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铮
梁铮缓缓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四周黑暗如夜,静寂如坟。他的眼皮沉重地眨了几下,这是他全身惟一能动的地方。他慢慢清醒过来,巨大的恐惧感开始像蛛丝一般缠上心头。
血在流。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在这儿?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三小时前。当时他正坐在自己的宝马车内与情妇罗迷娜通话。这只小狐狸精这几天一直缠着他,让他给她买那副早已看上的钻石项链。在她身上,他已经花了不少钱,但这小骚货对物质的欲望就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其实他很想结束这段婚外情,他已经有些累了。可每次看到罗迷娜惹火的曼妙胴体,男人的本能马上就被勾引起来。中年男人一旦有了年轻的情人,就如同吸了毒品,她会销你的魂,蚀你的骨,令你上瘾,再也放不下来。他终于答应罗迷娜,晚上陪她一起去买那幅项链。
“真是太爱你了!老公。”罗迷娜在手机里给了他一个响吻。梁铮心里明白,她真正爱的“老公”只是钱而已。有时候他很懊丧,如果他和罗迷娜的关系用钱来衡量的话,到底是罗迷娜值多少钱,还是自己值多少钱?
人生也就这么回事吧!他叹了口气,扔下手机准备发动汽车。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觉得车内似乎存在某种“异物”。这几天,他经常有这种不安感,起初以为是工作太累的原因——作为麒麟公司的老总,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事务等着他处理,下了班,还要两头应付老婆和情人,这种生活越来越让他这个“成功男人”感到不堪重负。可是,现在他觉的,这种“不安”并非空穴来风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有人在监视他!那是一道冰冷的视线,让他背后发毛,可是,他却看不到跟踪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婆林雪娟,最近她似乎觉察到一些他在外面包养情妇的蛛丝马迹,是不是她雇了人暗中调查他?
他疑神疑鬼地开动宝马车,倒车镜中有几辆可疑的车,它们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驶出一段路后,却又都消失不见了。但那种“不安感”仍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是自己太紧张了吧?他握紧了方向盘,发现手心里都是汗。
他突然感到很恐惧,心跳得厉害,全身软绵绵的,连双腿都变得无力,冷汗从额头上不可抑制地冒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喘气。情况并没有好转,他开始感到呼吸急促,手脚不听使唤,他的视线已经扭曲,旁边的公路像面条似的卷起来。这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可怕的情景——有个面目模糊的女人从后车座慢慢坐起。女人穿着大花旗袍,弯曲如蛇,形同鬼魅。他想喊叫,可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眼前渐渐发黑。
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
现在,一片黑暗,血在流。
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滴在碗里的声音,叮咚,叮咚,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叮咚,叮咚,那声音刺激着他的鼓膜。他知道,自己的手腕被人割破了,生命正在不断逝去。但身体仍然不能动弹,就像梦魇一样。
我被人绑架了吗?他想。
“救……救命……”他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句话。
没有人理他,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滴血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响亮清脆。
这是在地狱里?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产生这样恐怖的想法。
灯亮了,血红的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当他适应了这种强光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几乎密封的房间,也许是地下室。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女人穿大花旗袍,曲线凹凸有致,十分动人。
“你是谁?”他在记忆中迅速寻找熟识的女人,但是没有一个能跟面前这个女人对上号。
女人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来,向他走来。他看清了她——这是个无比冷艳的美女,一边的额角绘着一只斑斓的彩蝶,长长的黑色秀发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庞,使得她散发着更加诡异神秘的另类魅力。
但他害怕她的眼神,那道冰冷的眼神就像一把锥子似的直刺入他的大脑,似乎要凿穿他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他咽了一口唾沫,再次问道。他明白,面前的这个女人绝不是他老婆派来的。
