它最爱的气味。

生怕它钻进无所不通的管道,我装出对新装修办公室气味的不满,挥舞文件夹驱赶着它。也许它是飞累了,竟停在了大幅落地玻璃窗上。如此一来,我就拿它一点办法也没了。可恶的苍蝇还在玻璃上,悠闲地爬来爬去,不时搓着它两条极细的前肢。

只要过了今晚,尸体就能够顺利离开办公楼了,绝不能让苍蝇飞到我藏尸体的地方。

“美美,找清洁工来,把这只苍蝇赶一赶。”有人也发现了这只苍蝇,顿生厌恶之情。

“苍蝇?”刘美美惊恐地大叫起来。

“你至于吗你?一只苍蝇而已。”正打着电话的男职员,抱怨道。

我发现刘美美直愣愣地望着空调风口,仿佛那里头藏着只怪物一般,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我们四目相对,刘美美好像憋着什么话想对我说,却又碍于在场的人多咽了下去,她开始招呼同事们:

“大家都来帮忙把苍蝇赶出去,千万别让它飞到空调风口里,否则到时候这个办公室全是苍蝇崽了。”

说完后,她对我诡异地笑了笑。

这是威胁?还是单纯的马屁呢?

一帮西装笔挺的人手忙脚乱地追逐着一只苍蝇,我和刘美美冷眼旁观着,心里却躁狂不已。

苍蝇仿佛在嬉戏似的,每一次被逼入死角,都能够轻松脱身,并恶作剧般的在众人头上盘旋一番。

终于,想尽办法的人们将苍蝇赶进了会议室,一间装修一新的玻璃隔间。同事们用胶带纸把玻璃门的缝隙都封了起来,看来这只苍蝇是在劫难逃了。

松了一口气,我这才端起咖啡杯,抿上一口。

忽然我意识到,我喝的杯子竟是老魏办公室里从不让人碰的收藏品。

刘美美怎么敢用这个杯子给我泡咖啡呢?

我偷偷盯着她看了一眼,她搓揉着双手,眉头紧皱地看着会议室,像是很担心那只苍蝇似的。

会议室里有人咋呼了一句:“这里怎么有股怪味啊!”

我的心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我正踌躇着该如何行事,刘美美的脸色突然一变,大步走了过去,她显得比我还激动。

又有几个人闻到了气味,一个个像条猎犬似的,死命抽吸着鼻孔,想追溯这气味的根源。

刘美美麻利地操起一叠报纸,不顾刚粉刷好的白色墙壁,将那只绿头苍蝇拍扁在墙上。

她捋起挂下的刘海,又露出迷人的微笑,对众人说:“没事了,大家去忙吧!估计哪个家伙又把过期的午饭带来公司了。”

收拾完苍蝇,刘美美径直朝我走来:“我帮你把苍蝇搞定了。”

“那我替大家谢谢你了。”我笑着说,但我知道我的笑容很假。

刘美美脸一沉:“难道你不应该谢谢我吗?我可是帮你解决了大麻烦。”

“什么麻烦?我有什么麻烦?”我虽然语气很重,可底气不足。

“你应该知道,苍蝇最爱叮什么东西?”

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她一定发现了我藏尸的地方。

“你想怎么样!”我用力攥着手中的杯子,克制自己不发作。

“你的咖啡喝光了,我帮你再去倒一杯。”

她想从我手里接过杯子,见我不愿松手,给了我一个厉色的眼神,趁我愣神,她用力夺过了杯子。

她一定知道了我杀人的事情,是想勒索?还是对我另有企图?

她转身的时候,我发现有一滴不显眼的污迹,在她粉色上装的肩膀处。

我慢慢走向会议室,头顶上是一块块新装的方形天花板,白晃晃的有点刺眼,我的嗅觉能捕捉到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眯起眼睛寻找着我想要的东西。

终于,在天花板的接缝处,我发现了问题。那块天花板微微下垂,形成一个略拱的弧度。在接缝的下方摆着一株茂密的盆栽,我用手指一捻叶子,是湿的。

尸体就在顶上。

“你在干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刘美美出现了我的身后,她土灰的脸就跟她手里的咖啡颜色一样。

“你知道她死了吧。”我冷静地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呆在这里做什么?”刘美美几近咆哮着说。

“我想,毁尸灭迹。”我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调。

刘美美一个踉跄,几乎端不稳手里的咖啡杯,滚烫的咖啡洒了一地,她对自己被烫红的手毫无知觉。

我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都听我的,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刘美美方寸大乱,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又一只苍蝇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撞在玻璃门上嗡嗡直响。

