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在九层租了套两居室。每次他们让我出去玩而自己在紧锁的屋里干着什么神秘事情的时候,我就独自一人去探索这座宽敞气派的酒店建筑。我让游泳池的救生员告诉我如何分发毛巾,看着餐厅门口那张始终让人迷惑不解的德罗斯特可可广告,帮助酒吧里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招待整理吸管。我用我学会的第一句法语点了许多柠檬冰激凌和可口可乐,然后乘电梯从地下室坐到顶层观光台再坐回去。酒店的服务员都喜欢我。我穿着一件印有奥运五环标志的白色t恤和一条印有小红桃心的皮短裤。
我的父母每天都把门锁紧不让我进去,我不知道他们究竟都在里面做些什么神秘的事情。我当时只有七岁。我只知道他们在里面做的事情和性无关。性行为是禁忌,因为人生的所有能量都在精液里,而精液理应留在身体里。这是钦莫伊大师说的。现在我知道,当年父母紧闭的房门和那些小小的塑料袋有关。在塔吉特城里散步的时候,父母总是用别针把那些小塑料袋别在我皮短裤后面的背带上。但当时的我对此一点也不好奇,也不觉得不能进到屋里有什么特别不幸。我最喜欢的是站在顶层的观光台上。
站在喜来登顶层的观光台上,向海的那一边极目望去,可以看到塔吉特的海湾和小码头。许多隶属于喜来登的白色平顶别墅分散在山脉的一侧,就像倒出来的一堆方糖。锈迹斑斑的运货驳船、沙黄色的房子和黏土小巷围着海湾挤成了一个半圆形。码头上,每两周就有一艘雄伟壮观的白色游轮停靠在那里,摇摇摆摆的,好似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宏大庙宇。这对一些人而言意味着富有和享乐,对另一些人而言仅仅意味着富有。向东侧望去,越过山脉背面的岩峰远眺,可以一直看到内陆。越过满是绿色的花菜地、种植场和贫民窟构成的热带丛林,还可以看到远处一望无际的沙漠。天气晴好的时候,地平线上廷迪尔玛的岩峰若隐若现。
每当我坐在观光平台上,越过五个柠檬冰激凌球看到圆拱形的地球时,就会非常高兴。我想象着自己是沙漠中的隆美尔,违抗元首的指令营救了自己的一群士兵。我又想象着自己是海上的雅可布·罗赫芬,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复活节岛。当我回到现实做我自己的时候,就会朝着距我五十米的地面,对着那些在酒店涌进涌出的金色的、棕色的或黑色的形形色色的蚂蚁吐唾沫。唾沫在半路上被风吹走了,大部分都被刮到了酒店蓝色的遮帘上。现在我不能断言,在1972年8月的最后一天,我是否站在酒店顶层的观光台上,注意到了一个美国游客和独臂出租车司机,或者只是有那么一张照片覆盖了我的记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海伦在酒店前台拿了平顶别墅的钥匙后,马上在一个帮她提小牛皮箱子的服务生的陪同下离开了大楼。那个服务生一边走一边晃动着脑袋,好像在小声哼着歌,过马路的时候,他看似不经意地好几次想去抓金发女郎的手。
海伦的平顶别墅坐落在通向大海的半山腰上,有两间房间,另加一间厨房和一个观海平台。大门上方是一片黄蓝相间的阿拉伯式花纹的马赛克,上面嵌着用红色的石头标注的门牌号581d。这道门的照片当年在许多杂志上都能看到,现在就挂在我写字台的上方。
第九章 逗笑脸和哭丧脸
我们前面讲述的事件,如同那种毫无意义的宫廷闲话,令人不知所云。看来关于今后四年的报道,也必然会充斥着此类无关痛痒的闲言碎语。
——司汤达(十九世纪法国作家)
卡尼萨德斯与当地人的相处要好一些。他出生在美国北部的一个小城市里。他的祖先原先属于上层社会,但在独立战争之后一路下滑,成了普通的行政官员。他和波利多里奥一样在法国上的大学。他曾在巴黎的一所贵族寄宿学校上了两年学,在履历里他声称自己的母亲是犹太人,但其实并不是。在塔吉特他又说自己是法国一个实业家家族的后代,这其实也是编造出来的。但除此之外,卡尼萨德斯并不算是个坏人。他编造履历的那种随性的想象力,如同他高雅的社交举止和魅力一样,是与生俱来的。还有他的那种魅力,在中欧会被人看作是油滑,而在塔吉特当地却很容易打开对方的心扉。他来塔吉特上任要比波利多里奥稍早一些,与后者不同,他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没有感觉到任何困难。他到任短短两周后,半个城市的人就都认识了他。他常常光顾滨海路旁的低级吸毒场所,但也频频出入美国知识分子的别墅。不过他在履行自己职责方面倒也还令人满意。
唯独他试图让他的新同事也融入当地社交圈子的努力收效甚微。虽然波利多里奥常常被他说服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但面对卡尼萨德斯热心却又不加选择地介绍的那些人,他感到无所适从。他从来不会想到,因为要参加一个上层社会的派对而放弃在晚上同朋友的聚会。同所有对社会的浮华虚荣一无所知的人一样,波利多里奥很难想象把参加这类活动看作是打开人脉的有效途径。
对他来说还比较中意的倒是在深夜造访妓院。自从卡尼萨德斯在那个处理卷宗的夜晚指点了他一番之后,去港口街区成了他的喜好。很难说吸引他的究竟是什么。肯定不是为了满足性欲,因为这种时候并不多。
在那里工作的女人,出身都非常可怕。她们中几乎没有人上过学。如果有人认为她们可以通过善解人意或是身体方面的技巧来弥补智力的不足,那就完全想错了。
波利多里奥蔑视她们的营生,为他和她们做的那些事感到羞愧,但常常又过于胆怯去提出他本来想要的东西。吸引他更多的是那里的气氛,那种和日常生活不知不觉的偏离,那种对社会秩序和规则的冒犯,虽然就他的职业而言,这本来是应该加以抵制的。说到头来最重要的还是那种无以言说的激动。
他很愿意跟那里的女人聊天。这样的谈话可以让他进入一种奇特的状态,让他知道,无论他想跟这些女人做什么,只要他想,都可以做到。每次在去港口街区的路上,这种激动的心情就会如约而至,而带着这样的一种心情,波利多里奥又总是会联想到一种道德上的堕落。这是一种让人深深感到不安的东西、一种近似魔鬼般的东西,对于他这样情感简单的人来说,这样的东西本身就让他喜欢:我的人格也许还有未被发现的层面?没准儿可能是会吞没我的深渊?只不过,他关于魔鬼缠身的种种想法,也并不比那些女性杂志介绍的心理分析要高明多少。
相反,或者说也是为了减轻一些对良心的谴责,他给他喜欢的女人提供一些从物证库房带来的珍贵的化学品、政府文件和搜捕令。虽然其他警察也逛妓院,和他没什么两样,但他还是感到有那么一点可怕、堕落和可耻。而最可怕的也许是,这份堕落耗去了他三分之二的税后工资。尽管多余但还是要提一句,波利多里奥的妻子生活非常简朴,而且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在两位警官一起审问阿玛窦的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港口街区。卡尼萨德斯让波利多里奥晚上不要安排活动,但又没有告诉他另外有什么安排。波利多里奥不大情愿地接受了他的建议。
“我不去那些该死的美国佬那里,”当看到卡尼萨德斯穿着他那套最好的西服出现在自己面前,波利多里奥说,“求你不要去那些该死的美国佬那里!”而卡尼萨德斯却答道:“你不要这样故作姿态好不好。”
警车挂着一挡沿着海滨山脉的盘山路慢慢往上开去,停在了一栋豪华的别墅门前。那里已经停满了黑色轿车和白色轮胎的敞篷车。别墅的主人是两位美国作家中的一位。两人平时都住在城里。别墅四周是一道很高的白色围墙,入口是一座超大规模的装饰风风格的艺术造型。平时常有游客在那里照相。大门由两根仿古埃及的圆柱组成,前面是两个大理石材质的孩童雕像,他们身材纤柔,双脚一前一后悬在空中,就像要跑去约会一样。左边的男童肘窝里夹着一把锤子和一把三角尺,脸上洋溢着微笑。右边的男童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和一个网兜,额头上一道深深的沟纹似乎表达着一种无以言状的愤怒。在这座别墅建造三十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象征性的符号究竟要表达什么。
从围墙那边传来派对酒杯的叮当声和人们的欢笑声。波利多里奥叹了口气问他的同伴,住在这里的是两位作家中的哪一位。
“别说话。”卡尼萨德斯拉了一下门铃。
“我真的想知道。”
“那就去读一本他们写的书。”
“我试了。告诉我,谁住在这儿?”
