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先生神采奕奕地来到了塔楼。他身上的一切,从完美无瑕的白色鞋罩,到钮扣眼上精心挑选的栀子花;从他果断地选择走前门楼梯,到在重要关头断然地将帕克森放在图书馆门前,都显示了他积极为自己争取地位和最有利条件的脾性。
“马科斯,你自己做好准备吧,”他嚷道,“要是我说的那桩案子非常奇妙,你会不会因为它特有的浪漫而兴趣大发?”
“对此我倒要表示最强烈的怀疑哩。十有八九,这是一桩珠宝案。”卡拉多斯在他的朋友意犹未尽的间隙大胆地说,表现得就像一个把好东西藏在身后的古怪年轻人,“如果你再喋喋不休,我会很不情愿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个和社会丑闻有关系的案子,一定与一串无价的珍珠项链有关。”
“说来说去,这件案子已经登在报纸上了吗?”卡莱尔失望地问道。
“报纸上登了些什么,路易斯?”
“是一些线索,关于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用珍珠项链诈骗保险的线索。”卡莱尔答道。
“很有可能,”卡拉多斯承认,“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没有什么头绪。”
卡莱尔先生看了一眼他的朋友,随后走到桌子前,用手向下拍了拍。
“那么,我是否可以问问,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在说些什么?”他语带讽刺地说,“马科斯,假如你对斯威夫特夫人的风流韵事一无所知,那么你刚才所指的是另外一桩珍珠项链案?”
卡拉多斯装出温和地反对的神情。在此情形下,他经常为盲眼的人并不确定的发现而表示歉意。
“有位哲人曾经说过——”
“哲人说的话与斯威夫特夫人——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的珍珠项链有什么关系吗?马科斯,让我警告你,在闲暇的时候,我可阅读了大量弥尔sup/sup和斯宾塞sup/sup的作品。”
“不是弥尔,也不是斯宾塞。他有一个德国名字,我不会再提到这一点。他发表过一个见解——当然,当他的这个见解被表达出来的时候,我们显然把它当做老生常谈——那就是,要获知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将会做什么事情的精确知识,只需了解他的某个特征就可以了。”
“这绝对行不通。”卡莱尔断然否决。
“我由此明白了,当你对我说有一个让我特别感兴趣的案子的时候,路易斯,你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说,这是一个特别令你自己感兴趣的案子。”
卡莱尔突然间若有所思地沉默起来,似乎承认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通过运用同样的有用法则,我逐渐意识到,一桩与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和一位美丽的社会名媛有联系的案件,会强烈地激发你的罗曼蒂克的想象。”
“罗曼蒂克?我,罗曼蒂克?三十五岁的私家侦探,罗曼蒂克?我想你一定是脑子发烧了,马科斯。”
“一定是无可救药的罗曼蒂克韵事,否则的话,你现在应当是在忍受它——这是最坏的事。”
“马科斯,这可能表明它是一件非常重要和非常有趣的案子。你可不可以严肃地谈一谈?”
“珠宝案子很少是重要的或是有意思的。珍珠项链案子,十有八九源于社会虚荣的不良风气和索然无味的竞争,它只关注最后证明和似乎与案子没有关系的人。说起这些人,唯一吸引人的是他们的名字。他们平平无奇,乏味无趣,就算是犯罪学界的林奈sup/sup都可以完美地将他们精确地分门别类。你听着,让我告诉你,我们将要草拟一套法规,为接下来的二十一年间可能发生的珍珠项链案子找出解决办法。”
“马科斯,如果你能同意让帕金森来掌管溴塞尔泽sup/sup,并且让我毫无愧色地去见保险公司的官员的话,我们可以为你做任何你想象出来的事。”随后的三分钟里,卡拉多斯沉思默想地在房间里踱步,以其一贯的精确性在沙发间穿梭,然而,他的脸上呈现出犹豫不决的神色。他的手两次想触向桌子上一本用纸包着的书,然而这两次他都没让手碰到书。“路易斯,你是否在吃饭时间到过狮子屋餐馆?”