“我是你的地狱!”女人开口说道,那话儿像结了冰,一字一声落在他的耳中。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抓我?是不是要钱?多少钱你说个话,只要你……”他颤声说道,但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僵住了。他看到女人手中有个闪着寒光的东西,这东西让他魂飞魄散——那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你,你想做什么?”他叫道。
女人的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走到他身边,用那把解剖刀在他脸上身上游走。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但仍然动弹不了。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阴柔地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8月4日,8月4日,他努力想了一会儿,但却想不出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只好说。
女人摇了摇头,用刀尖一粒粒挑开他衬衫上的纽扣,那把解剖刀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划动,冰凉刺痛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现在,记起来了吗?”她缓缓问。
“我实在想不起来,求求你,放了我吧!”他讨饶道。突然,右手指端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禁不住嚎叫出声,女人竟然用解剖刀割下了他的右小指。
“这是你的地狱,我就是你的判官!”她冷笑着说,捡起那截带血的断指,放到嘴里咀嚼起来,传出瘆人的骨节磨碎的咯咯声,女人的嘴角流下一道黑血。
她不是人!她是个魔鬼!他几乎要昏厥,但是剧痛却让他更加清醒。他发现她的眼里喷着怒火,似乎要把他吞食。可他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何时得罪了这么个鬼一般的女人,他根本没见过她。
他又发出一声惨叫,右手无名指也被割了下来。
“现在,该记起了吧?”她说。
略一迟疑间,他又失去了两根手指。
“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他哭叫道,他记起自己曾经开除过的员工,记起曾抛弃过的相好,记起商业上的仇家,记起曾打压的对手。但是,她都摇了摇头,每一次摇头,他就多失去一根手指。
“你给我点提示,我一定会记起来的……”他已经被折磨得无法自控了,声音完全变成哭腔。
女人缓缓掀起了遮住半边脸的长发,露出了另一半脸庞。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现在,就让你带着这个秘密下地狱吧。”女人遮回那半边脸,冷冷说道。
解剖刀慢慢向下移去,掠过他的小腹,慢慢的,向下移去。
“不!”他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莫北
莫北坐在幽暗的“城市角落”酒吧里,他的面前是一杯血腥玛丽,红得像血。他喜欢这种很特别的鸡尾酒,酒中散发着令人颤栗的性和血的味道,这让他想起夜都市里那些妖艳的女郎与传说中的吸血鬼,这个城市需要些刺激的故事。
“你听过地狱美人的传说吗?”坐在莫北对面的冯苗苗神秘兮兮地问他。
“地狱美人?”莫北摇了摇头,“听起来名字不错,说说看。”
冯苗苗抿嘴一笑,从包里取出一张相片推到莫北面前,莫北拿起相片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张七寸大小的彩照,画面并不清晰,好像是在暗处拍摄的。斑驳开裂的水泥墙前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穿着绣花旗袍,留着一头笔直的黑色长发,曲线玲珑有致,十分诱人。墙上挂着一枚大镜子,但从摄影者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女人半个正面,这半边脸却被垂在前面的长发挡住了,整个画面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莫北看着相片,突然间有一种恶寒之感。
“她是谁?”莫北放下相片,问冯苗苗。
“你问我,我问谁?”冯苗苗咯咯笑了,然后又板起脸故作神秘地说,“据说这个女人来自地狱,谁要是见到她的真面目,谁就得遭殃。”
“苗苗,你也信这一套?”莫北对冯苗苗的话不屑一顾,但相片上的女人又吸引着他的眼球。那女人肯定是个大美女吧!故意拍出这副诡异的相片,说不定在玩一种行为艺术。
莫北是个青年摄影记者,摄影对他来说是一种近乎第二生命的爱好。说实话,眼前的这张相片从构图到光线都谈不上专业,但那女人近乎完美的身材和漂亮的旗袍弥补了这些缺点,在诡异阴森中透着异样的美丽,有一种近似油画的效果。
“我还没说完呢!如果你想见见地狱美人,有一个神秘的仪式可以让你见到她。”苗苗小声说,“只要在子夜一点钟,选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点燃一根蜡烛,在一边立起这张相片,另一边竖枚镜子,默默祈祷,如果你以前做过什么亏心事,相片里的地狱美人就会转过身来,你便会见到她的真面目了。莫北,你老实告诉我,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比如,对不起我的事?”
莫北笑了起来:“好啊,苗苗,原来你绕来绕去,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啊。话说回来,如果谁真做过亏心事,哪还敢去做这样的试验?”
冯苗苗哼了一声:“那么说,你是不敢了?莫北,原来你真的做过亏心事!”