我对刘美美说:“快去找罐杀虫剂来,我们先要把苍蝇都消灭了。”

她惟命是从,跑着去找了。

我撑着会议桌边,爬了上去,尸臭味变得浓烈起来,我捂着鼻子,轻轻地掀开一块天花板,几只苍蝇擦着我的脸颊飞了出来。

而黑暗深处,则静躺着老魏的尸体,他腹部涨成了气球状,皮肤上包裹着苍蝇般肮脏的绿色,整张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白色的蛆。

看来他的臭脾气,让他的助理也终于无法忍受了。

这些苍蝇必须要消除,老魏的尸体藏在这里,今后必定会被发现,刘美美只能自求多福了。

而我,只需多等一天,待堆在走廊里的一袋袋装修垃圾被拉走,就不必担心藏匿其中的老魏女儿尸体会被发现了。

我得意地微笑着,重又盖上天花板,和老魏轻声道别。

跟那只讨厌的苍蝇一样,他将永远不会再与我见面了。

突然,又一只苍蝇迎面朝我飞来,在它的后面,是另一块微微隆起的天花板,一只只油腻的苍蝇迫不及待地从缝隙中钻出来,肆意飞散开来。

我听见了同事们的尖叫声,腥臭的尸液开始从天花板里滴落。我怒视着刘美美这个笨女人,她的愚蠢不单单招来了苍蝇,警察也会随之而来。

苍蝇振翅的“嗡嗡”声,仿佛是老魏得意的笑声。

“完了,你们俩都玩完了!”

老鼠

“喂!是卢伟吗?”我用手帕捂住话筒说道。

“你谁啊!”

“你的女儿现在在我手里,立刻准备好一百万。”

“你有病吧你,知道我是谁吗?敲竹杠敲到我头上来了……”

“看看你手机的屏幕。”

我把手机切换到了视频通话模式,将摄像头对准了我面前的那个女孩。

她被反绑在一把木质座椅上,双手双脚都被粗麻绳死死绑在了椅子,椅子则被四枚铆钉固定在了水泥地上。女孩的嘴里塞着一颗红色的塑料球,两条黑色的皮带已经深深嵌入了她的两颊之中。她的膝盖上,放着今天的报纸。

一见我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她,女孩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求助声。

话筒里传来了她父亲的怒吼声。

“现在,仔细听我说……”我等卢伟情绪趋于平静后,说道,“你先准备好一百万元的现金,我明天会给你电话。记住,不许报警,否则我会让你再也见不到你女儿了。”

不等他回复,我中断了通话。

女孩“呜呜”地闹着,我走过去拿下了她嘴里的塑料球。

她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痰,活动着自己的下巴。

“你绑得也太紧了,把我血都弄出来了。”她责备着我,“快替我解开手脚。”

我绕到她背后,蹲下身子:“这样看起来才真实,否则怎么可能骗过你精明的老爸。”

“老头答应付赎金了吗?”

“应该没问题。一百万对他来说,毛毛雨的事情。”

“你要的太多了。”

女孩突然问了个我俩都没想过的问题:“喂!你说,要是老头不肯为了我付一百万呢?”

“怎么可能!”

“他真的做得出,我妈开刀的事情,就是因为他捂着自己的老本不肯用,才让我妈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

“如果他不给钱的话——那我只有撕票了。”

我猛力一拉手中的钢丝,女孩痛得叫了起来:

“你干什么!痛啊!快给我松开,听见没有!给我松开绳子。”

我绕到她身前,在她的脚踝处,也多缠了一圈锋利的钢丝,钢丝深深嵌入了她的皮肤之中,女孩都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但在这个密闭的地下层中,不会有任何人听见到她的呼救声。

“你发什么疯!快拿走铁丝。你要多少钱?我把赎金分一半给你。不!全都给你,你不要再绑了!啊——啊!”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爸爸都会答应你的,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女孩哭丧的脸,眼泪稀里哗啦地留个不停。

我走回她的身后,轻轻撩开她双肩上的散发,帮她重新戴上红色的塑料球,无限温柔地在她耳边说一句:

“我只想做一件让人瞩目的大事。”

在某个阴湿的角落,一双绿豆般大小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女孩手腕处滴下的鲜血。

女孩名叫卢辰,是我店里的一个常客,我时常跟她天南地北的扯上几句,知道了她还是个高三的学生,不过她老爸是个有钱的主,市区开了好几家卖汽车的店,所以她和别的高中生不一样,她从不担心自己考大学的事情,天天变着法骗她老爸的钱,乱花一气。