“有一本帮助记忆的手册,”卡尼萨德斯说,“那里的东西看上去就像象棋的棋子一样。”
据波利多里奥所知,卡尼萨德斯的熟人圈子里有许多美国人,这些美国人有三个共同点:他们做的事情似乎都跟艺术有关,都跟毒品有关,还都跟病态的性生活有关。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两位作家,为方便把他们区分开来,卡尼萨德斯给他们分别起了个外号:一位叫逗笑脸,另一位叫哭丧脸。两人都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竞争者,逗笑脸享有这一声誉的时间要长一点,哭丧脸最近才排上号,但却是暗中有力的夺标者。
逗笑脸是佛蒙特州人,但他并不怎么把自己看作是美国人。按照他的看法,他的特质更符合高贵欧洲人的类型。他身着来自巴黎的西装,他对任何技术创新产品都怀有浓厚的兴趣,他蔑视他的同行们使用的那种落后的手抄笔记本。他恪守纪律,每天都用一台黑色的旅行打字机敲打出刚好四页的文稿,每晚又在滨海路上尝试打破当地男妓们的西西里防御。
他喜欢国际象棋。为什么他对国际象棋如醉如痴,原因不大清楚。他的棋艺顶多是业余水平,而且没有什么长进。在他的上一本书里有这样一个场景:一个从黑暗的社会底层爬上来的神秘英雄运用超群的智力,以b2-b4的开局,并在中局牺牲了皇后的不利情况下,最终轻松地击败了一名塞尔维亚大师。《纽约时报》的一位书评家对此评论说,在同一作者的另外两部作品中他也曾读到过同样的或类似的场景。十四天后,时报编辑部收到了一个寄自非洲的航空小包裹,里面只有一只腐烂的老鼠。
哭丧脸与之不同,他更喜欢男性题材。他身材瘦高,属于那种体弱多病的类型。他曾得过肺结核,因没有完全治愈,带来的后果至今令他痛苦不堪。他有哲学博士的头衔,在社交圈子里却不大愿意提及此事。在他最有名的一张照片里,他戴着拳击手套。在其次有名的一张照片里,他站在塔吉特的沙滩上,脱下裤子对着同行逗笑脸的大作《象棋舍后取胜战法》撒尿。
他收集古代兵器。在抵达塔吉特不久他就成立了一个同性恋军体联合会之类的组织。他为一群十二岁的男童在马赛特别定制了白色的裤子和光鲜耀眼的裙服,还为他们配备了足以乱真的玩具枪支。在附近的荒漠里,作为这支小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他组织了一场准军事演习。演习中的主要科目是耐力长跑、身心考验、烈日下操练以及速脱小裙服。这两位作家一会儿是好友,一会儿又势不两立。无论在哪一个阶段,他们都相互挑拨对方与其家中那些身材娇小肤色黝黑的男童佣之间的关系。
此时打开大铁门的正是这样的一个只穿着一条黄色体操短裤的男童。楼前的花园被火把照得通亮,边上的大树黑影模糊不清。波利多里奥有点害怕地跟在卡尼萨德斯身后。他们走进一个大厅,大厅的楼梯雄伟壮观,一扇高耸的大门通向花园。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穿着伊夫圣罗兰品牌的时装。身着体操裤、托着银盘的男童们穿梭于客人中间,给他们递上食物和饮料。晚会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卡尼萨德斯向周边的人频频打着招呼。波利多里奥双手叉在胸前跟在他的后边。因没有正式的介绍或者老套的繁文缛节,人们只能靠猜测来判断,面对的是一个政府的高官,还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学者,或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精神失常的病人。而这对于波利多里奥这样一个还比较看重社会等级的人而言,相当吃力。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助餐的那些菜肴名称。大厅的墙上挂着一些不知是什么风格的绘画作品,酒吧周围的地上撒着一些锯末,一只挂着金色项圈的小毛绒动物在客人们的脚边穿来穿去。波利多里奥实在说不清,这到底是一只小狗,还是一只大老鼠,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卡尼萨德斯马上找到了几个老熟人在那里聊天。波利多里奥心不在焉地站在他们旁边,但并不参与他们的谈话。他从一个穿着体操裤的男童那里拿了一杯香槟,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站在不远处的一位一袭白衣的女性吸引住了。苗条的身材,金黄的头发,圆润的酥胸!但是这个女人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她的表情给人的感觉有点古怪。她的周围站着几个美军军官在全神贯注地听她讲话,女人每缓缓地吐出一个句子,他们都发出一阵显得有点过于殷勤的笑声。
“我的同事波利多里奥。”卡尼萨德斯介绍说,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了过来,把警官吓了一跳。
“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认识您!我真希望我的生活也能像您的那样激动人心。您为什么从来不穿您那套漂亮的制服?您难道担心会因此把我的宅第变成一个名声不好的场所?”
