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腿上放着的开关。卡尔又把整个故事倒叙了一遍。那个称他为蔡特罗伊斯的妓女、吗啡针剂、去港区的过程。之前是荒芜区,他错叫成了盐工区。那家小咖啡馆,咖啡馆前的小学生以及被他们偷走的黄色上衣。再之前是沙漠、那个老农、那具脖子上有一根电线的死尸。摩托车的问题,还有口袋里的碎纸片。逃跑,穿着白色长袍追踪他的人。廷迪尔玛。骚乱,公社的焚毁,那头卡车那么大的动物引起的聚众闹事。卡尔讲述了人群的恐慌,他又是从什么地方观察到这一切的。他讲述了那家破旧的旅舍,(特别详细地)讲述了他跟那个无聊的女人在旅舍里发生的事情。他讲了那只绿色的饮料罐、黄色的奔驰车以及车里的东西。那只球,还有圆珠笔和一本写着“蔡特罗伊斯”的记事本。最后他提到了给海伦留在丰田车里的纸条。
海伦听着这一切。卡尔讲完之后像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在口试结束时那样地抬起了头。她让他再重新讲一遍,从头讲起。然后再倒叙一遍。在讲述过程中,她既没有插话也没有动用黑匣子,这让卡尔看到了一丝希望。他觉得,只要他把所有细节按同样的顺序而且内容一丝不差地讲述出来,她就会相信他。
海伦唯一的一次评论,是当卡尔讲到那些兴高采烈的小学生的时候,她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冷笑。卡尔每在这个地方用一次“兴高采烈”这个形容词,他自己都会觉得很别扭,很不可思议,他怎么可能把装着金属壳体的运动上衣搞丢了。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那两个金属壳体,卡尔现在对此也深信不疑了。他开始在他的句子里加上一些解释性的词语。当他讲到第五次或第六次气喘吁吁地跑着去追赶那件黄色上衣的时候,他补充了此前没有提到的细节:奥茨。那头戴着一顶纸扎的皇冠的动物在晚霞中突然站在沙丘顶上,后来还咬了他一口。卡尔还说,他那回就差一点把金属壳体给弄丢了,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地可笑……就好像这件事情的不可思议性多少可以解释后来丢失金属壳体的不可思议性似的。一个数学定律,一个宇宙间的偶然事件。他求她看一下他手腕上的伤口。海伦站起身来,两只手背在后面围着卡尔的椅子走了一圈。
“谁是你的教官?”她站在他的身后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全部?”她又在木箱上坐了下来,“民族自尊、理想主义、宗教信条,那些不值一提的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个思想不成熟的人要是用这样的东西来建构他的世界观,成年以后一般来说就很难再摆脱这些东西的束缚……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你最好再考虑一下。如果我跟你说,我再向你提一次这些问题,意思就是你真的只有这次机会了。如果我还对你说,这只是小事,意思不是说这事对我们不重要。这事很重要。”
“比人的生命还重要吗?”卡尔打起精神说了一句。
“你是说你自己吗?没有任何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海伦用食指点着卡尔血迹斑斑的毛衣,“就算说的是一个骗子的生命、一个走私犯的生命、一个白痴或一个惯犯的生命。任何生命都是无价的、唯一的和值得保护的。法学家会这么说。问题是,我们不是法学家。我们并不认为,为了保护其他的东西或他人的生命不可以权衡某人生命的取舍。我们更多是一个统计部门。统计部门的意思是,你所说的也许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你说你不知道你是谁。你偶然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方,而且不止一次这样。小学生、沙漠里脖子上套着电线的死尸、口袋里的证件等。这一切均有可能。但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则是说,情况完全不是这样,你说的完全是胡编乱造。这里有一个男人想要获得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并没有把东西弄丢了,而是转移了,或者藏匿起来了。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我们在这里捍卫着世界和平。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我们的微不足道的调查是为各国人民在一个无核世界上的和平相处做着一份贡献。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为了以色列国家的继续生存,为了幸福的孩子,为了吃草的牛羊,为了其他的种种。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这里不是关乎一个人的生命,而是关乎百万人的生命。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为了澄清事实,为了人道主义。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我们令人不愉快的审讯有点像是倒退到了中世纪。你老实说,”海伦边说,边用两根手指轻柔地抬起了卡尔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百比一。或者一百万比一。我们现在应该怎样继续?你是怎么想的?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统计部门的工作传统是从来不动感情的。”
“你了解我。你曾跟我在一起。”
“你连自己都不了解你自己。这可是你说的。”
“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么多的事情?”
“因为你太过愚蠢?”海伦说,“因为你到最后都没明白你当时上了谁的汽车?因为你以为一个嚼着口香糖的金发女人也许能够帮到你?我们当时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金属壳体,或者是以什么形式……”
“你知道,”卡尔说,“你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会知道,如果我们在这里结束了的话。当我们在这里完事儿的时候,当我们把所有这些漂亮的仪器都试了一遍之后,我自然会知道一切。接着我会相信你,我会向你道歉……但这种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但你可以相信我:当我们在这里完事儿的时候,你会把一切知道的事情都招出来。因为尽管我很遗憾,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好人,而你不是。不管你是否清楚这一点。你插手了这件事,你占有了本属于我们的东西。是我们发现的东西。是我们的科学家发现的东西。所以我们是好人:我们制造了原子弹,并且造成了骇人听闻的后果。但我们从中吸取了教训。我们有一个善于学习的体制。在广岛投放的原子弹缩短了战争。在长崎投放的原子弹是否有必要可以争论……但现在不会发生第三次。我们会阻止第三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原子弹在我们手上仅仅是一个道德原则。但原子弹到了你们手上就会引发灾难。与这样的灾难相比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轻微的头痛脑热。我为什么把这些告诉你?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我相信可以说服你。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可能从理性的角度去看问题。如果你能理性地思考问题,你也不会在这里了。我说这些只是想清楚地告诉你我们的立场和处境。”
她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那粒纽扣,用两根手指抹去了锁骨上的汗珠,又点上了一支香烟。
第六十二章 在最底层
他们在那里到了流脓流血的地方,对他们来说这该是一个失败的所在,是令人恐惧的地方。他们甚至没有真正穿行过这个地方,只是踩着吹箭筒越了过去。
——波波尔·乌赫
山羊不见了,铁链空着的一头挂在岸边。岩石的影子在灯光下晃动着,卡尔尚能记得岩洞里山崖的形状。叙利亚人卷起裤腿,把卡尔拖到了淤泥池沼的中央。他捡起了铁链,套在卡尔的脖子上,并用锁给锁上了。“铁链太长。”有人说了一句。叙利亚人把卡尔的脖子使劲往下按,致使他的脸差点碰到水面,然后打开锁,把铁链重新绑紧。考克罗夫特、海伦和贝斯手提着电石灯在岸边看着。
他们鼓励卡尔开口说话。他沉默着。
