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黑夜

第五十四章 藤椅

游牧民族会像海伦人一样把死去的人安葬。但纳撒莫讷人则例外,他们会非常注意,人死的时候不是面朝上背朝地。当人断气的时候,他们会把死者扶着坐起来。他们的房屋是用植物茎秆儿捆扎而成的,可以随身搬来搬去。这是这个民族的习俗。

——希罗多德(古希腊作家)

嘴里被塞上了东西,脑袋上被松松地套着一个塑料袋,手被反绑在背后。此外,脚也被贝斯手的腰带捆绑在一起。卡尔感觉车子已经在路上开了很久。除了几句有关行车方向的简短指令,没有人再说任何一句其他的话。城市的喧闹渐渐消失。很快,除了吉普车行驶的噪音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根据石子拍打着车底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响声,卡尔确信,他们正穿过沙漠。其间向左一个急转弯,然后车子开始往高处行驶。盘旋路。更多的盘旋路。车子停住了。

一只很有力的手拽着卡尔下了车,外面一片漆黑。他被扔到地上,脖子上套着一根很长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固定在某个地方。他从塑料袋下沿可以看到,绳子系在了汽车的保险杠上。虽然嘴里塞着东西,但他还是竭力叫喊着。他感觉到,有两只、四只、六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他们拉扯着他的衣服,搜查着他的口袋。他们脱掉了他的鞋子和袜子。他们拉下了他的裤子,在他的大腿之间抓来抓去。他挣扎着,来回翻转着身体。塑料袋从他头上滑了下来。他们又重新给他穿上了鞋。然后他听到三个男人走了。随风飘过来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最后他们又回来了。考克罗夫特博士用手电筒照着卡尔的脸,检查了一下固定住塞在他嘴里的布团的绳子。然后考克罗夫特博士跟其他几个人一起上了吉普车。显然,他们去那里睡觉了。

卡尔没有睡。卷起来塞在他嘴里的抹布经过一夜的时间变成了一个很大的黏黏的布团。他的下颌就像麻木了一样。对绑着的手和脚,他早就没有了知觉。

当新的一天的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他很高兴看到贝斯手从汽车上下来。

考克罗夫特博士在那里做着早操。屈膝,踢腿,俯卧撑。贝斯手抱怨着工作条件。叙利亚人把前额抵在地上,赞美着善良的真主。三个男人分别吃了一个苹果之后,把卡尔从汽车保险杠上解了下来,同时还解下了绑在他脚上的带子,然后拉着一根长长的绳子牵着他上了山。越过山顶,前往下一个山谷——径直往金矿的方向走去。走的路线几乎跟他前几天和海伦一起走的完全一样。

早在夜里的时候,看到周围的山峦在星空下映现出来的黑色三角形状,他就猜到了几分,他们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但是他还是一再地否定着自己的这个念头。过了好一阵子,当他们慢慢接近对面山崖上的那个小平台时,当可以看到那架风车、那些大木桶以及哈奇姆三世的小茅舍时,卡尔还是觉得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他坚信,在这儿的坑道里不可能找到任何东西。

在坑道和茅舍下方几十米的地方,在一块岩石的后面,他们把他脸朝下扔在地上,用一根麻绳从背后把他的脚和脖子紧紧地绑在一起,然后就让他这样躺在那儿。

嘴里的那团抹布膨胀得似乎越来越大了,他只能费劲地用鼻子来呼吸。他在那里打着滚儿,呻吟着。太阳已经越过了山顶。他觉着听到上面有声音,但他无法把头转到那个方向。接着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围寂静无声。然后贝斯手下山来看了一下,见到他们的俘虏还在原地未动,重又走了。最后几个男人都回来了,他们松开了绑在他身后的绳索,拿去了堵在他嘴里的抹布。显然他现在可以大声喊叫了,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没有喊叫。他实际上也没有力气再叫喊了。

叙利亚人从一只玻璃瓶里把水灌入一个电石灯,然后把剩下的不多的水浇在了卡尔的脸上。

考克罗夫特——卡尔在心里早就不把他称为博士了——说了几句话,贝斯手回答了他。他们说的语言卡尔听不懂。接着他们带着他往坑道口走去。穿过一条墙上印着一个煤黑的手掌外加四个手指的通道,他们拽着他走进了山里。接下来的墙印是一个只有食指和无名指的左手掌和一个没有大拇指的右手掌。他没有看到哈奇姆和他的步枪。

电石灯的光亮落到了一扇嵌在岩石中间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卡尔不记得曾经看到过这扇门。叙利亚人猛地一推打开了铁门。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放着锄头和铲子、铁棍和钢丝绳,很大的木箱上印着“发回戴姆勒·奔驰公司杜塞尔多夫工厂”的字样。砸碎的石块、灰尘、索环。一个矿工的工具房。

洞穴的中间有一把椅子,椅面是藤条做的。他们让卡尔坐下,然后把他绑在椅子上。叙利亚人和贝斯手在那里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算完事。他们把卡尔的胳膊肘绑在椅背后面,又把他的脚和小腿绑在前面的椅子腿上,用了好几米长的绳子把他的上身紧紧捆住。他们还用一根绳索从后面套住了他的脖子。连他的大腿上也搭上了绳扣。最后叙利亚人摘下了他的手铐,用一根很细的绳子把他的手系在椅面的旁边。现在卡尔唯一能动的只有他的脑袋了。他试着摇晃着头,摆动着手指。由于害怕,他出了一身汗。考克罗夫特和贝斯手一声不吭地走开了,临走时带上了门。叙利亚人微笑着点燃了一支香烟。卡尔快要失去知觉了。接着叙利亚人也离开了洞穴。

电石灯忽明忽暗。洞穴里一片寂静。卡尔拉扯着绑着他的绳索。汗珠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三个男人回来了。叙利亚人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大小的灰色金属匣子,放在卡尔的面前。贝斯手晃动着一只看上去像是购物袋那样的麻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团蓝色的和黄色的电线。他把电线团高高举起,看上去像是一个人的血管和神经系统的示意图。然后他把电线交给了考克罗夫特。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把电线弄成这个样子?”考克罗夫特一边问道,一边整理着乱成一团的电线,并试着用唾沫把上面的两个电极沾湿一点儿,“就因为这不是他们个人的东西。这就是人的本性,也是共产主义失败的原因。”

他把整理好的电线递给了叙利亚人。叙利亚人把电线接到了灰匣子上,接着他们开始争论,电极应该固定在身体的哪个部位上。贝斯手和叙利亚人的意见是一致的,他们认为生殖器是最佳位置,但因为卡尔被捆绑着,所以要把电极固定在生殖器上几乎不可能。因为臀部那里有绳结,所以脱下他的裤子都很困难。为此先得给卡尔松绑,然后才能把电极安上。

“那就安在脑袋上。”叙利亚人说。

“安在脑袋上总没错。”贝斯手也这么认为。

但是考克罗夫特对此有不同看法。他虽然表示自己对电休克治疗的知识有限,仅限于昨晚阅读的一篇刊登在俄语心理学专业杂志上的文章,但是按照那篇文章的介绍,他很肯定地认为,脑休克对于患有癫痫、抑郁和偏执狂等疾病的人来说是很有效的,但对患有记忆障碍的人却毫无作用,而且相反会给记忆力造成进一步的损伤。他们在这里要达到的目的,既不是进一步损伤卡尔的记忆也不是给他疗伤,而是要找到事实真相。他是否有记忆障碍,如果有的话程度如何,这也是这项检查的一个组成部分。