开头的几句话波利多里奥没有听清,他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这个满手老年斑的人显然是逗笑脸。这是一个高大的秃头男人。不管怎么说,这个人身上无可否认有一种征服人的东西。波利多里奥站在那里还想恭维地说上几句表示敬意的话(“我刚刚读完您最新出的书。”“您的派对就像一部精彩的文学作品一样令人兴奋。”“我真的希望我的生活能像您的书那样激动人心。”),逗笑脸早就转向其他客人,继续带着那种具有征服力的语气滔滔不绝。
接着,卡尼萨德斯又把他的同事介绍给了其他两三组客人,但波利多里奥很快感觉到,他显然已经成为他朋友的障碍,而他必须尽快让他的朋友从中解脱出来。他溜达进房间,又踱步回到花园,一会儿在这儿站站,一会儿又到那儿站站,希望给人一种忙忙碌碌的印象,但实际上他没有交上任何一位新朋友。到处都是谈兴正浓的客人。在其他社交场合经常看到的那种令人尴尬的瞬间,比如交谈中偶尔出现但其实并非令人不快的词不达意、问题和回答之间的思考间隙等,在这儿都不存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用飞快的速度七嘴八舌地讲着话。如果他想加入其中,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有时甚至非常明显地忽略了他。有时听别人谈到他自以为有些了解的话题,因而想插进去讲上一句时,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伤人的客气,使他突然又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这种社交场合对他来说完完全全是一个蒙羞的地方。
整个晚上他都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不过他一直设法避开那个让他觉得有点古怪的金发女人。他的话越来越少,只是听别人在讲。他在观察。
如果说一名富有经验的刑事警察与一名外行相比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特质的话,那就是他的感知能力。他会马上知道,必须往哪里看,他能把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事情区分开来,他知道人的眼神的不可靠性。感知和观察并非天分,而是可以通过学习和练习掌握的……类似的胡说八道胡言乱语都是波利多里奥在上警校的时候老师教授给他的。不过当他在社交场合感到索然无味的时候,常常会再一次徒劳地去尝试验证这些道理。他在一旁看着那些谈话的人,听着那些毫无意义又缺乏条理的话,努力地想去理解或至少记住他们都在说些什么,但结果往往是让他更加藐视和拒绝这里所有的一切。
“说一个门牌号码吧,大概在3和5,也可能在3和7之间。”
“一百年前从交通流量的数据中也许可以预见到,1972年的伦敦将沉陷在马粪堆里。裴克同样是这样,一个没用的东西。”
“也许是南半球最有智慧的人。”
“一旦某位作家想从随便哪种形式的文学理论中捞到好处,他就会把这种理论的目的解释成他本人最擅长并且已经实践多年的东西。这不是理论。这是在夜晚漆黑的大森林里一群兔子身上产生的东西。而那些不会写作的人提出的理论:可笑。因此,这个世界上没有理论。”
“这就是所谓的真实性。”
“如果有人为我挡着门,我马上就会感到有压力,觉得自己有了某种义务。我开始逃跑。不过我本人当然也总是为旁人挡住门。为此可以说我是一个虐待狂吗?这是我今天早上突然想到的。一个为人挡门的虐待狂。”
“哦,蔡特罗伊斯先生,晚上好,晚上好!又在执行特殊任务吗?你的朋友到哪里去了?”
“我说的是南半球最有智慧的人,我知道他的《扎伊尔》,你们必须听一听。他认识每一个参与的人,他可以生动全面地给你们讲解比利时人,他知道每一个人都干了些什么,他知道他们都住在什么地方,他知道他们有几个孩子。我们在这儿说的是特工。他毕业于剑桥,法律专业。你们笑。你们不把卢蒙巴当回事,你们没有从中吸取教训。他已经掌控着半个国家。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有朝一日会有一位非洲合众国总统的话……你们不要被那些反对者的陈词滥调迷惑了眼睛。这是非常时期,这是一个血性的杰出人物。非他莫属。超凡绝伦。再说他才二十九岁。做好准备吧!赫尔姆斯已经在他的办公室安排了人。你们不相信,真的不相信?他真的这么做了。”
说话的人带着一点东欧的口音。听他说话的人是一位戴着礼帽的白发老人,西装口袋里插着手绢,显然不同意上面的观点。他完全不想知道什么非洲的血性领袖,对什么和平的统一更是毫无兴趣。虽然进步是值得期待的,但他要求的首先是倒退,由贫困、痛苦、牺牲和革命引起的倒退。因此不会出现非洲合众国,原因是这里的矛盾和冲突还不够突出。这里没有明确的上层和下层,从根本上说完全就没有上层,特别是没有这方面的意识。稍稍注意一下就能看到,到处都是不确定的社会形态、不可理喻的社会结构、无力的血腥屠杀。他纠正自己的用词:毫无目的的血腥屠杀。不,在实现世界合众国这一更为伟大的项目的进程中,这样的乌托邦是不可能实现的。值得信赖的必须是欧洲。美国过于自我陶醉,俄国已经力不从心,剩下的亚洲国家从来就不关注政治,只是照搬西方的国家理论而已。他预计最晚在新千年到来之际,由欧洲人发起的世界合众国将会出现。当他说到“新千年到来之际”的时候,他的谈话伙伴傻笑了一声。波利多里奥也忍不住想笑,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好像几乎无法想象到那个时候地球上还有人类存在。那两个人还在继续争论下去。
那个金发女人独自一人站在花园的边上,仰望着夜空。从这里往下看去,整个海滨山脉尽收眼底。月光下的浪尖闪烁着银光涌向看不见的海滩。围着哭丧脸的一群客人正在翻看逗笑脸写的一本青年读物,就像一群顽皮的中学生正在翻阅一本裸体主义者的手册那样。一个穿着黄色体操裤、喝醉了酒的十五岁男童,手里拿着一管很大的针筒跟在波利多里奥后面,还不止一次地开玩笑说,要把针扎进波利多里奥(和其他客人)的屁股里去。
不知什么时候,波利多里奥站到了那位年轻的外交官身边,就是先前那个东欧人声称的会成为非洲合众国总统的年轻人——洁白的牙齿、黝黑的脸庞、明亮的西服、相当亲和的微笑。波利多里奥用他大量酒精下肚后仅存的那丁点儿感知能力可以确定,这个人的脑子的确转得非常快。他懂得幽默,他很有智慧。但这一切对他又有什么用呢?他仍然只是一个黑人。没等他说完几句复杂的客套话,波利多里奥就已经无法跟他继续交谈下去。
当颤颤抖抖的主人在两个男仆的搀扶下站到花园中的一把折叠椅上时,所有的谈话一下子静寂下来。男仆们为了以防万一仍留在椅子边上,但逗笑脸用一个家长式的手势把他们轰走了。好像在期待一个重要的讲话,众客人一起涌到他的面前。不知从哪里发出一阵自发的掌声。波利多里奥也高耸着眉毛往前走了几步,他知道,结识这些美国艺术家对卡尼萨德斯有多么重要。当周围只能听到酒杯里冰块轻微的叮当声时,逗笑脸开始讲话了。他的嗓音沙哑单调,好像还有点被故意压低,但同时又有着一种特殊的穿透力,以至于在花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毫不费力地清楚听到他的讲话。
