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档案管理员的秘密

陈重远说:“我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先是这些卷宗来历不明,而且封面上的‘慎’字阴文印章,似乎并不符合处理档案的一贯作风。据我所知,如果卷宗确实很重要的话,顶多也就是在封面加上机密或者绝密的字样,现在老管理员又说看了它们会死人,这就更蹊跷了,会不会是……”

我见陈重远有些欲言又止,忙问道:“会不会是什么?”

陈重远瞄了瞄四周才压低声音说:“我曾经听一个老警察说过,国家有一部分档案是永久尘封的,这些档案牵扯了许多无法解释的事件,所以被特殊机构故意秘密藏匿了起来,为的是只让少数人知道,不至于引起民众们恐慌。当时我以为他跟我胡诌,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八成真有这么回事。”

我惊诧地说:“无法解释的事件?你是说,那些带‘慎’字阴文印章的档案都是一个个谜,因为无法破解,所以才被集中到了一起秘密存放?”

陈重远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所有的事情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都不能乱下结论。我在想那个老管理员说的话,他说不想再死人了。燎原,你好好思量一下这句话,他的潜在意思,是不是曾经有人因为这些档案已经送了命?对,一定是这样。那么既然如此,我的两位结拜兄弟无缘无故的失踪,就肯定跟这些档案有关系了,所以……”

我接过话茬:“所以我们还得再去找老管理员?”

陈重远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脑壳:“燎原,我没有说过你很聪明吗?”

我的自信心被陈重远这句话给弄得异常躁动。在我的记忆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夸奖我了,之前他们总是用吊儿郎当来形容我的所作所为。于是,我显得激动不已:“陈老,你真是个好人,咱们现在就回去找他。”

陈重远板着脸说:“回去干啥?吃闭门羹?去是肯定的,不过咱们还要想想别的办法。”

我和陈重远百无聊赖地回到警队报到,看了一阵儿报纸后总算到了晌午。照例,我和陈重远又去了宋家屯美食城,我们吃过午饭后又魂不守舍地等待着晚餐,时间像熬住了一般,黏稠无比,后来那碗原本爽滑可口的面条已经在等待中变得味如嚼蜡。其间我跟新来的女服务员说了两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笑话,结果换回了一句“不要脸”和一句“臭流氓”。

夜色渐渐暗淡的时候,我们再次来到城西老管理员家的楼下,陈重远说:“燎原,你小时候玩过砸玻璃吗?”

我心知肚明,笑着说道:“你还真是有辙,你砸还是我砸?”

陈重远说:“我砸。你腿脚利索爬楼下楼都比较快,老管理员一大把年纪了,只要他下了楼你就立即潜入他的房间。他家的门锁我今天上午临走之前观察过了,那种暗锁用刀片一捅就开,你进去之后速度快点儿,就那么点儿的地方,在他回去之前你应该可以翻遍。”

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我先一步来到老管理员家的上层,隐藏在暗仄的楼梯拐角处。但是事情并没有我和陈重远想象的那样简单,老管理员听到玻璃碎裂的声响后,虽然第一时间冲出门外,可就在我用刀片撬开暗锁刚刚进入房间之时,他却不知为何又折身回来了。

整间屋子根本没有藏身之地,就在我异想天开地想要钻进沙发下的工夫,老管理员已经从门后的旧书堆里扯出一杆步枪,接着我看到了一幕让我瞠目结舌的景象—年迈不已的老管理员异常利索地拉起了枪栓,马步蹲得像模像样,黑洞洞的枪口射出他洪亮的喝叫:“双手放在脑后,不要轻举妄动!”

我一下子就傻眼了,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来,嘴里居然嘟囔出一句:“别开枪!我是警察!”

老管理员定睛看了我两眼之后,缓缓把步枪收了起来,他叹息一声,满脸铁青地说:“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来了嘛!”老管理员伸手把我拉起,突然又补充了两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字,“孽啊!”

