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卡尔的头发把他往下按住,老练地用膝盖连连撞击着他的脸。他感觉到后脑壳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下子栽倒在地上。非洲女人一跃而起直接砸在他的身上,最起码有三百斤。吸毒的女孩在旁边用手背擦去了嘴边的血,挥舞着一根桌腿。桌腿第一下砸在卡尔的肩上,第二下还是在肩上,接着的一下直接打在他的脸上。他试着在黑女人身体的重压下转过身来。他的衬衣被绞在头上。他的嘴里有一股热热的钢铁的味道。灵巧的手在他的口袋里摸索着。他失去了知觉。当他重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街边的排水沟里。到喜来登大酒店本来步行只要十来分钟,可是他花了近一个小时。
第四十八章 奥卡姆的剃刀定律
我喜欢马,但却在这里骑着驴子。
——格哈特·邦恩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拖着脚步吧嗒吧嗒地从海伦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别墅。他边走边把衬衣和百慕大裤子脱了,在浴室里打开了淋浴。差不多有二十分钟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暖暖的水柱下。他边用毛巾擦干身子,边向床那边走去,随手把毛巾扔在地上,一头倒在了床垫上。
“这不会是真的吧?”海伦说,“你没有把笔芯弄丢了吧?”
“我是蔡特罗伊斯。”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我不知道。”
她继续问着,他回答得有气无力、语无伦次。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周围漆黑一片。他心跳得很厉害,就好像他一刻也没有睡着过那样。但闹钟告诉他,时间已经快到半夜。他用手往四周摸了一遍,床的另一半是空的。门的四周露出四边形的一点灯光。海伦在旁边的屋子里,金色的头发盘在上面,站在顶灯耀眼的光照下。她的面前是一架电话机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的手里拿着一本记事本,当卡尔走进屋里的时候,她迅速把本子合上了。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
他们俩面对面地坐着,好长时间里一言不发。接着海伦把电视机关了,又一次轻声地重复了先前已经提出过的问题,他是不是真的找到了笔芯然后又丢了。卡尔说:“我不是蔡特罗伊斯。”
“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把上衣放在一边?”
“肯定不是我。”
“你为什么不去追那几个小学生?”
“我去追了!但那个女人精神完全错乱了。她不认识我,她只是随便模仿着叫了个名字。”
“那些小孩儿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从我这儿得到吗啡。”
“我在问你。”
“什么?”
“那些小孩儿长什么样?”
“他们长什么样,谁会对此感兴趣?”
他继续这样说着,重复着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他开始时没有发现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海伦的声音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语气。她一再地打断他的话,完全没有了前几天的镇静和放松。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她的变化一方面来说是可以理解的,但另一方面卡尔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她态度变化似乎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她的问题提得很快而且很尖锐,听上去就像是在审讯一样。她感兴趣的仅仅是他是怎么找到笔芯的,后来在什么状况下又把笔芯给弄丢了。而卡尔则固执地反复讲述着妓女的故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总觉得,海伦应该跟他一样急于弄清他的身份,但现在看来显然并不是这样。有几个小学生?他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他为什么没有等在盐工区?荒芜区,什么荒芜区?清理浪潮?什么样的金属壳体?两个中间有焊缝的壳体?在一支刻着szewczuk的圆珠笔里?他确定是szewczuk吗?那黄色的奔驰车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对此我毫无兴趣,”卡尔筋疲力尽地说道,“我感兴趣的是,我想知道我是谁。对金属壳体我不感兴趣,对所谓的家人我不感兴趣。我唯一感兴趣的是,我究竟是谁。”
“我感兴趣的是,一样对你的生活、你的身份、你的一切都至关重要的东西,怎么就能让几个小孩儿给偷了。”海伦看上去已经完全没有了耐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卡尔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他们两个就这样答非所问地说了几分钟后,海伦建议,把身份和笔芯这两个话题分开来讲。虽然她认为笔芯重要得多……但如果他一定要先讲身份,那就请便。
卡尔没有回答。
“你那小个子妓女,”海伦说,“讲啊。”
“你先说呗。”
海伦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卡尔知道自己有点孩子气,咬着嘴唇不说话。
在黑色的电视屏幕上倒映出他俩并排坐着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卡尔抓起了海伦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回来。
“说吧。”
“但我能说的都说了呀!只是这完全不可能。蔡特罗伊斯是骑着摩托车进沙漠的。我不是蔡特罗伊斯。那个女孩搞错了。”
“或者是那四个男人搞错了。”
“怎么会呢?你是没有看到那女孩。”卡尔又一次详细地讲述了跟那个患了毒瘾的女孩见面的情况。他努力想尽量把女孩精神错乱的样子描绘得生动一些。但海伦打断了他的话,说:“她想从你那里得到吗啡。你身边又正好有吗啡。难道这是偶然的吗?”
卡尔没有回答。
“你跟她说了你身边有什么东西,还是她问你的?”
“她问的。”
“她具体怎么问的?”
“问……东西。问我是否有什么东西。然后我就把注射液的小瓶子拿了出来。她想要,然后她就说了吗啡。”
“你没有提到吗啡?”
“没有。”
“瓶子上写得很清楚是吗啡吗?”
“没有。上面写着字,但是很不清楚。”
“也就是说她不可能看到瓶子上的字。”
“没有看到。但不是吗啡又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呢?”
“可卡因。化妆品。食盐溶液。”
“她是猜的。她对毒品一定很了解。”
“如果我可以来总结一下的话:那个在街上用查理这个名字跟你打招呼的女孩儿,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东西。正好你有那样东西。接着她就说吗啡,你有的正好也是吗啡。你真的认为,她不认识你吗?”
“我……”
“她一直在破口大骂,而不回答你的问题,虽然你答应,如果她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会把针剂给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她非常愚蠢。”
“这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你的问题太过愚蠢。我是说,你一直就在问你的名字、你是谁。你去问别人‘我叫什么名字’,不会有多少人能够简简单单地回答出来。然后你还去问蔡特罗伊斯怎么样。你问了她一百遍,她是否认识蔡特罗伊斯,他在哪儿,她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他的……如果是我,我也会骂你神经病。难道不是吗?你会怎么说?……你认识海伦吗?回答。你认识海伦吗?海伦·格立泽?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她的?她在哪儿?她在做什么?回答。小男人。”
卡尔听着海伦的话,早就把头埋在交叉的两臂里了。他现在也没把头抬起来,只是叹了口气说:“但仓库里的四个男人,我没有听错。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说,蔡特罗伊斯跑到沙漠里去了。蔡特罗伊斯骑着摩托车跑到沙漠里去了。他们虽然离我有一段距离,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再说一遍,他们究竟说什么了。”
“这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蔡特罗伊斯开车进了沙漠。他们找到了很多钱……他们用千斤顶把一个人的脑袋砸开了花。”
“一个人?”
“是的。”
“他们说,他们砸破了一个人的脑袋?”
“那个人。”
“那个人?”
“是的。”
“他们还说了为什么砸破那个人的脑袋了吗?”
“没有。或者是说了。当第四个人来的时候,他们说,那个人在仓库里。他们想从那个人嘴里知道,蔡特罗伊斯去了哪儿。但是他没告诉他们……然后他们就用千斤顶砸破了他的脑袋。”
海伦站了起来,到厨房里打开了柜子和抽屉,同时还问了卡尔几个问题。她问了那个老农的情况,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她问了老农的两个儿子,问了箱子的颜色,问了仓库阁楼窗户的位置。问了阁楼地板那个缺口的形状和大小,问了滑轮装置的构造、离地面的高度、轮子的数量、铁链的长度、梯子的重量等等。
她拿着纸和笔回到屋里,在桌上推到卡尔跟前,说:“把平面图画下来,整座仓库和旁边的棚屋……还有上面的窗户要仔细画出来。还有大门。你醒来的时候躺着的位置……是的。在这个地方?你当时是躺在这个地方,脑袋向这里?这里是那个板墙的缺口,你从那里看过来可以看到这里?”
海伦把平面图转了九十度角,从卡尔手里拿过笔,在卡尔打了叉的地方画了一个小人,卡尔在那个地方手里拿着把木头枪仰面躺着醒了过来。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平面图,然后又加上了方位。
“那四个男人是在这个地方吗?”
她在仓库边上画了四个小人,在一个人的手上画了一条线,代表他手上拿着的千斤顶。另外一个小人离开一段距离蹲在吉普车上。
“吉普车是从这个方向开过来的,是不是?廷迪尔玛的方向。他们跟在你后面,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你也是从廷迪尔玛来的。不管啦。但是他们在这里和绿洲之间的某个地方找到了装钱的箱子或者是散落在地上的钱,这让他们耽误了时间,所以他们没有直接跟在你后面,而是拉开了一段距离。”
“是,然后呢?”
“等等。”
“改变不了的事实是,我不是蔡特罗伊斯。”
“我觉得,我明白了。”海伦又一次仔细看着平面图,然后看着卡尔,“你当时不是穿了一件长袍嘛,是不是?在你的西装外面。逃跑的时候你把西装脱了。那件长袍是不是正好也是白色的?”
他点了点头。
“那四个男人也穿着白色的长袍。那个老农穿的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色长袍,被滑轮砸死的那个人也穿着白色长袍。让我猜一下:那个骑着摩托车跑了的人穿的也是白色长袍。”
“这完全是推测。但没用的,你没办法把事情搞清楚……”
“等一等。你是在那几个人的追踪下跑到仓库里来的。你在这里,他们在那里,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从远处看到,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逃进了仓库,过了不一会儿有一个人骑着摩托车从仓库里又开了出来。这个人黑色的头发,穿着白色的长袍,就像他们的兄弟一样。他们当然就会想,你就是蔡特罗伊斯。”
“这样分析没用的。”
“我还没说完呢。”
“这样分析没用的。因为他们砸破了我的脑袋,正因为他们砸破了我的脑袋,所以他们一定知道,我不可能是骑着摩托车跑了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砸破了你的脑袋?”