对于考克罗夫特的这些论断,另外两个人没法说出什么不同的看法。随后他们一致同意把捆绑的绳索局限在四肢和脖子,但紧接着他们又开始围绕着电流是否必须通过心脏而争论不休。

卡尔听着在他的面前展开的这场大话很多但理由不足的讨论,就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那样。考克罗夫特和贝斯手所说的那些空洞的言辞,特别是叙利亚人发表的讲话愈来愈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几个人把他们要讲的话事先都背了下来,还作了试讲。而在整个过程中,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个唯一的听众看过一眼。这更让卡尔觉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出小学生的表演。

叙利亚人特别赞成左手和右脚这个组合,正是因为这样可以让电流通过心脏。贝斯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身,认为若把电极接在左脚和右脚上还是有可能让电流通过生殖器,他显然非常推崇这个办法。最后还是考克罗夫特的办法占了上风:右手和右脚,电流绝不能通过心脏。

这期间叙利亚人从麻布袋中又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黑漆闪光的半圆形的东西,上面有两只角凸出来,看上去好像缝纫机的脚踏开关,也许本来就是。他用一根螺旋线把这个黑色的小匣子连到灰色的大匣子上。一个指示灯亮了。

“我们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吧?”考克罗夫特问。

第五十五章 黑匣子

卢克·天行者:你的想法背叛了你,父亲。我感觉到你内心的冲突,这是好的。

达斯·维达:这里没有冲突。

——《星球大战6:绝地归来》

“我们现在要向您提几个问题。”令人可疑的心理学家说。他在卡尔面前的一个戴姆勒·奔驰公司的长形箱子上坐了下来。他脚的前面放着那只黑匣子。贝斯手站在洞穴后面最黑暗的那个角落里抽着烟。只能看到烟头燃烧发出的那点微光。卡尔的斜对面,叙利亚人蹲在地上,两边是连接的电线。

“很简单的问题。您只要说是或者不是或者用尽可能简洁的陈述句。您不能提出反问。我们向您提出的问题其实都已经问过您一次了。不过我们有理由相信,迄今为止我们得到的回答与事实真相没有多大的关系。所以我们现在再问您一遍。我现在开始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您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如果您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的话……您是否能够想象,您将面临什么样的情况?”考克罗夫特略微向前弯了一下腰,他的络腮胡子沾上了一些烟草末,“我再问一遍。您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您确定?”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这您是知道的。”

“不要去揣测我都知道些什么。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要多。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您是医生的话,您应该知道我的情况。”

“我是医生。您记得我的名字吗?”

“考克罗夫特。”

“考克罗夫特博士。”

“但您不是博士。”

“您误会了。但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我们的问题是:您是谁?”

“您知道吗?”

“我不是跟您说过不能反问吗?”

“但您知道,是不是?您知道我是谁,或者说您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您就不能直接说出来?”

“因为您连第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现在给您最后一个机会。”考克罗夫特把脚抬了起来,放在黑匣子上面几厘米的地方,用跟开始时完全一样的口气重复了一遍问题,“您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卡尔大声叫道。

考克罗夫特的脚在空中犹豫了一阵子,然后落了下来。卡尔的身体惊慌地抽搐着。他的脑袋往后倒去,他断断续续地从鼻子里挤出气来,又通过臼齿吸入。

为了迎接电流的冲击,他把浑身的肌肉都绷紧着。由于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跑上前来的贝斯手满意地观察着卡尔的反应,叙利亚人眯缝起眼睛看着,考克罗夫特皱起了眉头。他把灰匣子的开关关上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关上。卡尔的抽搐变得有点延时,但还是感觉不到疼痛。考克罗夫特看着他的眼睛,等了几秒钟,然后用脚不均匀地急踩了三下。卡尔试着尽可能以同样的节奏抽搐和呻吟。考克罗夫特摇了摇头。他猛地踹了几脚把黑匣子踢出了视线范围。短时间内寂静无声。然后是有人急促地踩动着开关。

“这家伙完全感觉不到。”考克罗夫特说。

几个男人检查了一下电线,摇了摇灰色的匣子,把匣子翻转了过来。他们把电极从卡尔的皮肤上取了下来,按在自己的手臂上。他们用口水把电极弄湿了再粘了回去。叙利亚人把插头拔了出来,把金属部分擦得锃亮。他们使劲摇动着电线接头的地方。他们把脚踏开关拆开了又装上,然后在上面按来按去。就这样忙乱了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在灰色匣子的背面发现了一只定位螺丝。叙利亚人松了一口气,用螺丝刀把分压器拨到最右边。贝斯手说:“现在我们可以了吧?”

他们重又面对着俘虏。考克罗夫特接上了电,卡尔一下子连着椅子飞起来撞到了墙上。

他的感觉,就好像每根血管都被注射了液体炸药,毫无声息地就炸开了。

“好奇怪,他自己完全不能活动。”叙利亚人说。他和贝斯手一起重新把椅子扶了起来,又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

接着他们几个讨论了一番,是否要把分压器往回拨一点,或者用石头把椅子压住。卡尔好长时间里接不上气来。等他喘过气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颈部就像被一块大磨石砸了一下。

接下来他感觉到的是腿上被压着的一块大石头,一个一闪一闪的指示灯,大胡子的一丝微笑。

“接下来我们要开始今晚最激动人心的那部分了。”考克罗夫特说。

第五十六章 电流

我们的故事有关心理分析,这是一种用现代科学治疗精神病人情感问题的方法。心理分析专家只是引导病人讲述其深藏内心的问题,帮助打开他的心扉。一旦谈话触及病人的某种情结,他开始主动谈及和解说,他的心理疾病和心理困惑就会消失……魔鬼般的邪念无一不是受到人的灵魂的驱使。

——希区柯克(导演)电影《爱德华大夫》

他说了很多,不管他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他都说了。只是他们究竟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问他现在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但是他们却不想知道他曾经叫什么名字、曾经住在什么地方。他们只想知道他是否愿意承认是在装病,他便承认了。接着他们又重复起已经提过的问题,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说不知道,他们就给他上电刑。他说他证件上写着的名字是蔡特罗伊斯,他们给他上电刑。他说他叫阿道夫·奥恩或者伯特兰·贝多克斯,他们说,他不叫阿道夫·奥恩也不叫伯特兰·贝多克斯更不叫蔡特罗伊斯,然后他们给他上电刑。他说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然后他又说他知道。他编造名字和故事,当他受够了电休克的折磨,他又编造出其他的姓名和故事。他恳求他们不要再继续给他上电刑,他把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倒了出来,从在仓库里醒来直到现在,希望他们由此能够看到他的合作精神。但他们还是给他上电刑。他们说这不是他们想知道的,然后又重复第一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的名字叫卡尔·格罗斯。他们给他上电刑。

他们问他汽车和船有什么共同的地方,然后给他上电刑。他们问他在廷迪尔玛都干了些什么,他们问他是否还想得起来阿克拉伽斯的暴君这个故事,让他从一千开始往回数数,每十三个数为一节。完后又给他上电刑。他们想知道他是否在沙漠里下了车、跟谁碰了头。接着又给他上电刑。他们问他的妻子叫什么名字,问他是否听说过洞穴里的骷髅和特工的笑话,问他为什么在加油站同海伦攀谈,而不是找大众车里的那对德国情人。他们让他详细描述他在酒店里碰到的那个女人,让他描述黄色奔驰车里的东西。他们问他,谁是阿狄尔·巴斯尔,他跟那人过去是什么关系,现在又是什么关系。他们问起他的同伙和同伙的名字。接着又给他上电刑。他们问他既然失忆了怎么能在廷迪尔玛找到那辆奔驰车。接着继续给他上电刑。有一只饮料罐头?一个理发师?一支圆珠笔?他们询问其中的细节,指出其中的矛盾之处或者声称给他指出了其中的矛盾之处。接着还是给他上电刑。

他们看上去很确定他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他们企图造成这样的印象,让人觉得他们很确定,以便让他感觉到,他们是不会放弃的。他们会继续审讯他,直到他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他们好像是希望他主动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好像他们竭力想避免诱导他说出什么事情来。他们好像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但是他把自己能够回忆起来的事情都已经重复说了十多遍,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问他们,他们究竟想要什么。他们给他上电刑。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当然就是阿狄尔·巴斯尔想要得到的东西。巴斯尔已经被他们打死了。他们想要的是mine。但究竟是哪一种mine?

