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原本响晴的天空突然聚起团团黑云,舔地的北风横扫千军过后,囫囵囵的雪花又噼嚓啪嚓地鱼贯而下。我们顶着头顶的茫茫大雪进入了茂密的柞林—虽然现在可以肯定黄三的身份有假,但是关于木帮不敢砍伐小西天领地的树木这件事,他并没有说谎,粗壮的老柞树盘虬卧龙,即使在寒冬腊月依然显得生机勃勃。这样一来,我们身在其中行路就比较困难,加之风砸雪灌,原本想找寻九枪八等人留下的痕迹就更加显得力不从心。
待我们好不容易翻过一道凸起的矮坡,眼下却出现了一条异常深凹而狭长的沟膛子,沟内遍布着相互缠绕的树藤,一眼望不到尽头。这时候秦队长突然举起了左手,示意我和郝班长停止移动,接着他悄声说了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保持警戒,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和郝班长赶紧将身子靠紧身边的老柞树,同时端起了手中的步枪。秦队长示意我们在此等候,而他却弓身弯腰沿着矮坡徐徐下行,没一会儿的工夫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我和郝班长都感到非常紧张,这深山密林里如果真的跟对方交上火,我们手头的子弹又少得可怜,加之树木障眼、道路难行,想要逃出去比登天都难。
大概郝班长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压低声音对我说:“小冯,如果真的干起来,我掩护你走,你赶紧尥进城里搬救兵。如果咱们三个都完蛋了,那就彻底成了冤鬼,不但尸首没人收,或许还有可能被部队认定为逃兵,要是我那老娘找到部队就遭殃咧。”
我说:“班长,你觉得以秦队长的枪法,如果和九枪八交手,谁的胜算比较大一些?”
郝班长说:“我当然想让秦队长能赢,可是你也看到了,连秦队长自己都连连称赞九枪八的枪法,这说明啥?这说明他自己的心里也没底。”
这时候秦队长蹑手蹑脚地返身而回,我见他满面凝重就知道事情有些复杂,还没等我开口,秦队长就嘘了一声:“老郝、小冯,咱们遇见大麻烦了,在沟底有四个端着枪的鬼子,看他们的穿着扮相都是正规的关东军,我们得想个办法把他们除掉。”
我惊讶地说:“秦队长,这深山老林哪里来的鬼子?难道九枪八他们……”
秦队长打断我的话:“这一点也不奇怪。东北光复之时,据我军掌握的可靠消息,有大量的关东军并没有缴械投降,而是潜伏到长白山腹地的密林里伺机卷土重来,前几天藤田实彦在城里领导的武装暴乱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况且,他们也许正是受密钥领导,也是藤田实彦绝密计划的参与者。”
郝班长说:“三个对四个,秦队长,咱们有把握吗?”
秦队长说:“确实是三个对四个,而且我们还不能用枪,我怕这林子里不止四个鬼子,万一暗处还有潜伏的,那咱们可就被动了。这样,小冯胳膊上有伤,你负责调虎离山,鬼子也不傻,在这样复杂的地方他们必定会两人同时查探情况,剩下的两个鬼子,我和老郝各自解决掉。我估计追小冯的两个鬼子也不会贸然行动,只要能给我和老郝留出时间,干掉他们也不算是难事。”
我们沿着秦队长之前蹚出的痕迹逶迤而下,透过茂密的树丫,我影影绰绰看到沟底站着四个鬼子,只是他们都是背对着我们,似乎在守着一些东西,呱啦呱啦地交谈中还带着三五声嬉笑。
秦队长指着东边的林子说:“小冯,你往东边去,绕一个圈再迂回到这里,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老郝。”他说完之后看了我两眼,叹息一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总之,保命要紧。”
按照秦队长的吩咐,我甩开膀子便往东边的林子里跑去,而秦队长和郝班长则隐在两棵老柞树之后。大约跑出去三五十步远,我回身看到鬼子已经爬出了深沟—果然如秦队长事先的推测,追兵一共两个。他们奔袭的速度非常之快,只是并没有铺天盖地地呼喊我站住,似乎连相互交流的声音都没有。
我又连滚带爬地窜了一阵子,心里估摸着秦队长他们已经动手了,这才兜了个圈子往回跑。大概是由于太过紧张—毕竟从前都是跟鬼子正面交锋,就算逃跑的时候也有班长或者排长带着—连摔了两个跟头之后再爬起来时,满眼的密林居然让我分辨不出方向了!
我知道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索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脚步不停下来,跑到哪儿算哪儿吧。不承想跑着跑着,又被覆在雪里的藤子绊了个大跟头,等我再起身的时候,却看到两个鬼子正在我的面前。他们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盯着我愣了愣,然后才端起了手中的步枪—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拉起枪栓,而是直接用枪顶的刺刀戳向我的胸口。
我看着两柄雪亮的刺刀割断飘扬的大雪刺来,忙用我手中的步枪奋力地挡了一下,岂料步枪直接被垫飞了出去,大概是由于紧张或者手指僵硬没有抓牢的缘故,反正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小命就要报销了。
我下意识地起身往后跑,紧接着背后生猛地挨了一下,两脚一腾空直接栽进沟膛子里去了。两个鬼子紧随我跌倒的方向奔来,就在这个时候,秦队长从一棵老柞树的树杈间跳下身来,狠狠地扑倒了其中的一个鬼子,接着把匕首送进了他的胸膛。与此同时,郝班长正费力地跟另一个鬼子纠缠,看得出来,郝班长是占下风的,鬼子的刺刀让郝班长连连后退,已经只有招架的份儿了。我胡乱地扯断身边的一根朽木,冲起来就奔鬼子去了,还没等到近处,就听到一阵遒劲的风声贴着耳边灌了过去,再看那个鬼子的脖子上径自多了一把匕首!而此时,鬼子的刺刀距离郝班长的胸膛只有三五公分。
我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之后才转身去看秦队长,但是秦队长从鬼子胸膛里拔出的匕首还在手里—也就是说,刚刚那把匕首并不是他射出去的。就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从老柞树后头闪出一个人来,他憨厚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他已经把枪口顶在了秦队长的脑袋上:“都给俺别动。”
“黄三!”我猛地喊出一嗓子。
只见黄三根本不理会我和郝班长,他利落地把秦队长手中的匕首卸下,接着随手“啪”的一声钉在我就近的老柞树上,匕首铮铮地抖个不停。然后他俯下身来摸出秦队长的手枪别入腰中—所有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老练。
我慌乱间连滚带爬捡起被鬼子磕飞的步枪,拉起枪栓就对准了他,我叫道:“放了秦队长,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
这时候郝班长也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黄……三,刚刚那个鬼子是你杀的……”
黄三哈哈大笑:“要不是俺那一刀,你还有命跟俺说话吗?”黄三说罢回身冲着沟膛子深处喊道,“大家伙儿都出来见见光吧,鬼子都被整死啦。”
说话间,由密集的树藤里冒出几个人来,他们缓缓走到黄三身边,各自掸着身上掺和着落雪的灰土。九枪八和二膘子我倒并不意外,因为此前山寨堆放粮草的屋子里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尸首,可是剩下三位却让我足足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是:裘四当家和方老把头,还有一位素昧平生的中年汉子,想来此人该是秦队长口中那位暗算他的“大哥”。九枪八等人分列在中年汉子两端,这让他显得派头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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