“你在说笑话吧?”
“他们说,他们砸破了那个人的脑袋。”
“是的,那个人!但不是蔡特罗伊斯。”
“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卡尔一脸的不明白。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忘了,”海伦说,“但是你不是唯一一个在仓库里被砸破脑袋的人。”
她在阁楼楼板的缺口处画了一个小人。
“但这个人是被我打死的!用滑轮。”
“你怎么知道?你说过,那个缺口离地面有大约六米、四米或者五米,然后滑轮在缺口上方大约两米的地方,而铁链要绕过好几个轮子。这样的话声音一定会很响,对不对?或者你想说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是吧。当你用梯子撞到滑轮的时候,它开始滑动有多快?”
“这样,”卡尔把手掌往下按着,“一开始很慢,接着开始滑动,然后这样。”
“然后你相信,六米远的距离下面有一个人,虽然滑轮下滑的声音很大,但他就像在看慢镜头那样等着滑轮砸到他的头上?”海伦在缺口以及那个小人的脑袋周围画上了铁链当当的响声,“他肯定会往上看。如果那里站着个人,他一定会往上看。如果你问我的话,这个人如果没有往上看的话,只有三种可能。一,他是个聋子。这有可能,但难以想象。二,他睡着了。但你在这之前就闹出过很大的动静,所以这也不大可信。第三种可能,这个人之前就死了。失去了知觉或者已经死了。而且是因为之前就有人用千斤顶砸破了他的脑袋。”
卡尔抓了抓后脑勺。
“你仔细瞧瞧你的伤口。你知道什么是千斤顶吗?如果真有人用千斤顶砸了你的脑袋,你的脑袋早就成一团烂泥了。你的伤口只是一个轻微的裂伤,如果是千斤顶的话,肯定都没擦着你一下。”
她把纸又转了一下,又在离开仓库一段距离的地方画了一个骑在摩托车上的小人,然后在上面写上了蔡特罗伊斯的名字,加上了引号。
卡尔一声不吭。
“如果你问我的话,这完全符合逻辑,”海伦说,“当然我不能保证百分之一百地正确,但如果有好几种可能的话,一般都会选择最简单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奥卡姆的剃刀定律。第一我并不认为你听错了那几个男人讲的话。第二我不相信你听错了那个女孩说的话。我以为一共有三个方面的人。”
她把纸上的三组人按顺序画上了圆圈:“你是第一组。追踪你的人是第二组。老农的一家是第三组。一个老汉加上他的两个儿子。同不同意?我觉得,那个时候只有他的两个儿子在仓库里。也许老汉也在,但两个儿子肯定在。一个是被滑轮砸中的儿子,另一个是骑着摩托车逃走的儿子。现在你来了,那几个男人在追你,你逃跑到了这里。然后你手持一把看上去像冲锋枪一样的东西冲进了一个像酿造厂一样的地方。我假设,你遇到了不那么热情的接待。你很着急,因为后面有人在追你。那两个儿子也很着急,因为那是个非法的酿造厂,而且你手上挥动着一把枪,而这把枪,就像你说过的那样,就算近看也可以乱真。仓库里的光线好不好?那里很暗。你手里拿着一把ak-47。不管你对他们说了一些什么,他们都明白自己遇到麻烦了。也许你求他们能够帮帮你,也许你甚至威胁他们了。也许他们看到追踪你的人越来越近,他们还以为这是你的同伙,所以他们出于防卫从后面砸了你一下。他们把带着轻微裂伤的你抬到了阁楼上……或许是你自己爬上来的,他们在阁楼上才抓住了你,给了你一下。无所谓啦。现在他们真的陷入了恐慌。砸破了一个人的脑袋,另有三个人正在逼近。所以一个儿子骑上摩托跑进了沙漠。也许是为了找人来帮忙,也许只是想逃跑。无所谓啦。当追踪你的人到达仓库的时候,那里只有另一个儿子。他们问他蔡特罗伊斯跑哪儿去了,他没回答。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为此他们用千斤顶砸破了他的脑袋,就像他们此后自豪地告诉第四个人的那样。当你失去知觉躺在阁楼上的时候,那个骑着摩托车跑了的人实际上是救了你的命。因为他们继续追那个人去了。也许他们抓住了他,在这里后面的什么地方。这时他们才发现抓错了人,所以他们又折了回来找你。但这个时候蔡特罗伊斯先生已经开溜了。最后那个老汉的结论是,一个儿子被打死了,一个儿子失踪了。这样,所有的谜都可以解开了。”
海伦喝了最后一口咖啡,走到厨房里,想再烧一壶。
卡尔一脸迷惘地看着那张平面图,海伦在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叉叉。
“那么那支木头枪是怎么一回事儿呢?我为什么要拿着一把木头枪在沙漠里乱跑?”
“我建议,这个问题你最好还是问一下你自己。”
卡尔试着在脑子里把所有事情再过一遍。他数了数海伦画的小人,他拿起圆珠笔,读着上面刻着的“喜来登”字样。海伦一一驳回他的异议的那股自信和轻松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同时也让他觉得更加没有头绪。他觉得按时间顺序把这一切都想象出来就已经够难的了。海伦怎么能够如此毫不费力地把那么多的拼图板组合起来?她真的行吗?他觉得有责任找出其中的破绽。他手指着平面图上表示他的那个小人,说:“我在阿狄尔·巴斯尔那里的时候,他说的是两个男人。”他没用小香肠这个词,“两个男人,我和我的同伴。”
“他不一定在边上。”
“不是……但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以为,蔡特罗伊斯是我的搭档。如果我是蔡特罗伊斯的话,那谁是我的搭档呢?”
“这个问题现在重要吗?”海伦拧开了咖啡罐,在找咖啡勺,“或者我们现在可以思考一下,偷走你上衣的真的是小学生吗?”
“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能这么肯定。”
“从他们的样子来看。”
“忘了那些孩子吧!你为什么老是提那些孩子?你反正也找不到他们了。”
“我可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处理他们。因为据我知道,在这样的贫民窟里根本就没有学校。”
“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的?”卡尔并没有理会海伦的质疑,问道。他举起了平面图,在空中划了一圈。
“因为对那些人的描写也合乎这个分析。在公社里,法埃勒和其他人相当准确地描绘过一个男人的样子,就是你这样的。带格子的西装,身材修长,三十岁上下,身高一米七五。具有阿拉伯血统。但他们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他们提供不了更多的情况。你在公社里想干什么,要不就是你瞒着没说,或者是他们没搞明白。你自我介绍是记者,但后来你好像一直在打听值钱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你在打听钱箱的下落,等等。从中他们得出结论,你是保险公司的,他们正想好好地从中忽悠一把。蔡特罗伊斯,保险公司的人。或者是一个非常不称职的记者。大概是这么个状况。”
第四十九章 阴沉的念头
注意了!注意了!好好看着彩虹。鱼马上要出来了。奇科在屋里。快去看看他。天空是蓝色的。在树上挂个牌子。那棵树的树干是棕色的,叶子是绿色的。
——霍华德·昆都(美国中央情报局间谍)
夜已经深了。他爬回到床上。海伦亲自为他盖好了被子,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注视着他。如果他的眼睛还没闭上的话,这时海伦看他的那种眼神,他一定不会喜欢。
这个夜晚——这是最后一个夜晚——他睡得还算平和。第二天一大清早,他被从床上拉了起来。有人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了另外一个房间。海伦的声音,既不好奇也不生气,只是冷漠和尖锐:“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卡尔穿着一条裤腰带失去弹性的内裤站在她边上。面前是十二块小纸片,松散地拼成了三个方块。他马上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远一点的地方放着第十三块小纸片。纸片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材质跟其他纸片一样,而且都是一样的红色图案。这是三张身份证件。三个“道德委员会军官”。
卡尔弯下身子看着,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
“在你的百慕大裤子里找到的。我今天本来想把衣服拿去洗了。现在,你不要再骗我了。”
卡尔用手擦了擦胸口。他虽然还没明白海伦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但马上就开始讲述起在沙漠里发现的死尸以及他在死尸身上发现的这些证件。或者应该说是纸片。尸体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脖子上有一根电线,他就是碰巧绊着了这根电线差点摔了一跤。这些东西就是这么来的。从他裤子里掏出来的这些东西。
“那这是什么?”海伦用食指点着用打字机红色字体填写的三个地方。
卡尔读着,愣住了:阿道夫·奥恩……贝特朗·贝窦克斯……迪蒂尔·德卡特。
“a,b,d!”海伦大声说着,“恩、窦克斯、卡特!”
“见鬼了。”
“是的,见鬼了,蔡特罗伊斯先生。现在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废话,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不要再跟我胡扯任何东西!死尸的事情你去跟别人说吧。装作失忆的人,你演得够久的了。现在,不要,骗,我。”
卡尔拿起烧焦了的纸片,上面写着“姓名:”,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到桌上。他又讲了一遍在沙漠里找到尸体的经过。一根电线,两段铅笔……一个小胡子。死者留着小胡子。
“胡说八道,”海伦说,“你在胡说八道。”
“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什么?”
“你不会真的相信我的失忆是装出来的。”
“我相信,就跟考克罗夫特博士相信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考克罗夫特博士相信什么?”
