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帘幕之前

“容旭全身都是血,哀家想喊人过来拦住他,可是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这么多宫人都拦不住他一个,有人被他抓住当场咬死,有人吓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哀家想要上去唤醒容旭,却被更多的人拉住,他们说哀家是太后不能犯险,可哀家除了是太后还是一个母亲,怎么能亲眼见到儿子用如此惨烈的方法死去?”太后缓缓低下头来,“哀家本来想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你来了,兴许会有办法。可惜你还没有赶到,容旭就死了,死在了哀家的面前。”

“太后,今晚的长春宫宛如人间炼狱,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的性命不保?”顾长明沉声说道,“便是我先一步到了,也不能扭转整个局面,连太后都做不到,我一个普通百姓如何能做到?”

片刻的沉默后,太后掩面而泣:“你可知哀家暮年丧子之痛,那真是比刀子割心更痛苦。哀家何尝不知道容旭已经回不来了,可哀家怎么舍得放手,在他已经连自己都忘记的时候放弃他?”

顾长明沉默不语,专心看着九皇子的尸身。顾长明发现尸体的皮肤上面,尸斑还没有长出来,已经有了斑斑瘀痕:“太后一直把九皇子锁着?”

“是,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也不能让他再害人,特意让人打造了铁链把他束缚在一定范围内,每天送饭送水给他。今天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把铁链挣开,弄得到处都是血。你见到的这些血,除了有两个侍卫护驾拦住,不让他伤害哀家而不幸遇害之外,都是容旭身上淌出来的。”太后想到当时的惨状,瞳孔收缩成一点,明显是惊骇过度。

本来容旭听到太后的声音,还能稍微平静一点儿,至少肯吃送过来的熟肉块。今天发疯以后,太后怎么喊都没有用,容旭反而循着声音扑过来,十根手指的指甲锐利如小刀,差点儿将太后的脸划个鲜血淋漓。

拦在太后面前的侍卫,根本不是容旭的对手,被指甲抓进脖颈侧面的动脉,当场殒命。容旭流了太多的血,动作越来越迟缓,被剩下的四个侍卫包抄围堵,很快便消耗掉了最后的一点儿气血。

太后无力再阻拦,容旭流了太多的血。她明白,再要强行挽回容旭,可能连老天爷都要看不下去了。但是亲眼看着心爱的小儿子在自己面前撕心裂肺、血尽而亡,太后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哀家知道自己错了,所以不能一错再错。”太后勉强维持的仪态快要崩溃了,刚才那番话说完,她便双腿发软站不住了,还是顾长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再送到旁边的扶手椅上坐稳,她紧紧抓住顾长明的手,“哀家把这些告诉你,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太后想要找出到底是谁把西域犬送到了九皇子身边,九皇子出事以后又是谁把这只畜生带走了。”顾长明自然明白太后想要为小儿子报仇的心情,“天底下纵然有诸多巧合,九皇子的变故却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甚至九皇子今晚突然狂暴不受控制,可能也是人为的。”

自从上次在柳府外的小轿中见了一次太后,顾长明的脑海中总是留着她那温和哀伤的美妇人模样,差点儿忘记先帝登基有五成的功劳来自太后。曾经有胆大之人分析朝中形势,说先帝的性格过于软弱,反而是太后英明果断,而当今皇上的处事手段和太后越来越相似。

“太后为什么选中我?”顾长明反问道,不说朝中官员,太后身边的亲信侍卫颇多,司徒岸看起来比他更适合担当此任。

“因为哀家有感觉,此事交给你才能圆满。”太后的嗓音发哑,语气却是强硬到不容反驳,“如果你替哀家办成此事,哀家也会许你一件事。”

“我这人没什么野心,一路走走看看就好,实在不敢要求太后为我做些什么。”顾长明说得婉转,方才太后一句话等于是赦免了整个长春宫上下数十条人命,他心口微微一松。如果不是这样,他是不是会求太后一个恩典?

“哀家不是要为你做什么,你年少出名,鲜衣怒马的日子过得何等逍遥。哀家要许给你的,是你想要知道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太后走到容旭的尸身边,深深地看了一眼,拉起白色的绸布把整具尸体掩盖起来,“哪怕我不是太后,只是一个母亲,想找到害死自己儿子的真凶,长明公子能选择冷眼旁观吗?”

“太后,我不是朝中之人,也不能随意进宫,真的不是很适合担当如此重任,并非是有意推辞。”顾长明不想太后误会,主要是太后方才那段话,情真意切,只差声泪俱下了,他不忍拒绝。

“如果哀家说,你若找到害死容旭的真凶,哀家就把你父亲的下落告诉你呢?”太后的话像是一道炸雷,响在顾长明的耳边,“哀家得到的线索是,那条西域犬不是朝中官员所送,也不是宫中的人送给容旭的。而你在宫外行走,能够比别人走得更远,看得更广。哀家感觉事情不会因为容旭的死而结束,他们花了这般的精力,使了这般的手段,不过是害死了一个不管事、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根本没有意义。”

顾长明深吸一口气:“太后教训得极是,是我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没有想到更深的细节。”

顾长明对着太后慎重地行了个礼,只身退了出来。

一出来,那种芒刺在背的阴冷感慢慢地消退了。司徒岸果然守在长春门边,见顾长明出来,他的面上没有显露出意外的表情。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对视了一眼后,司徒岸从暗处召唤出两个人,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他自己则亲自送顾长明出了宫。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却有种特别的默契。司徒岸一直把顾长明送到宫门口,看着他招呼踏雪过来,飞身上马,很快隐入宫门口外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