“很久很久之前,我有可能去过。”卡莱尔先生谨慎地说。
“吃饭时间到了的时候,任何其他东西都比不上生肉更能引起食肉动物们的兴趣。你今天来得太晚了,路易斯,”他将书轻巧地递到卡莱尔先生的手上,“我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并且在想象中品味到了小口撕碎其他食肉动物同样喜欢的精选肉块的乐趣。”
“《希腊和罗马钱币目录》sup/sup,”卡莱尔读道,“‘钱币将于四月二十四日及二十五日在巴黎茹艾酒店八号厅拍卖,等。’”他转向书上的凹版印刷插图图版。“我猜,这是一件大事情。”
“这是大约三年举办一次的集散交易会,”卡拉多斯答道,“我很少参加这样的小型拍卖会。不过我会存钱,然后在一周内花个精光。”
“你何时出发?”
“今天。乘下午的‘福克斯通号’轮船。我已经在真善美酒店订了房间。我很抱歉,事情如此不凑巧,路易斯。”
卡莱尔先生潇洒地表现出极具绅士派头的颇为真挚的情绪。
“我的好伙伴,你的歉意只会让我觉得我亏欠过你很多。祝你旅途愉快,并衷心祝愿——好吧,也许更保险地说,为你的平安祝福。”
“我猜,”卡拉多斯沉思道,“这单保险生意很可能引发了其他有利可图的交易。”
“很可能是真的,”他的朋友承认,“我一直在想,但是没有想到任何头绪,马科斯。”
“现在是什么时间?”卡拉多斯突然问道。
“十一点二十五分。”
“好。是否有多管闲事的白痴抓过人?”
“没有,只有——”
“别介意。这个案子你知道多少?”
“我只能很遗憾地说,事实上,我仍然一无所知。我刚刚——”
“好极了。一切尽在我们掌握中。路易斯,这个下午我不会走——我推迟到晚上从多佛起程。我们有九个小时的时间来破案。”
“九个小时?”迷惑不已的卡莱尔重复念叨了一遍,简直不敢想象卡拉多斯的话里所传达出的令人震惊的含意。
“足足有九个小时。经过九个小时的工作后,如果这个珍珠项链案子仍不能真相大白的话,那么我们有必要在记录本里记上一笔。现在,路易斯,请告诉我保险公司在哪儿?”
卡莱尔只得听任他的盲眼朋友说服他——正如他们一开始看起来的那样——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来。然而,十一点半,卡拉多斯命人将他的行李在晚上八点五十分时送到查林十字路车站的站台,在此期间他心情愉快地接受侦破斯威夫特夫人珍珠项链的案子。按照卡莱尔的经验,没有比这看起来更注定逃不掉失败命运的事了。
保险公司的总部被证实位于维多利亚街。由于卡拉多斯有部可以开到最快速度的车,他们在西敏寺的大钟敲响十二下的时候,到达了保险公司的大楼。但是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被委托给总经理办公室接待,卡莱尔先生显得怒气冲冲,不时夸张地看着他的表。最后,一位拿着传声筒的职员离开他的位置来到他们跟前。
“卡莱尔先生?”他说,“总经理将要见你,但在十分钟后他会有另一个约会,如果您能长话短说,他将会很开心。请跟我来。”对此说法,卡莱尔先生以一种过分夸张的表情咬了咬嘴唇。不过他毕竟老于世故,不愿浪费唇舌,只是简单地点点头,随后引导他的朋友卡拉多斯进了总经理的房间。尽管被周围的形势压抑,但当他要给人留下印象的时候,他显然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卡拉多斯非常善意地和我们就这个小事件进行协商。”卡莱尔以一种不可能察觉不出的恭敬和谦逊的腔调说,“遗憾的是,他可能做不了什么事,因为他几乎马上就要走,到巴黎指点一桩案子。”
无论是从表情,还是从态度来看,总经理对于卡莱尔的信息是否可信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敏感。卡拉多斯的名字给他留下了印象,因为它多少显得有些熟悉——像某些多少让他可以从他的业务框框中抽身而出,并使他因此可以不拘礼的事情。他一直舒适地坐在办公室的炉火前,原本冷漠的眼睛里射出的有耐性的亲切光芒,补偿了他对来访者的欠缺自然的态度。“巴黎,天哪!”他咕哝道,“相信我,从那个名字叫维多克sup/sup的人所在的时代起,在法国你们这一行就出了大人物,对吧?聪明的家伙,不是吗?那不就是说的他和《窃信案》sup/sup吗?”
