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异化者

许多真相被道出,但更多的真相被隐瞒。

——达林法官

1 三推六问

“怎么这么慢啊?”麻将桌边的女人翘起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懒洋洋地说道,“又该到你坐庄了。”一旁的小桌上堆满了刚刚用完的小型饮料瓶,吸管撒了一地。

“你刚起飞,能看清楚牌吗?这一轮是给我们送钱吧?”杜三嘻嘻地笑着,指了指地上的吸管说道,“你别乱扔啊,让送酒的服务生看到就完了。”

“看到又怎么样?大不了让他和我们一起呗。”阿坤歪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们真的把贺彬给绑了?”穿白衬衫的小宇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抓起骰子向桌中间扔去。

“那应该能敲出不少钱吧!你怎么还这个鬼样子?”杜三摸着牌,打量着阿坤说道。

“我怎么知道他就是贺彬啊?而且那小子根本就没什么钱了,我还差点儿挂在那儿了,别提了。”阿坤一脸颓废地出牌。

“胆子小就认,老扯些闹鬼的理由,骗谁呢?”白姐感到身体开始发热,就脱掉了外面的罩衫,露出了里面的无袖红色连衣裙,杜三的眼睛直往她身上瞄。

阿坤正要反驳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杜三立刻嚷嚷道:“快去看看,我把这儿收拾一下!”他立刻俯身把地上的东西都划拉到沙发底下,然后把饮料瓶扔进包里,白姐才慢悠悠地起来走到门口。

“这是您点的酒。”小李看到门开后,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女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白姐眯着眼睛看了他手中的酒一眼,然后神经质地笑着说:“我们点了这种酒吗?三儿都穷成这样了?”

小李在她回头想要招呼其他人时,立刻掏出枪顶在她的腰上,说道:“不要乱叫!慢慢地走到屋里去!”白姐在玄关里惊得张大了嘴,本来就恍惚的神经一受刺激,顿时不受控制地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她就像一个破碎的木偶一样,摇摇晃晃地向套房里走去。屈锋立刻从后面跟上来,把门关上。

阿坤和杜三没有注意门口发生了什么,还在争论荒庙里是否有鬼。小宇听到门被关上,立刻警觉起来,站起身向外走去。就在这时,屈锋和小李突然闯进屋内,厉声大喝:“别动!把手放在头上!蹲下!蹲下!”

小宇本来还想反抗,但看到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只好束手就擒。小李给每个人都戴上了手铐,屈锋则仔细搜查房间,找到了吸管和饮料瓶。二人把缴获的毒品连同人犯一起带走。在离开酒店时,屈锋向管理人员说明了不会影响到正常营业,也支付了酒水的费用。

二人回到警局后,从医院里赶回来的小张立刻出来接应。他看到抓住了重要的案犯,非常高兴地说道:“这才多大一会儿啊,就抓到人了,我也不能闲着,就交给我吧。”

在审讯室里,小张先审问阿坤和白姐,小李做记录,屈锋在玻璃窗外观察。

“你是如何从庙里逃走的?是直接去了酒店吗?”小张问道。

阿坤喝了小李给他的一杯水,稍微清醒了一下,说道:“我……我看到有个人脸贴在窗户上,还……还往下滴血……我就连滚带爬地从屋子里冲出来,没命地往下跑,也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

“为什么没有骑山门口的摩托车?”小李抬头问道。

“我不是从进来的那条路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跑到哪儿了,就那么一路接着跑下去,然后打了辆出租车到了酒店。”阿坤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一脸惊恐。

“你是平时就和白姐一起陪客人打麻将,还是这次临时碰上的?”小张接着问,“知道桌上的那两个人都是干什么的吗?想清楚了再回答。”

阿坤不清楚绑架和吸毒哪个罪更重,他搅着双手,半天不敢吭声。白姐瞟了他一眼,不屑地说道:“我平时陪客人是不会让他来找我的。今晚是他突然像丢了魂一样来找我,我正好和客人在聊天呢,后来一看人手正好够一桌麻将的,就玩起来了。”

“你是定期和那两个人见面买毒品吧?”小李戳穿她的谎话,“今天也是吧。”

白姐耸了耸肩,说道:“谁叫这小子把我的那一份都给吸了啊?我就想能不能便宜点儿买一些。”

“为了凑够买毒品的钱,你都答应他们做了什么事?”小张问阿坤,今晚发生的事情大致清楚了,不过审问阿坤藏毒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他……他就给了我一把钥匙,让我按照要求,把毒品放到贺彬的家里。”阿坤低声说道:“他说……贺彬也向他偷偷要货了,但不方便自己来拿,于是让我放到公寓里。”

“可是你不知道,他其实天天就和贺彬一起在包间里打麻将,让你去,只是因为他抽不开身而已。”小李说道,然后他又问了阿坤藏毒的时间,和之前调查的日期相符,于是就停止了审问,把阿坤和白姐带了出去。

屈锋走进房间,看了一下他们的记录,然后说道:“藏毒的方式、时间和目的都调查清楚了,和我们之前的分析也基本吻合。但是派阿坤做这件事的人未必会说实话,接下来的审问才是最关键的,开始吧。”

小李把杜三先带了进来,开始问他:“姓名、职业,你和贺彬是怎么认识的,故意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杜三自从被警察带走后,整个人就像一摊烂泥一样萎缩了下去。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的名字不太好听,大家都叫我的绰号,喊我杜三。我……花家里的钱,没……没有工作。我是听大彪说,有一个公子哥想认识道上的朋友,出手很大方,钱也特别好赢,于是我就跟他一起去和贺彬打牌了。”

“大彪一直和你们一起打牌,今天怎么没有来?”屈锋问道。

“我和大彪就是做服装生意认识的,平时没什么往来。而且他也对溜冰没什么兴趣。”杜三低头说道。

原来大彪就是向小商铺收取保护费的打手,贺彬为了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还真是铁了心去认识各种三教九流的人啊。屈锋默默感叹了一下后,厉声问道:“你就是被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带进去的吧?你们每次都是在包间里交易的吗?”