“具有远见是一种美德!”逗笑脸开始了他的讲话,但随即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酒杯中的冰块也不再发出声音似的,“为未来而心怀担忧,为未来而未雨绸缪,这是一种只有人类而非动物才具备的能力。然而出于上述担忧而发展形成的那类人,正是那些典型的老态龙钟的欧美人。我们从那里逃了出来,来到了更为无忧无虑的非洲,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社会,全新的思想、全新的风格,而这儿的一切都尚处在青春焕发的阶段。我提议为这一青春干杯。我很高兴,你们来到了这里。永远都不要让沮丧的未来把光明的现在变得暗淡。请把你们的目光投向天空。”他自己也带着激昂的神情仰望着夜空,而只有很少的派对客人跟着他这么做,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讲话人的那个特别的姿势上:一个老年人干瘪的手臂在星空下颤抖着,“你们中有谁在死亡的那一刻不愿用人类绝大部分的财富换回自己的生命?狄德罗。如果我必须在当下的美妙和人类的永存之间作出选择,——为此我需要解释一下如下内容。如果在今后的十年当中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就像我的那些罗马俱乐部的朋友们每个星期都不知疲倦地通过报纸来告诉我的那样,这如果用哲学话语来表达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把人类的十分之九划去,再划去余下的十分之九,剩下的仍然只是糟粕。没有必要愤怒。不,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些。十分之九。但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我们,泣不成声地抱住都灵马匹的脖子紧紧不放。因为我们是人。正是因为这一点,亲爱的朋友们,我的话可能有点感伤,但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意思,我们不必再兜圈子了。把我们从启蒙运动的自大中解放出来吧!光明不属于任何一处黑暗。我们大家都深知自己感受到的这样一种直觉。给一个饿极了的孩子扔去几个铜板,看到他黑色的眼睛透出的一丝感恩的闪光。这一丝闪光要比任何星空和任何哲学家编造出来的乌托邦式的空想都要明亮。而这种直觉,我强调,这种直觉是种羞愧,是种痛楚,是种欲盖弥彰的优越感——而不是理性。请你们相信我的话。这就是人类!我们这种人类。瓦利希先生说得完全正确,应该把那些所谓增长是有极限的论调看作是一堆毫不负责的胡言乱语。到了1980年我们还会有电源,我们依然能够幸福地生活。到2000年,到2010年我们已经死了,但还会继续有电源。迦太基!”
他的手臂在那里摇晃着,就像是一把枪管,他的手指指向了一班身穿制服的乐手,打击乐手开始数一二三四。塔吉特最年轻的警官波利多里奥借口头疼向他的同事告别,到了大门口,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应该往里扔一个炸弹,他想。
第十章 离心器
一听到施罗丁尔家猫的声音,我便抓起了枪。
——史蒂芬·霍金(英国物理学家)
这正是那些赶骆驼的人的问题:他们想要摆弄原子弹,但却不知道怎样使用离心器。伦德格伦的物理课成绩并不怎么好。按他自己的看法,他的才能更多在语言方面。他在音乐、体育和宗教课方面的成绩也还不错。不过,在学校里他还是学到过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离心器是一种快速旋转的东西。超速离心器是一个以非常快的速度旋转的东西。用这台设备可以把同位素分离开来,比如235号和238号铀。一个具有很大转动能的高而细的圆柱体,这对设计者来说主要是一个机械学的问题,一位有点才智的汽修工也许都能解决的问题。但赶骆驼的人却不行。他们无法解决这些问题,因为即便是使用一个旋转的离心分离机,他们也不具备所需的知识和技能。
伦德格伦想,如果他们把花费的精力,如果他们把用于酷刑、侵犯人权和与以色列争斗的钱款用于汽修工的培训,也许他们自己都能造出这个该死的离心器。也许。谁都能造出这个东西。他,伦德格伦,如果多加练习,如果在当年学校的物理课上稍微认真一些听讲,大概也能造出来。一个旋转的离心器,上帝噢,这哪有什么问题啊?唯独这里的人不行。或者是他们不想做。也许是他们不想。伦德格伦看了看表,淡绿色的表针在黑夜里发出磷光,这块表是他的妻子送给他的。他喝了一口薄荷茶,把杯子放回到翠绿色的桌面上。在街道的另一边,就在他坐着的正对面,是一栋倒塌的房子。绿色的墙面脱落了,屋顶上是一根歪斜着的旗杆,旗杆上耷拉着一块深绿色的布条,告诉我们今天是一个无风的天气。这是革命的颜色。
在这个世界上,伦德格伦已经看到过很多不幸。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了亚、非、拉这三大洲及其居民的问题所在。除了其他的一些因素之外,那里的人认为脑力劳动是一件没有男子气概的事情。自然没有人这么说过。但他们分不清科学与那些诸如自豪、尊严之类的伟大理想之间的区别。科学是女人的事情。如果你给一个女人一百美元,她能平地踩出一家有八个员工的裁缝铺来。如果你给一个男人一百美元:互相残杀。最糟糕的是阿拉伯人。他们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无所事事、阴谋诡计和狂热主义。思考是女人们的事情,而女人,这也是明摆着的事,她们的脑子往往愚笨得不够用来思考。这是一个怪圈。伦德格伦思索着这个他称之为阿拉伯民族性格怪圈的问题。他想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这一切其实并不陌生。因为仔细一琢磨,其实他跟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科学是什么?科学是一群长着鸡胸脯的人的炒作。从事科学工作的都是一些妄自尊大的人,这些小个子男人穿着母亲洗净熨好的衬衣,戴着厚厚的眼镜甚至连实验室的门都看不清,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假嗓音安排着任务:你,到世界上去,把那里的脏东西都扫除干净。重要的事情我们早已核算清楚并且完成了。从哲学观点来看,物理是一种描写现实的模式。但那是一个错误的模式。物理不够全面,因为物理把最重要的东西隐没了,那就是人和人性的弱点。至少这一点赶骆驼的人还是懂的:面对最简单的暴力,就算最伟大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也会束手无策。科学不联系真实的存在,不联系真实的真实存在,这是因为缺少反馈。间谍活动是有这种反馈的,间谍活动是全面的,这是一种几近艺术性的过程,而且同其他艺术门类一样,间谍活动惯用的是制造假象和错觉。不同于科学,艺术和体育接近生活。人的生活微不足道,但却是一部美妙的、伟大的、易于消失的、脆弱的艺术作品。而唯一可能让人抓狂的一点是,接头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也许在某个地方他正悠闲地坐在自家院子里,做着最喜爱的游戏,早已把同位素分离忘得一干二净。