卡拉多斯谨慎地微笑着。“首都,不是吗?”他回答道,“但是伦敦也有许多巴黎可以学习的地方,特别是在你们这一行,先生。当我顺道拜访他们政府的一个长官时,我们经常就正在考虑中的这个或那个议题进行有趣的讨论。‘啊,先生,’在进行了也许一个小时的会谈后,我说,‘您真是和蔼可亲,有时我甚至对我们的岛屿的偏僻和狭长感到抱歉,但大生意并不会因此而谈成。在国内,如果我去拜访某位工业巨头——铁路董事、商人,或者是我们这儿某家主要的保险公司的头头时——任何诱惑都不能使他从手中事务的刻板俗套中抽身出来。你真是温文有礼。单纯聊天是对你们的剥削。’”
“这确实是真的。”总经理承认。他占据着桌前的转椅,装出一副极其严肃和极其坚决的派头。“懒鬼,我这样称呼他们。那么,卡莱尔先生,在这件事情当中,我们处于什么情形?”
“我昨天收到了您的来信。我们当然希望您能给我们说说所有的详情。”
总经理精力旺盛地打开一本看似令人生畏的账册,里面是一些失去光泽、几乎碰到了他们的头的打字纸页。他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指,那手指令人印象深刻。
“我们从这里开始,一月二十七日。那天,卡斯菲尔德,你知道的,他是公主街的珠宝商,是我们的珠宝估价员,交给我们一份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为防备她的珍珠项链被盗而投保的计划书。他说他已经进行了检测,通过了五千英磅的投保额。这笔业务是在正常的日子里办好的。保险金已付,保险书已经发出。
“几个月之后,卡斯菲尔德和我们之间闹了点不愉快,提出辞职。辞职被接受了。你知道,我们没法拒绝他。与此同时,董事们也有这样一种印象——他的业务手法也许太过轻率,太过——该怎么说好呢,他所做的一些估价太高了,在推荐给我们的基于投机的生意里,他对自己的顾客太过于草率了。这是与我们作为商号的传统不太相符的。然而——”他高高地举起他张开的两只短而粗的手,“这就是我们对卡斯菲尔德不满的地方。不过并不存在违纪之事,你可以相信我,这个人没有问题。”
“你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吗,价值五千英镑的项链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上?”卡莱尔先生暗示。
“我应当接受,”总经理勉强同意,沉重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事将我们带回到了四月四日——可以说是完全按我们的程序进行的,它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机会,我们确保能赚得一两个点sup/sup。贝利策先生——当然,你认识贝利策,你认识他,我敢肯定——被任命为卡斯菲尔德的替代者,我们给客户写了信确认这一点,请求他们——我们的政策赋予我们这样做的权力——原则上同意贝利策先生确认其前任的估价有效。当然,项链是用锡箔纸包起来的。上述的做法是为了确认现值,以及在发生索赔等情况的时候,可以省去繁文缛节。和其他客户一样,给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写信也带有这个意思——这发生于四月四日。这是她三天后寄来的信。她很抱歉让我们失望了。她说自己正要出城,项链刚刚送给银行保管——简直看不出她这么做的必要,因为它已经被投保。”