考克罗夫特蹲下身来,长时间看着卡尔的眼睛,对他说:“没有一种理念如此伟大,值得为此牺牲生命。我们到现在为止对您一直都很坦诚,接下来我仍想对您坦诚相见。个人生存的绝望,这是我们所采取措施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说,我们要把您置于一种关于个人生存的绝望境地。这方面有不同的理论。直到不久前,以汉斯·沙尔夫的名字命名的假设还占主导地位。按照他的假设,过于绝望并不利于找到真相,相反会促使对方胡编乱造。但这个假设现在站不住脚了。今天我们把这个假设称作奶酪。其他还有一些观点,一些值得重视的观点。比如有人认为,特别是那些顽固不化的人,如果被置于过于绝望的境地,他们可能会变得更加顽固不化甚至完全不可救药。不过这种理论也已经被证实是不可靠的。深度的有关个人生存的绝望,这是科学研究的最新成果,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考克罗夫特没完没了地讲着。
卡尔早就不知道对方都在说些什么。完全都是空话,反复说了多少遍的废话。卡尔用手摸着铁链慢慢往下,铁链在淤泥深处用一根铁棍固定在岩石上。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见。”有人说了一句。是海伦的声音。这显然是结束语。随着脚步和声音的远去,灯光也随之消失了。卡尔被一个人留在了黑暗中。他在齐膝深的水里挪来挪去,想找到一块坚硬一点的地方。水面和脖子之间的铁链长度不到十五厘米。铁链太短,他无法伸直双臂把自己撑起来。如果用胳膊肘撑着,水一直漫到他的下巴。他试着保持冷静。他大叫了起来。
他用左边的胳膊肘支撑着,直到肌肉痉挛,然后他用右边的胳膊肘支撑着,直到肌肉痉挛。然后他来回摇晃着,直到筋疲力尽。体力消耗得很快。他知道,这样的话他坚持不了一个小时。但一个小时之后,他还活着,还在那里晃来晃去。
开始的时候他可以坚持五到十分钟,然后换一个胳膊肘来支撑。但现在交换的间隔越来越短。就像一个人提着一口笨重的箱子穿街走巷,开始的时候他可以把箱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但到最后哪只手都不管用了。他尝试着把肩膀靠在铁棍上,把淤泥堆积成一个靠枕。他收紧腹肌。他收紧背肌。当他发现一切都无济于事的时候,他试着把自己溺死。他向后倒入暖暖的水中,除了汩汩的水声,四周一片寂静。到处是淤泥。他屏住呼吸。闭上的眼睑上是一片黑曜岩。他看到了沙漠。他看到了黄色的云朵。他看到了一面绿色的旗帜。嘴里呛了一口恶心的脏水,他赶紧掐着脖子吐了出来,随即重又把头露在水面上。他拉着铁链。他拉着铁棍。左边。右边。然后潜入水中。就像任何一个费劲的单调的动作,他注意的不是在做什么,而是怎么做。他开始给自己作报告。他想象着,站在讲台上面对好几百学生作着一个报告,题目是如何在淤泥中求生存,如果命运(或者命运在人间的代表)毫不留情地把某人拴在那里。
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支撑,他说,在某些情况下不可以支撑。为了尽可能少地消耗体力从而坚持最长的时间,关节a、b和c应该放在这个或那个角度。接着按逐渐缩短的间隔时间交替做上下和左右摇摆的动作。所有学生都打开本子做着笔记。这有点像是在上一门生理学的奢侈课程。但教授关于理想的支撑姿势的讲座如此地引人入胜,很多同事都来旁听他的讲座。讲座的时间也是非同寻常的。讲座持续了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好几个学期。每次讲座的时候,最后一排总是坐着一个金发大胸的女学生,嚼着口香糖,脸上的表情非常特别。
在头脑还比较清醒的时候,卡尔知道他快要死了,他认命了。但正是这个念头让他想到,他并不是独自一人处在黑暗当中。他们知道,他们肯定知道,处在他这样境地的人在短时间里就会淹死,同时也会带走他所知道的事情。所以肯定还有人在那里,观察着他,听着他的动静,在黑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他们四个人中的一个。卡尔先前听到他们的脚步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看到灯光逐渐消失,但他没有注意离去的是否真的是四个人的脚步。
他保持安静,对方也屏住了呼吸。但他很肯定。在黑夜的墓碑后面有一缕金色的鬈发。
他已经自言自语地说了好多话,现在他提高了嗓音。他跟他的家人说话,他抱怨着自己可悲的命运,他跟父亲和母亲告别,他戏剧性地抽噎着,沉入水中。他在水下戏剧性地咕噜咕噜吐着水泡。他使劲拍打着手臂和大腿,然后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一声不响地抬起头。呼吸。要保持住不呻吟不喘气地一动不动,花费了他很多的体力。他颤抖着,他的颤抖让水产生了微小的波动。他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和水声的回音以及回音的回音,但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人出现。他又反复做了几次同样的试验,渐渐忘了,这只是一个试验。他现在真的开始跟他的父亲说话。他的父亲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带到了一个很长的铺着瓷砖的过道里,过道里满是氯气的味道。一块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暖气上。两个穿着蓝色泳衣的女孩站在跳水台的边上,带着完全冷漠的眼光看着他。其中一个女孩还在上八年级,是他此生的最爱。他把口中的水吐了出来。他短时间内有了知觉。他大声叫喊,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知道,他们想知道的是什么。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圆珠笔里的金属壳体没有被偷走,他把壳体藏在了一颗蛀空的牙齿里。他们不必等到明天。
“等到明天!”山洞里传来单调的回声。
第六十三章 空间的想象
在日出日落和在夜晚接近黎明的那几个小时里做祈祷,可以真正感觉到,好的行为会剔除不好的行为。这是对喜爱思考的人的一个告诫。
——《古兰经》第二章
到了第二天,他还活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但当他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的时候,他的心里并没有感觉到轻松。除了饥渴和疼痛,他没有了其他任何的感觉。水里有一块烂泥在他身边漂浮着。他的脸上溅满了淤泥。脸由于长时间被水浸泡肿胀了起来。躲藏在灯光后面的那个声音说,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仅一个晚上,但是按照他的感觉,过去的时光肯定是五倍或六倍。
他在灯光下看到有三双鞋。一双褐色的,再一双褐色的,还有一双女人的鞋子。没有人卷起了裤腿。
“可惜迦太基把钥匙给带走了。不过我们有这个。”
考克罗夫特在岸边蹲了下来。海伦的手上拿着一把螺栓切割机。一只很大很温和的绵羊突然出现在山洞里,在卡尔的背上又啃又咬的。
“哎哟。”他说。
“您是不是想起来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没有?我们正在撤销这个岗位。之后也许要过好几年甚至几十年才会有人到这个山洞里来。好吧,不绕圈子了。您还有没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没有?您觉得这很好笑吗?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考克罗夫特说了一番话,接着海伦说了一番话,然后又是考克罗夫特说话。但卡尔觉得只有在水下才能回答他们提出的种种问题。他们一会儿说,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一会儿他们又说,要再给他一次机会。海伦把螺栓切割机放在她旁边的石块上。他喝了一口有点淤泥的脏水。那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再考虑一下。”海伦弯下腰,用手指往他的方向泼了一点水。
“我要死了。”他说。
“你现在不会死。你听说过把老鼠扔到桶里的故事吗?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好几天时间。”
“不要跟我说什么该死的老鼠。别胡扯了。该死的老鼠。”他也试着把水泼溅起来,但溅不到三米之外的海伦。
“你至少应该放聪明些,利用我们最后的谈话说点不是完全不着边际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是一个烂货。”
那几个模糊的身影站了起来。电石灯摇来晃去的光束把山洞里岩石的影子推来挪去。脚步声,山羊,黑暗。他等着。
他牢牢记住了摆放螺栓切割机的位置,是在岸边的一块平面的岩石上。他如果把手臂伸直了,离他大概还有三米半到四米的距离。
为了把裤子脱下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中。他用双手把裤子慢慢从臀部往下推。他那被奥茨咬过一口的左手感觉到的疼痛,显然要比右手厉害,他的右手曾被巴斯尔用拆信刀扎穿过。他的眼睛上沾满了淤泥。他希望,那只是淤泥。