接头的人没有出现……还有就是太阳。早在第一天晚上,伦德格伦就买了一顶可笑的草帽。草帽几乎保护不了他免受日晒,太阳在八分钟前作为一次核聚变的废料发出来的射线毫不妥协地正好照射到伦德格伦的额头上。但是他又不敢坐到咖啡馆里面去。洞察全貌注意安全,这是最基本的准则。电磁射线穿过草帽火辣辣地晒着,他看了看绿色的旗子,看了看绿色的房子。忽然间,他说不出话来了。
一种麻木的感觉就像一团棉球一样留在了他的舌头上。他说不出话来,感觉就像一下子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想不起那样东西的名称,那样会旋转的东西。他为什么到这儿来。没错,是为了离心器。他脑子里一下冒出来许多其他类似的词汇。但没错,是离心器。那之前呢?情况越来越糟糕。先前他还想到过薄荷茶,小姐,来一杯薄荷茶。但究竟为什么他现在在这儿呢?为了……极端的离心器?极为高速的离心器?伦德格伦揉了好长时间的太阳穴才想起了“准”这个词,准离心器。但这不是正确的名称,或者是?是正确的名称吗?如果这不是正确的名称,那他什么时候才能想出那个正确的名称呢?你好,我是准伦德格伦。我带来了这样东西。好,谢谢。不用客气。情况真的变得越来越愚蠢。肯定因为是太阳,这该死的太阳。该死的茶。该死的离心器。
抽了两根烟喝了半杯茶之后,伦德格伦浑身颤抖得就像一片豌豆叶子一样。作为一个习惯于不信任任何人特别是不信任自己的人,从一开始他就怀疑把他派到这里来只是作为诱饵。就像对待学徒那样,让他去干那些莫名其妙的活儿,事后却又取笑他。这些长着鸡胸脯的人,用手指着他,透过他们厚厚的眼镜片看着他,还向他扔粉笔头。在这儿不同的是,他们不会扔粉笔头,而是更糟。他们最喜欢的项目是酷刑。
想看一下图纸又不被人发现,并不是没有危险的(也不那么容易)。为此他先要得到那种发光的仪器。文字是加了密的,或者是用阿拉伯文字写的,反正对他来说都一样。不过他还是拿到了设计图纸。虽然伦德格伦什么都看不懂,但上面的图像在他眼里不管怎么说是圆柱体形状的,而且看上去很神秘。总共有好几百页,显然内容不仅仅涉及离心器。他得到了一丝安慰,至少这不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他来到这里是为了一项正式的使命。他不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
但是他还是感到有点不舒服。这不是那种可以容忍失败的任务。他坐在一个真空地带,在荒漠里。在街道的另一边正对着他的地方,两天来有一个掉光了牙齿的阿拉伯人坐在阴影里,一直在注视着他。有的时候,老人身体前倾,好像在对着某个方向祷告。接着他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伦德格伦。
“这人总是坐在那里,他脑子有点问题。”十二岁的女招待告诉伦德格伦。但是女招待的话也不可信。每次,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她都向他投来热情的目光。畜生!这些胖女人都这样,愚蠢至极,但又都长得那样标致,这是她们的本事。就像动物一样。民族性格使然。看那金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这一切都流淌在她们的血液里,与生俱来。还有谁可以相信?这正是这份职业令人兴奋的所在,不能相信任何人。人是一个面具,世界只是一个表象,在所有一切的背后是一个思想和一个秘密。而在每个秘密后面还有另一个秘密,就像影子的影子一样。
伦德格伦会心地笑了。但突然之间,在第二天的下午:灾难。那个掉光了牙齿的老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弄来了一个小型电子仪器。他试图用手把仪器挡住,但伦德格伦还是从眼角里看到了。那个仪器在日照下闪了一下。阿拉伯人把小小的黑匣子放到耳边,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吉普车从街上开下来——这是信号。伦德格伦跳了起来,他跑进咖啡馆,躲进了厕所里。他两手紧紧抓住水盆的边缘,告诫镜子里的自己一定要谨慎。接着有什么声音,脚步声:伦德格伦屈身从窗户跳了出去。酷暑里连阴影处都有42度。他跃过一堵矮墙(110米跨栏赛跑,14.9秒,瑞典青少年全国纪录),他跨过一群被吓得乱叫乱跑的鸡,两次左转,飞快地来到了那家咖啡馆所在的主街上。他摸了摸胳肢窝下的武器,打开了保险,心里想着他的妻子,四处张望着。
穿过被太阳晒得微微颤动的空气,他看到了那家小咖啡馆,看到了游廊前那张小桌上放着的他的记事本、他的太阳帽和他的麦芽茶。前面是一张空空的椅子。伦德格伦形状的空气占据着他的位子。在街道的另一边,那个阿拉伯人一动不动地坐在绿房子前面,在他的耳边是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音乐,单调的歌声。吉普车已经开过去了。伦德格伦眼前的一切都是飘浮的。十二岁的选美皇后带着友好但又吃惊的表情在向他招手。伦德格伦无精打采地坐回到小桌旁,就像一块出着汗的奶酪。女孩笑着,他不去看她。她把一对还没发育好的奶子挤到前面,他视而不见。先执行任务,再跟女孩上床。这是老规矩。
下午,咖啡馆前的街上开始热闹起来。男人们都向市中心的方向涌去,好像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听不清内容的叫喊声,总是同一个词。伦德格伦带着一张痛苦的脸注视着这一切。几个小时后人群又涌了回来,还是同样的叫喊声。
第三天早晨,伦德格伦给了那个没有牙齿的老人一点小费,请他坐到其他地方去。老人接过了钱,还是坐在原地不动。第四天伦德格伦向他打招呼说:“你今天有没有操你家的羊?”阿拉伯人只是伸出了手。一道白色的光线从天空中直射下来。伦德格伦又给了阿拉伯老人一些比前日更多的小费。他大声笑着,容光焕发,完全抑制不住地神采飞扬。那点尚存的理智让他发觉,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脑子,也许是腹泻,也许是那个想出嫁的黑人公主的目光,让他充满了亢奋。亢奋可不好,亢奋是不允许的。他明白这一点。他什么都明白。他是伦德格伦。