“不……不是,”杜三被吓得直哆嗦,“小宇之前也跟我说过,那东西吸上一口感觉特别舒服。但是我们家做的是小本生意,我胆子也小,根本就没敢尝试。后来他又跟我说,可以卖给别人,赚一点儿小钱,于是我就跟他合伙干了。”

“你们是怎么弄到贺彬的钥匙的?”小李问道。

“都是一些小伎俩了,你们知道的。”杜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只要趁他离开时,把他的钥匙放在蜡模里,之后你想配多少把都行了。”

屈锋知道从他嘴里也再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让小李把杜三带走,把小宇带进来。

小宇慢悠悠地走到桌子边坐下,不屑地说道:“那个蠢货都给你们说什么了?我可没有逼着他们从我这里买什么东西啊。你去查好了,我没有任何不明来源的大笔金额收入。”

“那是当然,你只需要挂在别人名下就好了。”屈锋冷笑了一下说道,“或者你压根就只是帮助别人做生意的中介而已。”

小宇从刚进来时的玩世不恭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现在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等我的律师来了之后再说吧。”

“好啊,我不会问你任何问题,”屈锋却悠闲地只把右手放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手指说道,“我向你描述一个假设,怎么样?”

小宇沉默不语,屈锋自顾自说道:“有这么一位银行员工,他在审核数据时发现,有一笔贷款的单子数额巨大,他为客户的风险承受能力考虑,主动联系了客户。结果客户非常赏识他,还让他帮着自己做一些其他的生意。他无须露面,只要介绍别人在网上交易就行了。虽然他尽力克制自己,但还是渐渐上了瘾。毒品这种东西,一旦上瘾,就会像无底洞一样,需求量越来越大。于是他除了帮助这位客户交易之外,自己也在酒店里偷偷做起了生意。正好有一个公子哥在这个酒店里挥金如土,他本想着把这个有钱的人拉入伙,后来被这个客户知道,反而让他去做一件更容易的事。”

随着屈锋的描述,小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屈锋继续说道:“只要找个人,把几包毒品放进那个公子哥的家里面就行了。不需要自己亲手做,还能够赚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呢?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位银行员工,虽然做事谨慎,没有让自己的账户出现明显的变化,但是在银行内部,应该帮那个客户做了不少的文章吧?只要让银行的财务人员仔细审查他经手的贷款,应该就能发现他做了什么吧?”屈锋突然声色俱厉地说道,“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做的所有违法乱纪、利欲熏心的事情,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小宇顿时面如死灰,但还是咬着牙死撑着,什么都没说。屈锋挥了一下手,让小李把他带出去。经过了这几轮的连番审讯,屈锋突然感到身心俱疲。他真是没想到,现在的犯罪活动居然这么明目张胆,从布局、收下线到栽赃陷害,一环套着一环,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钱,为了赤裸裸的利益,这些人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灵魂都卖给了恶魔。渎职、贩毒、藏毒,在他们的眼里都成为一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人已经不能用正常的眼光来看待他们了,而刑警的工作,就是要找到具有说服力的证据,给这些变异的人应有的惩罚。屈锋把现在取得的进展发了短信给赵局长,希望他能尽快过来,下令彻查此事。

小李突然兴冲冲地跑进来,说道:“头儿,程潭回来了!他真的找到东西了!”

屈锋沉重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立刻跟着他来到办公室。程潭看到屈锋进来,也十分高兴地说道:“已经把水样送去检验了。罪犯漏掉的是这个东西。”

屈锋看到他拿回来的饮水机聪明座,兴奋地说道:“真是太感谢你了!这下子就全清楚了!”

程潭没想到警察会这么欣喜,于是谦虚地说道:“这没什么,到处挖就行了,就是体力活儿。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得回医院一趟了。”

“脑力活儿也得靠你啊!”小李高兴地说道,“你先别急着回去,我们这次行动也不是空手而归,在贺彬公寓里藏毒的人已经被抓到了!但还有些事情需要你查一下。”

程潭听闻这个好消息本应该非常高兴,但是他面露迟疑,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好吧,需要我查什么?”

“这是那些人做毒品交易的网址,你看看能查出些什么吗?”小李把记事本拿给程潭看。

程潭只好走到电脑前,坐下来开始操作。他敲了一会儿键盘后说道:“这个网址的服务器设在国外,无法查出来创立者是谁。不过购买下单人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倒是能查出来,但是数据会被定时清理,现在只剩下最近一个月的了。这些买毒品的人应该已经被你们抓到了。像那些只能买几克的人,都是从这些大订单手里买来的。因为想要在这个网址上买东西,需要特别的邀请码,不被信任的毒贩是进不来的。”

看来这个网址在创立时,就想好了如何预防被追踪。屈锋说道:“麻烦你还是把买过货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我。”