“这发生在四月七日吧?”卡莱尔问道,他忙着用铅笔在记事本上做记录。
“是四月七日,”总经理重复了一遍,以赞许的目光瞥了尽职尽责的卡莱尔先生一眼,同时对另一位持漠然态度的访客充满疑虑地打量了一下。
“这自然使我们加强了防卫。我们的回信对她这样做的必要性表示遗憾,同时建议她向银行说句话,要她授权银行在我们面前展示一下项链,这样做既符合要求,同时又可使她免去很多麻烦。隔了一周,她回了信,信上的日期是四月十六日,也就是刚刚过去的星期四。
“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改变了她的计划,她说将比自己预期的时间还要早回到伦敦,珠宝盒已经从银行拿回,我们能否派我们的人——‘我们的人’,你听听,卡莱尔先生!——在星期六上午不迟于十二点时过去看看。”
总经理合上了记事本,他用手一扫,清了清桌面上展示的物件,随后斜靠在椅子上,以一种实用主义的眼光注视着卡莱尔先生。
“星期六,贝利策先生去了龙堡大厦,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向他展示了项链。他仔细地进行了检查,估计其投保额为五千二百五十磅,并向我们报告了这个检测结果。不过他还报告了其他事情,卡莱尔先生。这条项链并不是先前投保的那条。”
“不是那条项链?”卡莱尔先生重复了一遍。
“不是同一条。除了珍珠的数目和总的相似度之外,还存在明显的工艺上的差异,专家可不会看走眼,这个事实无庸置疑。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犯了不实陈述之罪。她可能没有欺骗的意图。我们愿意出钱查明真相。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卡莱尔先生做了最后记录,随后放好笔记本,下定决心,最后还不忘激发自己的自信。
“明天,”他说,“我们应当能向你报告我们的一些发现。”
“希望如此,”总经理以愿意俯就他的口吻表示同意,“就这么办好了,上午给我报告。”
卡拉多斯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此时如梦初醒,发觉访谈已经结束。“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平淡地说,眼睛望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大人物,“关于项链被盗的事你只字未提。”
总经理默默地看了发言者半晌,然后转向卡莱尔先生。
“他是什么意思?”他尖刻地问。
这一次卡莱尔先生失去了沉着和冷静。他承认卡拉多斯经常令人无所适从,而这使他的声誉在那一刻彻底受损。在这种可怕的不幸时刻,他的两只耳朵里明显会觉得无比尴尬。在尴尬的沉默中,卡拉多斯本人似乎意识到了出了一些差错。
“我们似乎互相误解了,”他说,“我想说的是,项链的丢失才是我们调查的重点。”
“我曾经提到过‘丢失’这个字眼吗?”总经理以一种无意软化、充满蔑视的腔调说道,“看来你还没有抓住这个案子的简单事实,卡拉多斯先生。真的,我难以想象——哦,进来!”