如果他们找的是矿井,为什么他们还要审讯他?他们不是已经找到了吗?如果他们要的是圆珠笔里的那两个小东西,那又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来?这完全没有意义。他的脑袋轻飘飘的,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很多画面。一幅反复出现的画面是:他从一幢高楼上摔下来,砸到地面上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声响。没有上文也没有下文,没有故事情节,只有坠落和撞击。另一幅画面是一个拿着枪的老汉。他端着枪冲进铁门接着扣动了扳机。考克罗夫特的脑袋被打飞了,就像是一只长着大胡子的西瓜,然后被击中的是贝斯手和叙利亚人。他们还在给他上电刑。这些还算不上是白日梦。卡尔并非想要做这些梦,但他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些梦。他的脑子里有人打了一个响指,门就无声无息地开了,山里的哈奇姆冲进来伸张正义。他们都对他做了些什么?他们把他解决了?他们贿赂了他?他跟他们是一伙的?

他没有办法去思考这些事情。他感到浑身疼痛。如果他感觉不到疼痛的话,那种明知疼痛还会再来的念头就会穿过他的身体,拭去他的所有想法。他感觉到他的生命取决于这些想法,取决于专注和逻辑地去思考的能力,尤其是他跟矿工所做过的那些事情。那个矿工是唯一还能救他的人。然后他又觉得,他的生命并不取决于这些,那个老汉是一个与他的那些想法完全无关的系统。突然他想起,这一切的关键是什么。关键不在于矿井,也不在于金子,其实根本就没有金子。但确实有其他的什么东西,看不见的东西,他们无法找到的东西。他费力地抬起眼睛,盯着考克罗夫特,说:

“我带您去。”

“什么?”

“我不行了。我受够了。”卡尔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自信。因为他知道,他的表情会出卖了他,所以把脑袋在胸口晃来晃去。“如果您把我放开,我可以带您去。”

“去哪里?”

“在山下边。我无法描述清楚。那里有一个通道,墙上只有一个手指。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我带您去。”

过了长长的好几秒钟,接着又是电刑,卡尔的脑袋被抛来抛去。看来这也不是办法。但这帮刽子手在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我能不能提个问题?”

“不能。”考克罗夫特说着,往他的肩上狠狠踹了一脚,“您不准问您可不可以提问题。”

“为什么在这里!”卡尔叫道,“为什么你们偏偏要在这里审问我?”

“这是什么问题?”考克罗夫特皱起眉头看着他的俘虏,“您是想在大庭广众下、在集市广场上接受拷问吗?您的智力也就是中学生的水平,我无意让您接受更为严峻的考验。不过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是不符合这个国家的法律的,其实也不符合我们国家的法律。”

审讯就这样继续着。他们问他为什么去了荒芜区,他回答说,他喜欢奇想乐队要胜过披头士乐队。他们问他是为谁工作的,他回答说,他喜欢披头士乐队要胜过主帅梅洛夫。他们问他,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他回答说,他们会给他送来豆类菜肴。他们继续给他上电刑。

疼痛遍及他的全身。这跟牙痛没法比,牙痛只是集中在一点上。他的疼痛更多像洪水一样涌来涌去,像一场话剧演出,有时表现在他的身体里,有时表现在观众的脸上。手指发出嘎吱嘎吱声,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嗓子里像斧头砍过一样,发出就像移来移去的石墙的撞击声。卡尔感觉得到他的心肌在胸膛里拱了起来。在两次电击之间的片刻,头痛好像不仅是在头部,而是遍及全身,笼罩在整个洞穴里。他昏过去了好长时间,然后又醒了过来。临昏过去的那一瞬间是最好的,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过这种美好的感觉了。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到了一间半明半暗的房间,好像是天快放亮的时候,房间里到处是噩梦的残余。他躺在被汗水湿透的被子里,阳光照在了海伦住的那栋别墅的百叶窗上,海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意识又慢慢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告诉他,他还没有从噩梦中醒来。他试着去回忆昏过去之前那段时间里的生理反应,想由此回到那样的一种状态。但他看到的自己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考克罗夫特和叙利亚人用同样的方法观察着他,他们想要阻止的正是他想要达到的。他们减低了电流量,为的是不让他再次逃逸到那样的一种状态中去。

“……我们是不是来聊聊天。”

“就像理智的文明的人一样。”

“我们不说其他的。”

“就是这里。”

“小学生。”

“真的。”

“您的名字。”

“我攻读的真的是心理学,六个学期。”

没有任何意义的不连贯的语句。

已经好几分钟了,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们好像是想休息了。香烟熏人的烟雾,三个闪着暗光的亮点。考克罗夫特在说话。卡尔试着把注意力从身体重新转回到头脑中来。断断续续的想法。他想到了海伦,想到她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就走了。他想到了大海,想到了廷迪尔玛的大火。他想到了海伦的汽车。她真的离开了吗?或者他们也绑架了她?他们会不会让他喝口水呢?跟他们合作究竟有没有意义,或许每一次试着回答他们的问题反而会没必要地拉长这没完没了的折磨?思绪里他正睡在一条丝绸的被子里。突然之间他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原因是如此简单,这让他有点揪心:因为在过去几天里,那些追踪他的人并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他们一直在跟踪他。考克罗夫特自己不是也说了嘛,他们需要一个偏远的地方,可以不受干扰地审讯他。因为他们一直在紧紧盯着他,包括他和海伦一起外出的时候,所以他们才会找到矿山,一个对于他们来说非常理想的地方。他们也许贿赂了哈奇姆,或者是把他干掉了。“或者他根本就不在!”卡尔出于尴尬地大声地说道,接着又想到,这个假设是否无懈可击。但是他想不起可以反驳的理由。由此看来,他们关心的一定是圆珠笔。不是矿井,肯定是圆珠笔,是圆珠笔里的那两个金属的东西。

“东西。”他大声地说。

考克罗夫特歪着脑袋看着他。

“东西,那两个金属壳体,”卡尔说,“东西在我这里。”

他还没有说完那几个字,就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们要找的肯定是那两个金属壳体。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审讯他,是因为他们在跟踪他的过程中碰巧发现了这个地方。既然这么确信原因就在于此,他原本应该有理由可以高兴一番,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两个被他弄丢了的金属壳体也帮不了他任何忙。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在这个荒凉的山区,没有人可以不被发现地跟踪别人。

第五十七章 史塔西

这是一个白痴讲的故事,虽充满宣泄和骚动,但全然没有意义。

——莎士比亚

“什么东西的壳体,”考克罗夫特说着,带着嘲讽的表情笑了起来,“您有什么东西的壳体?看来我们需要稍稍休息一下。”