他把毛衣从头上扯了下来,把一只袖子结在一只裤腿上。做这点事情他已经十分费劲,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头脑早已在使用备用电源,也可能是因为在黑暗中他对空间的想象能力进一步减退。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原来毛衣被铁链绊住了。他把连着裤子的结重新解开,使劲来回拉扯着毛衣。他试着把毛衣从上到下撕开,但他用手指无法把毛衣抓牢。成团有毒的沼气在眼前飘舞着。他大声喊叫起来,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连锁反应短路了,让他的喊叫变成了各种不同的色彩。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把毛衣放在一边,开始用裤子来尝试。
他把一条裤腿扎紧,往里灌了几把淤泥,掂了掂分量。然后他又量了长度。他计算着:铁链长度为三十厘米左右,加上半个肩宽,再加上伸直的手臂长度,最后再加上约一米五长的裤子,加起来顶多三米。长度估计不够。
他把一条裤腿就像套索一样甩起来,可以听到裤腿一头拍在水面上的声音。第二次、第三次试验结果还是这样,连岸边也够不到。也许是甩的技术有问题?他撑着左边的胳膊肘,身体半躺着,在准备把裤子甩出去的时候,裤子总是挂在右边肩膀后面的水里,然后甩出去的时候总会偏,而且带出大量的水花。有一次他把裤子投掷出去的时候还砸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每投一次都要花费很多体力。
在做第四次试验之前,他仔细地在右肩上把裤子打了两个活套,然后试着不是扔出去,而是把灌了淤泥的裤腿推出去。这样做很冒险。因为他不仅要把有分量的裤腿推出去,同时还要用同一只伤残的手抓紧又湿又滑的裤腿。如果裤头滑落了,意味着他肯定没救了。
他集中起注意力,把手臂猛地按到水里,马上就听到了水拍打岸边,打在岩石上湿湿的噼啪声。他收起裤腿,四五次推向略为不同的方向。每次都能推到岸边的岩石上,但最终未能够到他的目标。接着他让自己平躺在水里,把铁链拉直,心里想着,只要有系统地去尝试就一定能把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裤腿一次又一次打在岸边发出的噼啪声在他的大脑里逐渐形成了一张可以救他一命的方位图,他只要仔细地一格一格地去试验,最终一定能够够到切割机。有的时候他会想到,其实切割机远在他能达到的距离之外。然后他又会觉得,在黑暗中他已经迷失了方向。他就像一个时钟的指针一样,往不同的方向掷出裤子,最后却发现,在百分之七十五的尝试中,裤腿都没有能达到岸边。
但是通过这些试验,他从一开始就认定的正确方向还大致能够确认。海伦站着跟他说话然后放下螺栓切割机的那个地方,是离他最近的岸边。
他继续尝试着,但灌了淤泥的裤腿没有一次能够够到那件钢铁制成的工具。他时不时摇着脖子上的铁链,好似这样就能奇迹般地唤来金属碰撞的响声。他在那里自言自语。突然间四周的雾气散去了,他看到池沼的周围出现了阴暗的树影。大树把没有叶子的树枝伸向灰色的天空。天上飘下雪花。池沼结冰了。他穿着溜冰鞋在冰上滑去。他的母亲告诉他要小心,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有着褐色的眼睛。接着跑来了一只狗。小动物就像一只很大的羊毛手套一样在他面前跳了起来。圣诞树亮起来了,着了火,又倒下了。一个医生嘴里含着一根木棍给他检查身体。检查完身体后,他把小木棍带回了家。一只瓶子里有糖果,用以表示谢意。老师布置了质数分析的作业。在丛林的边上生活着会说话的猴子。有人来追猎这些猴子,把它们做成标本放到博物馆去展览。他回忆起一幅沙滩上的自由女神图片,女神像上方的天空中有一团闪光的绒毛落在相机的镜头上,蛇蝎般的问候,来自逝者的天国。他有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卡尔呛了口水,回过神来。他咳嗽着,吐出一嘴黏液。他开始做一些奇特的动作。他用力收起胳膊肘,手握成拳头,然后张开五指向前出击,最后以一个铲土的动作向上。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些动作。两遍、三遍……十七遍。
他又看了一眼一只在夜里迷了路的乌鸫。一个戴着金表的男人打开了窗户,让鸟飞了出去。一只烤焦了的蛋糕的气味。一个正全神贯注说话的年轻人把一支香烟放倒了含在嘴里,把滤嘴给点着了。正在洗车的祖父突然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颜色渐渐变得苍白,只有水管还在不断地喷着水,在汽车引擎盖上溅起一片银光,直至永远。
他机械地把湿透的裤子又收了起来。他问自己,当时跟山里的哈奇姆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他冻得瑟瑟发抖,试着从铁棍上扯回毛衣重新套在身上。经过无数遍失败的尝试后,他终于爬进湿湿的毛团里,然后钻出脑袋,把衣服扯到身上。
安静了一阵子,突然有一个想法蹒跚着向他走来:既然可以把这块毛料从头上套下来,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往下翻直到脚跟?在黑暗中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他对空间的想象能力已经完全失效。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卡通人物一样,脖子被一个形状和大小如同地球一般的重量牵绊着。往这个方向不行。那换一个方向呢?他的那件毛衣有几个出口呢,身体要穿过其中的几个出口才能套出来。他不知道。他只能试验。
他躺在水下,把一只手臂沿脖子往上举起。这还比较容易。但伸起第二只手臂的时候就出问题了。在快要伸到胳膊肘的时候他被卡在了毛衣领口的地方。毛衣很结实,但却完全没有了弹性。卡尔试着重新把毛衣脱下来,但现在他卡在了那里,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下。就这样他卡在紧身衣里一下子倒在泥浆中,就像鱼掉到了岸上那样挣扎着。他大口地喘着气。他又潜入水中。另一只胳膊肘突然一下子从他的脸边滑了过去。他扑腾着翻身起来。两只手臂并排高举在头上,前臂就像在跳着绝望的芭蕾舞,好似在哑剧中扮演着一只兔子。他发怒了。他一下子倒在水中。然后毛衣滑到了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在水下把毛衣拉到臀部的位置。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两手抓着毛衣停了一分钟,试着放松一下。
接着他去找他的裤子,想把裤子和毛衣结在一起。但裤子不见了。他三四次地用胳膊肘撑着趴在铁棍周围,但还是没有找到。等他最后找到裤子的时候,里面的重量已经没有了,原来是打好的结松开了。
他把裤子重新打了个结,才发现,他的投掷物变得很短。他解开结,重新在裤头边上打结,但还是太短。他嘴里抱怨着从裤子的一头摸到另一头,事情变得越来越蹊跷。裤子上好像少了些什么。裤子的中间松松地挂着一块布片。只是把裤子翻来翻去怎么可能把裤子扯掉一块呢?
为了找到其中的原因,他把裤子放在手里一段一段地滑过。但他还是没有找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判断力。他敲打着自己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的眼睛。当他把衣物按在脸上用舌头舔了一下,才发现,这不是裤子的布料,而是什么编织的东西。他忙乎了半天,原来并不是他的裤子,而是毛衣。他的手已经完全麻木了,没有了感觉。
“现在一样一样按顺序来。”他压低声音对自己说。听到自己的声音让他有一种抚慰的感觉,一种高一个层次的理性,这种理性显然要比他自己的更有效。他继续更加大声地自言自语。
“先把毛衣放在这儿。”他说着,把毛衣放在肩上。然后他在四周摸索了一遍,但还是没有找到裤子。他对自己说:“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如果裤子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或是在这里,或是在那里。”
“现在不要惊慌。”他说。他向前伸出一条腿,慢慢地在铁棍周围挪动,脚就像一只钩子一样在那里搜索。他的脚脖子上真的挂住了一条长长的布料。他马上确认一下,毛衣是否还在肩上。毛衣还在。
“太好了,”他说,“一切都太好了。”他把毛衣系在裤腿上。
然后他把投掷物的长度量了一下,结果大失所望。裤子连上毛衣的长度也只有他把两臂张开的跨度的一倍半。把两件东西打成结系在一起花去了太多的布料。但是他又不敢把结打得更短一些。如果两件东西松开了,毛衣或者裤子飞走了,他就真的输定了。
在第一次尝试投掷之前,他郑重地休息了一下。然后集中注意力,使用行之有效的铅球推掷技术,衣料打在岩石上发出一阵弱弱的响声。
现在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第二次投掷的时候他向右转了九十度,听到的是同样的湿湿的拍打声。第三次试验的时候出了错,他忘了继续转身换个角度。又是一下湿湿的拍打声……这一次的拍打声中夹杂着一点轻轻的金属发出的清脆响声。他吓得一愣,他伸直着投掷的手臂在黑暗中好几秒钟一动不动,然后才斗胆把套索慢慢地收回来。慢点,再慢点。他听到了金属刮在岩石上的响声。一厘米,两厘米,五厘米。接着衣物滑动的声音里没有了金属的动静。