程潭又浏览了一会儿网址后说道:“名单很容易能弄到,但是很可能他们的地址都是假的。”程潭指了其中的一条留言说道,“你看,我估计在交易前,发货人会另行通知交易的方式和地点,有可能直接发到下单人的手机上,不会通过正常的邮寄形式。我能查到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屈锋本来也觉得,通过网络交易毒品虽然隐蔽性很高,但是会留下太多的痕迹,狡猾的毒贩们肯定会想出其他的诡计来躲避追踪。通过小宇来找到毒品源头的线索也断了,只能期望随着案情的进一步明朗,再出现新的线索了。

程潭向警察告别后,立刻匆匆离开警局。直到出了警局的门口,他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希望自己短时期内都不用再来这儿了。虽然警察转变了对自己的态度,非常信任自己,愿意让他参与到案件的调查中来,但是他还是无法长久地面对他们信任的目光,因为他有一件事情隐瞒了他们。

他按着外衣口袋里的东西,走到了林若英的病房。徐洁看到他回来了,立刻问道:“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程潭看了一下贺彬,说道:“抓到那几个藏毒的人了。确实是那个流氓的手下干的,也和你在夜总会认识的人有关。”

贺彬咒骂了一句,说道:“真是一帮杂碎!知道是谁指使他们的吗?”

程潭摇了摇头,说道:“这好像不是我们能查出来的了。阿英怎么样?”

“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毕竟伤到的是头部。”徐洁哑着嗓子说道。

“小洁,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很严肃地回答我,在偏殿里,你到底是昏过去还是清醒的?”程潭厉声问道。

“我……我被那个流氓打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徐洁支吾着说道,她的目光闪烁,明显回答得不自然。

贺彬不明白程潭回来后为什么这么严厉,他奇怪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不是你亲自去偏殿救她们的吗?她是昏过去还是清醒,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赶到时,只看到她倒在地上,并没有看清楚就和那个流氓交上手了。我要你自己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程潭盯着徐洁说道,“不敢说话了是吗?你能不能向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潭突然把外衣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贺彬凑上去,看到在塑封袋里的是一把带血的瑞士军刀!尽管贺彬不知道这把刀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但是刀柄的泥土上还残留着粉色的指甲油,和徐洁手上涂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能让我们看看你的手吗?”程潭冷冷地看着她说道:“你晚上行动前,一直在涂那瓶廉价的粉色指甲油,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指甲油没有彻底风干,而且受到摩擦后会大面积脱落。要不是你那么用力地挖土,也不会在土里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

程潭还记得,在采集完水样之后,他正要拿着所有工具离开,突然发现小溪旁边的一块土地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可能他匆匆来到大殿后门时,忽略了这块地方。他忐忑不安地用铲子挖开了这个地方,竟然在里面发现了凶器!他突然想到病床上的韦烁语无伦次的话语,顿时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从头凉到脚。

他一直认为单纯无害的两个女生,居然可能是杀人凶手!这比自己被绑架了还要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贺彬也震惊地看着徐洁。

徐洁嘴唇发抖,脸色惨白,喃喃自语:“不……不是我……”

病床上的林若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渐渐醒过来了。

2 利令智昏

“我这是在哪儿?”林若英睁开眼睛,目光依次掠过病房里的白墙、点滴架、自己穿的病号服,还是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医院里。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在宾馆前面把一个男人骗进去恶作剧,之后发生的事就像看电影时突然被蒙住了眼睛一样,只能感受到各种纷杂的声音和影像在周围呼啸而过,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没留下。她呆滞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看着,这表情让贺彬很害怕,连忙抓住她的肩膀问道:“若英,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若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你……好像是我男朋友?”虽然她能想起来这一天之前的事情,但总觉得由于缺失了一块儿,如今回忆过去,就像在河岸的一边望向另一边一样,虽然看得清景物,但总有些地方很模糊。于是她说话的声音冷冰冰的,就像启动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徐洁在一旁傻了眼,口无遮拦地说道:“天啊!还真把脑袋给撞坏了!”

贺彬白了她一眼,看在她一直细心照料自己的份上,就不和她计较了。程潭倒是冷冷地说道:“这一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真的全忘记了?”

林若英看着程潭,眼前闪过了几个骑摩托车的画面,但转瞬即逝,自己并不明白那些画面的含义。她犹豫地说道:“摩托车……是我骑了摩托车吗?”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程潭把塑封袋放到了她面前,“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你干什么?”贺彬生气地把塑封袋拿走,“她现在已经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你还拿这个东西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若英只是看到了袋中的血迹在她眼前一晃而过,突然她又记起了自己扶着额头、满手血迹站起来的画面。她突然惊得大叫:“血!我的头上都是血!”她慌乱地往头上摸去,果然摸到了厚厚的绑带,她惊慌失措地望向徐洁,想要知道答案。

“你看!我说了她不能受刺激!”贺彬大声吼道,“你要没什么事了,就可以走了!要管也是警察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吧!”

林若英又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过穿着警服的人,又一个画面闪过:她被穿着警服的人押着带走。她觉得脑中越来越乱,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可是身边清醒的三个人,本来应该给自己好好解释一下,他们却越吵越凶,遮遮掩掩地想要隐瞒什么。

“你把东西给我!小洁也必须得跟我走!”这是程潭在厉声地命令。

“你既然拿来了,就不能给你了!凭什么你要带走人?你以为你是谁?”这是贺彬在愤怒地嘶吼。

“别吵了!别吵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要坐牢!”这是徐洁在无助地哀叫。

“停下!你们都停下!”林若英抱着头喊了一声,“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之前不是挺好的吗?”