响起了一声敲门声,跟着又一声。一位职员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未封口的电报。
“贝利策先生希望您能马上看看,先生。”
“我们该走了。”卡莱尔先生带着客气的低沉语调对他的同伴低声耳语道。
“喂,请等一等,”总经理说,用他的拇指指甲敲了一下电报,“不,不是说你,”——他对逗留不去的职员说——“你可以走了。”尴尬让卡莱尔先生困扰了一刻,才得以回到总经理的思路上。
“我不明白这一点,”他笨拙地承认,“是贝利策发来的电报。他写道:‘刚听说所谓的斯威夫特珠宝被盗事件。建议进行最严密的调查。’”
卡莱尔先生突然发现有必要面向墙壁,假装观看高度着色的平版印刷图,而让卡拉多斯单独去面对总经理那令人不舒服的一瞥。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告诉我项链被盗的事。”卡拉多斯老于世故地说。
“没有,”总经理承认,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他没有提到这个。”
“那好吧,我们仍然希望明天向您报告一些发现。再见。”
努力说完这番话,卡莱尔先生终于离开了总经理的房间。在走廊里,他几次停步,擦拭自己的眼睛。
“马科斯,又是你那可怕的诡计,”两人都出来的时候,他说,“你对一直都了如指掌。”
“不。我曾告诉过你,我对事件一无所知。”卡拉多斯坦白地说,“我绝对没说谎。”
“那么,我能说的就是,我看到了许多我不相信的事情的发生。”
卡拉多斯对此的回答是掏出一个硬币给经过的报童,将买来的报纸交给刚坐进车里的朋友。
“俚语说‘密切注视’,但这不在我的能力之内,我习惯于‘留神倾听’。你一定会抱怨你自己所听到的为何如此微不足道,但是,路易斯,还有多少东西你没听到呀。在最近的五分钟之内,我听到三个报童对事件进展进行了讨论。”
“我的天哪!她并没有等待很长时间!”卡莱尔先生喊道,迫不及待指着报上的头条新闻,“‘耸人听闻的珍珠项链事件——社交名媛价值五千镑饰物失踪。’事情起了变化。下一步如何打算,马科斯?”
“现在是差一刻一点,”卡拉多斯答道,指着他手表的指针。“我们最好吃午饭,在此基础上,我们才有力量开始下一轮的活动。帕金森应该给行李打好了包,如果我需要他,我会打电话叫他到美丽客酒店来见我们。买齐所有的报纸,路易斯,我们可以比较不同报纸的观点。”
能经得起比较的确凿无疑的事实少之又少。对于每一个案件,尽职尽责的记者都会按照自己想法,对极少数暧昧不清和可疑的细节加以提示。所有的记者都同意星期二晚——现在是星期四——斯威夫特夫人曾经组织了一个派对。她在大都市歌剧院占了一个包厢观看《拉·佩西拉》,并因此丢失了一套价值为五千镑的珠宝。各家报纸共同的描述到此为止。有一份报纸认为失窃发生于剧院;另一份报纸则认为在最后一刻这位女士决定那晚不戴珠宝,因此推测珠宝应该是她不在家的时候被窃的;第三种观点则含糊其辞地提及了马卡汉商店,那是一家著名的珠宝商店,并推测失窃的珠宝已经买了保险。
卡莱尔先生已经从这些描述中找出了明显被强调的看法,随即丢下最后一份报纸,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看在老天的份儿上,为何把马卡汉商店也卷了进来?”他问,“他们因为什么原因而遭受了损失,马科斯?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还存在第二条真正的线索——也就是贝利策弄清楚的线索。”
“天哪!那是真的——也是发生在仅仅五天前。但是对于珠宝被盗,我们的这位女士究竟是怎么想的?”
在不时抽支烟或喝杯咖啡的时刻,卡拉多斯凝视着暗淡之处。
“这个时候,这位女士可能希望人们完全不谈这件事,”他若有所思地答道,“一旦你做出引发严重后果的事,事情就会超出你的控制——”他摇了摇头。
“事情变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卡莱尔暗示道,为的是给朋友一个抽身而退的机会。
卡拉多斯识穿了他的意图,温和地笑了笑。
“我亲爱的路易斯,”他说,“这个谜的五分之一已经解决了。”
“五分之一?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现在是一点二十五分,我们是从十一点三十分开始的。”
他向站在三张桌子开外的侍者点点头,然后付了账。随后,他煞有介事地同意卡莱尔先生领着他的手到了街上,他们的车子正在那儿等着,帕金森已经在那儿准备好了。
“我真的没有更进一步的用处了?”卡莱尔问。卡拉多斯已经事先说明,用完午膳后他会独自行事。不过,很大程度上由于对结果持怀疑态度,这位专业人士自觉有愧,感觉自己被抛弃了。“你就吩咐我吧!”