为了增加重量,卡尔又往裤腿里放了一些淤泥,然后又一次投掷了出去。这一次没有够着螺栓切割机。但这不是问题。他已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奇特的直至最后一刻停留在身体里的信号,在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散发开来。
积聚起最后的力量和信心,卡尔又一次在黑暗中把重量推掷出去。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发现,他本应紧紧抓住的毛衣袖管从他冻僵的手指里滑了出去。然后他听到远处的岸上传来一阵潮湿的衣物掉在岩石上的声音,伴随着最后一阵幸灾乐祸的金属响声。
这一次不到十秒钟卡尔就明白了,裤子和毛衣完全被推掷到了他能够得着的范围之外,无论用手还是用脚都不可能再取回来了。他感觉裤子和毛衣连成的套索挂在了很远很远的岩石上,比岸边还要远很多,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远很多。
他感觉到,直到这一刻之前他还一直相信自己是死不了的。他把铁链缠在脖子上。他把脸埋在泥浆里。他把额头撞在铁棍上。他大叫一声重新把头从水里抬了起来。他大声叫喊着那个好长时间一直挂在嘴边的名字。现在,这个名字撞在四壁发出回声,无人应答。
第六十四章 自由的空港
如果生命不能承受苦难,就绝不可能升起意识。如果世界上没有了死亡,就永远不可能在可见的世界中有灵性存在。这就是灵性的力量。
——鲁道夫·斯坦纳(十九世纪教育家)
有人为她购买了上午十一时的机票。其他人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启程了。海伦打理好行李,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八点不到的时候到了塔吉特北面的机场。到了那里她才获知,她的那个航班因技术故障被取消了。法国航空公司晚些时候有两班飞机去西班牙和法国南部,而且还有剩余机票,但海伦无法乘坐。她的行李里有枪支,所以她必须乘坐美国的航班。
经过几番交涉(包括其他一些没有拿到机票的乘客的抗议),她最后成功改签到一班晚上的飞机。现在她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她把行李存放在机场的自锁保管柜里。在机场楼上找到了一家很漂亮的带有欧陆风情的咖啡馆。有人在咖啡馆的桌上留下了一份《国际先驱论坛报》和一份法语报纸,她翻了翻两份报纸,没有读到什么熟悉的事情,这让她安心。
她要了一杯咖啡。杯子是白色瓷器的,边上有蓝色的月牙和星星的图案。这跟581d号平顶别墅厨房里的咖啡杯是完全相同的产品。在别墅里居住的那些天,她每天早上都会把咖啡杯放到早餐桌上,而且是两份。她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的东西,问自己,三十年或四十年之后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她的生活,她的幸福,可能还有她对现在的回忆,对这个位于北非的落后的、半文明的、充满暴力的、肮脏的小国的回忆。她希望,过几个小时她离开这个国家后永远不再回来。
那个无名无姓的男人现在还活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她上一次看到他时,他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现在又过了三十六个小时。就算不是悲观主义者也会想到,水面早已永远地淹没了他。
机场广播正在呼叫威尔斯先生和太太,请他们马上到法国航空公司的托运窗口去。海伦透过大落地窗向外望去,机场周围鳞次栉比的白色、蓝色和沙土色的阿拉伯房子中间有一块霓虹灯广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看了一下手表,叫来服务生付了账。然后她走到行李自锁保管柜,小心地看了一下四周,从旅行袋里悄悄取出了两样很重的东西,并放进了保管柜里的一个塑料袋。她拿着塑料袋离开了机场大楼,穿过大街,在挂着霓虹灯广告的那栋房子前站住了。这是一家租车行。
租金最便宜的车子是一辆沙土颜色的r4,手柄式换挡。车子在路上好几次熄了火,海伦费了好大劲才摆脱了拥挤的市内交通,开上了通往廷迪尔玛的大路。她把汽车的油门一下子踩到了底。当看到那两头亲吻的砖砌骆驼时,她感到很压抑,就像看到了那口装着童年回忆的落满了灰尘的箱子。
她去那里到底想干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任务已经结束。他们没有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大致可以确定,图纸的交接没有成功。在详细汇报了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况之后,总部在夜间发出了撤回的指令。他们把问题——这是他们现在的说法——留在了山里让他自生自灭。把他放了是不可能的。
她还想做什么呢?她把汽车停在熟悉的位子上。跨过山脊,海伦看到对面山上坑道的入口、风车和堆积的木桶。她没有看到茅舍,那里只留下一片深黑色。她穿过山谷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烧焦的味道。
她从塑料袋中拿出手枪,摇出弹筒,用手指握住枪把,透过枪管看了一下,然后把弹筒又装了回去。她把枪和手电筒别在腰带上,小心地登上了岩石上的平台。
茅舍被烧焦的大梁倒塌了,中间还微微冒着烟。海伦四处打量了一下。她想起的唯一一个解释是,考克罗夫特和迦太基曾试着把痕迹全部消除掉,他们是最后离开这个地方的。但这种可能性在她看来并不大。她把枪上了膛。
这时已近黄昏,天气闷热,乌云密布。天色渐暗让她感到有点恐惧,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黄昏。虽然在什么时候进入山洞都无所谓,无论是白天、黄昏还是夜间,里面反正是漆黑一片。但想到她要在黑暗的地下摸索前行,而地上也将变得一片昏暗,当她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迎接她的将不是日照的光明,而是没有星月的夜空,漆黑一片如同最深的地下。想到这些,她感到有点不安。就算一个头脑比海伦要简单得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也会发问,在这里羞愧和罪恶感是否在与平和的景色和光线条件做着捉迷藏的游戏。
“无稽之谈。”她对自己说,然后打着手电筒进入了坑道。她不时把手电筒对着两边的岩壁,为的是仔细察看熏黑的掌印留下的记号。继续往下走,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在进入最底下的山洞之前,她就开始喊着卡尔的名字。没有回答。只有黑暗和寂静以及小池沼发出的腐烂的气味。
手电筒的光束照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堆沾满污泥拧成一团的衣物,就在岩石上的螺栓切割机的上面。周围一片潮湿。海伦马上意识到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但仅仅是尝试,并没有成功。
她在池沼的岸边站了将近一分钟,屏住了呼吸。她又一次大声喊叫着他的名字。她听到的只有单调的回声,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但并不是因为想到平滑如镜的水面下可能隐藏着什么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而是因为她自己声音的音色。确切地说,是因为这让她回想到从她年轻时起就一直挥之不去的对自己声音的那份厌恶。陌生的环境,心神不定和一个小小的思绪:过去的岁月,年轻的时光,而一切都毫无意义。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自己的声音会给她留下如此强烈的印象?她不知道。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过去了。
她在汽车里坐了许久,没有转动汽车钥匙。她抽了两支烟,看着停在挡风玻璃上的一只苍蝇。然后发动了汽车马达,打开了前灯。
第六十五章 接着发生的事情
唉,可预见事情的不可解释性!
——卡尔文·斯科特
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在这里打住,不必按时间顺序继续讲述那些令人不快的故事。除了已经写到的,也没有发生更多的事情。
喜来登大酒店有一把钥匙不见了。在荒芜区有人把一台低价买进的蒸馏咖啡机用十倍的价格转手卖了出去而发了财。一个年轻的白种女人(诺曼底人)和她三岁的孩子被人割喉后丢在了山里。找到他们的人在男孩的咽喉里发现了一个形状像小鬼一样的护身符。这一暴行始终没有破案。
逗笑脸和哭丧脸都没有获得诺贝尔奖。虽然跟他们有关的维基百科词条有增无减,但他们的声望显然大不如前。非洲合众国没有建立。
塔吉特警署的将军不得不让没有接受过良好训练的警官来替代他的三位一半阿拉伯一半欧洲血统的警官卡尼萨德斯、波利多里奥和卡厉米。卡尼萨德斯的尸体在荒芜的沙漠里一家废弃的酿酒厂附近被找到,脖子上勒着一根电线。卡尼萨德斯去那里是为了调查有关农民家两个儿子失踪的线索,有人把农民的儿子错误地跟发生在农业公社的四人被杀的谋杀案联系在一起。杀害卡尼萨德斯的罪名最后被安在了一个老年酿酒师的头上,他没有儿子,没有无罪证明,而且老实说,也没有任何作案动机。