“因为是你跟我说的,小男人。你过去这段时间真的失忆了吗?说,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不要再跟我说什么死尸。这些东西你是不是早就有了?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你一直带在身上,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你是谁,而且……”
“我可以把尸体指给你看。”
“不需要。”
“不,我可以……”
“不,没这个可能!你真的相信,我现在会跟你一起开车去沙漠,去找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人?现在结束了。上次跟你去过一次盐工区已经够了。那时我就在想,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是个骗子。如果你没法想象,我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那么我可以告诉你。”
“海伦。”
“事实情况是怎么样的呢?事实情况是……不,你听我说。事实情况是:我在沙漠中间的一个加油站接纳了一个男人,他声称自己失去了记忆。我相信了他。我照顾他。他不愿意去找警察,我没有反对。他不愿意去看医生,我也没有反对。一位专业医生说,这样的记忆缺失是没有的。”
“有可能是没有的。”
“有可能,去你的吧。那好,既然你要从可能性开始,我也正要说一说这个。我照顾这个男人,我照顾了一个身份完全不明的男人,他声称除了身上穿的一无所有,还有就是一张烧得剩下一个角的身份证件,关键的部分说是让什么嬉皮士给烧了。这个可能性有多大?而他到我这儿没多久,又被一个强盗头子给绑架了。他的手上给扎进了一把拆信刀,在极其疼痛的情况下,他既没有说明自己失去了记忆也没有供认出自己有一个叫蔡特罗伊斯的同伙。或者说他相信自己有这么一个同伙。我们好多天里绝望地寻找着这个蔡特罗伊斯,然后才发现,他本人就是蔡特罗伊斯。这个可能性有多大?我们发现这个情况没多久,我们这个男人的口袋里带着三张证件,而这三张可笑的伪造证件又奇妙地跟被嬉皮士烧掉的可笑的证件完全吻合。这些证件是从哪儿来的?是在沙漠里的一个死尸身上找到的,一个,我引用一下你的话,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死尸身上,他在沙丘中间就这么巧差点被这具死尸绊倒,而这事就发生在昨天。这些证件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这个每天晚上对我倾诉衷肠的男人……他竟然把这事给忘了。证件是我在他的口袋里发现的。这个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但是……”
“最奇妙的是,我们的这个男人还在寻找矿井还是笔芯什么的。什么样的矿井还是笔芯?这个他不知道。但是由于一个幸运的巧合他突然找到了,或者说他声称找到了,在一支圆珠笔里,在一支,我再引用你的原话,在一支廉价的圆珠笔里。而这支该死的圆珠笔,本来是可以用来一举解决他那些该死的问题,却在荒芜区被一个,按你的原话,被一个小学生给偷走了,而他却让我开着车子去了盐工区。你的钱包还在,我给你的那些钱还在,别墅的第二把钥匙还在,什么都在,就是装着圆珠笔的上衣没了。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你站在我的角度设身处地想一想。可能性有多大?我是说,你真的以为我有那么愚蠢?”
海伦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了那种缓慢单调的语气。她最后的几句话是用顿音甩过来的,就像机关枪的声音一样。
卡尔迷惑地看着她的脸。她对他说的那一切真的就那么肯定,或是她在考验他?他不知道。如果假设她是对的,有没有可能海伦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虽然她并没有看到过经历过,而仅仅是根据对他的了解而把情况综合起来加以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有没有可能,就像考克罗夫特博士暗示过的那样,一个装病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装病?从这些纸片中就一定可以得出这样一些结论吗?
有几秒钟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努力回想着过去几天里了解到的有关他的身世的情况,他想好好思考一下,把这些汇总成一个同样有根有据的结论,但是他做不到。这早就不是思维了,而是迷雾中的沉沦。海伦怎么就能看得出这些片断中的关联,怎么就能相信自己看明白了这样一幅充满了矛盾和不可能性的图画?
眼看就要失去身边唯一一个熟悉的人的信任,他感到十分恐慌。他叹着气。他沉默着。
“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一切,那现在只能到此为止了。”他听到海伦如是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尽我所能帮助了你。但我不想让一个骗子在我这里留宿。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这是一些什么证件,这些证件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特别是,你究竟是谁,笔芯又在哪里。如果你愿意说的话,现在就说。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谁?那是一个什么该死的笔芯?”
他内心在紧张地工作着,但没有结果。海伦一挥手把纸片扫下了桌子。“那好,”她毫无表情地宣布,“我现在到沙滩上去。你可以等在这里,等到酒店洗衣房把你的衣服送过来。但在我回来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
她从浴室里拿了自己的泳装和两块浴巾,然后走到电话机旁,让接通美国的电话。卡尔蜷缩在椅子上,尽力地想把头脑里的一团乱麻整理出个头绪来。在迷雾中出现了另一个模糊的细节的轮廓。木头枪。一支伪造的枪,伪造的证件。迷雾开始引起身体上的痛楚。他知道,没有海伦,他就完了。他听到她在跟她的母亲通电话。他不再想去反驳,而是想着,说什么才能让她平静下来。他说的全都是实话,但事实却是不可能的。这他自己也知道。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重新开始说话,“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真的是有意识地要欺骗你,我真的是一直都知道口袋里的证件而有意识地瞒着你……然后我真的是编造出了像留着小胡子的死尸这样的完全不可相信的事情来?脖子上绕着一根电线?难道我不是应该编造出一个可信度更高的故事来才对吗?”
海伦的回答来得很快。“比如呢?”
她刚才用手把电话话筒遮住了,现在她又把手放了下来,继续打着电话。
“不是,没人,母亲。”她说。
“好,那好。”她说。
“那样的话我今天早晨就不试了。”她说。
卡尔想象着,海伦的母亲在大洋的另一头都说了一些什么话。接着他又想起了木头枪。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是……好。不,没有出现,也不会再出现了。肯定。我跟公司通了电话,他们会重新派个人来。新派三个人当然更好……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是……马上,否则该到什么时候呢?我现在去沙滩……跟哪儿都一样……是。迦太基很好。代我向他问好。”海伦说着,挂上了电话。
“谁是迦太基?”卡尔问。
海伦没有回答。
“谁是迦太基?”
“我家的狗。记住:等我回来的时候,别墅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她背上游泳的装备,走了出去。
卡尔把纸片从地上捡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把纸片重又拼在了一起。他看到了他先前已经看到过的东西:一个可笑的“道德委员会”的可笑证件。他重又把纸片扔到了地上,然后走到露台上,看着已经走远的海伦,看着她消失在一片松树的后面。窄窄的海浪冲击着沙滩。海伦消失不久,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在大树的中间站住了。虽然离得很远,但卡尔却隐隐感觉到,那个人正在注视着他。过了一两分钟,那个男人转过身,从原路往沙滩走去。
卡尔一下瘫坐在一把躺椅上。他感觉到一种非常沉重的疲乏。一样无法理解的东西让他感到筋疲力尽。在他的脑子里,各种想法停不下来,却只是无助地在那里东碰西撞。他害怕,如果他不遵从海伦的安排,会更让她生气。他唉声叹气地撑着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从这个露台往下走到另一个露台,在那里他爬过了护墙。他跌跌撞撞地沿斜坡往下走着,在矮树林里四处打量着,想找一块可以睡觉的地方。最后他在一片灌木丛的保护下倒下了。光线是颗粒状的。他趴在那里。接着又转过身来仰面躺着。脑子里不时闪过一个想法,把他吓得坐直了起来。但更多的是冷漠。他觉得没有能力作出一个决定。他的目光转而注视着摇曳的树冠,树冠之间夜晚的天空就像是一块紫罗兰色的玻璃。他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第五十章 反焦镜头
关于神,我无法知道他们是否存在,也无法知道他们的形象。阻碍我了解这些的能量很多。这个问题很模糊,而人的生命是短暂的。
——普罗塔戈拉(古希腊哲学家)
望不到边的羊群,笨拙的木头羊,羊的身体里面是打扮成教士的蛀虫,在他的梦里蹒跚地走动。他挥了挥手,像要把这些幽灵赶走一样。他一骨碌在晨曦中坐了起来。
就这样他坐在那里苦思冥想了大约一刻钟或更长一点时间,然后往平顶别墅走去。离开露台二十步或三十步的时候,他犹豫了。他跪在一棵树后,哭了起来。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最后他上前敲门。他把一只眼睛贴在门的猫眼上,又敲了敲门,然后围着房子转了一圈,透过每扇窗户往里张望。卧室的百叶窗没有放下。床上没人。海伦的箱子也没放在柜子上。
他的口袋里还装着房子的备用钥匙。他打开了门,叫喊着海伦的名字。他一间一间地寻找,但所有房间都已清理一空。床头柜上有一张没有填写的酒店表格。只有那台他们一起搬回来的上面写有波兰文字闪着银光的机器,还放在厨房的餐具柜上。另外还有一篮水果。
