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遗言

对我妈的决定,我感到忧心如焚,惶惶不可终日。但是从法律上讲,我妈妈才是这起案件中的受害人,她放弃了维护自己的权益,而经办的警察又在里面毫无节操地和稀泥,这件事最终就不了了之了。

这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如果我知道,这一次的妥协,会造成后面再也无法挽回的结果,我说什么也要把我爸爸告上法庭。如果那帮警察不让,不能行使他们的职责反而阻止我,我会一刀捅死我爸,也绝对不会再让他和我妈妈妹妹生活在一起。

最坏的事情终于在我高考前夕发生了。那天我在老师的手机上接到了我妈的电话,话筒那边有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还有我妈痛彻心扉的惨叫,有我妹妹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从来没有听我妈那样哭喊过,我知道,如果不是我爸正在做的事情,让她陷入了最深最可怕的绝望,她死也不会让我听见她那么痛苦扭曲的声音。

挂了电话我哭着按照之前派出所警察留给我的联系方式,打给了中和派出所值班室。

接电话的就是当时在派出所里,领头劝说我放弃起诉的警察。我恳求他立即去我家里保护我妈妈和妹妹的安全,却只听到他不咸不淡的话:

“哎呦小伙子你不要急呀,你妈妈前几次也找我们的,可是我们去了,你妈妈并没有多大事,你爸爸还一直给她认错呢。这种家庭琐事,你们还是要以和为贵,动不动就让我们出警,不合适嘛……”

眼见警察推脱,我只能自己往玉川赶。可我才刚走到小区楼下,就看到我家楼下拉起了警戒线,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人。

人群的中央,有一大一小两块白布,鲜红的血迹从白布上渗了出来——那是我妈妈,还有我刚过完十岁生日的妹妹。

也许是爸爸疯了一般的殴打让我妈妈逃无可逃,慌不择路。也许是这么久以来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她终于失去了最后那点活下去的勇气。在我妈妈向我求救后不久,在那帮警察拒绝出警后不久,我妈抱着我妹妹从卧室的窗户上一跃而下,两个人都当场死亡。

据说我妈妈坠地的时候,还把我妹妹死死地抱在怀里。她们就这样死死地抱在一起,走向生命最悲惨的终点。而我直到火化前,也没用勇气再见我妈妈和我妹妹最后一面。

我很害怕,我怕看到了她们的脸,就再也没有办法,没心没肺地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

这万千人间于我,就像修罗地狱。而某种程度上说,我妈妈和我妹妹,都是为了我而死的。我必须活下去,还必须要努力活得更好,不然就是让她们白白送命。

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我妈妈和妹妹的坠楼,是我父亲造成的。不久后我爸爸就被刑满释放,听说他后来去了别的城市生活,还重新娶妻生子。

而那四个警察,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帮我办了我妈的后事。但在我的心里,根本无法原谅他们,如果不是他们的不作为,我妈妈和我妹妹的死,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我记得那个胖胖的很面善的警察拍着我的肩,非常懊悔地说,“小伙子我们是真的没想到,家庭纠纷能发展到这一步。但家暴入刑啊不太符合现在的惯例,我们工作确实做的不好,但希望你们可以理解我们。”

他当时的这番话,在我听来不过就是为自己开脱的说辞。直到我真的穿上了警服,分配到了派出所工作,接触到了几次类似的案件,我才发现,原来他所言属实——家暴案件,能够被够得上刑法量刑的,哪怕是到了现在这样法制进步的时期,也依旧只有很小的比率。

还记得我接手的最后一起家暴案件,我坚持要把那个有着和我爸爸一样冷漠面孔的丈夫移交检察院,最后却换来了当事人双方亲友的投诉和谩骂。

“人家正常警官都是劝和不劝离,你倒好呢怎么劝着我闺女把我女婿往大牢里送?”

这件事对一个新人来说可大可小,我不仅被领导严肃批评了,还让我调往区分局的晋升也延迟了半年。

就在那一刻,我对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追寻的目标产生了怀疑——如果我辛辛苦苦穿上这身警服,我妈妈和我妹妹那样的弱质女流还在家暴罪犯的魔爪下生不如死,那我做警察,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我改变不了法制的现状,也改变不了这些愚昧的世人对于家暴的认知,那我能改变的只有我自己。我要努力地去适应这个世界,直到有一天能够尽我所能,建立起新的社会秩序和规则。

我知道这个目标过于理想化,即便能实现,也需要耗费很多年,需要很多条件和资源。但幸运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我一样失望的人,我们志同道合,有着同样的改变世界的决心,愿意一起投身到这项伟大的事业,为此付出自己的事业、家庭、现世幸福甚至是生命,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心爷你一定能猜到,当年处理我妈妈案件的那四名警察,就是这次的四起案件中的受害者家属。

虽然在我的心里,我差不多已经原谅了他们——《昼魇的世界》里那么多的故事告诉我,个人恩怨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得铭记一辈子。

但要开启一个新的世界,树立起新的正义准则,总是需要有人付出鲜血的代价的。也只有当世人看见自己的女儿、妹妹,被剥夺了生的权利,世人才会警醒,纵容暴力的的代价,可以有多巨大。

当然了,能够为我的妈妈和妹妹报仇,也是我作为儿子,作为哥哥,必须完成的事。

最后,我可以坦承我的罪行。死人腊肉的案件中,周源坠楼是我故意为之的。是我为余栋准备了刀片,也是我假装差点丧命在他的枪下,为的是获得你们百分之百的信任——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要在不久的将来,进行我的复仇计划。

崔玉珠也是我杀的,因为邬晓君没有能力做到这么高难度的事情,帮助她是我的任务,也是我们作为同伴相互扶持的义务。

当然在这所有的事情里面,唯一有违本心的一件事,就是掉包了林琛的dna报告,让你以为他还活着,他就是我。

我知道,他在心里有种超越一切的分量,他是你这么多年生活的全部。而你们之间那种死生契阔的感情,是我在心底羡慕并且敬仰的——虽然我这辈子没有机会,也不配拥有。

我其实不愿意以他的名义来与你对抗,这是对你们的感情的亵渎,也是对你最大的不尊重。只是这就和那四名警察的家人一样,总有人需要为这个社会的净化和进步,牺牲哪怕是自己非常珍视的东西。这样的牺牲无可避免,但会在日后被证明,很值得。

在这里还是想对你说一声抱歉,尽管没有意义。你永远都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心爷,能和刑警队的同事一起共事这一段日子,也是此生莫大的荣幸。

可能到了信的末尾你会发现,自己始终没有看到最想看的东西——我不会向你讲述,我与《昼魇的世界》之间的关系。对不起,这个话题,我没有资格谈论,更不会泄露任何信息。

但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是,告诉你已经相信了很多年,却又可能因为我的所做作为而动摇的答案——林琛确实已经不在了,十年长眠,斯人早逝。愿你走出阴霾,不再痛苦。

钟思渺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