阿玛窦·阿玛窦去了南方,在通往努瓦克肖特的路上把那辆司机座椅沾满血迹的汽车卖给了游牧人。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是在迪姆亚附近,此后就再也没有了他的踪迹。
卡厉米于1973年退休。他在第五次清理盐工区的时候被那里的居民从推土机上拽了下来,差点被乱石砸死。他在一家专治脊椎损伤的法国医院里接受了两年的治疗。之后他坐着轮椅车带着比之前更为厌世的心境回到了沿海地区。他拒绝了一份内勤部门的工作。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他在他兄弟开的一家酒吧的吧台帮忙,气走了很多顾客。最后他得到了一份微薄的退休金,开始潜心于油画艺术。
接触绘画多少有一点偶然。有一次他去港区闲逛,在一家商店的橱窗里发现了一个颜料盒,里面装着的锡管颜料看上去就像胀鼓鼓的彩色香肠一样围着一把画笔。这些东西都是为旅游者准备的,所以要价奇高。他告诉店里的人他之前是干什么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他以八分之一的价格把绘画工具买了下来。此后他便把时间完全用在了幻想现实主义的绘画中。
有几张画作成功出售了,他还参加了一些小型展览会。他参加了1977年在巴黎国立网球场现代美术馆举办的画展,这是有据可查的。画展的目录画册很难得到。但谁要是真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塔吉特的警察总署看看。那里有一幅画作,上面有画家亲笔签署的“库·卡厉米1978”。那幅画用来装点警署的门厅已经有三十年了,迎接着来访的宾客。画面上是漂亮的女人、可怕的死人骷髅、幽灵般光秃秃的大树,还有在大树上方盘旋的蝙蝠,画家以引人注目的手法把这些东西汇集在一幅画上。艺术家于1979年因肺炎去世。
最后还有波利多里奥。我们还记得,他在1972年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开着他的奔驰车前往廷迪尔玛,从那以后一直下落不明。一段时间里在塔吉特和廷迪尔玛到处都张贴着他的照片。过了一段时间只有在塔吉特还张贴着他的画像。到最后仅在当地的警署里还能看到他的画像。他在1983年被宣布死亡。这份声明至今未有人提出异议。
海瑟·格立泽曾来信告诉我,她的母亲生活很幸福、很充实,到了晚年也一直精力充沛,身体状况良好。她在七十二岁生日前几天安详地与世长辞。她留下了四个孙子孙女。她的藏书室有不同语种的八千多册图书。她曾被一个不断出现的噩梦困扰着,在中年的时候常常令她寝食难安,甚至失眠。但最后未经医生治疗这个噩梦就自己消失了。
到这里我们可以用几个优美的和弦来结束本书。也许可以再加上一小幅全景画面。相机的镜头摇过康格里山脉高低起伏的剪影,晚霞下粉红色、淡紫色的云雾缠绕着山谷,峡谷间满是紫红色的投影,飞过几只蝙蝠、一头可爱的动物。瑞·库德弹着吉他。左边一个慢慢转动着的风车进入画面。
但如果有足够的勇气,心情也够好的话,我们也可以再回过头看看这个故事中的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他扑朔迷离的命运曾让我们紧张不已。一个男人,他被命运的车轮辗过,既非自愿也非偶然,而完完全全是出于一个错误的逻辑推论。我们相信这个被安上罪名的男人是无辜的。一个失去了记忆的男人。
我们要不要再来看一下呢?望一眼摄影助理,他耸了一下双肩,相机的变焦镜头马上对准了矿山坑道的入口,在对面山崖的一侧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坑道口很快变大了、变暗了,很快占据了整个画面。随着飞快推进的相机和特技摄影的辅助,我们一起飞入山洞的最深处。
如果我们有一架夜视仪的话,此时可以看到一个满是淤泥的池沼的剪影,泛着绿色微光的池沼中有一个人影。摇晃不定的图像围着池沼转了一圈,让我们从不同侧面看到了一个男人僵直的上身,一个已经绝望了的与饥渴、失眠和死亡抗争了很久的男人。然后马上一个近镜头对准了那张已经完全看不到希望的脸。我们可以带着那种惯常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旁观这个男人的痛苦挣扎,我们可以看着他最终死去,或是看着他获救,后者在我们所了解到的境况下似乎并不合乎逻辑。
当然我们也可以承认,我们并没有这样的一架夜视仪。而且就算我们有这样一架仪器,事实上又有什么用呢?山洞里很暗,暗得没有一丝残光,没有一丝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来放大的光线,来帮助我们深入山洞的深处。彻彻底底笼罩着一切的黑暗包围着我们。我们在此不得不敬请读者完全凭借自己的想象力来勾勒下面的故事。
第六十六章 美好的回忆
我在公园里玩时,抛出的皮球还没有落到地上。
——狄兰·托马斯(威尔士诗人)
卡尔撑着左边的胳膊肘。他撑着右边的胳膊肘。他回忆起,曾经迎着朝霞向外游去,游进灰色的大海。那应该是大西洋或者是另一个一望无际的海洋。他的四周是黄色的雾气,在水面上越积越浓,放眼望去,见到的只有那黄色的雾气。海岸早已不见踪影。他没有真正迷失方向,但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抽象的莫名的恐惧。独自一人在大海当中,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海水。这是一个无形的世界,充满了黄色的棉絮。他相信自己感觉到了死亡。他还能听到岸边孵蛋的海鸥发出的声响,但如果它们飞走了怎么办?他赶紧往回游。当他游了比自己判断的到达岸边所需的时间多出了一倍的时候,他听到在他身后响起了海鸥的叫声。他惊慌地又一次改变了方向。他的身体发冷,肌肉衰竭。他想到,最聪明的办法应该是留在原地,等待太阳升起,云雾散去,再用尽最后剩下的那点体力游回去。但他是如此惊慌失措,根本没有能力那样去做。他继续按选定的方向一直不停地往前游去。就在他相信自己已经没救了的时候,雾气突然散去,他这才发现,整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离海岸一箭之遥的地方平行地游着。
现在,在深山里的一个泥坑中,上面是数公里厚的岩石,他觉得大海里的经历是他一生中最为轻松愉快的回忆之一。他希望,能再一次在大海中死去,在漠不关心的天空中那黄色光线的照耀下,被清澈的盐水吞噬。浪花打在他的脸上,电线杆飞速地在两边往后闪去,他用双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一道大风卷起的沙柱正对着汽车的挡风玻璃。他拿着一块毛巾缠在头上,打开了车门。一大堆沙子飞进了汽车,他马上又关上了车门。
他一再地恢复知觉,然后他看到的是岸边的影子。他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究竟怎样才能辨别出一个人是否已经死了。这时他发现,有一个人坐在他的边上。
“这儿真热。”那人说,卡尔没有兴趣跟幽灵说话,他沉默着。他看到街的对面有一栋绿色的房子,房顶上飘着一面绿色的旗帜。
“这儿真热。”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哦。”卡尔厌烦地回了一句。他潜到水中,把头撞在铁棍上。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怎么回事?”
“什么?”
“您贵姓?”
“您说什么?”
卡尔胆怯地看了一下四周。但没看见有人在那里。只有一个小女孩把一杯薄荷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差点儿把嘴烫着了。他用手在滚烫的茶上面来回扇了几下,问道:“您贵姓?”
“您先说。”幽灵答道。
“您先开始的。”
“什么?”
“不是您先开始的嘛。”
“那好吧。”幽灵模仿着卡尔的手势说道。
“我叫漂亮箱子。”
“什么?”
“漂亮箱子。别那么大声。或者叫伦德格伦。对您来说,我是漂亮箱子。”
“对我来说,您叫漂亮箱子。”
“是的!现在请把您的名字写在这里,这里,这里。”
幽灵把一个小本子在桌上推了过来。这只是一个实验吗?或是他们现在真的想知道他的名字?他开始写,但还没写完七个字母,那人就跳了起来,沿着大街跑了下去。“您的记事本!”卡尔对着那个狂人喊道,但他没有听卡尔的。他不但把记事本和圆珠笔忘在了那里,而且还忘了付茶钱。小女孩问卡尔,他可不可以代那人付账。
他把钱放在桌上,她把硬币从桌面拨到了她那脏兮兮的小手心上。街的一头一辆雪佛兰汽车在急刹车,从车上跳下四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他碰巧看到了他们……接下来的画面:他奔跑着。他摆脱那些男人跑向他的汽车。他看到奔驰车停在那里,驾驶员座位上有一件白色长袍。他拉开了车门,把长袍套在身上,试着混入人群。一片叫喊声。几个男人。沙漠。他差点被躺在地上的一个小男孩绊了一跤。小男孩趴在沙地上,无力地举起一只手,他的脸肿得很厉害,额头上开裂的皮肤脱落下来。他穿着蓝色的军装上衣,上面有金色的绶带,胳膊下挎着一支冲锋枪。他没穿裤子。一只脚踝上耷拉着一只浅蓝色的袜子。鼻子下干了的血迹画出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啊。”男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卡尔转身看了看追赶他的人,然后又看着男孩。
“啊。”
“什么?”