卡拉多斯微微一笑,摇摇头。随后他斜穿过街道。
“我现在将去剧院一趟。之后,可能会和马卡汉聊一会儿。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找了解斯威夫特夫妇聊一聊。之后我可能去拜访彼德尔探长,看他是否在苏格兰场。这就是我所能了解的,最后我会短暂逗留龙堡大厦。无论如何我会在第三天回来。”
“亲爱的老伙计,”汽车缓缓向前移动,卡莱尔先生咕哝道,“你做的是不可思议的尝试!”
此刻,在龙堡大厦,斯威夫特夫人度过了一点儿也不快乐的一天。由于头痛,她醒了过来,一整夜都预感到不祥的事情将会陆续发生。这并不是说真正的恐惧源于其惊人的自负,以及占据了这位年轻社交界名媛——尽管她已经结婚三年,斯蒂芬妮·斯威夫特仍然令人妒忌地像是二十二岁的样子——轻浮头脑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无知。
由于预感特别讨厌的小姨子会早早来拜访,她一直躺在床上,直到午饭后方才起床,为的是可以更自信地克制自己。三位记者原本要对她进行采访,这无疑带给她兴奋的刺激,他们原本已经打电话来,但依次被她的丈夫礼貌地推迟了。讨厌的小姨子将她的拜访推迟到了下午,于是斯蒂芬妮在一个多小时内“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访客刚离开,饱受折磨的女主人宣布,她想立即逃离到她自己的桥牌圈子——这个能带给她安慰的团体中。斯威夫特旁敲侧击地建议她,先等待消息。这位不快乐的女士只得沮丧地躺在沙发上,说她是不是可以做修女。斯威夫特对此只是耸耸肩,并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个俱乐部约会。很明显,对他来说,他可没有成为僧侣的心思。随后,斯蒂芬妮跟着他走出大厅,争论并异议着什么。就这样,他们双双在门口碰到了卡拉多斯。
卡拉多斯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突然被打开。他对夫妇两人解释道:“我刚从保险公司过来,希望能赏光见一见斯威夫特夫人。我的名字是卡拉多斯,马科斯·卡拉多斯。”
他们表现出一瞬间的犹豫。斯蒂芬妮随之在她丈夫脸上的笔直皱纹里读到了不自然的困窘,不过她应付自如。
“哦,好吧,请进,卡拉多斯先生,”她语调优雅地说,“我们并非完全陌生,你知道。你曾经查过比格斯阿姨的案子。我忘记了你查过什么,但她给人留下极为疯狂的印象。”
“是博格斯女士,”斯威夫特赶紧纠正她,他已经站在了一旁,以慢条斯理但很机警的目光静观事态的发展。
“不过,我说,你是盲人,对吧?”
卡拉多斯微笑着承认,制止了斯威夫特夫人想喊出她丈夫名字“泰迪”的冲动。
“不过我的行动并没有什么不便,”卡拉多斯补充了一句,“我离开了在楼下车中的仆人,发现你家的门先打开了,你应该很清楚。”
这句话是提醒那位具有丝绒般温和目光的惟利是图的男人。这位站在面前的男人以对财富孜孜以求而闻名,他那奇怪的品味只是一个古怪的业余爱好。考虑到这些,她带卡拉多斯去客厅时,决心要表现出最为得体的言行举止。随后,同样地害怕到讲不出话来的泰迪,必定也会为她这种直率的说话方式感到痛苦。
“泰迪刚要出去,如果你没来见我们,我会孤单单一个人留在这儿。”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因公来看她,我理当不允,卡拉多斯先生。但如果那是你唯一能来的时间,我会接受。”
然而,斯威夫特先生似乎并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他脱下帽子,待在大厅里不走,将自己的黄色手套放在一张桌子上,靠着一张安乐椅的扶手,随便占据了一个位置坐下。
“问题是,我们处于什么位置?”他试探性地问。
“我想,那取决于保险公司的态度,”卡拉多斯答道。
“我看不出保险公司在这件事上能有什么立场。我们并没有向他们报告任何遗失情况,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也没有提出任何索赔的要求。这应该够明白了。”
“我认为他们是照一般的推论行事。”卡拉多斯解释道,“一个有限责任公司是不可捉摸的,斯威夫特夫人。这个公司知道你为一条价值五千英磅的珍珠项链投了保险,当它变成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的时候,你曾就被盗的项链给予过回复,于是自然会跳到这个结论——它们是同一条项链。”
“但它们并不是——更糟糕的是,”女主人解释说,“这一条是我让马卡汉珠宝店给我看看能否留下的项链。”
“这就是上星期六贝利策看过的那一条?”