第十一章 复审
如果你不知去往何处,每走一步都能到达你的目标。
——富拉尼人谚语
第二天,波利多里奥让人再次把卷宗送过来。这是一摞小小的用线绳捆起来的纸张。他把卷宗摊放在面前的写字台上,上面是审讯阿玛窦的记录,审讯是在警察总署进行的。波利多里奥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两次审讯他自己也在场,他知道,阿玛窦坚持自己的陈述。最后一份记录只有一句话:陈述见上一天的记录。
余下的卷宗尚未经过整理。波利多里奥先把目击证人的报告找了出来。大部分是用打字机打的,一小部分是手写的,有许多看不懂的缩写和速记符号。几乎所有用打字机打的报告上都没有审问人的姓名,也没有日期。估计这些报告都是卡厉米编出来的。卡尼萨德斯只是在阿玛窦被捕后不久去过廷迪尔玛一次,波利多里奥还一次没去过。不过,一大堆简单的短语(“此外他还提请记录在案。”“证人气愤地表示。”)表明,这是一个比卡厉米智力还要低下的人用打字机抄写或加工的文字。那一堆文件中有案发地的描写和位置草图以及时间表,还有酒店账单、字迹潦草得无法辨认的笔记、内政部关于如何对待外国记者的指令。在一张餐巾纸上列出的一串钱款金额。一份视察案发现场的备忘录:没有日期。某个受害人母亲的请求书:不完整。一栋房子平面图中两具尸体的位置草图:没有说明。整个卷宗完全就是一堆废纸。
关于整个事件的一份前期总结出自卡尼萨德斯之手,这是廷迪尔玛警署的第一份评估,就相当杂乱无章(“估计在外国人居住区还会发生类似的谋杀案。”)。外国观察员的到访在绿洲引起了很大的骚动。波利多里奥从卡厉米那儿听说,后者和当地的一名警察甚至还动了手,因为那个警察不仅固执地把他的脸挤到每一个照相机的镜头前,而且还试图成为那些还活着的公社成员的私人保安。
卷宗里没有一张可用的案发现场照片。波利多里奥倒是在一张白纸的后面发现一张用回形针别着的照片,这是公社入口处的名牌,自己用陶土烧制的那种,四边是上了绿色和红色釉的花卉藤蔓:
艾西·维文特、特拉维伦特、艾蒙特·毕纳·吉尔霍德斯、
埃德加·法埃勒、简恩·贝库尔茨、塔勒格·威因泰纳、
米歇尔·范德比尔特、布伦达·约翰逊、布伦达·刘、
库拉&阿普杜尔·法塔赫、莉娜·斯约斯特约姆、
穆勒、阿卡莎、克里斯蒂娜、阿卡尼罗·詹姆斯
这块名牌应该是在公社刚成立的时候立起的,上面这些名字当中只有两人是此次案件中的受害者。把这些名字和卡厉米新列的那份名单对照一下,就可发现其余的人好像也仅有一半还在公社生活。那份名单上有二十一个人名,其中四个名字后面打了叉,还有两人的名字被打了括号,意思好像是,不能确定他们在案发时间是否在场,或者是他们在此之前已经离开了公社。
波利多里奥叹了口气,吞了两粒阿司匹林,开始仔细地阅读每份目击证人的报告。一共是三十一名证人,就当地的情况来说,不仅仅对当地的情况来说,这都是一件荒诞可笑的事情。一般说来,当地的警局往往有了一个证人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他的证言正确,然后让嫌疑人陈述出与证词一致的内容就行了。但若如此,本案件就不会引起公众舆论那么大的兴趣。
三十一个目击证人中,有五人是案发时在楼里的公社成员,二十六人是行人,他们听到了枪声才涌到了公社的院子里来。五名公社成员的表述虽然准确程度不大相同,但对有关行凶杀人过程的主要情节的描写大体是一致的:阿玛窦的突然出现,他有关性生活问题的大段独白,在公社厨房里自己找酒享用,武器,企图把立体音响设备运走——打死公社女成员斯约思特约姆,找到钱箱,再杀三人,水果篮子,逃跑。
行人的陈述与前者相比显得十分贫乏,大多是冗长的对阿玛窦动机和政治背景的揣测,都是一些套话。作为动机提到的有:嫉妒、报复、被伤害的家族尊严、酷暑、灵性和困惑。但却没有提到贪财这一动机。有关事实本身的描述很少(院子里的枪声、钱箱、逃跑),但大部分这方面的证词却措辞一致,因而没有任何价值。要不就是这些人在喋喋不休地重复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内容,要不就是卡厉米在听取证词时给了他们提示。
四分之三的行人表示,在阿玛窦进入公社驻地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波利多里奥让阿斯兹指给他看了地图上公社的所在位置,公社的入口在商贸区旁的一条支路上,左右两边都没有商店,但过往的车辆很多。不可能有人看见另一个人开车径直闯进了开着的大门,而且过了十五分钟在大门后面才发生了枪击。枪击的数量本身也是一个问题:一百多发,十几发,许多发,两发。
还有一些不同的说法:不是阿玛窦,而是一个北欧人在门前往空中开枪,然后把手枪给了阿玛窦(一名证人,审问人:m.m.)。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使阿玛窦得以顺利地逃脱(一名证人,审问人:q.k.)。阿玛窦戴了一个灰色的假发,“就像电影里英国法官戴的那种”(一名证人)。阿玛窦把金粉撒向人群,以引起混乱(两名证人)。阿玛窦显然喝醉了酒(四名证人),在离开那栋房子的时候手臂指向天空用动人的语言祈求万能的上帝的帮助(一名证人)。
案发现场的调查:几个弹壳,一个空的弹匣。墙上留下的两颗子弹,还有一颗在两层楼之间的天花板上。四个受害人都分别中了好几发子弹,子弹都是近距离发射的,一发打中了受害人的背部,其他的都是正面击中的。死亡的原因毫无疑义。没有任何可能是其他嫌疑人所为。签字:卡厉米。
除了受害人是白人之外,案件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波利多里奥把卷宗重新捆了起来。他长时间地看着自己的笔记,然后找到他的上司,请求放他两天的假。他声称家人前不久来到了这里,他想有一点时间跟他们在一起。他给阿斯兹留了一张纸条,请他检查一下武器上的指纹。然后他坐进了汽车。
第十二章 坎辛风
不同密度的两个媒介擦边流过,会产生一个波状的分界面。
——亥姆霍兹定律
有两条路可以到达通往廷迪尔玛的大道。较短的一条斜穿过盐工区和荒漠直接到那里。另一条则要经北边一条数公里长的之字形弯道绕过贫民窟,在靠近山崖的地方往右拐切入大道。这两条路波利多里奥都不熟悉,但他决定取那条较短的路,结果五分钟后误打误撞驶进了盐工区。
同每一个稍大一点的城市周围的情况一样,塔吉特的四周也围绕着一圈棚户区。政府部门不时出动推土机沿着山坡把那些糟糕的棚屋推倒,但其效果就像精心修剪植物一样,每一轮清理活动之后,都会出现更多的杂乱无章的棚屋,中间穿插着无数的大路小巷。铁皮、桶罐、瓦砾。所有这一切,包括街道,好像都是由垃圾组成,从垃圾中衍生出来。在最宽的那条街的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些很深的大洞,洞里居住着人家。有几户上面遮盖着塑料薄膜,并压着一块石头作为点缀。当波利多里奥在一条死胡同里想试着掉头的时候,一群赤脚的小孩儿奔跑了过来,肮脏的手掌按在汽车副驾驶一边的窗户上。一个拄着双拐的女孩挡住了去路,又有一些小孩儿站到了她身边。一时间涌出了许多人把汽车围成了铁桶一般。残疾人、青少年,还有戴着面纱的女人。他们大声叫嚷着,使劲想把关着的车门拉开。