男孩低下头,眯起眼睛咽了一下口水,猛地张开了嘴。
“阿斯——萨。”他呻吟着。随即大哭了起来。
“我没有水。”卡尔叫道,把枪从他的手上拿了下来,越过他的肩上往后指了指,“廷迪尔玛。在那里。”
他继续奔跑。在奔跑中他把枪的背带套过头顶挎在身上。他找着枪的保险栓。这把枪没有保险栓。这是把木头枪。
第六十七章 非洲国王
我们创造天和地。天地之间的事情不是为了玩乐。如果要消磨时间,我们可以自己去忙碌,如果我们真的想要这么做的话。
——《古兰经》第二章16、17节
他的头有节奏地撞着铁棍。突然间他感觉到铁棍微微有了些松动。“拿起武器,弟兄们。”他嘟囔了一句,无力地拉着铁链,往一边倒去。他重又撑着坐起来,用双手来回摇着金属棍,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自己手上被泡软的皮肉在动还是扎在池底的铁棍在动。
就像小孩发现嘴里有一颗乳牙松动了,他们会一直去摸这颗牙齿,会去挤压,会去摇动,很快不仅牙齿而且舌头和整个口腔都会变得麻木,最后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乳牙是否真的松动了。卡尔也是这样地拉着拔着扎在池底的铁棍。他将整个身体倒向铁棍,摇晃着,虽然疼痛异常,但还是机械地不停摇晃着,直到彻底地筋疲力尽。他好长时间里不敢去检测努力的结果。但当他最后直起上身的时候,却毫不费力地就把铁棍从池底拔了出来。
他划动四肢噼噼啪啪地游向岸边。头撞在一块岩石上。他抽噎着在黑暗里躺了许久。
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从泥泞的山洞通往外面的那条狭窄的通道:那是在一块巨大的磐石附近,那里是走出山洞的起点。他用手在左右两边摸索着岩壁上凿过的痕迹。通道不足一肩宽。套在脖子上的铁链连带着铁桩拖在他的身后。金属发出的响声每过几秒消失一次,那是因为他停下了脚步。他在黑暗中向前伸出了手臂。马上倒在地上睡上一觉的愿望是如此强烈,但现在更为强烈的意愿是,尽快离开这一片黑暗。就像预料中的那样,通道渐渐变宽了,他从回声中可以辨别出来。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时他到了一个一人高的走廊里,那里分岔出好几条通道。到底有多少条通道、哪条是正确的,他不知道。他马上作出决定,爬进了右边的第一条通道。这是一条上坡路。通道很长,曲曲弯弯地穿过岩石。接着出现了一小块平坦的地段,然后继续往上。卡尔能够感觉到,被水泡软了的皮肤滴着血,开始脱落。有两三次他试着直起身来,但因为害怕掉进看不见的深谷,他马上又恢复到四肢着地的姿势。实际上他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行走。突然间一堆山崩引起的乱石挡住了去路。他用手摸索着四周。他的左手碰到了一团黏糊糊臭烘烘的东西。他试着爬过乱石,但乱石堆得很高,一直到顶。一个可怕的猜疑让他惊恐不已。
“他们没有那么做!”他叫道,“他们没有必要那么做!”他以极慢的速度往回滑行,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又爬回到了一人高的山洞。他爬进了右边下一条通道。他几乎没有了知觉。
下一条通道陡峭地向下通往山岩的深处,再下一条也是这样。他在两条通道里爬出没几米就发现了往下延伸的陡坡,知道自己进了错误的通道。
接着又有一条通道是往上走的。“这条是对的,一定是对的。”他说着,用手撑在地上一步一步往上爬去。他不时地昏睡过去。通道长得不见终点。继续向上。接着出现了一小块平坦的地段,然后继续向上。然后一堆山崩引起的乱石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的左手摸到了一团黏糊糊臭烘烘的东西。
他听到自己就像一个两岁的小孩那样在叫喊。在稍微平复下来一点的时候,他试着去确认一下,那团黏糊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腐烂的东西还是什么可以吃或者喝的东西。但他在泥泞的山洞里已经度过了一天半的时间,他的感官已经是那样迟钝。他无法辨别。他现在还能有这样的想法也使他明白,他离精神和身体的彻底崩溃已经为时不远了。
重新回到一人高的山洞。他在已经爬过两次的死巷前放了一个小石块做记号。然后他想了一下,山洞究竟一共有几条通道。三条?还是四条?他不知道。他记不起来了。为了确定有几条通道,他又痛苦地按顺时针方向爬了一遍。一条通道往下……又一条通道往下……接着就是那条做了记号的通道。就是说只有三条通道!一条死巷,一条通回到泥泞池沼去的通道,还有一条通向自由,必定通向自由。但是哪一条呢?右边的那条?左边的那条?他的逻辑思维完全被黑暗笼罩着。一个有着三个出口的空间,在白日的光线下可以看得清楚,也可以很确定地存储在脑子里。但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凭着双手摸索出来的三个通道更多的是一个无形无状的噩梦。他的感觉是,不是直接挨着做了记号的那条死巷的通道应该是正确的。但他又觉得,三条通道其实都是相互挨着的。他在黑暗中听到了喘息的声音。直觉执拗地告诉他应该往左走,因为到目前为止他都是往右转。但同时直觉又告诉他,他的空间思维已经如此混乱,直觉其实也是不可靠的。就这样,他又一次地转向右边。
他进入的这条通道,大概有十米至十五米很陡的下坡路。接着出现了一个比较平缓的路段,然后分岔成一个十字路口。
卡尔发现旁边的两条路很长,但都是死巷。他在这两个道口做了记号,然后继续爬行。他最后的希望在渐渐消失。在泥泞的池沼中他至少还有具体的抗争对象:水和金属物。现在他不知道抗争的是什么。令人窒息的、酷热的、三头六臂的黑暗吞噬着他,已经把他吞没了。
右边和左边又分岔出其他的路。他找不到小石子来做记号,所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不知什么时候他拐入了一条看上去比较宽敞一点的通道。边上有砾石和其他小石块。他试着用嘴去捡起几块石头,但没有成功。他有很多地方可以用到这些石子。现在每走几米就有岔路出现,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是上坡路,有的是下坡路,他不停地爬着,不知什么时候他瘫倒在地,趴下了。脸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没有外人的帮助他自己永远不可能逃离这座迷宫。他暗自希望自己能够就这样简单地睡过去,安静地死去。但是死亡最终来临前,他无法睡去。也许要等到这条宽一点的通道走到尽头。带着撕碎的双手、胳膊肘和膝盖,他拖着伤残的身体爬过了一条很长、弧度很大的弯道……突然周围亮了起来。
这是一种不真实的、天国的、无形的光。亮光下不见物体,就像雾障一样飘浮在他的眼前。他把头来回转了几下,但光雾没有跟着转。迷雾的中间有一个黑点。他往黑点的旁边盯着看了一下,黑点开始清晰起来。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又往前爬了二三十米,直到他确信,闪光的确越来越强,这可能是来自远处的出口经过多次反射照到了这里。他晕了过去。
在一个反复出现的梦中,他看到自己拿着一个海伦递给他的水瓶在喝水。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又是一片漆黑。那个亮点消失了。他眯起眼睛,转了转脑袋,那个亮点还是没有出现。但他并没有恐慌。外面一定是太阳下了山,他对自己说,整个世界都沉浸在黑暗当中了。他再一次睡着了。他的口腔完全干裂,硬得像木头。当他最后感觉到再次恢复了知觉的时候,他很长时间里没敢眨眼睛。饥渴、疼痛再加上激动让他感到身体异常难受。但这个时候亮点又出现了,而且比先前要清晰。
他继续往前爬去,眼前第一次出现了东西的轮廓。转过两个弯后可以看见他身体下面的岩石。卡尔蹒跚地站了起来。铁棍在他的膝盖旁边晃来晃去。空气好一些了。岩石也有了形状和颜色。最后他看到了不远处被高低起伏的石峰衬托着的一块天空。
光线很刺眼,他用满是血块和泥巴的手臂挡住了眼睛。走到矿工茅舍的那块平地上,他站住了。他像一只小鸟那样使劲呼吸着。风车在转动。新的一天刚刚到来。
卡尔就这样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看着这个令人欣慰的空无一人的世界,一个有着紫色峰峦、粉红色和淡紫色云雾缠绕的山脉、满是紫红色投影的峡谷的世界。一只蝙蝠在他肩头飞过,在他身后飞进了坑道。他突然觉得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撞击声。声音很轻,以致他不能确定是从木屋方向传来的还是他左边的太阳穴发出的。
在同一时间里脑子里涌上了几个性命攸关的问题:怎么可以找到饮用水?怎么可以找到医疗用品?最要紧的是: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茅舍的门“砰”的一下撞开了,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反弹回去又关上了。里面有人在怒吼着。门又开了,山里的哈奇姆蹦了出来。除了晃荡在膝盖上的一条破烂不堪的内裤,他身上一丝不挂,样子很是可怕。他的脚被一根麻绳绑着。大腿上是干了的粪便。他的手腕上戴着很重的铁链,铁链之间的连接处磨损了。他动作迟钝地跳了出来,短裤掉到了脚踝上。他的手臂下夹着一支温彻斯特步枪。他盯着卡尔,大叫了一声。
“我们认识。”卡尔叫道,随后示好地举起了自己满是血迹的双手。
“我们当然认识,”哈奇姆说着,把枪上了膛,“该死的美国人!”
“我跟那些人不是一起的!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当然不是……我还是非洲的国王呢。”
“我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你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没有,只是你的妻子,一堆臭大粪!”老汉咆哮着,举起了枪。一颗子弹击中了卡尔的眉心。
哈奇姆尽力地保持着平衡,在原地蹦了两下,然后蹦回到茅舍里去,解开了绑在脚上的绳索。将近中午的时候,他打点好自己的行装,把卡尔的尸体拖到茅舍里。他把所有东西都倒上了汽油,然后划着了一根火柴扔了过去。他背上行李下山而去。哈奇姆三世,康格里山脉伟大矿工中的最后一人。
第六十八章 盐工区的伊斯兰学校
发抖吧,暴君和背信弃义的奸人
无耻的狗党狐群
发抖吧!你们卖国的阴谋
终将得到应有的报应!