这时候陈重远已经气喘吁吁地撞门而入,他劈头盖脸地指着我说:“燎原,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样不行,人民警察怎么能私闯民宅?这不是知法犯法吗?”话毕,他转过身来对老管理员连连道歉,他说,“这年轻人不懂规矩,都是我没有好好教导,让您老受惊了,实在对不起。”

我听完陈重远的一番说辞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能马上起身抽他两个耳光。陈重远冲着我噘了噘嘴巴,连带着几根稀拉拉的胡须都带着狡黠,我只好压制住满腔怒火,跟着他向老管理员连连赔礼道歉。

老管理员说:“算啦算啦,你们不用演戏了,我还没有老到糊涂。”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难道你们非要看那些档案不可吗?”

我听到老管理员主动提及我们此来的目的,不禁喜上眉梢,连忙脱口而出:“是的,是的,这对我们非常重要,它关系着一桩离奇的死亡案件。”

老管理员似乎并无惊讶,反而平静地说:“跟我说说具体的情况吧。”

于是,陈重远就把他老婆如何在路边自杀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随后又道:“二十多年了,我只想找出事情的真相,您老一定要帮帮我。”

老管理听后似乎也被陈重远的遭遇所感染,他满脸凄苦地对陈重远说:“也许你并不知道,其实咱俩是同病相怜。就是因为那些档案,我原本美满的家才搞成现在这副模样,儿子失踪,老伴也久别人世……”

我和陈重远面面相觑,禁不住异口同声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管理员沉默良久,突然问陈重远有没有香烟,陈重远把那根舍不得抽的阿诗玛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然后指着满屋的书说:“怕是不好吧?”

老管理员一把抢过烟点燃,长长地吐出一束烟雾,苦笑了两声:“好久没碰这东西咧!”他说着使劲地吧嗒起来,那根阿诗玛没一会儿就给他抽吸得精光,他把烟蒂小心翼翼地捻灭之后才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参加过辽沈战役,你们别看我现在老得一塌糊涂,那阵子我可是干掉了不少敌人。后来在战役收尾的时候,我被一块弹片戳进了胸腔里,昏迷了好多天才算捡回一条命。后来蒙组织照顾,准许我离开部队返乡,不久国家就解放了,解放以后我被安排在卅街档案馆负责卷宗的管理,当时国家的条件还没有现在这么好,什么东西都是乱糟糟的。前些天被烧掉的档案馆是‘文革’中期才修建的,只是当时修建的时候,组织上曾经派来两位同志过来视察过。‘文革’结束不久,我在整理档案柜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块墙壁上有个方形的暗仓,我觉得蹊跷就用榔头给敲开了,结果发现里边放了百十来份卷宗—就是那些带着‘慎’字阴文印章的。我鬼使神差地偷偷翻看,结果发现这些卷宗里记载的事件都特别奇怪和神秘,我经常会被弄得摸不清头脑。当时我贪图乐趣,就没有把这件事跟上级汇报,而是把这些卷宗都偷偷地拿回了家,几乎爱不释手地读个不停,甚至为了弄清某些事情的真相,我还特地购置大量的书籍做参考……”

老管理员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像是陷入了忧伤的记忆里无法自拔,连连唉声叹气起来。我和陈重远虽然心里非常焦急,也只好强忍着等待老管理员的心情恢复平静。

好一阵子以后,老管理员才又开口道:“后来,后来我儿子看我整天乐不思蜀也好奇起来,趁我不注意也翻看起了这批卷宗—我真后悔把它们拿回家!不久之后我发现他有些神色异常,一番询问才知道他正在看‘猛虎连炸营’那份,我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他一顿,我记得当时我还掴了他一个耳光。结果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就看到他留下一张字条,说是要弄明白卷宗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起初我以为他是跟我赌气,但是十多天过去了还是不见他回家,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是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老伴也因为儿子失踪这件事的打击变得精神失常,最后,最后……”他神色凄楚地指了指被陈重远砸碎玻璃的那扇窗子,“最后从这里跳楼身亡啦!”