波利多里奥试着不去看眼前的任何人。他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噩梦般一步一蹭地慢慢挤过围着的人群。有人用拳头砸着车顶。当车头稍有一点空隙的时候,波利多里奥一踩油门,逃脱了出来,紧接着驶进了下一个小巷。他的感觉就像是出现了奇迹,这条笔直的巷子很长,而且空无一人。远处的棚屋之间已经能够看到通往荒漠的几座沙丘。
他刚想靠在椅背上松口气,一阵响声又把他吓了回来。声音好像是从汽车里面传来的。从后视镜里他看到了三个做着鬼脸的小孩儿。他们站在汽车后面的保险杠上,手指掐在车顶的导水槽里。中间的那个小孩儿只有一只手抓着车顶,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镰刀,正用力地砸着后窗玻璃。汽车的里程表上显示的车速是时速四十五公里。波利多里奥马上松了油门。旁边的两个孩子跳下了车,但中间拿着镰刀的那个还在那儿。
在沙漠里他左转右拐地把车子开成了弧形不大的蛇形曲线,砸玻璃的声音停止了。这时那个小孩儿把镰刀用嘴叼着,双手紧紧掐在汽车的导水槽里。大概离开棚户区一公里后,小孩儿终于跳下了车。从后视镜里波利多里奥看到,小孩儿带着他的工具在沙丘间跑远了。
他慢慢停下了车。汗一直流进了鞋子。他从行李箱里拿了一瓶水。他右手拿着瓶子,左手在空中摆动着,登上了周边最高的一座沙丘。环顾四周,他在斜前方发现了一溜东西走向的电线杆,估计指示的是通往廷迪尔玛的大路。除此之外,看到的只有沙。他喝了一些水,把剩下的倒在头上,然后顺着沙丘滑到了汽车停着的地方。
他在大路上已经开了三刻钟,这时他发现前方地平线上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块不大的、黄色的、脏兮兮的云,正在慢慢扩展开来。他仔细地观察着。短短几分钟之后,云已经盖住了整个地平线。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情景,但还是很快意识到眼前发生的情况非同寻常。沙丘上面细沙早已漫天飞舞。风越来越大,天空变成了深褐色。最后的某一时刻,风似乎停了一小会儿,但接着汽车被猛地撞击了一下,差点给推出了大路。波利多里奥紧急刹车,一道大风卷起的沙柱正对着汽车的挡风玻璃,他几乎看不清车身的前端。一阵阵噼噼啪啪、咝咝沙沙的响声,就好像车子停在了火堆上一样。差不多一个小时,波利多里奥就这样坐在车里,动弹不得。
坐在车里干等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阿玛窦在杀了四个人之后或者没杀人之后,应该就是逃窜到这附近被逮捕的。他不由想到:在这样的自然条件下,不仅一个人的生命如此渺小,而且,若用哲学的语言来表达,就算是四个人的生命,甚至是全人类的生命都显得微不足道。波利多里奥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想。如果坐在办公室里,类似的想法会让他觉得非但没有任何哲学意味,而且幼稚可笑的。他用被汗水浸湿的手指打开了收音机。收不到电台。沙漠呈水平状地在他的面前飞驰而过。当重新又能认出一点车道的时候,波利多里奥试着继续往前开,但是轮胎打滑。他拿了一块毛巾缠在头上,打开了车门。一大堆沙子飞进了汽车,他马上又关上了车门。
当风终于停下来,可以毫无危险地下车的时候,巨大的沙堆在汽车车身四周形成了一道屏障。汽车前方几米处的地方竖着一块先前没有的牌子,生了锈的三角形牌子的顶端探出一人高的沙丘,几乎看不清上面的文字。除了102这个数字,其余的完全无法辨认。
天空的颜色变成了明亮的赭色。波利多里奥用两个手臂把汽车后盖上的沙堆推走,并试着在车轮下垫上东西把车开出来。为此他花了几乎半个小时的时间,接着又花了一个小时,才到了廷迪尔玛。在那里,他又花了大概十分钟同公社的成员谈话,目的是想确认一下他们的证词是否可靠,他们是否说了实话,犯罪过程是否和警署记录上写的一致。一百零二。
第十三章 执行任务
是的,关于死刑有什么好说的?我不反对。这纯粹是报复,但对报复又有什么好指责的?
——理查德·科克
骆驼的一条腿被往上绑了起来,靠着三条腿在几个瘦小的男人中间晃来晃去。伦德格伦想,不知道总共可以把骆驼的几条腿绑起来它还不会倒下。一条腿是可行的,两条腿有点困难,绑三条腿估计就玩儿完了。物理不是他的爱好,这前面已经说过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物理全然没有兴趣。伦德格伦生性好奇,是一个求知欲很强的人。他考虑问题不会死抠教条,很能接受新鲜事物,但同时不至于陷入自由主义的泥潭。他善于倾听,对于别人在想些什么他有着惊人的嗅觉、极为敏锐的观察力。他早就具备了这些能力。还在上学的时候,最早感受到他这种能力的是那些女孩们。她们喜欢他。男孩们若不是因为那些女孩而吃他的醋,其实也喜欢他。伦德格伦是莫若诺社会方案的核心人物,是《狼》一样的人物。而且他还是一个具有合作精神的人。父亲是社会民主党人。如果老师在学生做课堂作业的时候转过身来,伦德格伦会第一个高举着作业本,让全班同学都能看到他。物理课、生物课上也都是这样。他笑了。他可以去一个骆驼市场,用十美元让人把骆驼的第二条腿也往上绑起来。前面右腿,后面左腿,或者是前后都是右腿。十美元。然后跷起二郎腿看着。一个疯狂的念头!伦德格伦想象着如此这般的场面,一定非常滑稽可笑。如果有机会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的话,他一定会告诉别人。如果完成了眼下这个任务的话。先是任务,再是骆驼,然后是选美皇后。或者先是选美皇后,最后是骆驼。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当他重又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旁边的座位上坐过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穿着晒得黝黑的衣服,皮肤上是格子图案。伦德格伦以极快的速度重又换上了他职业的外表。卡沃克!一个男人坐在他的身边。伦德格伦用眼角看着他,尽力不去看他。一定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要了一杯茶。三分钟的沉默。伦德格伦忍不住了,问道:“您贵姓?”
这个男人正把茶杯拿到嘴边要喝茶,听到他的问话,停了下来,不慌不忙地说了声:“哦。”
“您贵姓?”伦德格伦轻声地重复了一遍。
“哦!”男人同样也是轻声地回复了一声。
“怎么回事?”