人人都会是讨伐你们的战士
他们倒下,自有新人前赴后继
大地孕育新的勇士
随时准备杀敌效命!
——《马赛曲》
双臂向两侧伸展着,好像钉在十字架上。简恩·贝库尔茨站在学校的屋顶上,一手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油罐,一手拿着一把生锈的螺丝扳手。他遥望东方,等待着太阳的升起。
简恩出身于法国一个公职人员家庭,年轻的时候曾去印度支那参战。他母亲曾告诉家庭医生,简恩在战场上受过轻伤。
纳瓦拉将军被免职后,简恩继续在远东待了一段时间,随后开始了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他到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但是从来没有回过法国。最后,大约在1960年前后,他留在了北非的沿海地区。他这代人把质疑父辈的生活方式视为至关重要的任务,他是同代人中的先行者之一。
他向旅游者兜售皮凉鞋、帽子、防晒油、浴巾、钥匙圈垂饰、t恤衫、自制的首饰、墨镜等等。有的时候也兼卖一些大麻。做这样的生意收益不多。那不是一种很充实的生活。要不是简恩某一天在塔吉特的沙滩上偶尔碰到了魅力四射的埃德加·法埃勒三世,这样的生活也许还会持续很长时间。当时他们两个差点撞到,都给绊了个踉跄。他们有点一见如故。左边是悉达多,右边是菲尔特利讷里,两个心灵上的兄弟。简恩对于他们两个之间建立友谊后的最初几个星期,脑子里只留下了一份绚丽多彩同时又模糊不清的回忆,而这是有原因的。当时他们合住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从那里可以看到大海(简恩的回忆),也可以看到垃圾山(法埃勒的回忆)。他们两个都喜欢看有关社会对女性施加性剥削的意大利电影,他们用一个少儿化学游戏箱子做着各种各样的实验,他们一起阅读那些名声不大好的作家的作品。最后他们想到了可以在沙漠里建立一个公社,靠种植蔬菜来自给自足。当时为什么会产生这个主意,原因同样是模糊不清的。
法埃勒拟定了公社意识形态方面的基本取向,并很快招募了不少模样姣好的年轻女性。简恩的主要贡献则是提出了开展农业劳动的想法。
简恩称那段时间里所做的事情为生活的奇迹。其实作为在大城市长大的孩子,他对那些事情一窍不通。但他的热情具有很大的感召力。他一大早就光着脚,手拿一只塑料浇水壶,在从坚硬的沙地里冒出头来的小米苗旁跳来跳去。他给大家作报告,畅谈挥洒汗水在田里耕作,而后与志同道合者分享劳动果实的那种无与伦比的感觉。正是简恩这种超常的、时而略带绝望色彩的狂热,在公社建立初期使大家能够抱成一团。而简恩却又是第一个对种植蔬菜失去兴趣的人。
卡珐依山岩上空的烈日不堪忍受,更为不堪忍受的是沙!种下去的植物就是不愿意长大,即便用水浇灌也收效甚微,更不要说这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的!这不是他要的放任生活。
不久,他和公社的其他八位成员之间第一次产生了矛盾。几个星期之后,由于他对在加引号的成年人之间实践自由的(在他眼里根本不是自由的)性生活有不同看法,鉴于存在着无法调和的意见分歧以及无休止的争论,最后简恩被逐出了公社,而且是他的朋友埃德加·法埃勒亲自取消了他公社成员的资格。那是1966年。
回到塔吉特后,简恩重操旧业,靠卖旧货为生,但生意不景气。他有了竞争者,沙滩上突然出现了留着长发的人。他只好转而出售鸦片,四分之三的盈利却都被警察收走了。他连租一间小屋的钱都没有,他颓败了。自奠边府以来,这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年。他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回到法国去。直到有一天,一个身无分文的美国人来找他,要用一块冲浪板换他一天的食物。
简恩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冲浪板。很有创意的形状,令人目眩的白色。当天晚上他就趴在冲浪板上出海去。全新的视野,自由的搏击,海浪催生的冥想让他兴奋不已。他闭上了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到天际线上乌云密布,但这并没让他感到不安。风向转了,大海突然波涛汹涌,他还是没有感到不安。当海浪把他从冲浪板上掀走,开头的几秒钟里他还感到非常有趣。但马上他开始为求生而挣扎。他迷失了方向。在水下他被漩涡卷着冲过岩石,伴随着怒吼的海浪他浮出水面拼命吸气。最后,一阵激浪把他冲到了岸上。
在他完全迷糊了的脑子里,所处的危险境地被无限地放大。他躺在沙滩上喘着粗气,大声咳嗽着。他看到冲浪板被海浪冲上了海岸,接着又被卷入了水中,一会儿又被冲上了海岸。他的心里一下子明亮起来。何必再与那些吃白米干饭的阴险小人争斗不休,何必去理会一个毫无意义的蔬菜公社的诡计多端,他看到的是万能的大自然的无限威力。该是果断作出决定的时候了。大海向他展示了自然的力量,他,简恩·贝库尔茨,则告诉大海,他愿意接受大海具有无限威力的这个事实。狭长的岩峰上一片光亮,横空写下: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他开始改变自己的生活。
每天,当大海掀起汹涌的波涛时,他就趴在冲浪板上跃入大海。他花了大约两个星期的时间,才第一次能够在冲浪板上站起来,顺着海浪滑下几米。在往后的几年里,每一个在塔吉特海滩度假的人都可以看到他站在冲浪板上搏击大海的身影,风雨无阻。他时而两手插在腰间,时而两臂交叉在背后或胸前。他不时还大声唱着歌。简恩戒了烟。他的脑子变得如此清晰,清晰这个词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思维能力。晒成棕褐色的皮肤,一身训练有素的肌肉,被海水和阳光漂白了的头发。
将近三年时间里,天天如此,他从未有过哪怕是一瞬间的疑惑。他是在这个地区的海滨可以看到的冲浪第一人。翻看一下当时欧洲和北美的影集,今天还能找到一个留着长发、姿势优雅、充满深情的年轻男人的照片。他带着一个十岁的男孩在海滩附近的水面上操练着平衡,男孩时而欢呼、时而惊恐、时而瞪大眼睛,时而又大吵大闹。那是1969年的塔吉特。
但是,这样的生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在简恩留宿的客栈,有一天来了一位骨瘦如柴的西班牙人。这个西班牙人带着两口笨重的箱子,他已经订好了回国的船票,但他的身体如此虚弱,自己已经没有能力扛起行李。那人的下颌已经被癌症侵蚀得不成样子,脖子上满是肿瘤,他呼吸时吐出的气味好像已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了。他告诉简恩,他只是想要回到家乡,然后再离开这个世界,接受治疗对他来说已经为时过晚。
简恩微笑着,一只胳膊下夹着箱子,另一只胳膊下夹着冲浪板,把所有东西抬到了港口。他坐在行李中间,抽着烟,看到天边出现的轮船渐渐变大。那个西班牙人给简恩讲述了他的人生。他的声音很轻,言语很有礼貌。他讲述的内容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他的嘴巴半张着,好似他不愿意把天国的气息过多地吐露在人世间。
八年了,他在盐工区坚守着一个教师的职位,他是那里唯一的教师。说是职位或许有点夸张。中央政府的管理部门没人关心这里,他做的实际上是一份无偿的工作。他讲述了一些教师生涯的插曲。看得出他讲话非常费劲。他擦去脸上和肿瘤上的汗珠,伸出手臂给简恩示意孩子们的身高。他还说了许多有关孩子们的套话,他们好奇的眼神、纯洁的心灵和清澈的笑声。准确地说,他讲述的所有一切的最终高潮就是孩子们那银铃般清澈的笑声。他给孩子们传授知识,给他们以希望。孩子们称他为某某先生,用欢乐的笑声回报他给他们讲的笑话!他们的眼睛周围虽然尽是尘垢,但他们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感恩。可现在,他们的教育将永远都无法完成了。
他模仿着孩子们告别时小脸上露出的难过表情,咳嗽了几下,咳出来的血滴在栈桥上。简恩自然很快就明白了他所听到的这一切原本要传达给他的信息。像他们这样的人,即便离开十里并且逆风,也能够闻得到对方的气息。他请生命垂危的西班牙人给他详细讲述了学校的状况。在告别的时候他再一次带着愉悦的笑容向轮船挥手致意。两天后,盐工区有了一位新的教师。
简恩·贝库尔茨跟他的前任一样没有受过正规的师范教育。但阅读、写字和算术应该是人人都会的事情。
