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队长听罢这才退去了满面的狐疑,又盯着叶西岭看,叶西岭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啦,你们自己去研究吧,我可没工夫跟你们耗了,要是临死之前我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那真是太伤感了。”叶西岭当即翻过身去,再也不理会我们。
我们离开医务室之后,秦队长连夜就命钱小葵四处收罗了一些马前头,望着马前头切片在药罐当中翻滚不止,我内心的疑虑也蓬勃而出,叶西岭真的会如此好心帮助我们吗?如果一旦为藤田实彦服用马前头后出现问题,比如导致他死亡,那么可就意味着又会有一条线索彻底断掉。叶西岭决计不会开口告诉我们想要获知的信息,如此一来,我们将不得不重回老路,再上小西天山寨,直到找出食盒、密钥,查出藤田实彦口中的绝密计划……
张副队长似乎早已想到了我的前头,他鉴于此事关联重大,特地报告了刘司令员。刘司令员匆忙赶了过来,跟秦队长大谈这么做的利害关系,声称藤田实彦目前还不能有任何闪失,因为几天后他将作为头号罪犯,接受人民政府的公开审判,以儆效尤。
面对刘司令员如此强硬的态度,秦队长反倒显得很平静:“司令员,您放心,我还是有把握的。”话毕,秦队长抄起那碗马前头药汤,“咕咚咕咚”地灌进自己的肚囊。
整整六两八钱的马前头,秦队长就这样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此时我方才知道,为了避免意外发生,其实秦队长早就打定了主意—以身试药!
秦队长的执拗换来了刘司令员一句“你真是个疯子”,而后,他又满是关切地向钱小葵吩咐道,一定要保证秦队长的安全,他甚至说道:“如果秦铁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秦队长服药过后,虽然体温和血压都比较正常,但出现了轻微的头晕。钱小葵告诉我们,这些都属于正常现象,不过还可能会出现胸闷恶心的迹象。我们都非常紧张,张副队长未雨绸缪,把支队所有的医生护士都集中起来,守候在房门外,大家如临大敌,鸦雀无声,都在等着屋中钱小葵的一声令下,便会飞奔而入进行抢救。
我由于挂念秦队长的安危,三番五次进去询问钱小葵,钱小葵只是反复说道:“这八两六钱的马前头,如果换同等天花粉的剂量,足足是患者服用的十倍还不止。”
我从钱小葵的话语里听出了弦外之音,秦队长为了确保藤田实彦服药后万无一失,他故意加大了剂量,如果他没有问题,那么就意味着服用更少剂量的藤田实彦也将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时间就这么在煎熬和等待中一点点过去,从天色泛白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阳下沉,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来往房间多少回了,甚至都忘记了我究竟吃没吃过饭。直到接近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我忽听得钱小葵嚷了一句,便急忙跑了进去。这才看到秦队长已经坐起身来,他用手指揉戳太阳穴,看起来有些头痛。我忙上前询问,秦队长突然笑了,对我说:“可以为藤田实彦服药了。”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激动得让我不由自主地扔掉手中的步枪,居然一把抱住了钱小葵。当她用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我瞠目结舌时,我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撒开了手。
闻讯赶来的刘司令员也显得很激动,但他随即就训斥起秦队长来:“莽撞!我可告诉你,这笔账我都记下了,就等着你好了来找我领罚!”
秦队长当然明白这是刘司令员拐弯抹角地向他表达关怀,于是他笑了,说:“这回您该同意了吧?”
刘司令员用眼神去征求钱小葵的意见,钱小葵信心满满地说:“司令员,咱们要为藤田实彦服用的马前头只不过是秦队长服用的十分之一还不到,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如果司令员还不放心,我可以在藤田实彦服药后全程监守,确保零风险。”
刘司令员击掌道:“好,我同意立即为藤田实彦服药!”
马前头的药浆掺在一盆白菜汤中,为了不被藤田实彦发现,秦队长又往汤中加了两勺白糖,可想而知那将是怎样的味道,但是为了计划得以实施,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幸好藤田实彦并没有起疑,连带着两只窝头痛痛快快地吃光了。秦队长吩咐张副队长在监舍外进行监控,他则带着我再次来到医务室。
此时叶西岭正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他咳嗽得厉害,脸上惨白,毫无精气神儿,我看到那为他专门准备的鸡腿和米饭动都没有动,知道他真的快要油尽灯枯了。
秦队长面对他这副样子也似有些不忍,关切地问道:“怎么,胃口不好?”