莫北摇了摇头:“苗苗,我们在一起都两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冯苗苗撇撇嘴,说:“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你瞧瞧你哥那德行,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还大言不惭说那是真男人的生活,我真替嫂子可怜。”
莫北喝了一口血腥玛丽,说:“哥是哥,我是我。他有他的生活方式,我管不了他。”
冯苗苗叹了一口气,把香槟酒喝光了,歪着头对莫北说:“好了,不谈这些沉重的话题了,说说这两天你的捕猎收获吧!”
“捕猎”是莫北对寻找新闻线索的代称,他觉得这个名词非常具有挑战性。自己就像是一个城市猎人,在这座钢筋水泥筑就的森林里寻觅各色各样的“猎物”,照相机就是他的猎枪。他的镜头里捕捉过很多精彩的瞬间,有让人感动的,有让人愤怒的,也有让人可怜的,光明与黑暗,快乐与痛苦,人生百态,世事万象,世间的一切悲欢都定格在小小的胶片上,这种工作让莫北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莫北跟冯苗苗讲述这几天来他深入民工第一线拍摄他们生活的故事,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们虽然困苦,但那些有血有肉的故事同样让人感动。莫北还取出一叠相片给冯苗苗看,本想把话题说得轻松一点,却没想到越来越沉重。
酒吧里静悄悄的。
“我想我的镜头应该更多的对准这些人们,我们应该更多地关心弱者,他们才是生活的本质。”莫北说。
冯苗苗向他吐了吐舌头:“你什么时候变得那样高尚了?市长公子!”
莫北收回那些相片,苦笑着说:“就在这几天,他们给了我极大的震撼,完全颠覆了我原来的眼光。”他的目光又落到桌上那张“地狱美人”的相片上,心念一动,说:“苗苗,这张相片能不能给我?”
“怎么,你又对这个无稽之谈的传说感兴趣了?”冯苗苗笑了。
“别忘了我是个记者,记者对任何东西都感兴趣。”
冯苗苗把相片交到他手上,说:“好吧,如果你真的见到地狱美人,就请告诉我。”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做过亏心事?”莫北打趣道,把那张相片收到包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莫北的哥哥莫南打过来的。莫南告诉莫北,他的朋友梁铮可能出了事,让莫北马上过去一下。莫北认识哥哥的大部分朋友,这个梁铮是麒麟公司的老总,精明能干,雄心勃勃,莫北刚上个月还采访过他。
“出什么事了?”冯苗苗发觉莫北的神色不对,问。
莫北收了手机,说:“梁哥出事了,有人在路边发现他的宝马车,车门开着,人却不在,手机也不通,可能是被人绑架了。”
莫北和冯苗苗从小就认识这个能干的大哥哥,听说他出了事,都很焦急。冯苗苗一定要跟去看看,但为了安全,莫北还是先把她送回了家,然后驱车去莫南指定的地方。
莫南
莫南靠在自己那辆奔驰600的车门前,盯着不远处梁铮的宝马车发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梁铮的失踪并非那么简单。这段偏僻的小路行人极少,梁铮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他为人精明谨慎,绝不会为陌生人打开车门,除非他来见一个认识的人。那么这个人绑架梁铮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果是为了勒索钱财,为什么不迟迟打电话过来?
梁铮的妻子林雪娟手足无措的在一旁等着他做决断,在事情尚未搞清之前,他们不敢贸然报警,生怕歹徒情急之下先撕了票。莫南一遍又一遍拨打梁铮的手机,可总是传出对方未在服务区的讯号。他去哪儿了?可现在惟一的选择只有等待。
不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白色宝来在小街的边上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俊秀的年轻人,正是他的弟弟莫北。
“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莫北走过来问。
林雪娟见到莫北,哭得更厉害了,抽泣着说:“你梁哥他,他可能被人绑架了!”
