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张床像没扎根的草一样,剧烈地晃动起来,小可用纤细地手臂支起身子,泰然地坐了起来,她揉着还在流血的手掌,全然没了睡意。
“海豚……海豚……”小可看了眼身旁的弟弟,在摇晃的床板上,他却睡得一脸安逸,嘟哝小嘴,梦话连连。
震动戛然而止,挂在墙角上的灯泡,如临终老人般苟延残喘了几下,微弱的光灭了。
一步之外的破木板床上,母亲也醒了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灯泡又坏了。”黑暗中,小可无奈地摇摇头,歪歪扭扭地走向床尾的木门。
这里面是她们一家的盥洗室,简陋无比,只有一个蹲坑的大小,毛拉拉地墙壁上挂着个水龙头。
弥漫整个房子的骚臭,在盥洗室里更加冲鼻,小可却若无其事地从角落一堆灯泡里拾起一只。她娴熟地替换下坏的灯泡,斑驳的墙上立刻被涂上了一层橘黄。
突然,小可像中了邪一般,痴痴地盯着墙:“一、二、三……”她伸出大拇指的手指甲,用力在墙上刻下一个三角形。
这是第八个。
在这个地方已经呆了八年,八年里,她们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妈妈,世界末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我也不知道,问你爸爸吧!他会……”
“我不要!”小可愤愤地打断了母亲的话,紧咬嘴唇,屈辱地扭着脖子。
“姐姐!姐姐!”被吵醒的骏雄闹了起来,他看见了墙上新画的三角形,拍手高呼道,“今天过生日咯!今天过生日咯!爸爸会送蛋糕来咯!”
“我们的骏雄有蛋糕吃啦!”小可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她摩挲着弟弟的头发,“你是不是做梦梦到海豚啦?”
“嗯!”骏雄一个劲地点头,他一骨碌爬下床,跑进狭窄的盥洗室,兴奋地指着一条裂缝说,“我梦见和外边的那只海豚一起在海里游泳。”
“骏雄真了不起,都会游泳了。”母亲阿雯笑盈盈地夸道。
骏雄做着游泳摆臂的姿势,他瘦小的身子在盥洗室里显得游刃有余。
“海豚跟我说,等我从鲸鱼肚子里出去的时候,它会带着我去有很多很多蛋糕的地方,到时候我让它也带上妈妈和姐姐。”骏雄干裂的嘴巴里都流出了口水。
“真乖!”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从鲸鱼肚子里出去啊?”骏雄拽着母亲的手臂左右摇动着,他缠人的本领可是一流。
“乖!等爸爸来了,我们问他。”阿雯本想把骏雄抱到腿上,刚一使劲,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把孩子搂到了怀中。
“那个人,他不是我爸爸!”小可恶狠狠地低语道。
2
小可从懂事的那天起,就住在了鲸鱼的肚子里,一条人造的鲸鱼。在世界毁灭的那天,爸爸带她们逃进了这个庇护所,侥幸躲过了世界末日。听妈妈说,许多人都在这场浩劫中死了,只有少数人和我们一样,躲在其它的鲸鱼肚子里才幸免于难,只是小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八年来,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概念,只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潮湿空气,和无尽的空洞。海浪引发的震动,反而成为了唯一的寄托,小可真希望可以把鲸鱼的肚子震裂,飘在冰冷的海洋上,一死了之。
爸爸是唯一能够自由出入的人,他瞒着所有人偷偷造了这只鲸鱼,没有人知道她们一家的存在,为了保护家人,爸爸从不许她们外出,总是他一个人出去找寻食物。爸爸说他找到一条没人知道的航线,这条航线通往世界上唯一的岛,那里生活着许多幸福的人家。到了那里,她们一家就可以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了。
岛,这是阿雯和骏雄快乐的源泉,每次提及,骏雄黑黑的脸蛋上总会洋溢着可爱的笑容。
骏雄几乎是和世界末日同时降临。有一天,爸爸带回来一只吃剩的蛋糕,说那天是骏雄的生日。阿雯在墙上画下了第一个三角形,细心的小可注意到,换下的坏灯泡正好是14只。从那天起,每次换灯泡小可都会在墙上画一条竖线,凑齐了14条竖线,就画上一个三角形。三角形在小可的心中代表一年,在骏雄心中代表着蛋糕。
“应该快到了吧!”每当画上新的三角形,阿雯总像祈祷般地念叨一句。
关于世界末日,小可和骏雄都十分好奇,两个孩子问过母亲许多次。不知是阿雯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不愿再去回忆,她对世界末日印象并不深,只是这四个字会引发她的痛苦,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很多人都死了,没有人会来帮我,只有你们爸爸。”
小可不像母亲,把父亲当成救世主。
“如果他真的那么好,就不会让骏雄一直饿着肚子了。”
“我们吃的,也是你爸好不容易从外头找来的,你就别怪他了。”阿雯劝道。
“这样的面包小孩能吃吗?”小可抓起硬得像石头的面包,朝着木板砸去。
一看妈妈和姐姐吵架,骏雄跑去捡起了面包,一脑袋钻进姐姐的怀里,兴高采烈地啃下几口:“姐姐,你看,我牙齿多好。”
小可忙阻止他再把脏兮兮的面包塞进嘴里:
“骏雄你别吃脏了的东西,肚子会疼的。妈,还有其它吃的吗?”