她老爸知道这事后,每个月把她的零花钱钉得死死的。这下,刚过小半个月,她就身无分文了。

于是,我给她出了这个绑架勒索的主意。她兴奋得手舞足蹈,直夸我的智商高。而当我在勒索电话中说出一百万这个数字时,她惊愕地看着我,这个数字是她想要的十倍,于是她也默认了。

一百万的赎金是笔不小的钱,真能够得到的话,够我离开这个城市后,花一辈子了。

从帮助“绑架”到真正实施绑架,这个转变是我在匆忙之中决定的,所以时间仓促,我必须制定出一套完美的对策来。

通常来说,90%的绑架受害家属都会在第一时间报警,一旦卢伟报警,那么交付赎金的时候,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笔钱,想要轻松脱身取钱,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摊开地图,决定找一处相对人流密集,交通便利的地方指定为交易地点。

窗外华灯初上,我遥望远处,一辆辆首尾相衔的汽车点上了车灯,形如一条又细又长的老鼠尾巴,搁在马路当中。

我得意地拉上了窗帘。

早上八点,卢伟按照我的指示乘上了最挤的一班地铁。

“东昌大道下,二号口。”

那是下站人数最多的一站,不用看也能想象出,卢伟提着一袋钱在人潮中左突右闪的场景。

“我已经到了二号口,可是这里……”

卢伟的意外在我预料之中,二号口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通道。

“你从下行的自动扶梯跑上去。给你两分钟。如果我发现有警察跟着你,交易就到此为止。”我果断地切断了通讯。

如此一来,跟踪他的警察们,在挤上挤下地铁时,难免会有所暴露。如果再有人跟着卢伟在自动扶梯上逆行而上,毫无疑问是件愚蠢的事情。警察一定认为劫匪就在地铁的某处观望着二号口,所以我确信警察一定没跟上他。两分钟后,我准时拨通了电话。

我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发起了脾气:“你要你的赎款我不管,但你别这么折腾我,不就是一百万吗!我女儿平安回来,给你两百万都可以。”

“少废话!你现在赶去中华街,十分钟。”我没有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中华街是一条著名的美食步行街,每天上午,是那里一天最冷清的时候,也是我认为交赎款的最佳地点。

“到了没有?”

“到了。我在中华街的一头。我女儿究竟在哪?”卢伟虽然生气,可依然克制着语气。

“这是最后一步,只要你照着我说的做,你就能很快见到你的女儿了。现在,你看看脚底下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泥路面。”卢伟边说,话筒里边传来他用脚跺地面的声音。

“看见地上的窨井盖了吗?”

“看见了。”

“你把钱均分成二十份,塞进整条中华街的二十个窨井盖里。做完之后,你就能见到你女儿了。”

我说完,直接卸下了手机电池板,把手机拆成一片片小零件,我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烟灰缸里烧掉了sim卡。

烟灰缸旁的相框中,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耷拉着两条马尾辫,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可这么可爱的一个姑娘,却被一只老鼠夺走了生命。猖獗的老鼠趁她睡觉时,咬了口她的鼻子。小姑娘不仅仅破了相,更没想到这只老鼠还携带了狂犬病病菌,小孩抵抗力弱,不幸去世。

想到这,我潸然泪下。

我要灭绝老鼠,把它们统统弄死,为我的女儿报仇。

一百万现金被丢进下水道之后,会有很多人去搜查这些钱,警察、疏通工、路人等等,他们会发现这类毛茸茸的啮齿类动物才是这座城市经脉的主宰,它们的数量会让所有人感到吃惊,人们才会重视“老鼠”其实是个灾难。

当我每一次向卫生所申诉鼠患,资料都被冷落在无人问津的抽屉里,一年过去了,也没人在意我女儿的死。

我复仇的心从未熄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单薄的,当我知道了卢辰的家世,我的复仇计划就诞生了……

“老板,你宠物店里有卖老鼠药吗?”

“有。”

“有多少给我多少!中华街的下水道里,全是水老鼠,真他妈恶心……”

我默默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大包,递了过去。

这人脸上的神情我十分熟悉,是一张父亲急切的脸,曾经我和他有过一样的心境,看来鼠患的危害已经有人意识到了。

当这场灭鼠运动展开后,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是我做了这样一件看来不择手段的事情,我选择离开这座城市。当然,我并未将卢辰留给下水道中的老鼠当点心,让她被老鼠一口一口吞噬掉,最后被吸干身上的每一滴血。她只是昏睡在中华街的地下车库中,也许搜查赎金的警察驱车赶来,当他们在这条美食步行街上找停车位的时候,就会发现毫发未伤的女孩了。

客人匆忙结了帐,急切地跑出门去,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有些内疚。

我知道他的名字。

卢伟,那些黑暗中肆虐者的终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