他给叙利亚人和贝斯手打了个手势,两人走了出去。可以听到他们在过道里的笑声。

考克罗夫特面对俘虏弯下腰来,最后吸了一口香烟,并且礼貌地把烟向上吐去。他带着一脸无以指责的真诚坐在卡尔的对面,跷着二郎腿,一只脚放在黑匣子的边上,另一只脚在那里晃动着。这时卡尔则在一门心思地考虑,如何为金属壳体找到一个可让人信服的存放点。他不想给对方留下他为此需要长时间考虑的印象,所以脱口而出说道:“我把东西给了阿狄尔·巴斯尔。”

“我不知道您说的东西是指什么。”考克罗夫特说,“我们在这里如此有品味地交谈,但我还是要提醒您注意一个小小的状况。这个状况在我看来很重要,但您显然还不知晓。我说的状况不是指,如果您真的已经把什么壳体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交给了阿狄尔·巴斯尔,他和他的三个帮凶不可能还会那样全副武装大张旗鼓地在后面追你。不,我说的状况是,我昨天跟马提内兹教授通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他是这个领域的绝对权威、最高的权威。在这里要打通长途电话不那么容易,而且电话费非常昂贵。但马提内兹教授,谦虚点地说,他完全赞同我的看法。整体记忆缺失是不可能的,而要假装整体记忆缺失,您的知识和能力又是完全不够的。对不起我不得不这样说。我的两位同事马上就会回来,我们接着会使用一些让您更加疼痛难忍的方法来教会您明白这一点。再接着您可以欣喜地迎接下一位游戏主持人的到来。因为我的性格过于温柔,无法驾驭再接下来的游戏。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们肯定还可以有几分钟的时间。如果您愿意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告诉我一些什么……不愿意?那好吧,那就算了。如果您说了,在我的人事档案里会有一笔不错的记载。不过,这是您的决定。那我们现在就等着专业人士的归来。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不说话。或者我是不是可以给你讲个笑话?”

“这是刑讯的一部分?”

“刨根问底。您的状况不错嘛。”

考克罗夫特把两只手在背后撑在箱子上,有点讳莫如深地看着卡尔,最后说道:“美国中央情报局。”

卡尔闭上了眼睛。

“美国中央情报局、苏联克格勃和东德史塔西三家之间有一场比赛。如果您还不知道的话,史塔西就是国家安全的意思,东德的间谍机构。您不知道?咳,看来人家是不愿意跟我说话。没关系。我继续说。中情局、克格勃和史塔西之间有一场比赛。在一个山洞里有一个史前的骷髅。谁能最准确地说出骷髅的年份,谁就是不朽的冠军。中情局的人第一个走进山洞。过了几个小时他出来了,说:‘骷髅是大约6000年前的。’评奖委员会的人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他的估算相当不错。‘您是怎么发现这个相当准确的年份的?’美国人回答说:‘根据化学成分。’下一个走进去的是克格勃的人。过了十个小时他从山洞里走出来,说:‘这个骷髅是6100年前的。’评奖委员会的人欢呼道:‘太棒了。您说的比上一个人更为准确!您是怎么做到的?’俄国人回答说:‘根据碳化检测。’最后走进山洞的是史塔西的人。他在山洞里待了两天,筋疲力尽地爬了出来,说:‘这个骷髅是6124年前的!’评奖委员会的人大吃一惊,张开的嘴都合不拢了。这正是骷髅的准确年份。‘您是怎么做到的?’史塔西的人耸了耸肩,说道:‘这是它自己向我承认的。’您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吗?我觉得很好笑。要不我再给您讲个笑话,您一定喜欢。以色列的一名高级军官要找一位女秘书。”

“我不想听。”

“您不听也得听。他要找一位女秘书。”

“我不想听。”

“他问第一位来应聘的人:‘您每分钟可以打多少个字?’”

卡尔闭上了眼睛,把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叫着“啦啦啦啦”。

这期间贝斯手和叙利亚人回来了。贝斯手拿着一只塑料盒子,费劲地从盒子里拿出一块三明治递给了考克罗夫特。考克罗夫特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食物地说道:“这个笑话我都讲了好多年了,这是我知道的最好的笑话之一。对不起啊。”他把掉在卡尔裤子上的几片碎屑掸去,“迄今为止每一个听过我讲的这个笑话的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您也肯定不会例外。请您仔细听好,等到高潮的时候,请您笑一笑,也可以说明您的智力是成熟的。好,他要找一位女秘书。”

考克罗夫特又讲了两个还是三个笑话,卡尔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清醒着或是在梦里。透过耷拉着的眼皮他觉得看到铁门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门把手慢慢往下,然后门被开了一小道缝。或者门是不是一直就开着?不,门是刚被打开的,而且一毫米一毫米地越开越大。卡尔把视线移开,转而盯着考克罗夫特的眼睛。

考克罗夫特和贝斯手背对铁门坐着。叙利亚人坐在灰色的匣子上,看着自己的脚,玩弄着蓝色的和黄色的电线。接着传来一个缓慢的、自命不凡的、单调的女人声音:“不好意思,打断你们了。能不能告诉我游客咨询处在什么地方?”

第五十八章 范德比尔特系统

人的大脑中还有许多区域没有被利用,这意味着,人的进化是一件长远的事情,要完全达到进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乌拉·贝克维斯兹(德国女演员)

在这儿没法摆放凯尔特十字,原因很简单,因为座位前面的小桌板太小。如果把纸牌摆成一个长方形的话,小桌板上最多只能放六张牌。当米歇尔闭上眼睛,吞咽着唾液,努力回忆着儿时的种种经历,来克服飞机起飞带来的不适时,她就想到,是否可以把纸牌摊放在波音727机舱后面的地毯上。但飞机在空中飞行还不到一刻钟,身着双排扣西装的商人、穿着舒适运动裤的旅游者和带着孩子的母亲们就开始纷纷上卫生间,把机舱里的过道给堵上了。如果在地毯上摆出凯尔特十字,那么她势必要向所有的人道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回答种种门外汉的问题,面对某些人的兴趣或是忍受某些人的不理解。埃迪·法埃勒能做到这些。如果埃迪在身边的话,米歇尔也许有足够的勇气来尝试一下。但在某些日子里——而今天正是这样的一个日子——只要看到一张陌生人的面孔,米歇尔都会感到惶惶不安。

她握起拳头把桌面擦干净。边上坐着一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胖男人。她就像没看见那人一样,她甚至没往舷窗外望一眼,去看朵朵白云下那无底的深渊。但为了不打乱能量的流动,她也没关上遮光板。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小桌子上。两行各三张牌,没有地方可以摆放更多的纸牌。虽然因为情况特殊也可以摆放一个小的十字,但是米歇尔不喜欢小的摆放系统。小系统只能揭示小问题。如果开始提出的问题比较大,那就需要四张以上的纸牌,否则就会变得过于公式化。在公社的时候,面对所有重大的决定,她都把摆放凯尔特十字扩大到十三张牌,这个做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但是在飞机上不可能想到什么临时的办法来做到这一点,即使她把座椅扶手、自己的大腿上以及两腿之间的一小块座椅都利用上的话,也不可能摆放十三张纸牌。她把摇摇晃晃的小桌板推上了又放下。她在想,如果有一副小一点的适合旅行的纸牌就好了。比如说像火柴盒大小的纸牌,用照相版印刷就可以了。只要稍有商业上的才能,也许这样的纸牌还会畅销,发明这种纸牌的人还会发财。可以在火车站、汽车站、轮船上、飞机场、免税品商店等地方推销这种纸牌。或者直接向航空公司供货!这样在登机的时候那些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乘客除了报纸、水果和湿纸巾之外就可以拿到这样的纸牌。对于尚缺乏练习的人,空姐可以用介绍紧急情况下的行为须知一样优美的姿势展示摆放凯尔特十字的方法。米歇尔闭上眼睛,看到自己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做着优美的动作。当空姐推着餐食和饮料的小车经过她边上的时候,她要了一杯咖啡。她旁边的胖男人要了两杯威士忌,并且一饮而尽。他看了米歇尔一眼,随后重又喘着粗气陷入半睡眠的状态。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一丝口水。