“只有那只面包了。”阿雯低声说。
骏雄缓缓放下手里的面包,将沾了灰的部分在衣服上蹭了蹭,将面包放进了一只空碗里。
“骏雄,饿了你就吃吧!”小可说。
“我吃饱了。”骏雄啧啧嘴,做出吃饱的表情。
小可把面包递给了阿雯:“妈,你把面包吃了吧!我看你好久都没吃过东西了。”
“我牙齿没有我们骏雄好,咬不动这面包。”阿雯又把面包推回了小可手里。
骏雄小眼珠一转,从他的枕头下取出一件东西,用手帕包裹着的一枚糖果。这本来是想留个爸爸的,但现在他下定决心似地剥开了糖纸。
糖果放了很久,骏雄费了不少劲才剥干净,他把变软的糖果塞进了阿雯嘴里:“妈妈,吃颗糖,牙齿就会像我一样好了。”
虽然糖有些变质,但阿雯仍然吃得很开心,小可也跟着笑了起来。
骏雄干咽了一口口水,问阿雯:“妈妈,糖甜吗?”
“甜。”
“那你的牙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骏雄心满意足地坐到一旁,贪婪地闻起糖纸上的余香。
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小可警觉地直起了身子,死死地盯着渐行渐近的声音。
哐当!
天花板被掀起一块,一架长梯伸了下来,刺眼的光芒照得小可睁不开眼,她用手挡着光竭力想往外看去。却被长梯上下来的人挡住了视线。很快,天花板再度恢复了原样。
一个肥硕的身躯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爸爸!”骏雄亲热地扑向了男人。
3
父亲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每次见到他时,他很少说话,他一旦说话,阿雯和小可总是无法抗拒他,就好像被洗脑了一样,会按照他的指令去做事。
一波巨浪毫不客气地侵袭了他们的大鲸鱼,小可觉得自己就像粒被关在花生壳里的花生,被一股巨大的外力任意摆布。
父亲踉跄了几步,一屁股栽倒在地,骏雄连忙上去扶他,听见父亲低头骂了句脏话。
骏雄以为父亲在怪这地不好,他跺了几脚那块地,学着父亲的口吻,也骂道:“他妈的!”
父亲呵呵大笑起来,喷得骏雄一脸酒气。他捋了一把骏雄的头,对阿雯说:“这小子,将来有出息。”
“你带吃的来了吗?我们已经没吃的了。”小可冷冷地问道。
不解风情的小可坏了父亲的好心情,父亲皱起眉头,不乐意地答道:“少不了你的。”
说完,丢下一只鼓囊囊的塑料袋。
骏雄立刻扑向了塑料袋,急不可耐地翻了起来,父亲往阿雯的床上一座,床板被他的体重压出了弧度。
“爸爸,你没有带蛋糕。”骏雄撅起了小嘴。
“为什么要带蛋糕?”父亲不解。
“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骏雄指着墙上的三角形,怯怯道。
“有吃的你就吃,少啰嗦。”父亲摆摆手,“你们去里面吃,我和你们妈妈有话要说。”
骏雄并不想吃蛋糕,他只想跟难得一见的父亲多说几句话,被这么一赶,难过得揉搓着衣角。
小可一下子冲到了父亲的前面,抓着一把残羹剩饭,说道:“这样的东西骏雄咽都咽不下去,再吃这样的东西,我们都会饿死的,这些根本不是人吃的!”
阿雯也拿小可没办法,刚想说话,却被小可一个凶恶的眼神顶了回来。
“我让他吃,他就会吃。”父亲话音刚落,骏雄如同木偶般吞咽起食物来。
“你不配做骏雄的爸爸,你把我们都放出去……”小可怒道。
“啪!”小可的身体横飞出去,撞在盥洗室的木板上,潮湿的木板被撞陷下去一块。
“你们出去,只有死路一条。”父亲慢慢收回抽小可耳光的右手掌。
“我情愿死在海里,也不想呆在这里了。”小可倔强地喊道,一个人躲进了盥洗室。
“没我找来这些吃的,你们早就饿死了。小兔崽子!”父亲仍不解气地骂道。
阿雯让骏雄去陪陪姐姐,自己则安慰着丈夫。
骏雄捧着吃的,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姐姐后面。每次爸爸回来的时候,他说上一句话,孩子们就会乖乖地走进盥洗室,被迫关上一两个小时的禁闭。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骏雄发现了盥洗室里的秘密。
4
可能因为靠近海水,盥洗室的一面墙特别潮湿,附着一层油腻腻的青苔。
骏雄把细细的手指插进缝隙中,扒下一块,墙面上显露出一个比指尖还细的小孔,清凉的海风就肆无忌惮地钻了进来。闭起眼睛,将鼻孔凑上前去,有种冷彻心扉的快感,仿佛离开了这个污浊的房间,在冰雪中自由翱翔。
那条缝隙很小,勉强够骏雄眯起一只眼睛往外看,每次他总能看到一只海豚在海面上翻腾,像是在为她们保驾护航。
小可把相对干净的食物挑拣出来,递到了骏雄的面前:“今天是骏雄的生日,骏雄要多吃一点。来,拿着!”
“那姐姐怎么不吃?”
“姐姐爱吃面包。”小可将一个发霉面包的外皮剥去,丢进嘴里。
骏雄大方地举起一只苹果,说:“姐姐,我们一块儿吃吧!”
小可拍拍肚子:“姐姐肚子很饱,吃不下了。骏雄要赶快吃成一个男子汉,就可以保护姐姐了。”
“就像爸爸那样。”骏雄鼓起腮帮子,想装成一个大块头。
小可下意识摸了摸被打肿的脸颊。
“还疼吗?”骏雄的小手捂在了小可的伤处,冰凉的手却传递出温暖。
“这算不了什么。”小可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