除去卡尔在仓库里醒过来发现自己失去记忆时的绝望,现在应该是他感觉到的最糟糕的时刻。他甚至不知道,海伦是不是因为他才这样匆匆离开了别墅。他们没有谈起过旅行计划。
酒店前台的服务员带着十分确定的语气告诉他,别墅的另一把钥匙已经交了,房客已经支付了今后两天的租金。为什么美国女商人这么着急地动身离开了,他们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什么女商人?今天早上?不,值夜班的人现在不在酒店里。
卡尔坐在平顶别墅的露台上,吃了一个苹果,越过那一片松林看着大海。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冷冻格。他又仔细读了一遍那台闪着银光的机器上的技术数据。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电影,灰灰的荧屏颤动着。他再一次从垃圾桶里把那些纸片捡了起来,但却无法再拼接到一起。他走到床边,抖了抖被子,又把枕头拿起来看了一下。在一个枕头下他找到了一件毛衣,他把毛衣按在自己脸上好几分钟,呼吸着毛衣上的气味。然后他把毛衣套在自己身上。他又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下。
他在那里发现了一支削下的铅笔的木屑和一根粉红色的皮筋,皮筋上绕着几根金色的长发。
卡尔在浴室里找到了一个空的洗发水的瓶子。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那台闪着银光的机器前面。为什么海伦会把这台机器和矿井或者笔芯混淆起来?她真的是搞错了吗?他仔细察看了机器旁边的两极插头和一根电线,这根电线他可以挪作他用。床头柜上台灯的电线是固定的,没法拆下来。不过电视机有一个双线插座,只是跟机器的不匹配。
他心灰意冷地倒在沙发上,用脚调换着电视节目。测试图像,还是测试图像,电影。
“现在你听我说。我只说一遍。我们不是有病的男人。”
他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接着一口吐到电视机上。
电视屏幕上留着湿湿的水果残迹,上面突然出现了海伦的画面。卡尔把眼睛闭上,呆了一会儿,等他重新睁开眼睛,发现那不是海伦,甚至不是一个女人。原来是李小龙。他带着舞蹈般轻盈的动作,穿过一块很亮的四方形光影,进到一个漆黑一片的房间,用手掌一下打到一个男人的喉结上,从他的笑声就可以听出那个男人是一个恶人。李小龙的动作跟海伦的一样。一模一样。
卡尔把嘴里剩下的苹果也吐了出来,一路摇着头,穿过两个露台往沙滩走去。那里有几个皮肤苍白的欧洲人在晒太阳。一阵狂风把他们的浴巾吹得卷了起来。
沙滩一头有一排熔岩石块,把沙滩自然地隔开。卡尔找了一块避风的地方坐在岩石上,看着大海涌起的波浪,千年不变地川流不息。
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两个柏柏尔女人,身上裹着蓝色的浴巾。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女孩和一个长着一张骷髅脸的老妪,她的两只眼睛就像是两个洞。老妪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涂了油膏的小棍。她把女孩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用食指和中指紧紧按住一只眼睛,然后用小棍在女孩的眼皮上擦过。女孩睁开四周都是厚厚的黑色油膏的眼睛,不停地眨着。
卡尔回想着海伦的指责,想得越久,越觉得她的指责无可厚非。她遵循着她的逻辑,而按照她的逻辑分析,显然她是对的。在他尚能回忆起来的短暂生活里发生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地不可能。一连串令人害怕的不可能性。再加上他的家人、他的同伙、那把木枪……波兰产的机器。细想起来这一切全然没有意义。他试着去回忆车间里那两个男人说的话,却看到了那个眼睛周围涂着一圈黑色的女孩投来的羞怯的目光。老妪忙着清理女孩一只手上的红色指甲花颜料。卡尔想,这里的人化妆本来用这种黑色和红色的药膏就足够了,一家美国化妆品公司有必要专门派人到这里来吗?海伦如果想要在这里推销化妆品的话会非常吃力……突然他想到,海伦的单子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呆住了。海伦的电话清单。那天他留在了沙滩上,米歇尔在那里读着她的漫画书,给那个德国游客展示着纸牌,海伦回去列了这张电话清单。海伦跑回平顶别墅去的时候,大约是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她去的时间不长,大概是一刻钟吧。就在这段时间里她声称给巴黎、伦敦、塞维利亚、马赛、纽约和蒙特利尔的朋友和熟人打了电话,请他们在当地的电话簿上查找蔡特罗伊斯……蔡特罗伊斯、蔡特罗伊克斯、西特罗伊斯、塞特罗伊斯等等名字。为什么他现在才想起来这些?
天际线上出现了一艘汽轮,后面很远的地方就是美国。跟纽约的时差是六个或是七个小时。这就是说,海伦是在美国后半夜三点至五点之间打的电话。这当然不是不可能的。但真的可能性又有多大?跟她通电话的又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朋友?也许真有这样的怪人,不在乎半夜从睡梦中被拉起来,到电话簿里去查找一长串根本不存在的法国名字。但海伦并不像是一个在日常生活中乐于跟那种怪胎打交道的人。这个想法在卡尔的脑子里一旦扎了根,马上又让他联想起一系列前后矛盾的事情。
海伦曾经搜查过他的东西,这还算是小事一桩,他后来不是也查看过她的东西嘛。但为什么她有手铐、脚铐和那个像警棍一样的东西?他怎么能够真的相信她的话,说那根警棍只是性生活的工具?而美国一家化妆品公司的职员又是从哪里学会像李小龙那样的本事,一掌就能击断成年男人的喉结?一切迹象不都表明她曾经受过某种警察的专业训练?卡尔想的时间越长,越觉得对此确信无疑。海伦日复一日地陪着他,也可以说是监视着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哪怕是一点微小的提示可以说明她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在下船的时候她的样品箱子就那么巧掉到了海里。在舷梯上的争夺中,一个小学生从她的手中把箱子抢了去。
“你真的有妄想症。”他在脑海里听到海伦的声音,同时又想起了海伦对矿井或者笔芯毫不掩饰的兴趣。这难道不奇怪吗?特别是在前一阶段,她唯一感兴趣的好像只有这个。他现在心里已经非常确定了。他脑子里已经出现了这样的画面:海伦穿着一套看不大清什么样子的制服走进门来,给他戴上了手铐和脚镣……但可惜还是有那么一些事情与这些有趣的幻想对不上号。那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所处的情境。他只是在沙漠里的一个加油站偶然遇到了海伦。海伦事先不可能知道他会出现在那里。是他先上去跟海伦打招呼的,而不是反过来。
他筋疲力尽地蜷缩在电视机前。直到电视里播送晚间新闻,他一直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又想起了考克罗夫特博士那张长着大胡子的脸。他当时对医生不是也有过同样的怀疑吗?当时医生对他提出了一系列的质疑,到最后什么都提到了,还说他是在装病,但为什么就是没有看到真正的他?也许他真的有妄想症。他在那里想了几分钟,然后跳了起来,跑到厨房打开了所有的抽屉。在放餐具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把刀、一把小螺丝起子和一个手电筒。带着这些东西他跑了出去,在黑暗中他沿着盘旋路往下悄悄地走到了下一栋完全相同的平顶别墅。
那栋楼里没有灯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过去好些天里也没有看到过那里曾经有过灯光。窗户都关着,这幢房子显然没有租出去。他用手电照了一下房子的正面和花园,又确认了一下没有人在跟踪他,然后他用刀和螺丝起子撬开了那栋房子的信箱。里面有酒店用塑料袋密封的通知、饭店和潜水学校的广告,所有东西都和海伦信箱里的东西一样。他还找到了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但就是没有心理诊所的字条。
当他还在注意看着手里的这些纸张的时候,花园里亮了起来。街的另一边,沿小山坡往上走几步的地方,一幢房子楼上的灯亮了。印着繁花图案的窗帘后面,两个苗条的身影正面对面向对方走去。卡尔想了一下,手上拿着那一摞印刷品走到那幢房子前,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屋里传出轻轻的音乐声。
“您最近几天有没有看过信箱?”
“您说什么?”
“您最近几天有没有看过信箱?”
门全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出来,接着又来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他们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浴衣,一个人的头发是湿的。他们的目光跟随着卡尔手的动作,特别是那只拿着刀的手。他们很认真地听着卡尔讲的话,回答也是同样地认真。是的,他们住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已经快半年了,他们定期打开信箱收取信件。他们中的一人是记者,与巴黎常有联系……但至今没有发现信箱有什么问题。这对他们的工作很重要。但心理诊所的字条他们没有收到过。不,他们很确定。如果有过的话他们一定会记得。他们当然可以再去看一下,如果这对他——您叫什么名字来着——很重要的话。
卡尔垂着脑袋等在门口。他们一个人走进了屋,另一个留在了门口,整理着他那件不时散开的浴衣。他们原来是邻居……有意思。这里附近有一家心理诊所,真的是这样啊?这里是属于喜来登大酒店的?为旅游者准备的?不,他敬请原谅,这让他无法想象。他并不是有什么偏见,他自己也接受过几次心理治疗,在新泽西州,当然更多是出于好奇,而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但这里也有这样的诊所,他还是感到有点惊讶。心理学在非洲,这不是有点像要把冰箱卖给因纽特人吗?
卡尔紧张地越过他看着黑黑的房间深处。
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大摞广告和拆开的信封走了回来,深表遗憾地再一次证明,没有收到过心理诊所的广告字条。
“您是不是曾经收到过?您现在需要心理辅导?是不是?”