“哼!”贺彬愤怒地指着程潭说道,“你要是敢抖出去,这兄弟就没法做了!之前你自己跑了,没回来救我们也就算了,现在还想把她们都送进大牢,你简直是没有人性!”

“如果我想把她们都关起来,我还来这一趟干什么?”程潭也毫不示弱地吼道,“你能不能冷静一下,长点儿脑子?随随便便地把人给杀了,然后刀一扔,就当没这回事了,这就是你说的有人性?”

徐洁听到他说出“杀人”的话,大叫了一声,蹲在角落里颤抖不止。林若英也惊得冷汗直冒。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知道事情的真相!否则,你要她们在一辈子的良心谴责里度过吗?”程潭继续质问道,“你认为做朋友就应该讲义气,可是做错了事不敢去承担,这样的人,你还能毫无戒备地继续和她们做朋友吗?”

贺彬被他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过了一会儿后又说道:“可是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还能怎么办?既然警察还不知道,我们就把这刀扔了,不就完了吗?”

“他们现在已经把藏毒案破了,马上就会派人来提审韦烁,到时候你觉得这事情还能瞒得住吗?”程潭为贺彬的想法感到震惊,虽然他为了朋友把证物藏了起来,但绝没想过毁灭证据。

“那你说怎么办?”贺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逼得快要崩溃,“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们把若英带走!”

“把东西给我,我先拿着这个,在警察来之前去问问那个流氓。”程潭把手伸向贺彬,希望他能理智地配合。

贺彬颤抖着把塑封袋递向他,但是最后一瞬间还是把手撤了回来,说道:“我不信这件事情是她们干的,我和你一起去。”

于是贺彬和程潭把两个女人留下,乘电梯去往韦烁的病房。坐在门口的小赵看到他们同时出现,很是惊讶。程潭对他说:“贺彬想要当面问问他关于藏毒的事。”于是小赵摆了下手,让他们进去了,贺彬不自然地按着衣兜里的东西。

韦烁再次看到贺彬,觉得非常意外,但是他故作镇定地说道:“我该帮你们的事都帮了,别再来烦我了。是想来看看我能判几年,是吗?”

贺彬抢先说道:“可能你要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了,你还认得这个东西吗?”

贺彬拿出了塑封袋,伸到韦烁面前,让他看清楚。韦烁看到了里面的刀,立刻吓得浑身哆嗦:“你们……你们把这个拿来干什么?”

贺彬看到他的反应很满意,怕惊动门外的警察,就又把塑封袋放了回去,说道:“你想骗过别人,可骗不了我!我们四个人行动时,身上根本就没有刀,而且那个罪犯袭击我时,手里只有铁丝,所以这把刀只能是你们的。进入偏殿的男人中,只有你活了下来,人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杀的?”

韦烁手抖着指向程潭,说道:“你不是说能证明我是无辜的吗?这是利用完了,就来逼我认罪吗?”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这把刀,你也根本没打算说实话,不是吗?”程潭平静地说道,“我只是说我看到你好像想把刀拔出来,但是刀不可能自己刺进去的吧?那两个女生手都是被铐上的,还有谁是行动自由、能一击致命的呢?”

“我……”韦烁用手紧抓着床单,平息自己的恐惧,“我为什么要杀他?我杀了他有什么好处?我只是想阻止他,没想到……我怎么想到会刺中了他!”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我想救他,我不能让他死……铐上?她们没有铐上!她就突然冲了过来,撞了我一下,然后……然后就死了!我这回彻底完了!你们是和她一伙的,都是杀人凶手!现在想来杀人灭口了!”

程潭和贺彬都清楚了:韦烁并没有想杀人,却杀了人;林若英想杀人,但是人不是她杀的。这也太复杂了,这可怎么办呢?

贺彬再次抢先说道:“这件事除了我们之外,你没有再告诉别人吧?”韦烁摇了摇头,仍然愤恨地看着他。

贺彬也看向程潭说道:“混战后,也只有你一个人第一时间进去吧?”程潭点了点头,突然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这不就完了吗?你不说、我们不说,还有谁知道呢?就算这把刀交给警察,他们又能查出什么?上面有你的指纹,你就一口咬定是自己想把刀拔出来。把这件事都推到那个罪犯身上不就行了吗?”贺彬兴奋地说道,又转身对程潭说,“你再为他作证,说进门时看到他在拔刀,刀被扔到了角落里,这一切不都对上了吗?”

韦烁转悲为喜,点头说道:“如果能这样就太好了!我真的是失手伤了他,没有想杀他!我听说那个罪犯把你们的同伙伤了,你们如果能为我作证,也算帮那个女生报仇了!”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程潭惊愕地冲他们说道,“过失致人死亡,也是要判刑的!你们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吗?说推给别人就推给别人了?”

“过失致死,到底要判几年?”贺彬试探地问道。

“至少得三年。”程潭停了一下,补充道,“也可能是七年。”

“不行!我绝不允许若英在监狱里待那么久!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我不能让你带走她!”贺彬大吼道,然后冲到韦烁面前,抓着他的肩膀说道,“要不然你就认了吧。不就是三年吗?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你不用担心,我一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

“呸!你的女人在监狱里待不了三年,我就能待?你别忘了,要不是她故意撞了我一下,刚子根本就不会死!”韦烁甩开贺彬,恶狠狠地说道,“她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就应该在监狱里待到死!”