这个莫北在手机里听莫南说过,但是,梁铮开车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却出乎他的意料。
“报警了吗?”莫北问。莫南叹息着摇摇头,把自己想法和疑点跟莫北说了一遍。
“是不是梁哥受到胁持,被人逼着开车到这里?”莫北问。
莫南说:“我也想过,可是以梁铮的性格,一般不会为陌生人开车门的,而且,据他公司的秘书讲,他下午出来时就一个人。在开车路上被人胁持的机会并不是很大。我检查过车门,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车门是他自己打开的。”
莫北走到宝马车边,弯下腰仔细检查起车子,果如莫南所言,车子完好无损,车内也没有搏斗的痕迹。就像梁铮下了车,却忘了关上车门似的。当莫北想抽身离开时,他发现在驾驶座底下有一张白白的方块纸片,捡起来一看,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它竟是一张七寸相片,画面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那女人不是别人,赫然就是刚才冯苗苗所说的“地狱美人”。
“地狱美人”的相片为什么会出现在梁铮的车中?莫北疑窦从生。
“你发现了什么?”莫南见莫北手中拿着东西,走了上来。莫北把相片递给哥哥,莫南在路灯下仔细看了看,皱着眉头,一头雾水。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莫北问。
莫南摇了摇头,说:“这女人给人的感觉好诡异!就像,就像一个幽灵。”
“你说对了,她确实是个幽灵,叫做‘地狱美人’。”莫北说。
“地狱美人?”莫南吃了一惊。
林雪娟从莫北手中夺过相片,一看画面,便把相片撵成一团哭叫道:“一定是那个婊子,一定是那个婊子!”
“谁?”莫北看着她。
“是婊子迷住了老梁,我早就怀疑了!莫南,你和老梁是铁哥们,你老实告诉嫂子,他有没有在外面养情妇?那婊子到底是谁?”林雪娟愤怒地问莫南。
莫南的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他和梁铮早就定好“攻守同盟”,互相打掩护,弄得就跟《手机》里那个严守一和费墨似的。现在突如其来被林雪娟逼问,加上又出了这么档事儿,说也不是瞒也不是。
“我说嫂子,你还是想开点,男人在外面应酬,难免会逢场作戏,认真不得的。”莫南终于挤出几句话。
林雪娟撵着相片叫道:“一定是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人带走了老梁,他被她迷得连车门都忘关了。真是个没出息的!莫南,你快带我去找她!”
看着林雪娟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凶神恶煞一般,莫南不禁打了个寒战,中年女人暴怒起来真是太可怕了。女人总是有两个极端,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现在的林雪娟看起来比那相片上的女人更像来自地狱。
“嫂子,我以人格担保,绝对没见过这张相片上的女人。”莫南只得说道,“而且,她肯定也不是什么情妇,也许只是哪部鬼片的剧照罢了。”莫南频频向莫北使眼色,让他帮着说。
“对,嫂子,这只是一张艺术相片罢了,我刚才就说过,她叫‘地狱美人’,是都市怪谈中的虚构人物。说起来这个传闻挺有意思,据说谁要是做了亏心事,就会在子夜看到她的真面目。”莫北附和说。
“做了亏心事?”莫南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莫北于是就把从冯苗苗那里听来的传闻复述给两人听,并从包里取出那张相片,林雪娟这才相信他说的话。
“可‘地狱美人’的相片为什么会出现车里?这种荒诞不经的事老梁根本不会相信的。”林雪娟又担心起来。
莫南安慰她:“放心吧,梁哥好人有好福,我相信他会没事。这样吧,你先把车开回去,如果明天还没有他的消息,我们再报警不迟。晚上我会开着手机,有什么事随时保持联系。”
林雪娟是个没主意的女人,听莫南那么一说,也只得点了点头。坐上宝马把车开走了。
目送车子远去,莫南看向莫北,他的脸色有些沉重,向莫北要来那张地狱美人相片,久久盯着看,似乎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这张相片苗苗又是怎么得到的?”莫南问莫北,这个问题莫北倒没有问过冯苗苗,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在女孩们中间流行的那些无聊的灵异游戏罢了。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莫北说明天一早就去问问女友。
莫北拿回相片走后,莫南独自坐在车里,开始狠狠吸烟。地狱美人的传说让他感到没来由的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瘆得慌。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出现这样的传说?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梁铮的车内?梁铮又去了什么地方?莫南似乎预感到,一场噩梦就要降临到他们的身上了。
他掐灭了烟头,发动汽车引擎,朝梁铮的情妇罗迷娜家中驶去,午夜城市的流光倒映在车窗上,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就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复杂。
奔驰车驶出了城市,来到郊区。那套位于郊区的商品房是梁铮“金屋藏娇”的去处。在平时的应酬中,莫南和梁铮都喜欢带着各自的情妇出入一些场合,所以对对方的情况都很熟悉。罗迷娜以前是一家国际大饭店的迎宾小姐,后来被经常在饭店消费的梁铮看中,才包养了她。这个女孩虽然年轻漂亮,可是对金钱的欲望却十分强烈。莫北一直认为,这种物质女孩并非情妇的最佳人选。情妇情妇,总归也得有个情字,这女孩就像烧钱机器,哪天没了钱,早就跟你说拜拜了。可梁铮被她着实迷了几年,直到最近,才向莫南透露出苦处,莫南曾劝他放弃算了,然而梁铮又割舍不下。
莫南把车缓缓开进小区里,走出停车场,来到罗迷娜的楼下。罗迷娜住在三楼,窗帘透着灯光。莫南想先给罗迷娜打个电话,可是就当他取出手机,拨号抬头等待接听时,突然发现窗帘上出现一道女人的影子,紧接着,又出现了另一道男人的影子,那个男人从背后搂住了女人。莫南哑然失笑,原来梁铮这家伙果然躲在情妇这儿,但他为什么把宝马车停在离这里还很远的小街路边?