两个男人在同一时间开始奇怪地笑了起来。卡尔不知道他们只是在表示友好还是在取笑他,匆匆地跟他们告了别。
他把手里还拿着的螺丝起子、刀和那摞印刷品扔到了随便一处树丛里,迷迷糊糊地沿着小巷往山坡上走去。没有人收到过心理诊所的广告字条,没有过。只有在海伦的信箱里有人扔进过这样的字条。在整座城市唯一的一栋别墅的信箱里,而在这栋别墅里住着的人真的遇到了问题。
卡尔找不到诊所所在的那条街了。一直到了门口他才认出来。那天跟考克罗夫特博士告别之后,他曾偷偷溜了回去想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但没有成功。
窗户里没有灯光。门开着。卡尔先是按了一下门铃,然后摸索着寻找走廊里的电灯开关。但灯打不开,所有房间里的灯都打不开。卡尔打着手电筒查找了整幢房子。所有的家具都不在了。他并不感到特别的惊奇。只有在楼上还留着那张三条腿的桌子。那两本书也不在了。
带着一种无以言表的绝望,卡尔打开了窗户。他用胳膊肘撑在窗台上,越过街道看着茫茫的黑夜。星星、人、房子、诊所。考克罗夫特博士、海伦、波兰机器。沙漠里的死尸。他回到屋里,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他的感觉还和以往一样,希望通过思考可以明白一些事情。
但每当他想把各种各样的线索连接起来的时候,就会变得一团糟。然后他的思绪里就会刮过一阵狂风,不仅吹掉了那些连接,而且把那些线索也吹得不见踪影。留下的只有令人麻木的一片漆黑。思考的乐趣如同用头撞墙一般。
这些天来,在他能回忆起来的事情里面,他经历过的前后矛盾的事情要比别人七十年里经历过的还多。现在他面临着再一次失去新生活的危险。海伦不见了。考克罗夫特博士不见了。心理医生的诊所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笔芯被偷走了。阿狄尔·巴斯尔给的期限已过……也许正有人切断了他儿子的手指或者强奸了他的妻子。
他很难找到确切的词语来描述他此时此刻的情绪,更不用说他的处境。他不知道他究竟还能感觉到什么。他转过身,把头往墙上撞去。一大半的头部失去了知觉。他又回到了窗前,往外望去。在黑暗的街角有几个黑暗的人影。有一个人影在注视着他。至少他感觉是这样的。还算好,至少追踪他的人或者他的妄想症并没有消失。他把手电筒的光束对着自己的脸。他们想看就看吧。让他们看到,他对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乎了。他们想来就来吧。
第五十一章 主帅梅洛夫
两个越共成员在飞往西贡途中被审讯。第一个人拒绝回答问题,结果被从三千英尺的高空扔出了飞机。第二个人马上回答了问题,结果也被扔出了飞机。
——威廉·布卢姆(美国作家)
可是没有一个人过来。卡尔精疲力竭,最后倒在地上,想好好睡一觉。但他一直无法入睡。一种轻轻的隆隆声打扰着他。他关上窗户,但这种响声就像心跳声一样穿过屋顶和墙壁,夺走了他心中仅存的那一点宁静。最后他起身走到街上,环顾四周。他往喜来登大酒店的方向走了几步,但接着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冲动,指引着他往发出响声的地方走去。声音把他引到了考克罗夫特博士的诊所后面的一栋楼。那栋楼的门口上方有一个坏了的霓虹灯。大门左右两边贴满了广告。吉米·亨德里斯克,沙子垒成的城堡……阿里卡联盟。横贴在所有广告上的是几百份墨迹未干的画片,上面印着一张上颚很宽的四方脸,四周围绕着三个小一点的脑袋以及不同的乐器,就像是一个思绪的漩涡。
主帅梅洛夫和他的“煎锅”乐队——生活!
卡尔念着这些奇怪的英语。这时那个悸动的节奏忽然停止了,大楼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欢呼声。两个贝都因人手上拿着大麻烟卷从他身边走过。突然一辆车子停了下来,上面涌下来一群歇斯底里叫喊着的旅游者,拥挤着进了大门,把卡尔也一起挤了进去。他一开始还试图从人流中解脱出来,但很快就放弃了。他随着人流一起涌过售票的小桌,被冲到了一片干冰造成的烟雾当中。
一个大厅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大厅里什么样的人都有:阿拉伯人、美国人、旅游者、青少年、男人、女人,甚至还有一些本地女人。各色人等分布还挺平均,这对于本地区来讲倒是不多见的。唯一一架聚光灯的光束穿过天花板下的烟雾。舞台中央站着一个四方脸的男人,他的上颚出奇地大,穿着一身美国海军上将的制服(如果卡尔没有弄错的话)。他用食指敲了敲麦克风,用一种十分轻柔的声音开始讲话。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和脸部表情都一动不动。他两只手按着话筒,下颌紧紧贴着话筒,只有两片嘴唇在那里移动着,就像是一个卡通片人物,配音蹩脚。当大厅里回响着南国单调的歌曲时,卡尔在吧台要了一杯水,吸了一大口充满了大麻味的空气。他的身后不时传来零星的喝彩声和尖叫声,其间不停地穿插进梅洛夫主帅轻柔的声音。他说到如何控制冲动以及四岁的小孩儿、酬劳的延期支付和人的性格,他谈到朝鲜战争、谋杀和棉花糖实验。他说的话更多的是一种宣传还是为了引入音乐曲目所作的铺垫,很长时间里让人不甚清楚。他的话语一方面显得含义不清,且前言不搭后语,另一方面,却让前排座位上的第一批嬉皮士火冒三丈。有个年轻人从舞台一侧爬了上去,鼓手一下子把他举起越过观众的头顶扔到了第三排或第四排的位子上。女人们发出一片尖叫。
贝斯手、吉他手、键盘手和打击乐器手也都穿着制服(军衔要低一些)。从这些男人强壮的四方脸不难看出,他们很有可能真的是军队的人。当然,那个时候美国军队在国外或者在自己国内,不大可能期望得到什么热烈的欢迎,甚至一片迟迟疑疑的掌声也颇为难得,更不用说面对着这些嬉皮士。卡尔想,也许正好反过来,正是因为他们的外貌才让这些音乐家想到了这身舞台服装,其中多少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打击乐器奏出了一个小小的高潮,整个大厅的人一下子往台前涌去,把卡尔也一起挤到了前面。两个女人站在扬声器的台上,她们转动着的身体就像是国际象棋的棋子一样。突然卡尔发现他t恤的后面被人撩了起来,有两只胳膊围在他的腰上。因为他一直盯着台上的两位美女,一开始还以为身后也是一位美女。但是那双手却不断地往下抚摸着,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他试着在拥挤的人群中转过身来。一个黑影在他的身后蹲了下来,用食指毫无顾忌地触摸着他的裤裆。卡尔用两个拳头砸着那个人的脑袋。慢慢地从黑暗中冒出来一个苗条的年轻男人。在他发光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有三道发光的疤痕。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裤裆里是不是没有那玩意儿。你这家伙,不要那么激动……不过显然还是没有人卖给你什么东西。”
原来是里萨,外号“咔嚓咔嚓”。他拍了拍卡尔的肩膀,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得比先前更加得意,他看上去真的很开心。周围的尖叫声太响,卡尔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梅洛夫主帅在麦克风前往后退了一步,向他的乐队成员看了一眼。
“我是不是可以请你喝点什么,业余恐怖分子?你看上去怎么……就为那么点事?听着,我卖给你一个只要两……但先听歌……这首歌……噢,太棒了。格榭。梅洛夫……但格榭……特地乘船过来。”
他抓着卡尔转过身对着舞台。大厅里一下子寂静无声。梅洛夫现在嘴角上叼着一根香烟,在麦克风架子旁边做着类似太极拳那样的动作。观众中的美国人喊着猥亵的话,阿拉伯人有的显得很害怕,有的则对那些用外语说的加油话显得很是激动。接着一声贝斯,整个大厅里的人都跳了起来,整齐得像一个人一样。卡尔前面有一个人用手堵着耳朵倒下了。他自己则一会儿被推到前面,一会儿又被挤到旁边。他手上的水杯被挤掉了。两个穿着彩色闪亮裤子和巴提克印花布上装的黑人,胳膊肘往外顶着在那里挤来挤去。音箱里传出一阵让人产生幻觉的缓慢的节奏,一种卡尔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缓慢的拖拉的节奏,就像一头着了魔的恐龙,没有知觉地越过采花的孩子、蝴蝶飞舞的草地和缓缓起伏的山林景色隆隆而去。这时,上方聚光灯照出的天空展开了,一片白色,光芒四射。梅洛夫主帅的假声歌唱缓缓传来,在太阳的高度一只太古时期的浑身没有一根羽毛的小鸟飘了下来,它紧紧地抓住恐龙的后背,被恐龙带着甩来甩去。卡尔问自己,是不是有人在他刚才喝过的水里加过什么东西。
他既听不懂歌词也无法领会音乐以及观众的欢呼。可怕的音量在他的心里引起的只有恐惧。他试着挤出人群。他感觉到肩上搭着里萨的手。卡尔甩掉了他的手。这时大厅里猛地一下震动。一个梳着细细的褐色辫子的女孩登上了舞台,或者说是被人抛上来的。她穿着一条齐膝的裙子、一件紧身的绿色t恤,里面显然没戴胸罩。“格榭,格榭!”的呼声此起彼伏。
梅洛夫主帅停止了唱歌。那个女孩站到舞台的边缘,越过观众的头顶往远处凝视了一分钟。然后她把自己的t恤拉到脖颈的地方,又放了下来,接着离开了舞台。整个大厅炸开了。贝斯发出刺耳的声音。卡尔使劲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在出口前昏暗的走廊里,有一个人躺在地上。当卡尔想跨过去的时候,那人用双手一把抓住了卡尔的脚踝。
“放开我。”
“你在找什么?”
“放开我的鞋子。”
“你想去见格榭。到后面排队去。我是她的经纪人。”
卡尔用松开的一只脚使劲往下蹬着,然后沿着走廊向前走,到了楼梯口,他两级一跳往上跑去。他打开一扇门,才发现那里是饮料储藏室。
自称是经纪人的男人这时已经站了起来,张开双臂挡住了卡尔的退路。
“你在找什么?”
“出口。走开。”
“你不是在找出口。你是在找你自己。”
“你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出去。”
“我们都想出去。”
那个经纪人突然像被狂风刮着了一样,一下子倒在地上,临着地时他又一次抓住了卡尔的腿。卡尔像一把剪刀一样从他身上跨了过去,这时候他看到,那个人穿着制服,前胸和肩膀上还留着深色的线头,好像是一套被摘去了军衔肩章的军服。
“你们不是真的军人,对不对?”