想要了解未来的欲望在米歇尔的心里越来越强烈。就摆放一个小十字怎么样?她看了一下四周。大部分乘客在看书或读报。后面有一个空姐拿着一个垃圾袋在收集用过的塑料杯子。就在这时,米歇尔有了一个灵感。

她直了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果断地把坐在她边上的乘客摇醒了。那个胖男人肥大的脑袋都快要靠在她的肩上了。她说想要用一下他的小桌,问他是否同意。胖男人惊愕地看着她,那丝口水颤抖着流到了下巴上,然后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情愿地靠向了另一边。

米歇尔在确定胖男人已经睡着了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六张纸牌放到了他的小桌子上。她考虑了一会儿,又把一张牌放在了两个座椅中间的扶手上。她的眼睑扑闪了几下。该怎样来解说这个新的模式?

最左边的两张牌很明显是深层的,指的是过去。上面是男性原则,不,上面是女性原则,下面是父亲。接着一对牌是儿童和青年,然后是自我视角和他人视角、环境与自我、希望和愿望、未来身体和精神的发展。座椅扶手上那张孤零零的牌该怎么看呢?原本只可能是连接所有其他牌的要害所在,本人的现状,关联……出发点的问题。

好长时间里米歇尔把余下的纸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使劲往后仰着把身子紧紧靠在椅背上,注视着眼前的纸牌摆放阵式,就像一个艺术家后退几步观赏自己的画作一样。摆放的阵式不错。但能否达到目的?米歇尔决定,为了检测一下这种摆放模式的功效,首先来询问一下波音727的命运。

除了最右边的那张牌有点麻烦,结果总体来说是可以让人放心的。飞机是由波音公司设计和制造的,制造过程中严格遵守飞机制造行业所有的规定,投入了最高超的工程技术。飞机已经安全飞行了很多小时,还能继续安全飞行很多小时。中间的牌,可以说是飞机驾驶员,就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是一切的主宰。对于一次飞越大西洋的航行,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预测了。最右边那张牌的麻烦最多只是说明飞机在很远的将来需要做一次小小的检修,也许是飞机某个不太重要的部位有个螺丝松了。也许是飞机的外壳上……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机舱内装修方面的问题。比如哪个座椅的靠背坏了。米歇尔在头脑里通知所有乘客,没有任何理由需要担惊受怕。她看了一下四周。大部分乘客都睡着了或者把身子埋在报纸后面。

接着,她重新把纸牌摆放好,这次要问的是海伦的情况。为此她特地把那张吊着的男人的牌放了进去,但那张牌却没有再出现。这次的结果也很不错。海伦·格立泽的天资非常好,很年轻的时候就养成了她那种矛盾的双重性格。在丑角和魔鬼之间,她一副伤人的玩世不恭的样子,戴着假面具向外张望着。强硬、冷漠、果断。大部分男人不知为什么不但对这样的性格不厌恶,反而会觉得很有吸引力。

米歇尔开始寻找一个有着阿拉伯血统的新的人生伴侣,但没找到。她不由松了口气。并不是她不希望海伦能够得到卡尔这样一位男友,而是因为这一结合的前景会不太妙。米歇尔很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放在座椅扶手上的还是那张大祭司的牌。往右米歇尔都不敢看一眼:那里所有的六张牌都放倒了。

胖男人喘着粗气醒了过来,看了一眼他面前小桌板上放着的乱七八糟的纸牌,又睡了过去。现在米歇尔开始摆放纸牌来测算自己的命运,接着是埃德加·法埃勒,然后是她的母亲、她已过世的父亲。再接着是沙隆、吉米、雅尼斯。最后,当客机已经飞临大西洋上空的时候,她又测算了一下理查德·尼克松的命运。所有结果都异常地准确,比凯尔特十字通常能够预告的还要准确。米歇尔不禁欣喜若狂,差一点又一次把邻座的胖子摇醒。她需要有人说话。她想象着媒体代表纷纷前来,她接受他们的采访。美国的专业刊物争先恐后地来约她。一个黑眼睛的年轻男人,褐色的头发轻轻搭在前额上,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一台录音机的皮带挎在他肌肉发达的肩膀上,脸上满是悲伤的怜悯之情。就像米歇尔已经接受过的其他采访一样,他的第一个问题也是关于给她的生活打下深深烙印的那些沉重的苦难,在撒哈拉经受的苦难。但米歇尔闭着眼睛摇着头告诉对方,她现在不想也不能讲述这些。虽然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那份苦难实在过于沉重。

“那好,范德比尔特小姐,我再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于我们的读者来说也许是最为激动人心的。您是怎么——或者换一种表达——您在什么状况下才发现了这个六位系统?现在这个系统在西方世界的大部分圈内人士那里已经替代了在解说一致性方面存在明显缺陷的凯尔特十字。”

她想了很长时间。看着座椅上方的通风孔,她最后纠正了一下那个可爱的年轻男人说的话。虽然现在大家都把这个系统叫作六位系统,但实际上应该是叫727系统。虽然有许多人也说这是范德比尔特系统,或者简称为“范氏系统”。但她作为发明这个系统的人更愿意使用727这个名称,因为这才是系统原本的名称。虽然纸牌的摆放从根本上来说是六加一加六。但是考虑到飞机是发现这个系统的所在地,再考虑到飞机在空中的高度这个具有象征性的事实,也就是说有一种更高的能量在起作用,所以我们在这个摆放阵式的数字上各加一,所以应该是七加二加七,727……米歇尔突然想到,616在埃弗拉艾密法典上也是动物的名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在圣经上错误地写成了666,但在更老的手稿和羊皮纸的记录上都可以找到最初的数字,后来只是为了欺骗那些无知的人而被统治者改成了相对无害的六。一派谎言。这次又是神的力量,只要我们对这类现象多一份坦诚,神自然会从最深处循道而来,告诉我们真相。米歇尔还纠缠在记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之中,而空姐已经在分发主餐食品了。

令人厌恶的塑料盒子,用塑料裹着,放在塑料的盘子上。胖男人在吃饭的时候说了一番尘世间的评论,米歇尔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几分钟后胖子又睡着了。米歇尔发现她的座椅下面靠右有一颗螺丝松了。她笑了。她丝毫没有感到吃惊。

她看着太阳向周边伸展开来的八条闪烁着金色和红色光芒的手臂。后来,她主动向胖子表示可以免费为他摆放纸牌。这时他已经醒过来好一阵子,丝毫没有改变他半躺着的姿势,眯缝着眼睛看着两张小桌子上纸牌摆放的阵形。

“这是什么?”他咕哝着问了一句。米歇尔平静地告诉他,纸牌的阵形表示了一个人的未来。胖子马上挥了挥手表示不要。

“我能理解,”米歇尔说道,“大部分人都害怕了解自己的命运。他们担心无法面对命运,因为命运对他们来说过于沉重。”

“什么?”