房间里的人显然听到了电话铃声,双双从窗口消失了。莫南的手机里响起罗迷娜的声音:“喂!是哪位?”
莫南本想开个玩笑,让她把梁铮交出来,可是转念一想,改了口:“娜娜,我是莫南,梁哥有没有在你那儿?”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说道:“原来是莫哥啊,梁哥今夜没来我这儿,怎么了?有事吗?”
莫南皱起了眉头,听罗迷娜的口气,好像没在说谎,那刚才看到的男人是谁?
“哦,没什么事,我找不到他,以为他在你这儿呢,你见到他就让他打电话给我。”莫南说。
电话那头爽快地答应了,莫南抬头望着窗户,挂了手机。那个男人如果不是梁铮的话,一定是罗迷娜背着他偷小白脸了。这也难怪,那女孩原本就不爱梁铮,这在旁人只要明眼点就能看得出来,可偏偏自诩精明的梁铮却浸淫在情意绵绵的幻想中。
正想时,楼上传来开门声,有人下来了!莫南赶紧躲入旁边的树丛中。不一会儿,楼门口出现了一男一女,他们小声地说些什么,鬼鬼祟祟的似乎怕人听到,接着又依依不舍吻别。从身形上看,那男人果然不是梁铮!
借着月光,莫南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嘴脸,他十分惊讶,那人他十分熟悉,竟是梁铮的私人司机——郭造!
莫北
莫北点燃蜡烛,昏黄的烛光照亮了房间。虽然关着窗户,但空气中似乎存在微弱的气流,使火苗精灵般跳动着,把周围映得有些光怪陆离。
尽管莫北不相信“地狱美人”真的存在,但他还是决定,照冯苗苗所说的方法试一试。最近一段时间,类似的灵异游戏在都市年轻人中间十分流行,比如请“碟仙”之类,还经常流传起不同版本的都市新怪谈,有些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事情真的发生过。现在的少男少女胆子越来越大,对这些东西非但不怕,反而生怕自己见不到鬼似的。这种现象自然也被记者莫北注意到了。现在正好有机会体验一下这种灵异游戏,看看它到底有什么魅力吸引这些年轻人。
莫北把蜡烛小心地在地板中间固定住,然后拿来一面小镜子竖在左边,又捧了一摞书放在蜡烛的右边,取出那张“地狱美人”相片靠在书脊上,这样,镜子、蜡烛和相片就成了一直线。一切就绪,莫北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子夜一点还有十分钟。
他在旁边坐下,盯着“地狱美人”相片。女人的背影在这种环境下越发模糊,但也更显诡异凄美,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只造型优美的瓷壶工艺品。莫北忽然有一种心旌摇动的感觉,这相片像是真有了一种魔力。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总被这神秘的女人吸引,那完美的身段以及自然散发出的无比妖艳的韵味足以迷倒任何男人。
她到底是谁?莫北不禁看得痴了。
时间一秒一秒逝去,离子夜一点越来越近了,每一秒中都敲击在莫北的心中。火苗似乎跳得更厉害了,他的心一下子揪紧,肾上腺素也急剧上升。也许,那相片上的女人真的会转过身来!莫北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这是一种近似超自然的体验,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年轻人喜欢这种游戏了,因为这种游戏可以给人带来神秘的快感,有些害怕,有些期待,有些不安,也有些平常难得的刺激感。
莫北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挂钟终于敲响重重的一记,时间到了!莫北缓缓睁开眼睛,朝相片另一边的镜子看去。镜中倒映的“地狱美人”恍然一动,吓得莫北差点跌倒地上,心脏扑扑狂跳。
她真的“活”了!!