“过来,我漂亮的武士。我是,你知道的,我是你的父亲。”
突然卡尔面前有一扇门开了。这正是出口。门又关上了。卡尔一瘸一拐地扑了上去,经纪人在后面拖着他。卡尔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门把手。但是门没有把手。他使劲捶着门。
“这是怎么回事?门为什么关了?”
“门关了,就是门关上了。”经纪人得意地解释道。
大厅里隆隆的声音停止了,只有梅洛夫主帅低低的说话声。
“太可怕了。”卡尔说着,使劲摆脱着那个经纪人抓住他裤子的手。
“说得太对了,”经纪人接着他的话茬儿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没有感觉的歌手。可我是聪明的。我是智者杰弗里。那些歌是我写的。向我提问题吧,热爱真理的朋友。”
“为什么门关上了?”
“门关了,就因为门关上了。现在门又开了。自己想一想吧。”
就在这时真的有人把两扇门一下子推开了。卡尔跑到了街上,后面拖着那个经纪人。
“你没吃过迷幻药,就无法知道你是谁。”
“我反正什么都不知道。放开。”
“你吃迷幻药吗?”
“不吃。”
“我说的正是那个意思。吮一下,谢里,吮、吮一下。”
那个男人做着无助的抽搐的动作,好像是要模仿一部介绍癫痫病人的教学影片一样。他一边手脚不停地穿过大街,一边试图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卡尔利用这个机会摆脱了他。
“你在找出口,年轻人,现在你找到了,”智者杰弗里在他身后大声喊道,“你知不知道这里面的象征意义?”
卡尔喘着粗气,两个膝盖颤抖着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站住了。他往四周看了一下,不知道应该往哪边跑。这时,又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或者说不是抓住了他,而是轻柔地给他肩膀做着按摩。
“嘿,嘿,嘿,”满面红光的里萨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串钥匙在卡尔面前晃着,“你会开汽车吧,业余恐怖分子?我需要一个人开车送我去廷迪尔玛。我给你十美元或者一个威力巨大的地雷。或者两样都给你。好不好?”
第五十二章 图瓦雷克人
从知了的叫声中无法知晓,它什么时候会死。
——松尾芭蕉(日本十七世纪诗人)
卡尔先是拒绝了这个建议,但随后他想起了那辆留在了廷迪尔玛的黄色奔驰车。他接过了钥匙。
他们在沙漠里开了几乎整整一天。一路上里萨一直把头靠在副驾驶座椅一边的窗上打着盹儿。在汽车前灯的照射下,盐工区出现了,大路、砖砌的骆驼、加油站、廷迪尔玛。
在公社周围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火烧后的废墟。一些家庭坐在他们堆放在大街上的家具旁睡觉。卡尔找到了那辆奔驰车,除了挡风玻璃上落下的一些灰烬外,车辆完好无损。里萨在跟他告别的时候,为了表示感谢竭力邀请他一起去妓院。在遭到婉拒后,他除了原来答应的十美元外又塞了十美元在卡尔的手里,说:“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的话就告诉我。人生苦短啊。”
人生苦短。这虽然只是一句套话,但自此却在卡尔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在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脚踩着油门不放,飞快地开着车。加油站、砖砌的骆驼、大路、盐工区。到了离商贸集市还有一两公里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在一大片房屋中间高高耸立的喜来登大酒店。他拐入了一条满是沙子和石块的街道。奔驰车的后面扬起了一道几米高的尘土,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当尘土盖过小手工业作坊、水果摊、商贸集市和法式别墅的蒸汽浴室,最后慢慢落下的时候,可以看到在蒸汽浴室和烈士纪念碑中间停着一辆白色的敞篷汽车,车上坐着四个男人。这是一辆非常漂亮的阿尔发·罗密欧,有红色的皮座。
方向盘后面的仪表板上放着一个纸盘,跑车司机正用食指抓着盘里的荤菜。这人个头不高,苗条但很强健。他的动作里面有一种很暴躁的东西,甚至在吃饭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中也可以看出几分。他用双手抓起流着酱汁的肉块往嘴里送。接着,就像一头正在吃草的母牛被打扰了一样,当奔驰车带起的尘土把他包围住的时候,他塞得满满的嘴里突然停止了咀嚼。他把吃在嘴里的东西一下吐在了汽车的里程表上,当视线重又恢复的时候,他激动地转过身来看着车里坐着的其他人。
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壮实的黑人,头剃得光光的,正骂骂咧咧地把掉在他膝盖上的酱汁抹去。在黑人的身后,后排位子上坐着一个白人,同样非常壮实,他在看到奔驰车的时候把一只手举向了空中。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白发人,他不像其他几个人那么激动,但显得更为果断。他把手枪上了膛。阿狄尔·巴斯尔。
很难说,他们为什么把车停在那儿,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也许这真的是那类本不应该在小说中过度使用的巧合,但在现实生活中正是由于此类事情的发生才产生了命运这样的概念。
一秒钟之后纸盘飞了出来。v6马达大吼一声,跑车滑到了大路上,车子一侧撞向对面的土坯墙,然后追着奔驰车扬起的尘土疾驶而去。
阿尔发·罗密欧的时速可达二百多公里。但在狭窄的小巷里,在坑坑洼洼的大路上,在前面尘土飞扬的情况下,跑车最多只能开到时速六十公里。离前面奔驰车的距离一会儿被拉大,一会儿又缩小了。行人纷纷惊慌地往两边闪去。当车子开到市郊的棚屋中间,跑车防护罩前的尘土突然没有了,奔驰车也不见了。
驾驶员紧急刹车,挂倒挡往回冲到上一个十字路口,脑袋猛地转了九十度,再转九十度,二百七十度:一辆意大利跑车里的四个不知所措的男人,车里到处都是残羹剩饭。
在一堆高高搭起的汽车轮胎上站着两个小孩儿。巴斯尔把枪藏在膝盖中间,大声叫道:“他往哪里开了?”
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车子里的人。他们八九岁的样子。他们的脚和他们牙齿都是黑黑的。他们的衣服很破。年纪稍小的男孩脸上、嘴角上、鼻孔下、眼睛和额头上都爬着苍蝇。年纪稍大的男孩手里拿着一块黏黏的饭团,看上去像是大麦做的面包。他嚼碎了面包,又从嘴里拿了出来。他手臂上巧克力色的皮肤泛着光,如孩儿般纯净。但两个孩子的手都患了湿疹,红红的,就像经常在盐酸里泡过一样。从后院里飘过来制革厂的臭气。
“黄色的奔驰车!”巴斯尔咆哮道,指着刚刚消失的尘土,“往哪儿开了?”
没有回答。
“朱利叶斯。”巴斯尔说着,把手枪给了车里的那个白人。那人跳下了车,一跃而上站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往哪儿开了?”他也问了这么一句。
像煤炭一样黑眼睛盯着枪管。
“黄色的奔驰车!”
他用枪抵着稍小的那个孩子的耳朵。从他的眼角上飞起了一只苍蝇,停在了枪管上,在那里急匆匆地爬来爬去。
朱利叶斯又重复了两遍他的问题,随后拉起男孩的一只手臂,一枪打穿了他的肘关节。孩子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倒下了,两条腿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另一个孩子张大了嘴站在那里。
“往哪儿开了?”
稍大一点的男孩抽噎着,但还是没有回答。
“我觉得他听不懂你的话,”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黑人说,“这是些该死的图瓦雷克人。”
他用图瓦雷格语大声问了孩子一个问题,瑟瑟发抖的小手臂马上举了起来,指着男人身后的一条岔路。那里一座棚屋接着一座棚屋。在末尾一座棚屋的后面,一辆停在那里的黄色奔驰280se的箱形尾翼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
第五十三章 五根柱子
在祈祷的时候即使前面有一只兔子、山羊或者其他的什么动物在动来动去,这个祈祷也还是有效的。法学家们一致认为只有三种生物能让祈祷无效:那就是一个成年妇女、一只黑色的狗和一只骡子。
——阿卜杜勒·阿齐兹
卡尔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他在右前方看到了一个小型商贸集市,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然后停了车。他在两边的小商贩摊位中间往前走了几米远,然后在一个卖新鲜面包的摊位前站住了。这时他听到身后一阵惊叫。一声枪响。越过赶集人的脑袋他看见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光秃秃的头颅。那人像自由泳那样划动着双臂,正朝他的方向挤了过来。他身后还有两个男人也在竭力穿过人群追了过来。其中那个矮个子手中高举着冲锋枪,白头发的那个脸上挂着微笑。卡尔马上意识到了他们是谁,他无须多想就知道了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那个最后通牒的期限已过。他在人群中跑着,希望他们不会一枪打在他的身上。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开枪打人,但是人们还是一边尖叫一边飞跑着,所有的人都奔向了两边的楼里。一下子只有卡尔和他身后追赶的人还在街上。他冲进了一条小胡同,当发现这是条死胡同时,已为时过晚。他正前方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第二声枪响。
卡尔一下子趴在了地上。从房子外墙上掉落下来的黏土碎片正好砸在他的脸上。一颗子弹从他的头顶嗖地射了过去。他快速地举起胳膊护住头,从胳肢窝里朝后看着追赶他的人。
瞬间画面:一条倾斜了的胡同。自己的身体在胳肢窝后方。画面里还有一只被丢弃的鞋,但不是他的。死胡同的入口处那个矮个子正腾空着身体,一只膝盖弯曲着差点就要碰到地面,双手举着冲锋枪朝向空中,如同那张西班牙内战时期的著名照片。他旁边是阿狄尔·巴斯尔,他像木偶般笨拙地撞到了离他最近的房子外墙上。他右半张脸上是一种轻松和吃惊的混合表情,左半张脸正好被撞成了肉馅。那个黑人看不到了。追赶卡尔的人中离他最近的是朱利叶斯,此刻他正陷在卡尔身后两米处的沙子里,一只已经没有力气的手往前伸着,好似还在试图抓住卡尔的脚。他的嘴上是一片樱桃红的血泡。
周围的声响与上述静止画面完全不符:冲锋枪的突突声,一支小口径手枪的射击声,中间还夹杂着人们的叫喊声。九毫米的子弹。美国英语的呵斥。两个身穿军装的人把卡尔高高举起,拖进了一辆绿色吉普车中。或许是他自己跟着上了车,具体情况他已经记不清了。他醒过来了,盯着脚下橡胶垫上的菱形花纹。橡胶垫在吉普车驾驶座和后排座之间。菱形花纹上可以看到沙子、纸团儿、头发和一块粘在上面的口香糖,还有就是他自己的双脚。
随着吉普车行驶的节奏,沙子和纸团儿在那里上下跳动着。有人用手按着卡尔的脖子,使他抬不起头来。这是其中一个穿着军装人的手。他的面部有着棕色近乎橄榄色的肤质,体格健壮得如同衣柜一样。他用阿拉伯语对卡尔说了两句话,标准的阿拉伯语,稍带叙利亚口音。另一个身穿军装的人说着美国英语,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上去像是头儿。他的肩章上有四颗星——他真的是军队的人吗?他不是梅洛夫主帅乐队里的演奏员,那个贝斯手吗?