“生命,”米歇尔说,“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二者之间的关联。”

“您对我的未来感兴趣?这样看来您的兴致比我的还大。”

胖子的最后一句话在米歇尔看来十分模糊费解。她没有马上明白他的意思。胖男人继续说道:“我的未来我已经知道了。您不必告诉我。我的未来如同我的过去一样,而我的过去是一堆臭屎。您看到了吗?”他把衬衣领子拉了下来,露出了脖子上和上身一片细细的伤痕。

“您是去度假的吗?”米歇尔小心地问道。

“度假!我是不是可以告诉您,在那帮白痴那里我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尽管米歇尔摇了摇头表示不要,他还是开始讲起了他在非洲的故事。米歇尔尽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他的描述开始时还算过得去,部分还有点好笑,但很快就变得令人反感,甚至可以说是违法的。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她才没敢一再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那是最便宜的房间。”他说着,详细描述了他的房间、他住的酒店、堵塞的厕所、糟糕的饭菜、沙滩度假、气候和在酒吧度过的夜晚。很多夜晚,很多酒吧。而这一切都出于同一原因,一个米歇尔无法理解的原因,那就是酒吧里的女人。但这都无所谓啦,他自己说的。他是来自衣阿华州的汽车机械师。他的祖先来自波兰,波兰,是的,他是一个正派的男人,凭良心讲,正派是他的第二个名字。他挣钱不多,而这回是他第一次度假,肯定也是最后一次在这个可怕的欧洲度假。

“非洲。”米歇尔说。

“非洲,”胖子说,“二者也没多大区别。”可能是误解了。一个男人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因为有人告诉他,这里——他指了指飞机的地板——新老两个世界汇集在一起。女人很漂亮,习俗不那么严格,节日庆典又非同寻常。而最重要的是,就像那个奥地利心理医生所正确揭示的那样,他用了一个以什么“主义”结尾的词,米歇尔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她想问,但又有点犹豫。当胖子说出下一个句子的时候,她又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胖子从“主义”马上转换到了另一个论断,说什么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情。整个就是一场无聊的骗局!胖子狠劲拍了一下桌子。

十三张牌同时飞了起来,就像一窝被惊飞的小鸟。米歇尔马上去抓纸牌,接着才想起张开双手去抓住一个稳固的支撑点。当她的身子还在座位上来回滑动的时候,飞机猛地颠簸了起来,她立时吓得面如土色,这倒不是因为飞机的颠簸,她本来对飞机完好的性能是坚信不疑的,而是因为发现自己一下子用双臂抱住了那个肥胖的满头大汗的男人,拼命地尖叫着。

“飞机遇到了坑坑洼洼的地方,”扩音器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喝醉了,“我们的飞机正穿过一大片舞场。”

“跳舞。”胖子说道,他的口气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一个极有魅力的年轻女人正吊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当成了能够解救自己的最后靠山。他帮米歇尔把纸牌捡了起来。她向胖子道了歉。他继续讲他的故事,声音里听不出有任何的变化。很多很多钱,他说,他在那里挥霍了很多很多钱,即使是酒吧里的非洲女人,即使是年龄最小的女人,即使是皮肤最黑的女人……他觉得她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难忍的臭气、害虫、炎热。最大的问题还是钱。比一个女人更贵的什么?米歇尔不知道。两个女人,没错。可是接着出现了一个意外情况,突然之间。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把一张餐巾纸蒙在嘴上,看着咳出来的一口深黄色的浓痰,就像一个小孩看着他的玩具一样。

“我很喜欢听您讲故事。”米歇尔说,虽然她到现在也不能肯定,胖子讲的究竟是什么。但这个男人摆弄那口浓痰的样子比他之前讲的所有事情都要令人恶心得多。

他抬起身来,弄出了很大的响声。他把手巾纸塞到两个座椅中间的夹缝里,还用手掌往里使劲按了按。

不管怎么说,他继续讲道,接着突然有一个男人向他走来。那人看上去有点像当地人,或者是一半一半吧。但那人穿的衣服非常奇怪,有点像小丑。那人请胖子陪着一起去他的房子。

“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胖子叫了起来,把脑袋凑到米歇尔茫然不解的脸前。

实际上那个男人只是在找一个翻译。为了这个目的他在躺在沙滩上的人群中转悠了半天,询问谁会波兰语。虽然胖子不是真的会波兰语,但他还是回应了那个男人。不管怎么说他的祖父母会。作为后代,还在孩提时代,这里可以就语言和语言天赋说上一大通。不管怎么说他有很快掌握实际技能的才能,就像他的所有家人一样……现在他思路有点乱,不知该如何往下讲了。

“那个男人,”米歇尔说,“那个男人和他的房子。”

没错,那个男人和他的房子。还有他穿的那条玫瑰色的百慕大裤子。他们去了他住的那套房子。在屋子中间放着一台机器。一台闪着银光的机器。他虽然不懂波兰语,但马上就认出来这是一台蒸馏咖啡机。咖啡机很大,是食堂或者酒吧使用的那种。上面有波兰文的说明。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一定很贵。接着发生的情况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匪夷所思这个词让米歇尔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试着把身体斜过来,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但即便把小桌板翻起来也不大可能做到。胖子站了起来,因为他还以为她要上卫生间。他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原来是一场误会。

“然后,”胖子说,“他突然一下子走了。”说的是那个男人,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房间里的那台机器是什么东西。然后他一声不吱就离开了平顶别墅,急急忙忙地,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真的很古怪!”米歇尔失望地叫道。她不明白为什么胖子要把这一切告诉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笑了起来。

“现在您当然想知道,接着我都干了些什么。”他说。米歇尔本来还想再考虑一下自己是否想知道这一切,但此时感觉到了一种精神上的麻木。她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一个凡人。”胖子说。如果这不是命运的暗示还能是什么。他接着回到了沙滩上,从他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那栋房子。别墅的大门一直开着。到了晚上那个男人也没回来。他随即租了一辆手推车,把屋里那台咖啡机运走了。这么做是否有失道德,且不去管他了。不管怎么样,他用机器换了钱。八十美元,顶多是咖啡机价值的十分之一。但那是他在非洲的最后一天,她懂的。然后他拿了钱去了港区,狠狠地玩了一把。两个黑种女人和一个白种女人。

米歇尔说对不起。他重复说了一遍:两个非常棒的黑种女人和一个白种女人。那个白种女人只是摆摆样子的。但他请米歇尔原谅,他说他作为男人无法违背自己的偏好。对他来说黑色就像煤球,黑种女人就像地狱。没有黑种女人他宁可不要。然后,长话短说,故事的尾声,她们想要杀了他。他又一次把衬衣领子拉了下来,用大拇指指着咽喉的地方。

他在一个街旁的排水沟里醒了过来,没有行李,没有钱,没有衣服、护照和机票。接着他在美国大使馆待了半天。这就是他的过去。他的将来肯定也会是这样,因为她们都是这个德性。女人们,改不了的。这是他倒霉的地方。他的整个生命。即便不看纸牌他也知道他的生活会非常不幸。

他喘着粗气,又一次剧烈地咳嗽着。他带着审视的眼光看着米歇尔被沙漠的烈日晒成深褐色甚至有点发黑的皮肤,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很让人不舒服,很令人讨厌。米歇尔看到过他这个年龄的男人,体重超重,头发脱落,生活带来的自然结果。他的笑同时还带着那么一点奇特的童真和纯净。米歇尔估计,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脸部表情,或者至少说他那张肿胀的衰老的脸,和他像年轻人一样的企图之间有多么不协调。