贺彬愤怒地扑向韦烁,抬手要打他。“你干什么?”程潭从背后拉住了他,把他拽倒在地上,“欺负我腿没好呢,是吧?来啊,我不怕你!”贺彬发疯一般和程潭在地上扭打了起来,打斗声惊动了门口的小赵,他迅速走进了房间,拉开了缠斗的两个人,贺彬衣兜里的塑封袋哗啦一下被甩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你们谁来跟我解释一下?”小赵拿起了塑封袋,厉声质问屋内剩下的三个人。他们一时之间都低着头沉默不语,“你们俩到底来找他干什么?跟我走一趟吧。”小赵把程潭和贺彬带走了,只剩下惊恐的韦烁失神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屈锋看了一下墙上的表,已经过了五点,天已经蒙蒙亮了。赵局长看到他发的信息,说自己马上就会赶过来,听取他关于这一晚上行动的报告。屈锋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再提审一下罪犯。赵局长过来时,正好能听听他的意见。

小张把罪犯带到审讯室,新一轮的审讯又开始了。许城虽然一直绷着神经,但此刻也有些疲倦了,他明显没有上一次审讯时那么有神采了,透露出一种沉重的倦怠感。他就用这样一种宿醉未醒般的眼神盯着警察,一言不发。

“很高兴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到底发现了什么。”屈锋也一直盯着罪犯,这一次一定要把他的心理防线击溃,“上一次你好像不太相信排查饮水机业务能找到什么线索,真是遗憾,我们的办案效率很高啊,你还认得这个人吗?”

屈锋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到罪犯面前,上面是鸿远集团董事长夫人的照片,这张照片是杨明在医院里偷拍到的。许城瞄了一眼照片,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什么异常,许城只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没有什么反应。

屈锋也不急,继续说道:“服用过量的安眠药致死,对于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来说,好像是个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她有固定的服药时间,已经形成了习惯,为什么偏偏那天就服用过量了呢?而且几小时之后,她的侄女就会来她家拜访,她深居简出一直很少露面,好不容易有个能够信任的人来说说话,又有什么事能让她突然想不开呢?”

屈锋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说道:“我在你的地下室中,拍到了这些化学实验用具。从你的房间布置和物品摆放中,看出来你有很严重的洁癖。但是你做的事难免会沾上血腥,所以你就想出来,用你自己研制的化学药品来实现没有血迹的杀人。而制造一个安眠药过量的假象,对你来说简直太容易了。”屈锋示意小李出示水样的检测报告,“有一些东西,即便是微量溶于水里,还是会留下痕迹的。只有严重失眠的病人,才会对这样的水毫无防备之心,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救了,要不然她也不会突然愿意让侄女来家里聊天了。你一次次乔装来到她的家中,看到她渐渐依赖桶装水,是不是还会产生拯救她的错觉啊?”

屈锋突然把最关键的证物——聪明座放到了许城眼前。“可是你拿了钱,你必须要除掉她!于是你最后一次去她家时,在饮水机里加入了致死的剂量,在她吃药后,你清理了现场,带走了饮水机的聪明座和水桶,企图扔到垃圾桶里毁灭证据!”

许城看到警察找到了自己埋起来的聪明座,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做事如此缜密细致,怎么会忘记把聪明座扔到垃圾桶里呢?我一开始也对找到它不抱任何希望。可是拿到了这份报告后,我才知道,”屈锋停顿了一下,说道,“你把挥发性的神经药物乙醚和溶于水的麻醉药三唑仑配制在了一起。这两种药物都能让人在一瞬间就失去行动能力,昏迷不醒,过量服用就能致死。但是死者的唇边或呕吐物中可能会残留这些药物的痕迹,于是你必须耐心地等待她彻底死去,然后清理干净现场。可是你配制的药物,效果实在是太强大了,你可能也戴了口罩以防万一,但是换水桶时可能还是吸入了一些,你也可能十分大意地就将水桶放到汽车的后座上。总之,在毁灭证据时,你已经有点儿神志不清了,所以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失误。”

许城盯着桌上的报告,回忆起周六晚上自己站在垃圾桶前的情景:他必须先将桶里剩余的水都倒掉,然后把水桶和聪明座扔掉。可是当他倒完水之后,他就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颈椎病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扶住额头,那种迷糊的感觉就没了,所以他就没有在意,将手里的水桶扔掉后就打开车门走了。原来在他发现后座下方的聪明座之前,自己就已经被迷晕过一次了!许城抓起了报告,想要把它撕成碎片。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满足你的心愿多判十年了吧?”小张得意地说道。

“哈哈哈……”许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中既有深重的绝望,也有一些其他狰狞的东西。他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警察,样子像极了穷途末路的饿狼,他阴狠地说道,“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就能把我关起来吗?小子,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敢不敢和我打个赌,你能活着看到我被判刑,就算我输。哈哈哈哈……”

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的小李突然敲门进来说:“屈队,赵局长来了,他让你马上过去一趟。”屈锋离开时,看到许城脸上浮出得逞的笑容。

3 背盟败约

“这一晚上辛苦了,快坐。”赵局长见到屈锋,立刻热情地说道,“我看到你的短信,就立刻过来了。小李已经大致跟我汇报过来。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了地下毒品交易的嫌犯和网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进展啊。”

“可还有一些问题没有查清楚,他们是从什么……”屈锋刚要说明抓到毒品交易不是重点,重点是指使藏毒的人,赵局长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严肃地说道:“可是小屈啊,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没提前打报告呢?你把宾馆街派出所的所有人员和局里执勤的人都派出去了,结果呢?根本没有什么绑架案,为了抓到一名罪犯,却伤了五名警察!你让我怎么交代这件事?”