司机是卡尔唯一看不到的人。他只能从座位间的缝隙中看到,司机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条有条纹的裤子。一只像少女一样细长的戴着手套的手扶在挡把儿上。光滑的手腕……几秒钟里卡尔甚至愚蠢地以为,这会不会是海伦,她来救他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大吼着。叙利亚人使劲把卡尔的头向下压着。吉普车驶入了弯道。
“一切正常?”
“他在你手里?”
“你受伤了?”
“他在你手里?”
“他在我手里。”
“你呢,一切正常?”
“是的,你们呢?”
“没问题。”
“有人在后面追咱们吗?”
“都死了。”
“我是问:有人在咱们后面吗?”
“没有。”
“你肯定?”
“我把他们都解决了。”
“您受伤了吗?”
“谁,你是说我吗?”卡尔问。
“您受伤没有?”
“没有。”
“前面向右拐。”
“你们是什么人?”
“前面有座桥,过了桥后再向右拐。”
“你们是什么人?”
“慢点开。”
“我们去哪儿?”
卡尔试图抬起头。叙利亚人更加使劲地向下按着他的脖子,说了句关于安全第一的俗语。卡尔只好顺从,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是唯一一个在车上蜷缩着身子坐在那里的人。从座椅之间的缝隙中他可以看到,司机和副驾驶位子上的人都是直着身子坐着的,叙利亚人半个身子压着他,也没有显露出要躲藏的样子。显然他的生命比他们的要珍贵。
现在,在被救出几分钟后,他才开始感觉到骨头在酥酥痒痒地松懈开来,对死亡的恐惧消失了,身体也随之松软下来。他歇斯底里地抽泣着,感谢他的救命恩人,那说话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寒碜。他们对卡尔说的话毫无反应。
“往左?”
“是的,往左,我觉得是。”
“那条宽阔的马路?”
“不对,我觉得。”
“你觉得?”
“百分之九十。”
“那我往左拐。”
“那是座犹太教堂。”
“那是另一座犹太教堂。”
“那我向右拐呢?”
“不对。”
“你说不对?”
“我也这么觉得。”
“你也这么觉得?”
“您不想告诉我,您是谁吗?”
“请您保持安静。”前排的一个声音说道。
当卡尔再次尝试抬起头时,叙利亚人把他的一只胳膊拧到了后背上。他试图反抗,但首先是肋骨挨了一击,然后他感觉到双手被手铐在背后铐了起来。
“他在惹麻烦?”
“就几秒钟。”
“你一个人成吗?”
“当然没问题。”
“如果他惹麻烦,汽车后面的平板上有针头。”
“那个之前断掉了。无所谓了,他没有惹麻烦。”
“他不应该叫。”
“他没有叫。”
“如果他再叫,就往他嘴里塞点东西。”
“为什么这样?”卡尔大喊道。
叙利亚人把一张揉成一团的面巾纸蒙在他的脸上,并试图把面巾纸塞进他的嘴里。卡尔左右扭着头。“我什么也不说了。”他紧咬着牙齿挤出那么句话来。
“安静,保持安静。”司机小声嘀咕道,他的声音让卡尔模模糊糊地觉得似曾相识。
他很快地想了一下,然后对司机说:“我认识您。”
“如果您不认识我那才奇怪呢。这不是顺行性失忆。现在请您保持安静。”
“这是您吗?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您想要怎样?”
“安静。”
“您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您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副驾驶座位上的人用愚蠢的声音模仿着。
“请安静,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好吧,”考克罗夫特博士说道,“堵住他的嘴。”
“我堵不住。他把两排牙齿咬得紧紧的。”
“他不应该在这儿胡言乱语。”
“但是我堵不住。”
“那就这么着吧,只要他安静下来不说话就随他去吧。您现在安静了,还是想继续胡说八道?”考克罗夫特博士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打着方向盘,使得卡尔的脑袋不停地晃来晃去。
他不说话了,注意听着车外的声响。
天气虽然炎热但所有的车窗都紧闭着。可以听到大街上被减弱了的汽车噪声、随风飘过的音乐声、卖水人的叫卖声、马匹嗒嗒的脚步声。当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时,可以听到人群的嘈杂声。叙利亚人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又使劲压了一下。
途中叙利亚人问了一句,这车还要开多久?副驾驶位子上的人咕哝了一句什么。卡尔从下面看到了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现在他完全确信,这就是那个贝斯手。
“差不多。”叙利亚人说。
“差不多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开出这个城市。然后还要将近两个小时。如果到了矿山之后没有了大路,我们可能需要一整个晚上。”
“马上就是晚间祈祷的时间。”
没有人对他的话作出回应。叙利亚人自己补充道:“这样的话我们必须把车停下来会儿。”
车子继续开过了几个街区,没有人说话。然后又是叙利亚人开了口:“太阳下山后我们必须把车停下来会儿。”
“你脑袋出毛病了吧,”贝斯手说,“好好做你该做的事情。”
“这不成。”
“什么不成?”
“那样的话我就不干了。”
“什么?”
“如果不能祈祷,我就不干了。”
“那你就祈祷。”
“你们必须停车。”
“你疯了吗?在市中心,后座坐着一个嘴里没塞任何东西的人质。你能这样祈祷吗?”
“我可以往他嘴里塞点什么。”
“别废话,就在汽车里祈祷。”
“这是不可以的。”
“这当然是可以的。现在闭上你的嘴。”
“唉!”叙利亚人自言自语道,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无奈,“原来是这样。我应该闭嘴。”他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翻着什么,然后把胳膊向前伸了过去,“那么我现在就下车。这是一百二十元。停车。”
“拿着你的臭钱,你现在不能说不干就不干。”
“凭什么不能?”
“你可以在后座上祈祷,低下身去念你的祷文,不要再来烦我们。”
“这样不成。即使我想这样也不成。你不知道我们在往哪儿开吗?”
“就是我们想去的地方。”
“我们在向西开。但麦加是在……”
“万能的上帝,向西开!那你就向着西边祈祷呗,”贝斯手说道,“怎么说地球也是圆的。”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他停了一下,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这太不像话了。”
“什么太不像话了?你是说地球是圆的这件事太不像话了?”
“停车。”
“继续开。”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卡尔感到压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新城区的房子。贝斯手大叫一声转过身来,用枪把砸了一下卡尔的脑袋。
“做你、该做的、事。”
“停车。如果我不能祈祷,我就要下车。”
“你是想要更多的钱吗?”
“你们真是狭隘。”
“什么?”
“我说的是:你们真是狭隘。”
“什么意思?”
“就你们犹太人把金钱看得那么重。你们以为,用钱可以控制一切!钱,钱,钱。”
“你也可以免费为我们工作。”
“我见到过的美国人都是这副德性。对你们唯一重要的东西就是钱。你们不祈祷,你们不知道五根柱子,你们的灵魂救赎……”
“五根柱子。不要在这儿胡言乱语。”
“这是一项神圣的义务,这项神圣的义务是……”
“但并不是在所有的情况下都必须这么做吧?”考克罗夫特博士插了进来,“在战场上,当以色列的坦克向你们碾压过来的时候,你们还会祈祷吗?”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能说明一些问题。”贝斯手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二十年来从没错过一次祈祷。再说我们现在也不在战争中。”
“这可说不定。”
“也许你们在战争中。我只是被你们雇来的。你们付给我钱——但我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哦,他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贝斯手装出一副激动的表情,转身对考克罗夫特博士说,“我们雇了个叫钳子的人,可他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他的灵魂救赎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我要在下一个红绿灯的地方下车。”
“前面没有红绿灯了。”
“我还是要下车。停车。”
一段时间双方都没有什么举动。接着叙利亚人打开了他座位旁边的车门。卡尔听到车道发出的响声。一阵骚乱。卡尔的衣服被扯了一下。卡尔趁机又抬起了头四处张望。他们正行驶在六车道的五月革命大道上,这条车道连接经贸部和民用机场。这时他们驶过一个公交车站,刹那间卡尔看到了一个等车的女人,她正凝视着过往的车辆。卷发,考究别致的衣服,简单乏味的脸。这个女人来自廷迪尔玛。他使劲摇着头,绝望地冲她打着招呼,但她好像没有看到他。
坐在前排的贝斯手用枪把打着卡尔和叙利亚人。考克罗夫特博士开得越来越快。叙利亚人关上了车门。
“我是一个虔诚的人,是一个好的穆斯林……”
“一个虔诚的好穆斯林也会允许自己错过一次祈祷。过两个小时后你可以再补上。”
“这是违背教义的。”
“绑架和拷打人就不违背教义吗?”