叶西岭虽然疲惫,但嘴巴上却不饶人:“我在等着跟老秦你一块庆祝呢。”
秦队长说:“如果今晚一切顺利,我不日就将带人前去小西天,揪出密钥,将藤田实彦的计划曝光于世。”
叶西岭反问道:“你是在跟我告别吗?怕回来后再也见不到我,想我?”
秦队长很认真地说:“我应该感谢你。”
叶西岭笑了一声:“老秦,我问你,如果我死了……你打算把我埋在什么地方?”
秦队长说:“我还没想过。”
叶西岭哈哈大笑,又连连咳嗽起来:“其实,我给自己算过命的,算命的说我天赋异禀,生来就是一个给人家算命的材料。后来我还真就给自己算了算,原来我有两条命,一条藏在身子里,还有一条就跟在我身后飘着。所以老秦,你一定要给我准备两口棺材。”
秦队长没有再跟叶西岭斗嘴,他把鸡腿和米饭端给叶西岭,叶西岭接下,手指颤抖着吃了起来,直到食物被他吃光,他们两人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对视,就像是两个相识已久的老朋友。
这时医务室的门猛地被撞开,闯进来的张副队长还未站稳就大声叫道:“秦队长,药……药起作用了!”
我和秦队长转而随张副队长跑了出去,待来到监舍前,透过探视口,我果然看到藤田实彦已经坐起了身子,正在重复着一如昨晚的念念有词。秦队长仿照此前之举脱掉鞋子,再次走进了监舍之内。但是这一次,他出其不意地挡在了绕着圈的藤田实彦的面前。藤田实彦见道路被挡,绕过秦队长仍旧重复着刚刚的动作。过了片刻他才返回床上,又开始折叠起被褥。
秦队长见状说道:“大佐阁下,我来帮你好不好?”
只见藤田实彦折叠被褥的手突然停下了,我们都被他的表情弄得不知所措。然后这时他笑了,冲着秦队长阴森地笑着,继而将被褥递给秦队长。我们几乎和秦队长同时松掉一口气。
秦队长又说道:“大佐阁下,我是熊仓伸夫,奉命去小西天山寨的熊仓伸夫,还记得吗?”
藤田实彦莫名其妙地望着秦队长,说:“你已经死了。”
秦队长提高了嗓门:“不!我还没有死!他们在骗你,我还没能完成大佐阁下交给我的任务!”
藤田实彦突然抬起手,把手放在唇间嘘了一声,四下环顾后说道:“小声些,有人在偷听。”
秦队长顺应了藤田实彦,做出一副隔墙有耳的样子,继续诱导:“大佐阁下,我们何时行动?”
这时的藤田实彦似乎已经进入角色,他冲着秦队长嚷道:“八嘎!熊仓君,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我们的绝顶机密吗?”
秦队长立即学起日本人的姿态“嗨”了一声:“是本月12日午后3点整吗?”
我知道这是秦队长故意编造的一个时间,他一定是在等待藤田实彦对这个时间的纠正。藤田实彦露出了狡狯的表情,凑向秦队长,像是在兜售某种见不得人的秘方:“是本月12日……零……时……整!”
藤田实彦此话一出,我当即欣喜若狂起来,狠狠地攥起了拳头,但秦队长并未就此作罢,他继续迂回着试探:“大佐阁下,真的是本月12日零时整吗?”
藤田实彦嚷道:“八嘎!你难道忘记了吗?这是你自己的生日!”
秦队长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赶紧抄起笔来,唰唰记录下了这个时间。
秦队长又说:“可是,大佐阁下,密钥不是在砂石岭吗?”
这时藤田实彦突然站起身来,呆呆地像一具雕塑般默然不动了。
秦队长有些焦急,他盯着藤田实彦的双眼,带着压迫的语气说道:“密钥就是……九枪八!是不是?”
我看到藤田实彦的双眼顿时充满惶恐,闪烁不定,接着,他“咣当”一声栽倒在地。
秦队长赶紧俯下身来,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推搡着,但藤田实彦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几乎就在一瞬间,秦队长就觉察出事情有些不对劲,他赶紧去摸藤田实彦的脖颈,然后猛地扭头望向我们,跟着充满战栗地叫了一声:“快—抢救藤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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