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爷:
如果你收到了这封邮件,想必我们这场生死之约,已经有了最终的结果了——这是一封设置了定时发送的邮件。如果我最终能够活着,那么我会取消这封邮件的设置,你将永远不会看到这些话。
而倘若我死了,那么也一定是死得其所,去向我应该去的地方了。
在刑警大队和心爷及大家在一起的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
在我还是一个穷学生,还没有资格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我站在警察学院的门口,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穿上这身衣服时的样子,就觉得一定是一个彰显正义的英雄,可以与最凶残的罪犯生死相博,所向披靡。
这些憧憬,都是直到我从原来的分局,调到刑警大队你的手下,才开始逐一实现的。
在于曼俪的河中碎尸案发生之前,在我还是风城刑警大队一个借调刑警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对待过,也已经让我接触了几桩不小的案子。
昼魇连环案重新启动侦查之后,除了你在云岛度假遇到的那起案子以外,每一断复杂诡谲的追凶路程,我都从中获益良多,大开眼界,也终于能够感觉到一丝丝,在警察这份职业中的成就感——而这,是我之前从未有过的。
所以,在这封信的开头,我必须先发自内心地感谢你。感谢你对我一直以来的信任和帮助,感谢你一手带我走上了这条曲折而又光明的道路。
虽然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未来有一天我扮演的角色不会很光彩,但单就我在这一年之中所得到的东西来说,我是知足而感恩的。
要怎么说起我的故事呢,就从我还是个高中生时开始吧。
我出生在一个不太富裕的家庭,爸爸是长途货车司机,妈妈在家带着我和妹妹长大。生活虽然捉襟见肘,爸爸也很少出现在家里,但我妈妈是个非常忍耐又温柔的人,所以在我青少年以前的记忆里。我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幸福的人。
变化是从离开家到外地读书开始的。玉川是个小而偏远的城市,而我妈妈一直为我和妹妹的未来充满了担心。不顾爸爸的一直反对,妈妈用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把我送到了玉川旁边更好的学校读书。
虽然离开了妈妈和妹妹,在陌生的城市也会感到孤独,在学校里还会偶尔受到同学们的排挤。但想到坚持几年,可以考上理想的大学,将来再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就可以为家里提供稳定的保障,对未来我还是充满了希望。
这样平静而有期待的生活开始发生变化,是从我寒假回家,看到妈妈和妹妹脸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开始的。
再三追问,我才知道,早在我离开玉川外出读书之前,爸爸的长途货车生意的光景就大不如之前了。后来再加上我转学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支出,家里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为了能够支持我在外继续读书,妈妈也开始在外做零工帮补家用,才能勉强维持东拆西借的生活。
大卡车司机本来就是一份枯燥辛苦的工作,家庭生活质量的持续下降加上风霜露宿的压力疲惫,让我本来就沉默寡言的爸爸变得更加沉郁阴冷。在一次普通的口角中爸爸突然性情大变,对妈妈动了手。
别人都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限次,这话确实不假。从那以后,我爸家暴的恶习一发不可收拾,只要是他在家里的时间,稍有一点小事不顺心意,便会对我妈妈大打出手。
我妹妹那时还不到十岁,但很早慧懂事,总是在我爸情绪失控把妈妈往死里打的时候,用自己稚嫩的小手拽着爸爸的衣服,甚至拿自己幼小的身躯挡在爸妈中间,试图保护妈妈——但那个时候的爸爸已经丧失了理智,通常的结果就是,我妹妹陪着我妈一起挨打。
妈妈一直尽了最大的努力保证我原来的生活,在我的吃穿用度上也没用任何减少,以至于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家中的异样。
后来我家附近的邻居告诉我,每到月头该给我寄生活费的时候,都能看到我妈拎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牛仔包,歪歪斜斜地走到血站去——
那里有被分配到了单位的义务献血名额却舍不得那几百cc的鲜血,愿意花钱找人去顶包献血的人。我有一部分的生活费,就是靠我妈妈用这样的方式换回来的。
得知了妈妈和妹妹在家中非人的生活,我的第一反应是让妈妈离婚——但我妈妈是个传统的女人,更担心失去了父亲这个经济支柱后,我和我妹妹的生活无以为继。她说只是寻常的夫妻口角,哪家结婚多年的夫妇不打打闹闹,让我不要多想,只用安心学习。
寒假回到学校以后,我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生活开支,让妈妈减少给我汇钱的数目——虽然那份重如千斤的生活费用,还是会如期汇到我的卡上。看着atm机上那一直增长的数字,我甚至都能感觉到,我妈血液的温度。
更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一天我正在教室里考试,老师心急火燎地到教室里找我,让我赶快回玉川一趟。
我搭着老师的便车回了玉川,家里却空无一人,只看到客厅里、厨房里、卧室里,到处都是殷殷的血迹。
没完没了的家庭暴力在妈妈的妥协沉默中,终于变成了几乎要夺去人性命的殴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妈妈的头肿了一大圈,看上去有原来的两倍大,眼睛都已经肿成了一条缝。听医生说,我爸那一次打断了我妈六根肋骨,而我站在病房门外的时候,她却在拼了命地挣扎着要出院——她担心付不起高昂的医药费,担心下个月没有办法再给我寄钱了。
不止我妈妈被打成了重伤,妹妹在保护妈妈的过程中,被我爸推搡到底,后脑勺磕在了桌子角,被诊断成脑震荡,还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而这样毫无人性的暴行,惊动了街坊四邻,有人看不下去报了警,爸爸也因此被抓到了派出所里。
那个时候我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法律知识,也树立了自己的理想——做一个锄凶惩恶伸张正义的警察,清除这世上的不平之事。
看着面目全非的妈妈,弱小无助的妹妹,我下定了决心,这一次我一定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她们,我要把我爸爸送进监狱,让他再也不能做这种威胁到我妈妈和我妹妹人身安全。
在派出所里,我在我面无表情的父亲面前,坚定地表达了我的诉求——那个时候也已经成为了我妈妈的诉求。
她已经被我爸爸打怕了,更害怕更严重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的话,会伤害到我妹妹。她也愿意以受害者的身份,起诉我的父亲,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从此也能远离我们这个家庭。
可派出所里的警察却告诉我,这种家庭成员之间的纠纷,他们一般更愿意用调解的方式来解决。在之前类似的家暴案例中,即使是像我妈妈这种伤情严重足可以以故意伤害罪判刑的情况,最终能够走上诉讼渠道的也寥寥无几。
“你们毕竟是一家人嘛,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哪儿有儿子把老子送进牢里的道理呢?你爸爸这次只是下手没轻没重了一些,我们对他采取了措施,也狠狠地教育过了,他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嘛。
再说了,如果让你爸进了监狱,你们一家人的生活怎么办?他留下了案底,以后你和你妹妹升学、就业、办事,处处都会受到你父亲的影响,这也不是你们希望看到的是不是,你们得为未来着想!”
我还记得,我家旁边的派出所里,当时负责处理我爸爸案子的警察一共有四个人。他们轮番上阵,苦口婆心,苦劝我和我妈妈放弃诉讼。
我只有一个念头,把我爸送进监狱,让他离我妈和我妹妹远远地,再也不要让他们在水深火热里挣扎。但我妈妈不同,在那帮警察的软硬兼施下,她又一次妥协了。她接受了警察的建议,放弃了起诉我爸爸,并在伤未痊愈的时候,又回到了家中和我爸爸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