可是定睛一看,镜子中的“地狱美人”仍然是背影,根本没有回过头来,刚才只不过是烛光变化跳动带来的幻觉,一切都没有改变。莫北哑然失笑,也许自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吧!“地狱美人”不愿回头。他为自己被小孩子的游戏捉弄自我解嘲。
莫北吹灭蜡烛,按亮电灯。刚才神秘阴森的气氛顿时潮水一般退去,莫北回到了现实中。
他拿起“地狱美人”的相片,坐在地板上,轻轻抚摸着。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梁铮的车中呢?梁铮的失踪和“地狱美人”有关系吗?莫北百思不得其解。
吕同
吕同在手下的簇拥中走出“绮梦”夜总会的大门。这几年,吕同的“生意”越做越大,地盘越来越稳固,可谓春风得意。
晚上他和一个“客商”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为对方提供三公斤的海洛因。他对那个起初来势汹汹的“客商”说,他吕同做生意一向是一口价,绝无还价的余地。因为他有这个资本,一是他的货好,二是在江灵市这个地方,任何人和他做生意,都无需担心安全问题。对“客商”来说,第二个资本尤其重要,能夸下如此海口的人自然不是省事的主。那个嚣张的“客商”没过多长时间,就乖乖地接受了他的一口价。吕同对今晚的交易感到非常满意。在江灵市的黑白两道,他的大名都是赫赫生威,谁都会卖他几分面子。
吕同打了个饱嗝,站在“绮梦”夜总会绚丽的霓虹灯下,抚摸着突出的啤酒肚——这是惟一让他烦恼的地方。想当年,他可是精干结实,横练了一身施瓦辛格似的肌肉,那些对手一看到他,就先吓得腿肚子发软了。可随着年纪的增长,肚子也像他的欲望一样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吕同心想。
“吕哥,请上车。”手下像哈巴狗似的点头弯腰,替他打开车门。
吕同坐上车,让司机和手下们先回去,他还有另外重要的去处,不想让这些手下跟着他。吕同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开车,平常都是由司机代劳,现在握着方向盘,有些生疏。但跟今晚愉快的心情比起来,这算不了什么。刚才喝了点红酒,后劲上来了,吕同醉熏熏的哼着歌,在子夜静寂无人的街道上开车狂飙,似乎少年时的热血冲劲又回到了身上。
因为他要去见一个能令他年轻的女人。
说起这个女人,吕同觉得那是上天赐给中年的他一份最好的礼物。十年前,妻子死于一场仇家精心策划的车祸,这给了年轻的吕同很大的打击,但也从此无牵无挂,一心扑在“事业”的经营上,终于成为江灵市的头面人物。现在,他的旗下有两家物流公司,三家夜总会,还控制了这个地区百分之九十的毒品交易。当然,作为代价,他也牺牲了很多东西,比如爱情,除了妻子,他没有真正爱过第二个女人,因为他身边的那些女子风尘味十足,一个个都像婊子似的,让喜欢清纯女人的他兴趣全无,直到他遇到了她。
那晚,他也像今天这样,独自开车去见一个老友,路过一个僻静的街口时,一个女孩突然出现在他的车前,车技并不是很好的他连忙踩下刹车,可还是碰倒了女孩。当他下车查看时,却看得痴了,那女孩清秀高雅的气质立刻深深吸引了他,让他生出一种很想怜爱保护她的欲望。他送她去医院,得知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从此,他的魂就再也守不住了,隔三叉五去看她。跟她在一起,似乎自己也年轻了十几岁,就如同经历了第二次青春一般。在他的诚意下,女孩似乎被打动了,但她有个要求,让他们的恋情暂时保密,她不想让别人来打扰他们,他当然爽快地答应了。这次交往,就如同女孩所希望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现在,他开车去女孩的家里,因为在一个小时前,女孩打电话给他,希望今晚他陪着她。这是他求之不得的,跟女孩交往以来,他们之间总是保持的若即若离的状态,他喜欢这样的女孩,但又挠得他心痒痒。
车子很快就到了女孩的楼下,这是幢二层小楼。吕同轻轻按了按喇叭,女孩的身影出现在二楼亮着灯的窗口,向他挥了挥手。不一会儿,女孩便把他迎入了屋子。女孩跟他说,自从父母到国外工作后,这楼就她一个人住,有时候怪害怕的。他说他愿意天天来保护她。
吕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女孩泡了杯咖啡给他喝,口里是香浓浓的咖啡,眼前是清纯可人的青春少女,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做梦一般。
“我去换件睡衣,你等我一下。”女孩对他嫣然一笑,上了楼。
吕同喝完咖啡,女孩还没下来。他呼唤女孩的名字,但是却没有人回应。
一定是害羞了吧?他笑了笑,上了楼。
楼上是两间卧室,在踏上楼梯时,吕同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他的心跳没来由的加快,似乎要跃出胸腔。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在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东西能令他害怕。今晚是怎么回事?