教室是一间用黏土夯成的房间,四周没有窗户。屋顶上遮盖着一层不那么严实的草席,光线从草席间的空隙里照进来。桌子和椅子还是殖民地初期的,有的上面还刻着战争年代留下的标语口号。如果来上课的学生太多,他们就坐在自己带来的空油罐上或靠墙站在教室后面。土屋的正面前不久挂上了一块很大的黑板,是一块被锯去了两端再涂上黑漆的冲浪板。
西班牙人的描述并没有夸张。学生的人数很多。节假日也有许多家中无人管教却讨人喜欢的男孩来到学校。简恩常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腿上,给他们做古希腊历史的课外辅导。如果他有一点点钱的话,会给班上最好的学生买冰棒或者巧克力或是其他一些小孩们喜爱的东西。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们一起踢球,一只已经很旧的足球。如果哪个小家伙把球带过贝库尔茨先生脚下,先生会把他举起来,作为惩罚,在手舞足蹈的小家伙额头上贴上一个湿湿的吻。“你们让我快要疯了!”老师接着大喊一声。孩子们回之以银铃般清澈的笑声。但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真的是在上课。
传说中贫困家庭的孩子对知识有着特别的渴望,这在简恩的课堂上只被证实了一半。就像其他学校一样,这里有一个半聪明的学生、五个中等水平的,其余的多是可爱而简单的。年龄最大受虐时间最长的学生中有几个之所以来学校上课,只是因为他们身体过于虚弱根本无法去劳作,因为他们在街上像狗一样被驱赶,因为在离此地很远的《古兰经》学校没有给所谓的社会渣滓的一席之地。
上课没有教材。如果简恩对阅读课和算术课没有了兴致,他就吃力地把自己童年时期获得的那些一知半解的知识复制一遍。他给学生念那些通俗的小说,或是在黑板上画那些从画报上看来的图画。在比利时法语区一家牛奶加工企业的商品说明手册上,他找到了一幅奶牛的简图,他凭想象用笔给奶牛加上了四个肚子,各自具有奇异的功能。他一边给学生展示着图画,一边唱着赞美大自然的颂歌。一天早上在校舍门槛上他发现了一只已经死去的小鸟,他用一把便携式小刀把小鸟的尸体解剖了,并把它展开的翅膀比喻作波音飞机的机翼。在一本汽车运动杂志里他找到了一张非常复杂的汽油发动机的示意图,图纸被他用粉笔放大了画在黑板上,好几个星期都在那里俯视着班上的学生。对于发动机的各个部件,同学们各抒己见,进行了充分的讨论。班里的大约七十名学生在课堂上尽情地转换着不同的角色,有的变成了兽医,有的变成了飞行员,还有的变成了汽车机械师。其实简恩心里很清楚,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将来真的会从事其中的某项职业。许多个孤独的长夜里,这个想法折磨着简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非常痛,面对夜晚的思绪,他很费劲地守卫着他那份飘忽不定的理想主义。许多年过去了,简恩变得非常多愁善感。
每当他早上站在校舍的屋顶上敲响自己制作的大钟,每当他看到那些可爱的学生从四面八方向学校涌来,在那里闲谈、嬉笑、唱歌,向他招手,心怀悲伤或是欢乐地走进他的房子,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想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们生活在垃圾山上的命运是注定的,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无可改变的。或许他们信仰的宗教破例地不仅仅是一则童话。简恩在孩子们幼小的心灵上种植下了那些对未来的美好期盼、那些对教育和自由的童真般的向往。这些希望的闪光看上去是那样暗淡、摇曳、脆弱,极容易被一个笼罩着迷信和家长制的世界扑灭。但希望毕竟还在闪光!简恩虽然在他的人生中曾经有过很多次的半途而废,但现在他忠诚于自己的使命。他是盐工区的教师。他一直留在盐工区当教师,年复一年。
每天日出开始上课,夏天是这样,冬天同样是这样。第一节课的内容是拉丁字母,这个习惯简恩还是从西班牙人那里接受过来的。通过学习字母,学生们进而掌握了“启蒙”“人道主义”这样的词语。简恩把字母写在黑板上,学生们用粉笔抄写在属于学校财产的小木板上。小木板闪烁着像沙子一样的光泽。每次下课后,学生们会用破布把小木板擦干净。
1972年的春天,简恩已经在盐工区当了两年的教师。当时在书写方面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革命。卖水小贩的儿子阿卜德拉曼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支铅笔,他用铅笔在小纸片上写了字,在同学面前炫耀。卡立德·沙马蒂是当地的面包师,能耐当然要比卖水小贩大,他花了好多钱给他的儿子塔里克也买了一支铅笔头和一本一半没有写过字的本子。短短几个星期之后,只有那些来自最贫困家庭的孩子还在小木板上写字。
能得到一个写字工具的最佳办法是在城里转上一圈,缠着那些旅游者。“为了读书,为了读书”是一个比较容易接近那些神秘的欧洲人的理由,至少比饥肠辘辘地叫唤“我饿了”更有效。在这个百万人的城市可能会迷路,可能会被当兵的和其他的无赖捉住或拖走,或者由于其他什么原因再也回不来,这些风险所有的学生都认了。海港后面有许多装着腐烂蔬菜的大木箱,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在新城区找到一份临时工的工作,在城市的东南部被扔到一辆装着铁栅栏的卡车上的危险最大。每三次外出中就有一次以悲剧结束。就像追逐着灯光的虫子一样,孩子们越过垃圾堆砌而成的屏障,蹒跚着向财富奔去。
在四个叫穆罕默德的孩子中,有一个孩子用一根削尖了的木管蘸上咖啡渣自制的墨水写字。拉苏尔有一支毡笔,他得不断在上面往里吐唾沫,下面才会出来一点绿色的液体。识字班里最厉害的当数埃余普。
埃余普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孩子。他智力平平,没有家人,自己住在一个用厚纸板遮盖的地洞里。他身体过于虚弱,没有能力跟其他孩子一起去城里。一颗地雷夺走了他的左小腿。他是最后一个还在木板上写字的孩子。直到有一天,他带着十分夸张的表情从破长袍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来。笔的外壳是抛光金属做的,闪着柔和、贵重的光泽,甚至很有可能是银质的。不,肯定是银质的!因为在笔杆的夹子上有一行特殊的字母,一个无法念出来的词,甚至老师看了都觉得惊诧不已。这样的一支笔还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可以把笔尖从前面推出,按一下机械部件,按键又会从后面弹出来。如果把笔顶在一个同学的后颈,同时按一下按键,就会让他感觉到一阵轻微而有趣的疼痛。
埃余普守护着他的笔就像守护着一件无价之宝。去睡觉的时候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抓着笔,整整四个星期,天天如此。尔后一场痢疾夺去了他的生命。他最好的朋友布胡姆继承了这个宝贵的物件。布胡姆既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他用这支笔跟卡伊德交换,得到了一张足球明星约翰·克鲁伊夫的照片和一粒薄荷糖。卡伊德又把笔输给了德里斯,因为他跟德里斯打赌说希特勒是法国人。德里斯最大的愿望是看一眼裸体女孩儿小便的样子。就这样,这支笔最后到了侯萨姆的手里,他有一个妹妹。
侯萨姆笨得像水底的桩子。他把圆珠笔的部件拆得七零八落,把金属弹簧拉直了,把按键的一个部件丢失在沙地里,还把空笔套扎在他妹妹的眼睛里。他的母亲大叫一声把那件该死的东西从他手中打落,并把他赶出了家门。第二天侯萨姆只得重新在木板上写字。很久以后,在铁皮窝棚的沙地上还可以找到圆珠笔的各个部件。侯萨姆的妹妹不知什么时候把笔芯从沙地里刨了出来,插在一个用草编织的摇摇晃晃的玩具娃娃上作为支柱,这样娃娃就可以坐直了。这是她最喜欢的娃娃。
这个小妹妹的名字叫萨玛娅。萨玛娅七八岁的样子,美丽无双。一个在婴儿时被马西纳王国最后一任国王抱过的图瓦雷克老人说,看到萨玛娅的容颜就意味着理解了真主创造的万物。每天早上她都第一个来到学校。她的智力比她的哥哥高不了多少,但是她天使般善良的心地赋予了她无限的生命。她没有任何恶意的想法,她纯洁无瑕。当第五次清理浪潮席卷盐工区的时候,她挣脱了逃跑中的母亲的手,跑回到窝棚里,她把她最心爱的玩具娃娃忘在了那里。房子的一堵墙突然倒下,把她和她的娃娃埋在了下面。一辆往后倒车的推土机从她们的身上压了过去。推土机扬起铲斗,就像大祭司抬起法柜,向所有不信神的人宣示,然后把铲斗里所有的垃圾扔到了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