“你们也这样做嘛。”
“我们也这样做?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不是吗,这符合你们的宗教信仰吗?”
“我是无神论者。”
“你说过,你是犹太人。”
“我说过,我妈是犹太人。但是她相信上帝差不多就像她相信雅利安人的阴茎有生理优势一样。现在请给我解释一下,你是如何一边做这份工作,一边认为忘记做一次普普通通的祈祷就会激怒真主的?你觉得,有一天你会遇到你的造物主,对他说:‘你好,我就是那个叫钳子的男人,但我做过的事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一个无神论的犹太人和一个满脸胡子的浑蛋心理医生做了同样的事情?’”
“你们美国人无法理解这些。祈祷是神圣的。在你们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是神圣的。”
“问题不在于,什么事情对我们来说是神圣的,”考克罗夫特博士说道,“问题在于,你是否跟我们站在一起。”
很长一段时间卡尔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只能猜想,在他的上面他们正用眼神交流着什么。最后是医生的声音:“如果我稍微绕一下圈?这是不是一个折中办法?我们可以在前面拐弯,然后在林荫大道上向东开几分钟,你可以向前方祈祷,然后我们再绕回来。这样可以了吧?在塔吉特市中心绝对不能停车。”
叙利亚人二十秒钟没说话,显然是为了维护脸面。然后他说:“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当然,安静,没问题!”贝斯手大叫道。透过座位间的缝隙卡尔看到,考克罗夫特博士用指尖碰了碰贝斯手的手臂。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吉普车向右拐了个弯,接着又一次右转弯。卡尔听到了不一样的声响。拥挤的交通,工地,摩托车的喇叭声。
几分钟后,贝斯手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问道:“现在怎么样了?你是不是可以开始了,还是已经祈祷完了?不可以再向东开了。”
“太阳还没有下山。”
“你说什么?”
叙利亚人用手指敲了敲侧窗。“还有晚霞。”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折中办法是绕个圈。现在我们已经在绕了,快点祈祷!”
“要太阳下山后才成。”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说过,现在正是该死的晚间祈祷时间。”
“我说的是,马上。马上时间就到了,等太阳下山之后。”
“太阳已经下山了,你这个人!”
“必须等晚霞消散了之后才可以。”
“那边的人!嘿,快看啊!那边的人在干什么呢?”贝斯手兴奋地转过身来。
“他们不是贾法里派的。”
贝斯手之前的声音还夹带着恐吓和歇斯底里,现在完全不知所措了。
“你知道我们现在正往哪儿开吗?你以为我们是在悠闲地旅行吗?如果我们再这样开五分钟,我们就到塔吉特的东部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被我按在下面呢。”
“考克罗夫特,现在往回开。”
“这儿不能掉头。”
卡尔听到了怒发冲冠的声音。
“祈祷!”
“不要犯傻了,”叙利亚人现在明显有了优势,“要是天上还有一丝晚霞就不能祈祷。这是禁忌。”
“禁忌!”
考克罗夫特博士的声音也不再那么镇静,他继续问道:“为什么这是禁忌?车外那些人不是也在那里祈祷嘛。”
“可事情就是这样。”
“为什么是这样?《古兰经》里写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古兰经》里写没写?”
“我知道事情就是这样,这就足够了。”
“那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从哪儿,从哪儿!因为我知道。太阳升起的时候,太阳下山的时候,还有太阳正当午的时候——都是禁忌。”
“也就是说,《古兰经》里没有写,你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说的。”
“我不需要知道这个禁忌是从哪儿来的。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祈祷的,我父亲的父亲也是这样祈祷的,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同样还是这样祈祷的。伊斯兰不像你们的教堂,你们的教堂里总有人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我说过‘我们是无神论者’,你难道哪儿没听懂吗?”
“无神论者或是基督徒,其实都一样。在你们看来没有什么是神圣的。而我神圣的义务要求我……”
“神圣的义务!你连一遍《古兰经》都没读过。你到底识不识字?太阳上山,太阳下山,禁忌——你都知道些什么?”
“只要车外的那些人在祈祷,”考克罗夫特博士试图缓和气氛,“这就说明,对应该何时祈祷这个问题显然有不同的理解和诠释。但在目前这样的紧急情况下,在这种准军事的情况下,而我们现在正开往塔吉特东部的军事基地,我相信,作为一次例外……”
“对何时祈祷问题的诠释,没错。”叙利亚人的声音越来越安静平和、彬彬有礼,他显然很希望,这样能让他很有限的英语水平听上去还过得去,“的确有这样或那样的教派。贾法里派的人要等到天空中的晚霞都散尽才能祈祷。”
“为什么?”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只有基督徒才会提出这种愚蠢的问题。这跟为什么无关。有些东西比为什么更重要。为什么上帝允许邪恶存在?为什么天空中有云朵?为什么美国人不是足球世界冠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原因,”考克罗夫特博士说,“我现在就掉头。”
“我知道。”卡尔说,他盯着脚下的橡胶垫子,车里的沉默让他感到似乎既不应该说话也不应该继续这种沉默,所以他继续说道,“这是由于自然拜物教。这种教派起源于中东。信奉自然拜物教的人绝不允许把祈祷和对太阳的朝拜相混淆。”
叙利亚人带着赞许的意思压了压卡尔的脖子,显然把他当成了用腹语说话的木偶。“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带着自以为是的口气他又补充道,“当然还有上百个其他的原因。”
贝斯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考克罗夫特博士缓慢地向前开着车。接着卡尔看到,叙利亚人正在把拖鞋从脚上蹭下来。卡尔的头被拧到一边,深深地按在了副驾驶座和叙利亚人膝盖之间的缝隙里。叙利亚人狠狠地用力向下按了按卡尔的脑袋,意思是警告他不要乱动,随后抬起了手。卡尔感觉什么东西在身上压了一下,一个九十公斤的庞然大物满身是汗地向着麦加的方向俯下身来。
在汽车有节奏的颠簸下卡尔的上半身被慢慢地颠向了车的侧面。他的嘴快挨到车门把手了,他努力伸长着下巴。
三四次的尝试失败后,卡尔成功地用牙齿咬住了车的把手。他等着叙利亚人结束祷告重新坐直身体。汽车向左一个急转弯,卡尔打开了车门,借助着离心力冲出了车门。后面有两只拳头试图拉住他,但没有成功。卡尔双脚使劲往后一蹬,从一只哞哞叫的骡子前横穿过了马路。虽然他戴着手铐,但还是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快速奔跑着。只可惜跑错了方向。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堵二米五高的墙,左右两边都是房子,后面追赶他的人已经逼近:刺耳的刹车,两扇车门打开的声音,至少有两双军靴踩踏着沙子。他没有时间再去考虑。高墙前停着一具被烧毁的汽车残骸,汽车的轮辋被砖瓦高高顶起。双手还被铐在背后的卡尔把汽车后备箱和车顶当作跳板一跃而上,腰部正好撞在了高墙上端的边棱上。一时间他和他的生命就这样悬在那里。接着他的上半身慢慢地向墙的另一侧倾斜了下去,他头朝下地落在了一大堆红枣上。
小商贩们一下子跳开了,戴着头巾的妇女纷纷躲闪而去。这是一个集市,中间有一个灰色的大型帐篷。卡尔在枣堆里翻滚着身体,抬头看了下,没有人追着跳过来。向左看向右看都是连绵的高墙。他翻了个身背朝下,把手铐往下顺着屁股蹭到了膝盖下,然后从脚下套了过来。他又向上看了一下:没有人。四周的人大声叫嚷着。一个老妇扯着他的衣服,怨气十足地拾起了一个被他压成泥的枣,破口大骂。他推开了老妇,蹦跳着跑开了。后面的叫嚷声加大了一倍。穿着长袍的男女商贩们波涛汹涌般地冲向他。这时卡尔发现就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墙上有扇门,三个狞笑着的男人正穿过门洞走来。考克罗夫特博士走在最前面。
卡尔来不及多加考虑,跌跌撞撞地穿过两排卖调料的摊子,扯翻了好几个彩色编织袋,撞上了两片挂着的羊排,跳过一堆还没熟的南瓜,脚被铁杆和麻绳搭起的建筑物绊住了。大型帐篷在他头上塌倒下来。震耳欲聋的噪音。穿着灰色亚麻长袍的人群把他围了起来。他能听到他们刺耳的尖叫声,却看不到他们的面孔。当卡尔从篷布里探出头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把对着他的手枪。
拿着手枪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警察。他的旁边是另一个身体一半儿还被裹在篷布里的警察,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被折断的水烟斗。警察的身后是几个女商贩,再后面是叙利亚人、贝斯手和考克罗夫特博士。卡尔为他的幸运感到高兴,向那三个追赶他的人投去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叙利亚人在贝斯手耳边小声地说了点什么,然后贝斯手在考克罗夫特博士耳边也小声地说了点什么。考克罗夫特博士掏出了口袋里的钱包,扔向了警察。
在两个警察还在看钱包里究竟有些什么的时候,卡尔感觉到自己已经被戴上手铐,拉扯着,穿过向他吐唾沫的人群,重新被带上了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