“什么?”
“您叫什么名字?”
“您说什么?”
那个方格子图案的男人不安地瞅着大街,察看着周围的地形,他悄悄地把手握成一个圈,为的是压低一些说话的声音,靠着伦德格伦的耳朵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道:“您贵姓?”
“您先说。”伦德格伦答道。
“您先开始的。”
“什么?”
“不是您先开始的吗?”
“那好吧,”伦德格伦模仿着那人的手势说道,“我叫海尔利希克菲,就是漂亮箱子的意思。”
“什么?”
“漂亮箱子。别那么大声。或者叫伦德格伦。对您来说,我是漂亮箱子。”
“对我来说,您叫漂亮箱子。”
“是的!现在请把您的名字写在这里,这里,这里。”
伦德格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桌上推给了那人。方格子图案的人在纸上画了七个印刷体字母。没过多久,伦德格伦跑回他的住处。经历了这一紧张的时刻,他内心燃起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一切都明白了!他的脑子正在发送着信息:已经成功地钻到了油。如果现在有部电话就好了。沙漠正在燃烧,沙漠的“沙”字少了一点。但是这里没有电话。所以他的信息只能从他的脑子里发回到他的脑子里:qz执行完毕,空格,沙漠在燃烧,空格,c3找到了油。
不对,胡说。是uz,不是qz!现在千万不能出错。
第十四章 黑与白
我跟其他任何人一样,相比糟糕的美国电影和糟糕的挪威电影,我更喜欢看前者。
——戈达尔(法国导演)
卡尼萨德斯打开了电视,把脚搁到了桌子上,长时间瞅着黑黑的荧屏。显像管开始发出沙沙的响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时钟图像。这时是晚上差两分就到六点。
下午,卡尼萨德斯在医院里试着询问一起轮奸案可能的受害者。现在他觉得很累,无力去撰写询问的记录。其实他也完全可以省去这道手续。受害者的三个表兄弟一直守在病床边上,不让他看到那个女孩。凭借一位女医生的帮助,他才得以隔着一道临时拉起来的白色帘子和女孩说话。谈话的结果并不让人吃惊,早就在预料之中:并没有发生强奸,女孩只是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卡尼萨德斯让医生给他描述了伤口的类型、瘀血的位置、被成把扯下的头发以及撕裂的伤口情况。他记下了那几个表兄弟的名字,其中有两人被指控参与了强奸。他们在同卡尼萨德斯告别的时候脸上并无紧张的表情,甚至有点轻松愉快。提出指控的是受害者十一岁的妹妹,她在窗口看到了发生的一切,然后跑到了警署。她的不幸在于,碰到了一个不可贿赂的警官。现在女孩坐在警察总署的某个地方,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娃娃,旁边站着塔吉特唯一的女律师。也许她已经意识到,她生活中美好的部分已经成为过去。
“你在看电视?”阿斯兹嚼着口香糖,趿拉着鞋走进房间,把一摞卷宗放在写字台上。他一边把手伸到自己的后背挠着痒,一边消失在邻屋里。
“什么?”卡尼萨德斯在他身后大声叫了一句。
“卷宗。”
“给我做什么?”
“指纹。”
“什么指纹?”
“毛瑟枪上的。”
“那把毛瑟枪上的,你有病吧?今天上午就已经宣判了。”
整整五秒钟没有动静。接着阿斯兹上身探回到房门口,他停止了嚼口香糖。“不要说我有病,好不好。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在这把毛瑟枪上提取指纹。如果你们不需要什么该死的结果,就不要给我留什么该死的纸条。”
他又不见了。可以听到,邻屋的门打开了。
“是波利多里奥吗,还是其他什么人?”卡尼萨德斯大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
“你说的结果是什么?”
“是啊,能是什么呢?什么呢?为了你们这帮笨蛋我花了好几个钟头……”
其余的话听不清楚了。
差一分六点的时候,传来了扣人心弦的小提琴曲。卡尼萨德斯想把卷宗拿过来,但他的双腿架搁在写字台上,手够不着。这时音乐声戛然而止。电视机里又出现了那个模糊的时钟图像,背景是新闻节目的演播室。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坐在一张柚木的桌子后面,桌上整齐地放着一盆插花、一个麦克风和一部黑色的电话机。年轻的男人用阿拉伯语和法语向观众问好后,开始用法语念新闻报道。
今天,为庆祝国王六十四岁的生日举行了一场阅兵式。庆典上可以看到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白色军服的军官,随从们穿着宽松的外袍,头上插着孔雀羽毛。一名高级军官被任命为州长。一所中学被烧毁。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显得很是严肃庄重。当他身后的画面上出现一位戴着黑色头巾的女人,扑在被烧焦了的孩子尸体前打滚时,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他强压住抽泣,躲到桌子下面,擤了鼻涕,停顿了一下后,回到桌前继续念新闻。北部最新开发的磷矿的开采数量。之后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着运动短裤的女人,正双腿水平向前跃向空中。她的下面是一个沙坑,身后是一个塑胶跑道:德国田径运动员海迪·罗森泰尔。播音员停顿了一下。荧屏上又出现了一幅新的画面,有人指着一位戴着白色帽子、脸上涂着油彩的男人,正和几个身着西装的人说着话。另外有几个男人穿着轻便的运动装,手里拿着冲锋枪正站在奥运村的平顶上。巴勒斯坦人民为自由而战……慕尼黑警察局长表示……所有人质处在……接着是一个好几分钟长的采访,一位宗教界的高层人士对局势作了精辟的分析。
卡尼萨德斯两手交叉在脑后,张大着嘴,把下颌扭来扭去发出咯咯的响声。接着他把腿从写字台上放了下来,拿起了卷宗。最上面的是那张印有指纹的a4纸。纸上有一段标准的官样文字,下面是两个方框,方框中间各有一个椭圆的指纹。
“塔吉特。”新闻播音员说道。
卡尼萨德斯抬头看了一眼。荧屏上是张照片:一辆车窗装有栅栏的白色运输车,被一辆十二吨的大卡车横着推向一栋房子的外墙,就像一只食品罐头那样炸开了花。因杀害四人在今日上午刚刚被判处死刑的囚犯阿玛窦·阿玛窦在被运往刑场的途中逃脱。新闻播音员转过身来对着照片,用双臂比画着车辆交叉的行驶方向,讲解着事故的发生经过,最后引用了一位警察将军的话,大意是不久一定会重新抓获这个在逃的囚犯,但愿真主会给他的心灵带来平安,因为警察是不会这么做了。他把那摞纸扔到了桌上,轻轻咳嗽了几声。镜头又回到了时钟的图像。这时是六点一刻。
卡尼萨德斯看着那两个方框。武器上右手拇指的指纹清晰可见,和阿玛窦十天前在警局按下的右手拇指指纹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