屈锋知道这次行动的结果肯定会受到上级的批评,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坦诚地说道:“是我的判断失误,低估了罪犯的破坏力,缺乏周密的计划和灵活的调控能力,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小李着急地说道:“可是如果没有屈队长的及时判断,罪犯设置的炸弹就会爆炸,后果不堪设想啊!我们也没有料到他如此不要命地和警察对抗,责任不能都由屈队一个人承担啊?”

赵局长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身为一个刑警,你自始至终没有到一线去追捕罪犯,怎么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制定出周密的计划?省里把你调到这儿来,是器重你的分析能力,你也确实做出了不少业绩,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很支持你。可是这次行动,一线的刑警都重伤难愈,你在幕后指挥毫发无伤,你怎么向上面解释这件事?我也没法保住你了!”

屈锋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小李奇怪地看着屈锋的反应,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额头上的青筋毕露,好像下一秒就会失控地大吼。

“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所以我说啊,你还是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吧,等你把病养好了,再回来也不迟。”赵局长用一脸惋惜的表情看着屈锋,“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那个罪犯还没审完吗?小李,跟我去一趟。”离开时,赵局长拍了拍屈锋的肩膀,低声说道,“走吧,现在就回家去吧。程序你都知道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只剩下屈锋面对着空荡荡的办公桌和档案柜。他举起拳头,想用力地砸在桌上,但最后时刻只是在空中奋力地挥了一下,就徒劳地垂下了手,瘫倒在椅子上。不可能!自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已经好了!三个月前就已经得到医院的证明了,赵局长为什么还拿它说事!屈锋又想起了去年被省里调去外地协助办案时的场景:

查到了罪犯的行踪后,屈锋和同组的刑警一起包围了他藏匿的房子。屈锋身先士卒地踹开了房门进屋抓捕,狡猾的罪犯却从厨房的窗户里翻出去逃了。罪犯手里有枪,打伤了两名警察后,就拐进了街道,在经过一家便利店时,突然抓过了一名从店里出来的小女孩!

虽然屈锋凭借着多年与罪犯对峙的经验,成功地开枪击中了罪犯的肩膀,迫使他丢掉了枪放弃抵抗,但是罪犯用手臂勒住小女孩脖子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或许小女孩太柔弱了,在罪犯倒地松开她的时候,她就软绵绵地伏倒在地上,像一个被主人遗忘的沉睡的洋娃娃。她手中的冰激凌化了一地,和她可爱的面庞融在了一起,旁边传来的是她的母亲尖利的哭声。

自那以后,屈锋就常常梦见面目模糊的小女孩,她或是脸像融化的糨糊一样向下淌着液体,或是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在连着做了一周的噩梦后,屈锋终于在医生那儿得到了审判:创伤后应激障碍,必须远离刑警工作,暂时休息。屈锋把诊断书扔到了一边,根本不想理会。做刑警已经快十年了,比这凶残的罪犯他也见过,怎么可能会得上这种病呢?他才不是那种一见到血案现场就会受到刺激的懦弱警察!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无法摆脱噩梦,最后终于因为睡眠不足而晕了过去。在他的据理力争下,省里把他调来重大案件相对较少的j城,希望他能好好休养一下,帮着其他人分析一下案情就可以了。

来到j城后,屈锋帮着处理一些小的案件,也渐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受到刺激:在过去的十年中,自己一直在追求更快更好地破案,为了找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可以不眠不休地工作,为了更快地抓到罪犯,总是在一线冲到最前面。他一直认为只有这样拼才对得起身上的责任。也正是他这样做了,他才从默默无闻的警员中脱颖而出,受到了领导的器重。而直到那一次,他才觉得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了。

他在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噩梦中不断问那个死去的小女孩,为什么总是出现、不肯放过自己?她始终不说话,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自己。后来他才意识到,他实际上一直在质问的人是自己:想要更快地破案,到底是为了追寻真相,还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己争强好胜的虚荣心?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因为自己的固执而害死的小女孩。

要不是自己固执地要求从前门闯进去抓捕,罪犯或许不会情急之下跳窗逃跑;

要不是自己固执地在后面追踪时先开枪射击,罪犯或许不会突然从路边拽来一个无辜的人;

要不是自己固执地和罪犯对峙,不顾小女孩母亲的凄厉哭叫,一定要逼罪犯先放下枪,罪犯也不会因为紧张用力地收紧了胳膊。

所有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找个人来责难的话,第一个应该被怪罪的就是自己。

就像今天这样。当发现绑架案和贺彬有关时,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彻夜地搜索线索、逐一排查,为了更快地弄清楚罪犯的目的,一连损伤了五名警察。赵局长有一点说得没错,自己无法在一线抓捕,做不出准确的判断。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刑警。

屈锋颤抖着从衣兜里拿出了警官证,然后把身上的配枪也卸了下来,一起放在了办公桌上。他脚步虚浮地转开门把手,正要离开时,小张却从走廊那边焦急地走了过来,看到屈锋后惊慌地说道:“屈队,你要走了,是怎么回事?”屈锋向他摆摆手,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现在他什么话都不想说。小张却跑到近前,低声地说道:“之前不是审得好好的吗?赵局长一来却……”他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继续说道,“那个罪犯只面临交通肇事和袭警的起诉,杀人什么的根本就不提了!”