吕同走到二楼的过道上,轻轻扣着第一间卧室的门,没有人回答,他又扣响第二间卧室,那门却虚掩着。吕同轻轻推开了门,里面亮着红色的床头灯,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旗袍女人,他原本以为那是女孩为了情趣故意穿上旗袍,但马上又发觉,眼前这女人的身段十分诱人,比起女孩的青涩来,透着一种成熟之美,她不是那女孩!
“你是谁?”吕同问。
“你见过我吗?你听过‘地狱美人’的传说吗?”那女人悠悠说道。
吕同后退了一步,他想起了前几天莫名其妙收到的一封信,信里面有一张诡异的相片,相片上的背影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她竟然真的存在!
“我是你的地狱!”女人缓缓回过身来,黑色长发遮住了她一半的脸,而另一半脸,却是那样艳丽,勾人心魄。在红色灯光的映照下,说不出的阴森诡秘。
但在吕同的眼里,四周的一切都在变形,那女人像蛇一般游走过来,慢慢掀起遮住脸的长发。吕同吓得魂飞魄散,他想夺门而逃,可是,双腿却像烂泥一下瘫软,他恐怖地发觉,自己根本动弹不了。吕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他看到了寒光点点,那是女人手里的一把解剖刀。她在他面前弯下腰,靠得很近,袭人的香味扑鼻而来。可是吕同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颤栗,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如此胆怯,脸上落雨般流着汗。那把解剖刀在他脸颊边轻轻游走,异常冰寒。
“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有些秘密注定会让你下地狱!”女人轻启红唇,慢悠悠说道。
吕同的意识渐渐模糊,女人的话听起来,就像从湖底的污泥深处泛上的水泡似的模糊不清,这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莫南
莫南从噩梦中惊醒,满头都是冷汗。他梦见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中,梁铮跟他说话。梁铮的表情似乎很痛苦,他说他现在在地狱里,受着各种各样恐怖的刑罚,那是一种活着时无法想象的痛。
“你们也会来的,来!来!来陪我!”梁铮冷笑着对他说。当梁铮回过身时,莫南赫然看到他的背影变成了女人——那张相片上的“地狱美人”。
“我是你的地狱!”那女人发出沙哑而空洞的声音。说着慢慢扭过头,满头满脸全是黑发。就在她回头之际,莫南似乎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呼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惊魂未定,使劲擦着额上的汗,好一会儿,才从噩梦的余惊中摆脱出来,看看窗外,天已经亮了。
莫南早早开车来到自己的龙腾公司,怔怔地坐在办公室发呆。
“莫总,这是您今天的信。”秘书小琳送上一大叠信件。莫南心不在焉地拆开来信,大部分的信很无聊,要么是什么大学老总班的招生简章,要么是什么研究会的邀请函,都是些掏钱买名的东西。他把它们统统扔进了废纸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封没有邮戳的平信上。这封信有些鼓鼓的,当莫南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时,吓得脸色青灰,差点从老板椅上跌下来。
——从信封里滚出的是四根血淋淋的人的断指!还有一张“地狱美人”的相片!