但是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相反,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就像一台高精度的测试仪器,记录下了他脸部表情的所有变化,从满脸微笑到僵硬直至不安地微微抽搐,最后是微笑完全消失。她观察到,这个大个子的肥胖男人如何转过身去,在她的自信面前变得不知所措。接着他又转过身来,试着再一次露出那种做作的微笑。整个过程,这个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男人以及他那追逐肉欲的拙劣表现,不禁让米歇尔想起她小时候有过的一只可爱的哈巴狗。那时候她的金丝雀死了。她在圣诞树下找到了这只哈巴狗(嘴角淌着哈喇子,肚子上系着一条蓝色的饰带,淡褐色的牵狗皮带)。米歇尔知道,胖子的亲昵举动在飞机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肯定还会继续,就像太阳每天都会下山一样。她现在更倾向于不是带着成见地去回应胖子的举动,而是带着一份惊人的真挚。她的结婚礼物是一个日光浴室。她的婚姻十分长久和美满。

第五十九章 洋蓟行动

在这样的一场战争中,把敌人掐死,抢走他们的东西,把他们烧了,做一切有损于敌人的事情,直到把敌人消灭干净,这样做是符合基督教精神的,是爱的表现。尽管看上去把人掐死和抢夺别人的东西不是爱的表现。所以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会想,这不符合基督教精神,笃信基督教的人不可以这么做。但事实上这也是一种爱的表现。

——路德

“不是开玩笑。”海伦说。她穿着白色的短裤、白色的衬衣,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肩上背着一只很大的麻布挎包。海伦走进山洞,越过考克罗夫特的肩头看了卡尔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两只绿色的橡皮手套、一份厚厚的阿拉伯报纸和一把扁嘴钳。她把所有东西交给了叙利亚人。

叙利亚人把报纸展开,取出了体育版,然后细心地把其他部分摊放在地上。

“你还好吗?”海伦边问,边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瓶,“你口渴吗?”

她拧开了瓶盖,在瓶口闻了闻,然后递给考克罗夫特,他也在瓶口闻了闻。接着他们三人——海伦、考克罗夫特和贝斯手——走到门口。虽然门并没有关紧,但卡尔还是无法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走回来的时候,考克罗夫特给了叙利亚人一个信号。他马上放下了那些有关西班牙足球甲级联赛不那么振奋人心的新闻,把体育版报纸塞在裤兜里,站到了藤椅的后面。他用双手像老虎钳一样从两边抓住卡尔的脑袋。贝斯手从前面抓住卡尔的下巴,海伦把黑色的瓶子塞到他的嘴唇上,同时夹住了他的鼻子。

“张嘴。张嘴。张嘴。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没有毒。”

味道的确不怎么样。但也真的没有毒。好像是一种药。有点苦。有点肥皂的味道。

他们把瓶子里的大部分液体灌入他的嘴里之后,松开了他,并马上往后退了几步。卡尔的嘴里流出来一股黄色的液体。当他还在那里打着嗝儿咳嗽着的时候,他们把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全都解开了。卡尔无力地滑到了地上。他们命令他脱衣服,但是他那红一块蓝一块的双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们弯下腰来,把他的衣服脱光了。然后他们把他拉到了摊开的报纸上。他们让他蹲在那里。但是他一再地倒在地上。最后叙利亚人用拳头顶着他的脑袋把他拉了起来。他们两人一起在那里晃来晃去。

“要不要我替你一会儿?”

“这需要多长时间?”

“瓶子上怎么写的?”

“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没有。”

“把瓶子给我。”

“你有没有感觉?”

“他什么时候吃过东西?”

“根本没有吃过。”

“之前呢?”

“前一天应该吃过。后来就没有过。如果你们看紧了的话。”

“你快来看看。快看。哎哟。”

卡尔把肠胃里的东西在报纸上吐了一地,叙利亚人抓着他的头发使劲抖着,就像拿着一只口袋要把里面的东西抖落干净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叙利亚人把他的手放开了,卡尔软软地往一边倒去。他的额头被撞破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在他的眼前有很多小黑点在动。是蚂蚁。他听到一个抓起什么东西的声音,透过蚂蚁摆动着的触角,他看到贝斯手正戴上绿色的橡皮手套。卡尔好长时间里一直努力控制着自己,这时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贝斯手拿着一把小刀开始在呕吐物里戳来戳去。他蹲在报纸前,两臂悬在膝盖中间,用刀片把呕吐物的东西切成小片,然后涂在旁边的纸上,就像往面包上抹黄油一样。

考克罗夫特、海伦和叙利亚人站在他的身后,手臂交叉在胸前,好像他的玩伴一样。他们在那里捣腾这刚从他身体里排泄出来的又热又臭的东西,让卡尔有了一种莫名的悲哀。其中有着一些象征性的东西,很残忍的东西,让卡尔深深地担忧,他们很有可能会把其他东西从他身上割去。卡尔把目光重新投向蚂蚁。

贝斯手把全部呕吐物都涂在了报纸上,报纸看上去就像是一大片涂了巧克力酱的面包,这时他脸上的表情和他说话的声音如同一个八岁的孩子:“这里什么都没有。”随后三双蓝眼睛和一双黑眼睛一齐转向了一丝不挂吸着鼻涕躺在地上的男人。

海伦用脚把卡尔的衣服踢给了他。他勉强地一个人把衣服重新穿上之后,他们又把他绑在了椅子上。

“继续进行第二项,”考克罗夫特说,接着转向海伦,“您的男人。”

第六十章 承受之传奇

审讯专家和学术专家之间有过一场精彩的讨论。事实表明后者有微弱的优势。但就反间谍的目的而言,这场辩论过于学院化。

——库巴克手册

一条很细但很直由许多黑点组成的线从卡尔坐着的椅子右边穿过,一直通向洞穴后面他眼睛无法看到的地方。往洞穴的另一边还有一条带着橙色细粒的线从铁门下穿过通向自由。

当卡尔还在想着那些蚂蚁的命运的时候,海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其他人已经离开了山洞。海伦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但没有点着。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麻木的仪态,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开始讲话和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她跷起了二郎腿。卡尔拉扯着绑住他的绳索,给人一种他正遭受着巨大的疼痛的感觉。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把他绑得那么紧。他已经没有多少知觉的右手(他不敢看他的手),这时正一毫米一毫米地从绳扣中滑落出来。他说:“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海伦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表示她不希望自己的话被打断,海伦用脚把黑匣子往自己这边踢了踢,放到了大腿上。黑匣子在她白色的短裤和赤裸的大腿上摇来晃去。