我不顾老管理员的满脸悲伤,焦急地问道:“那么,关于食盒的那份卷宗您看过吗?”

老管理员止住凄惶的神色点头说:“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份卷宗的编号应该是第十八号。因为我儿子失踪的原因,从第五号‘猛虎连炸营’之后,我就再也没心思一份份地看了,只是略微瞄了两眼记得个大概。后来我怕再出什么事情,就把所有的卷宗又都秘密地带回档案馆,重新封存在那个暗仓里边。只是我没有想到,事情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三年以前,国家开始对档案管理重视起来,派了一个年轻人小李过来协助我工作,大概你们也见过他了。不久之后,小李也发现了这个秘密,只是他当时并没有跟我言明,而是偷偷地拿出来观看。因为他有个亲兄弟是做刑侦员的,转而开始调查卷宗里的事件,非常凑巧的是,他也对第五号‘猛虎连炸营’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后来据说公安部门在荒郊野外找到了他的尸首,甚至连法医都无法检验出他是如何死去的……”

陈重远惊讶地叫了一声:“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我认得,当时去现场勘察的时候我也在场,他算是队里比较优秀的刑侦员了,为此我们都感到很难过。”

老管理员接着说:“发生这件事之后,小李才把他偷看卷宗的事情告诉我,我们怕再有人因为这些卷宗死于非命或者无故失踪,所以决定对这件事守口如瓶,绝不让其他人再知道。不久我就退休了,但是心里一直念念不忘这些卷宗,所以经常到卅街档案馆去提醒一下小李。谁知道前些日子的那场大火把整个档案馆都烧没了,当时我知道起火以后马上战战兢兢地前去帮忙,生怕那些档案被人发现或者毁于一旦—因为这些卷宗毕竟属于国家,我无权把它们擅自毁掉。后来我和小李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找到它们后,回到家我才发现遗失了其中一份—也就是目前在你们手里的第十八号的第一册。为此,我感到惶恐不安,真希望捡到卷宗的人能忽略它……可是你们最终还是找上门来了。”

我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越发觉得这些卷宗无比诡异。而这时陈重远却把问题兜回了原点,他对老管理员说:“虽然我知道您老都是为我们考虑,怕我们因此而丢掉性命,但是如果我不查出我老婆自杀的真相,就算死,我都不会瞑目的。只要还有一点儿可能,我都愿意去尝试。”

老管理员突然老泪纵横,他的眼泪和鼻涕鱼贯而出,流淌着楚楚可怜,让我禁不住心酸不已,只听他说:“那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们这次真的能够找出真相,我请求你们在我有生之年帮我找到我的儿子,我只想再见他一面,看他一眼。”

陈重远也显得有些激动:“只要食盒事件的真相查清之后,我们立即就着手调查那份‘猛虎连炸营’事件,您老放心吧。”

老管理员又哭泣了一阵子,当情绪转好之后,他把堆积在沙发上的旧书全部拿开,我和陈重远连忙过去帮忙。待将沙发的衬子扯下之后,我看到一摞摞档案整齐地摆在那里,封面的“慎”字阴文印章在灯光下十分耀眼,我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

我们三个忙活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卷宗的第二册,一向谨小慎微的陈重远手握卷宗居然紧紧地将我抱起来转了两圈,他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连地喊着我的名字:“燎原,燎原……”

我和陈重远跟老管理员约定,待查清事情真相之后必定立即将整份档案返还。老管理员忧心忡忡地嘱咐道:“千万不要声张,无论能不能查清,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

我相信不论是我还是陈重远,那个时候对老管理员的忧虑已经置若罔闻了。我们又跟老管理员心不在焉地寒暄了两句,然后飞快地冲下楼去,直奔陈重远家中。我确信那个时候我们是用秒来计算凌乱的步伐的,待陈重远将桌上的台灯拧到最亮的时候,我已经悄悄地翻开卷宗,胸膛里的喘息不已显然无法克制我的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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