“是的。”斯威夫特夫人直截了当地承认。
斯威夫特尖锐地瞥了卡拉多斯一眼,随即又懒洋洋地漠然望向妻子。
“我亲爱的斯蒂芬妮,你在想些什么?”他懒洋洋地说,“当然,那条项链不可能是马卡汉珠宝店的。我真不知道如此聪明的你却会做出这样一件愚蠢的事情来,卡拉多斯先生也会认为你对他的公司耍了花招。”
不管他这番语是有意激怒马科斯,还只是无意说出,斯蒂芬妮朝他的方向投去了幽怨的一瞥。“我才不在乎呢,”她不顾一切地嚷道,“我一点也不反对让卡拉多斯清楚地知道这从头至尾是怎么一回事。”
卡拉多斯本能地想发出警告,甚至显眼地举起了手臂,但这位女士太过于兴奋,太过于健谈,以至于没注意到这一点。
“说来说去,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卡拉多斯先生,因为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她解释道,“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真的珠宝投了保险。对于保险公司来说,有没有真的珠宝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压根儿就没认为这是一单普通的保险。这只不过是一次借贷。”
“一次借贷?”卡拉多斯不由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几年前,按照一份遗嘱,我继承了大笔的钱财。之后我想应该偿还先前所赊的欠款。”
“但是按照自己的期望简单地借钱不是更好——更简单——吗?”
“我们已经借过了,”女士急急忙忙地说,“我们已经向各种各样的人借过了,泰迪和我都签了很多很多的票据,到最后没有人肯再借钱给我们。”
事情变得如此悲剧性的怪异,甚至使人无法对此加以嘲笑。卡拉多斯将他的脸从一边转向另一边,细细地聆听着。经由这更加深入的了解,他将他们牢牢记在了心里——这个脆弱的、轻率的美女,具有猫的心肠和不负责任的态度,眼睛和嘴唇因为狂乱生活的压力而变得冷酷起来;而在房间的另一头,她那温尔文雅的丈夫,对整件事情的冷漠的表情和态度,令卡拉多斯都有些无法理解。
斯威夫特干涩的声音,以他习惯性的懒洋洋的说话腔调,将卡拉多斯从沉思中唤醒。
“我一点也不认为你清楚或留意我所说的话,我亲爱的小姐,但我还是要开导开导你。这意味着,除非你能说服卡拉多斯先生保持沉默,你,以及——不带偏见地说——我也是,将极有可能要过两年苦日子。然而,对我来说,你可能无意识但完美地耍了花招。因为,除非我说错了,卡拉多斯先生将会发现他自己不会相信你坦率的自信,相反地,他将会采用另外的方式轻易地发现他想要发现的一切。”
“这完全是一派胡言,泰迪,”斯蒂芬妮气急败坏地嚷道,她以深信能得到对方理解的目光投向卡拉多斯,“我真的非常了解法官安德莱先生。如果发生了什么麻烦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他来私下处理,而我也会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你说说看——”一个辉煌的新念头缠住了她。“私下里,你是否了解保险公司的人,卡拉多斯先生?”
“总经理和我关系良好,从我们可以称呼对方为‘傻瓜’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卡拉多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