“现在,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要花那么大的工夫?但这不是小事,不管你是不是明白。对我们来说这不是小事。这样东西的结构每个大学生都知道,整体说来这样东西也没那么精巧,几个聪明人也许就能组装起来。但这样东西还是相当精巧的,我们不可能也不愿意将此作为大批出口贸易的对象。除非航运途中还有其他什么垃圾要一起运送。”海伦拿起香烟和打火机,但很快又把双臂放了下来,“你不是第一个想做如此尝试的人。你只是第一个被我们抓住的人。也许是第二个。但你是第一个活着的人,所以你是第一个必须和我们分享你所知道的事情的人。你也许知道,我们在这里所做的小小的游戏的目的并不在于,你是否告诉我们实情。这你根本说了不算。你能决定的只是时间点,你什么时候决定把真相告诉我们。你可以继续折磨自己,继续拖延下去,但想逃脱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接受过如何应对审讯的专门训练——很可惜我们必须以此为出发点——那么你也应该清楚这一点。你知道,面对简单的暴力,你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运用自我暗示之类的东西坚持一阵子。前提条件是,你在这方面的确受过良好的训练。也许你可以坚持一天两天,甚至三天。可能会有例外。迦太基号称,”海伦用拇指指了指身后,“他说曾见过坚持了五天的人。但我不相信。这一定是出自那些称颂勇敢士兵的传奇,说什么他即使被燃烧着的煤块烫焦也不会出卖他的军队、他的故乡和他的家人。接着人们会为他建一座纪念碑。碑上的勇士用一双健全的大理石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很庆幸,四肢也都还在。但这要不就是传奇,要不就是参与审讯的专家太无能。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自称专家的人都是无能的。至少在这一点上你可以完全放心。”海伦把烟夹在嘴唇中间,点上火,往被锤子砸得千疮百孔的洞顶上吐了口烟。

“我可以帮你作出决定,我可以告诉你我们都知道些什么。你别想也不可能庇护某个人或掩盖某件事。因为,我们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们知道,东西是在廷迪尔玛移交的。我们也知道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们知道东西移交了,但不知道移交给了谁。在酒店有人预订了房间,用的是一个叫海尔利希克菲的名字。海尔利希克菲,这是德语,就是漂亮箱子的意思。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没有?我愿意相信你。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塔吉特机场发现了这个叫漂亮箱子的人,并一路跟踪他到了廷迪尔玛,在那儿我们把他给跟丢了。他没有出现在酒店。当然我们早一点就可以动手,但我们不知道,那样东西他是否带在身边,或者说我们不知道东西究竟在什么地方。我们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是采用什么形式运送的。我们只是知道,有一样东西要送过来,是从研究实验室里偷出来的。接着我们为重新找到他花了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但那段时间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一天又一天地坐在咖啡馆里好像在等什么人,但东西没取走。我们派了一个家伙在那里盯梢,带着无线电通信设备。他报告说:没有发现任何情况。要不就是我们的人瞎了,要不就是那个人产生了怀疑。或者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们要找的。接着在公社里发生了血案。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也许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犯类似的错误。那里发生了什么情况呢?一小伙共产主义者、嬉皮士和留着长发的人,政治上稀里糊涂的人。四个人死了,很多钱不见了踪影……我们想,事情很清楚,我们跟踪的人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所以我们去了公社。但我们的人没有进到公社里面去。他们很快把自己隔离了起来,不让媒体和其他任何人接近。他们在那里哀悼死者。当打听到公社里面有一个我学生时代的女友时,组织就把我派到这里来了。当时我正在西班牙。在我去公社拜访之后,米歇尔明确告诉我整个事件其实跟钱完全无关,完全是那个叫阿玛窦的阿拉伯疯子因为性生活的问题而一手造成的。在我们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我们的线索完全断了。漂亮箱子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踪影。而那些嬉皮士能够做出违法行为的程度都不够从瑞士海关走私一条巧克力的。就这样,整个行动告吹了。我心里已经做好了回家的准备……就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了一个阿拉伯人,在沙漠中的一个加油站。他流着血,昏头昏脑地请求帮助,他显然在逃跑的路上。我只是有那么一种直觉,所以就把你收留了下来。我想,谁知道呢,因为,你说的失去记忆,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的第一个估计是:这只是寻求同情的手腕,一个阿拉伯男人想找一个白人女性。百分之九十。那天晚上我就是这样向上级汇报的。但我不是那么肯定。我们很长时间里都不那么肯定。一直到巴斯尔把你逮住了之后……那是一场完完全全的灾难。我们这里有一些人差点为此丢了他们的饭碗。近百人围着你转,他们就那样简简单单地把你塞到了汽车的后备箱里。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笨蛋在一起。都是半瓶子醋。我们整个行动小组。我们要把人员在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集中起来,然后运送到沙漠里去。我都没订到飞机票,所以只好乘船从西班牙来到这里。另外有两个人滞留在了纽约。还好有我们的妥拉弟子想出来的妙计!那张心理诊所的字条。当我在信箱里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都快要晕过去了。体验价!整个行动就这样展开了。我想,你是无法想象的,在八月份要组建一个小分队有多难。我们中间有两人根本就不会法语。刚开始时我们也没有阿拉伯语翻译,后来是专门从比利时调过来的。那人现在正患流行性感冒躺在酒店里。我们的报务员听力不好,他是从艾奥瓦州来的,在开始的四十八小时里他一直以为我们的行动是在利比亚。有两个人在寻找矿井的路上差点渴死。那时候。海尔利希克菲已经死了,还没等我们找到他。一次小小的失误。等等,等等。还有就是巴斯尔把你捞走了……这我已经提到。令人难以相信地草率。但你会一再相信那帮草包,连续落到他们手里,从中不难看出,你也不是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海伦轻轻抖了一下烟灰,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是一种很朴实的微笑,跟她那天在平顶别墅露台上做完体操后转身向卡尔投来的那丝微笑一模一样。当时卡尔第一次意识到,他爱上了海伦。

“相信我,我每天都在祈祷。老天爷,我祈祷说,请让他继续这样傻乎乎的,就像他的长相一样。谁都没有想到。三次啊。”她伸出三个手指,“我连续三次得到指令,马上中断行动,启动灰色匣子。连续三次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帮人凝聚在一起。我反复对大家说,这家伙会把我们引到那里去的。”

卡尔拉扯着绑住他的绳索。他感觉到右手发出咔嚓咔嚓、嘎吱嘎吱的声音,随即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以为,这就算了,如果你以为,我们仅仅是说几句话,来那么点心理学,再加上几道可笑的电刑,事情就算过去了……你是这么想的吗?你以为,我们在这里只是搭建一个漂亮的舞台,大大的山洞,毫无危险的设备和一个金发女郎的香烟广告,她只是在那里用言语开导你?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现在再一次向你提出几个问题。你可以继续像电影明星那样矫揉造作。这是你的决定。但接着……”

卡尔抬起右胳膊痛得大叫一声。他的手突然从捆绑的绳索中解脱了。

第六十一章 微小的概率

有什么理由要反对战争?就因为战争中会有人丧命?人不是早晚都会死的吗?

——奥古斯丁

烟把空气熏得像磨砂玻璃一样。海伦把上身往后靠了靠。“噢,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短短咳嗽了几声,“我们再重新好好绑一下。”

她把卡尔的手重新绑紧,然后让卡尔把故事从头再讲述一遍。所有的一切,他在忍受电刑的时候给考克罗夫特、叙利亚人和贝斯手都已经讲过的一切。所有的细节。讲完后,她说:“现在把整个故事再倒叙一遍,每个环节,不要遗漏。”

“你现在也成了心理学家了吗?”

“从你碰到妓女的那一刻讲起,一直到我把你一个人留在了公社门口为止。”

“如果你们还是不清楚我是不是患有失忆症……”

“你不是。开始讲。”

“那你为什么还要测试?”

“我不是在做测试。开始。”

卡尔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海伦说:“我已经说过,你不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对这样的人不需要做失忆方面的测试。要测试的是鬼话连篇的谎言、结构混乱的谎言。好了,快说吧,你的那个妓女。”

他看着海伦。他看了看她的膝盖,又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然后又盯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