屈锋一惊,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这件事的重要性。小张急切地说道:“阿坤他们几个没什么变化,但听赵局长的意思,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和小李也被要求换班休息,具体的事情都要交给其他人做了。”

那这一晚上岂不全都白忙了!罪犯杀人的物证俱在,为什么就这样算了?屈锋想要去跟赵局长理论,只见他从审讯室出来,只是回头冷冷地看了这边一眼,根本没打算理会他们,就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楼了。就只是在这一瞬间,屈锋打消了想要跟他沟通的想法,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出了电话。

《重伤五人?高速路上演警匪搏命追踪》,杨明看了一眼助理编辑拟定的标题,觉得从哗众取宠的角度来看算是过关了。反正对于读者来说,警察为什么受的伤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到惊险刺激的内幕细节。高速公路上到底是如何混战的,当然没有记者知道,杨明按照自己的猜测描述了一通,然后让助理编辑自己发挥想象去写。只要能抢在其他媒体之前发表就好了,反正只有杨明成功混进了医院,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等警方出来辟谣还早着呢。

杨明没工夫理会这个,警察受伤,对于这个高危职业来说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没有多少读者会在意背后的原因的。而江畔豪宅的新闻可就不一样了。如果这个新闻出现了反转,受害者变成了说谎的人,恃强凌弱的公司实际上被更阴险的公司所逼迫,那势必引发社会上激烈的讨论,说不定还会在全国造成争议的风潮!这种新闻可是不常有的,于是杨明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决定立刻着手写出这一令人震惊的揭露内幕报道。

手机虽然调成了静音,但是一直在桌上震动,杨明实在无法忽略它的存在,只好接起了电话。“你刚才调查得怎么样了?有空见个面吗?”是屈锋急切的声音,杨明立刻说道:“还在整理相关的资料,晚上再说行吗?”

“最好是现在,越快越好,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屈锋补充说道,“我之前给你发的事情,已经有进展了,你应该会感兴趣。”

杨明感到十分意外,屈锋从来不会如此急迫地追问线报,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了吗?他看了一眼电脑上只写了一半开头的报道,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拿好东西出门了。

杨明走出报社大楼时感到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晰了,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自己竟然又忙活了这么久。屈锋的意思是来找他,于是他索性约在大楼旁边的早餐铺见面。早餐铺的老板早已准备好了热腾腾的豆腐脑、油条和包子,在门口殷勤地揽客。杨明走到最里面的位置,拣了一个油渍稍微少一点的桌子旁坐下。

杨明刚看完墙上的菜单,点完了早餐,屈锋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印象中好像这是自己第一次早到来等他。屈锋坐下后,杨明却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袖子上沾有泥土,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身心交瘁的疲惫,特别是屈锋的眼睛,满布血丝还带着一点被压抑的癫狂。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会以为他是个被审讯了一夜的罪犯呢。

杨明只好开个玩笑,冲淡一下受到的惊吓:“屈大警官,为了查案,不用这么拼去体验生活吧?你这是刚从贩毒集团卧底回来?”

屈锋喝了一下杯中的白开水,眼神落寞地说道:“我暂时不是警察了,你可以再放肆一点儿说。”

“什么?”杨明怕自己说话声音太大,先往四周看了一下,然后低声问道,“不是真让我说中了吧?赵局长让你去地下帮派卧底了?”

“总之是碰到了麻烦的事情。我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希望你能帮我,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的话。”屈锋盯着杨明的眼睛说道,他眼里的真诚让人无法怀疑。

“哪儿的话?难道我是那种只会利用你套情报的人吗?”杨明谢了一下老板端来的早餐,拿过豆腐脑喝了一口,说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我想来想去,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而且你还可以弄一个大新闻出来,给他们一些压力。”屈锋简短地把抓到地下贩毒的事情告诉了杨明,省略了在贺彬家藏毒的事情,只是强调这起案子在赵局长的授意下不了了之。

“这一晚上伤了那么多警察,也是因为这件事吗?”杨明拿出了记事本,随着屈锋的描述,快速记下了要点。网络贩毒的事件确实可以弄一个大新闻出来,禁忌话题、犯罪、高科技,占了这三个要素,肯定会是爆款新闻。

“你怎么知道有警察受伤了?你们的消息可真够快的。”屈锋摇了摇头说道,“花了这么大代价抓到的这个人,才是最让人费解的。你还记得上周日咱俩见面时,你告诉我什么事了吗?”

杨明查找自己的记事本,看了一眼那天的要事记载,心里咯噔一下,抬头说道:“难道是……抓到了杀死她的凶手?”

屈锋点了点头,杨明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我就说嘛,她不像是自杀!你是想把这个弄成大新闻?放心吧,交给我好了!”他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问道,“既然已经抓到了凶手,还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警方不应该及时召开新闻发布会吗?你说的施加压力到底是什么意思?”

屈锋叹了一口气,也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说道:“和我刚才说的事情一样,不了了之了。”他对一脸疑惑的杨明继续说道,“我的事情都说完了,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该告诉我,你都发现什么了。”

杨明还没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让屈锋看自己拍到的照片。“我总觉得江畔豪宅的事情有些不对劲,于是我就去现场转了一圈,这就是我拍到的东西。”屈锋看着工地的照片,杨明继续解说,“我问了一个工人,他们到底在地下挖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一个爱好喝酒的大老板让他们做的。”

“酒吧为什么要建在地下?”屈锋疑惑地问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是能有胆量和实力做这件事的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吧。”杨明向屈锋点了下头说道:“正如我所料,当时的报案人是被人指使的。现在他的家已经人去楼空了。”