“小琳!小琳!”莫南恐惧地大喊。小琳推门进来,看见老板面无人色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封信是谁拿来的?”莫南提着信封用几近咆哮的声音吼道。
小琳一见到桌上那血淋淋的一堆断指,顿时花容失色,连连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早上去收信时,就看到这封信在信箱里,收信人写着您的名字……”
小琳没在撒谎。莫南努力镇静自己的心情,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老板,没,没事了吗?”小琳的目光又落在桌上的断指上。
“你先出去吧!”莫南说,又像想起什么,叫住小琳,严肃地说:“记住,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小琳唯唯诺诺地出去了,因为慌张,出门时还差点撞上门框。门关上后,莫南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盯着面前的断指发呆。那些断指因为失血,灰白得如同石膏铸成,又像被双氧水浸得发泡的鸡爪,截断面平整干净,似乎是有人用利器切下来的。莫南认得手指的主人,因为其中一根手指上有道长长的伤疤,这是梁铮年轻时在一次打架中留下的。梁铮果然被人绑架了!莫南不禁打了个深深的寒噤,整个人忍不住发抖。
对方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他们切了梁铮的手指,又没有在信里提任何要求。为什么要把断指寄到自己这儿?如果是勒索,应该寄到林雪娟那儿才是啊!他又拿起那张“地狱美人”的相片。这张相片代表什么?是作案者的身份?还是另有原因?可自己跟这个女人无冤无仇,他猜想梁铮也没有接触过这样一个女人,她为什么会盯上他们?莫南的心思有如一团乱麻,莫南眉头紧锁,慢慢把手伸向桌上的电话,他不得不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林雪娟,梁铮真的出事了!可是,当他的手刚接触到话筒时,电话却响了,吓了他一跳。莫南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喂!你是谁?”莫南发现情况不对劲,连忙偷偷按下录音键。
“我是谁不打紧!”对方终于开口说话,嗓音很粗重,一听就是为了不让人听出原声故意用手帕之类的东西捂着嘴说的。
“你想做什么?是不是你们绑架了梁铮?”莫南坐直身子,紧张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莫总,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您不会忘了吧?”
莫南心中颤动了一下,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二十年前,都二十年了,为什么还会有人知道那件事?他的心中一阵极度恐慌。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有什么事?”他还是假装糊涂。
“莫总,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那件事的后果,我就不多说了。”电话那头如此说。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莫南说。
电话那头呵呵笑起声来,说:“很简单,如果您希望我保持沉默,请预备两百万现金,这对您来说并不是大数目吧?我给您点时间准备,五天后,我通知您交钱的地点。记着,不要报警,不然您会后悔的。”
果然是勒索!莫南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如果我交钱,你们会放了梁铮吧?”莫南问。
“梁铮不在我们的手上。”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了。
莫南仍握着话筒,久久没回过神来。他挂下电话,按下回放键,一遍又一遍听着刚才的录音,似乎有些偏执狂了。良久,他才从近乎白日梦的瞎想中回到现实中,取出商务通,查询起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老友的手机号码。
那个人叫吕同。
可是,当他找到号码接通电话,吕同却迟迟未接。这小子最近越来越过分了,在江灵市几乎无法无天。莫南怕这样下去,这个当年的“小吕子”很可能会出事。“小吕子”一出事,便可能牵涉到一大批人,这些人也大多是莫南的哥们。如日中天的“小吕子”连自己的话也不听了,这令莫南很生气,这是莫南近几年疏远吕同的重要原因。
但他现在不得不找吕同谈一谈。
连拨了几次手机,都没人接听。莫南不禁恼羞成怒,他“小吕子”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连二哥的电话都不接!当他正想挂上电话时,吕同突然接了手机。
“喂,是小吕子吗?”莫南一直这样称呼吕同。
对方一阵沉默,让莫南感到困惑: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有件重要的事,我们必须找个时间商量一下。”莫南只得接下去说。
电话里忽然传出女人的笑声,笑得很阴森,笑声中含着残忍和凄怆,就像从幽冥中传出的。
“你是谁?”莫南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我是你的地狱!”电话里传来沙哑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几乎跟莫南昨晚梦见的一模一样。莫南大惊失色,像握到了火炭般扔掉话筒。
“老板!”小琳听到声响推门而入。
莫南全身颤抖,指着电话大叫:“快,快把电话线给我掐断!”
梁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