屈锋把照片又认真地看了几遍后,缓缓说道,“现在看来,所有事情已经基本对上了。这些照片你要保管好,包括我刚才告诉你的信息,在公布于众之前,千万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杨明收好了手机和记事本,点了点头。屈锋向前探了身子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不是被没收了警官证?你还想调查谁?”杨明急切地问道。

“你知道的,我们都在怀疑的那个人,我想当面见见他,你有办法吗?”屈锋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杨明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江畔豪宅区回到报社后,马上联系了一直报道地产新闻的同事。他告诉我,鸿远集团上市后发展态势良好,于是他们即将派人去美国学习考察,还会参加一些会议。能够出国一段时间,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他果然早就想好了退路!不用等到警方抓到凶手,找到他指使的证据,他就可以逍遥法外,暂避风头了!而国内的人会帮他抵挡警方的追查,等到人们的关注被时间冲淡了,他自然又可以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好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

但是屈锋不想就这样放弃,他严肃地说道:“你一定能查到他什么时候坐飞机离开,我觉得就在这两天。我现在就去机场,你查到后立刻告诉我。”

杨明还想劝阻一下屈锋,他就已经拿着包离开了。杨明拿出了手机,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发出这条短信。他刚才说的那番话,是想让屈锋知难而退,虽然他是靠爆料为生的,也算做着危险的工作,但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碰。爆料新闻随便怎么写都行,读者愿意揣测是他们自己的事,只要不在新闻中点明被爆料者的具体信息、不涉嫌诽谤就万事大吉了。杨明在报社里写新闻的时候就知道了,鸿远集团的代表团,将会在今天早上八点,登上去美国的航班。现在距离登机,只有两小时了。

4 赴险如夷

在机场vip(豪华贵宾室)的沙发上,男人接过了助理递过来的平板电脑,登录邮箱查看邮件。他用左手熟练地输入密码,右手端起蓝山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避免弄脏他一身青灰色的阿玛尼西服套装。“收网完成,锋芒尽藏,罪已伏诛。”男人看着最新发来的邮件,嘴角浮现满意的笑容,然后点下了“彻底删除”的按钮。邮箱里又恢复了一片空白。

这个邮箱是在国外注册的,只是用来互相传递信息。男人只把登录名和密码告诉了几个对自己最有用的人,如果有什么事情,他们就会用这个邮箱,自己给自己发一封邮件。只有知道如何登录的人,才能看到里面的邮件,在阅读之后,必须第一时间把它删除。男人知道,国内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处理干净了,到美国后要立刻注销这个邮箱。

男人把电脑递给助理,示意他出去一下,自己要休息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劳力士腕表,距离登机还有两小时。他一会儿可以从vip通道提前上飞机,现在至少能休息一个半小时。他把头轻轻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想着自己应该早些下手,把那个碍事的警察处理掉的。

j城的警察大多是平庸无奇的,这个小城本来就没有什么大案要案可以磨炼他们的反应能力。可是去年从省里调来的警察,居然是个工作狂人。他虽然好像是带病休养的,但是却一身干劲,带动着其他人锲而不舍地追查一些棘手的案件。当然,他必定会牵动自己的犯罪网。

男人闭上眼睛,不屑地哼了一下。虽然警方会定期抽查地下赌场和ktv,但他早已得知了消息,每次都能确保自己的势力范围安然无事。j城的地下贩毒网点一开始是野蛮生长的,如疯狂的创业浪潮一样,无数的小网点在城市各个隐秘的角落里生长出来。但是它们多是瘾君子为了解决自己的需求而仓促产生的,没有稳定的货源,很快就会枯萎了。和自己在地产界叱咤江湖多年不一样,他轻车熟路地将这些小网点一一收购,各个击破,成为j城地下世界真正的操控者。

他自己是绝对不碰一丁点那些白色粉末的。在他看来,这些只是生意而已。是生意,就应该要赚更多的钱,扩张更大的规模,尽最大力量打压对手,犯不上搭上自己的健康和金钱。只要自己不沾上毒品,就永远会是这笔买卖的赢家,而不会为了那几克的欢愉成为任人宰割的失败者。他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直都是势在必得,为了获得胜利会拼尽全力,绝不允许自己轻易认输。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三个月前,他的资金链出现了大问题。如果不及时处理,公司的财务人员一定会觉察出大宗资金流向的异常,到时候不仅地下货源会彻底断掉,还会危及他赖以生存的地产帝国。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采取了不得已的补救方法。现在想来,真是个下策,否则也不会被那个固执的警察盯上了。他了解到警察几乎调查了他身边的所有人,迟早有一天会直面他,把他当作最终的靶心,所以他只好再次先下手为强了。只要再过几小时,他就可以彻底远离风暴的核心,隔海冷眼旁观了。

尽管刚才喝了咖啡,但他还是感到有些困倦,渐渐睡了过去。而就在航班起飞前的一小时,屈锋到了机场。

j城没有自己的机场,想要坐飞机一定要去邻近的c城才行。屈锋开着自己的车,花了四十多分钟才来到机场,又走了很多烦琐的安检程序,才终于到了候机大厅内。早晨的航班乘客较少,大厅里只有寥寥数人,大多在查看大屏幕,寻找值机的窗口。屈锋没有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他直接向二楼的贵宾室走去。

交出警官证毕竟不是个有利的举动,他现在必须要万事小心。如果那个人要去美国的话,他一定会来这里候机的。以他的公司一向奢侈的作风,必定能给服务生留下深刻的印象。屈锋盘算好了,准备先从服务生那儿打探些消息。正当他琢磨如何接近休息室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杨明的短信:八,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