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在那次偶然的相遇后,常与他往来,就这样很自然地被他所吸引……她心里应该是这么想。而她也认为两人之间的关系,是自己比较积极主动。
其实要让她这么想,一点都不难。如果是专业的小白脸,要办到这点,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后续才是问题,得说服她的父亲库珀。
对美国国内的有色人种,特别是对日本人的偏见歧视,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除。出生在富裕白人家庭的千金小姐,挑选日本人当结婚对象,这是不可能的事。社会历练尚浅的玛丽无法说服父亲,不过,要是两人私奔,那这项计谋就失去意义。
所以,这次的任务才需要双重伪装。
库珀一定会委托私家侦探调查他女儿的交往对象。
一个离开日本赴美求职,一面打工,一面在加州理工学院学习美国最新技术的穷学生。
这是仲根自己对周围的人说的经历。
但根据侦探的调查,他的谎言马上便被揭穿。他假面具下的真面目是……
仲根晋吾是日本某名门贵族的独生子。他父亲与日本政界关系良好,坐拥庞大资产,是人称“财阀”的那一类人。但仲根晋吾厌恶自己天生就是贵族,而且还是富豪,因而只身一人远赴“自由之国”。尽管他算是深受新思潮影响的年轻一代,但这样的行径还是太过鲁莽。不过,他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心知肚明,他早晚还是会回日本继承家业……
在报告中,最令库珀印象深刻的,就属仲根是“日本某名门贵族的独生子”这件事。这世上再也没有像美国富豪这样,对贵族充满憧憬而又极度自卑的人了。事实上,库珀特地将三个女儿送往欧洲,让她们在社交界亮相,其中使了不少钱。
俗不可耐的俗人,若是这样,控制起来可就容易多了。
仲根的双重伪装,与其说是为他的对象而设,倒不如说是为对象的父亲所准备。就这个层面来说,玛丽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对象。
他刻意编了容易穿帮的第一个故事。
待谎言揭穿后,便浮现出第二个故事。
双重伪装的要点,就是让揭穿谎言的一方以为是自己发现的秘密。一般人都对自己组装的东西情有独钟,将拼图的最后一块交到对方手中,让对方产生错觉,以为是自己独力拼凑完成。这么一来,对第二个故事就会深信不疑,尽管故事内容看起来非常离谱。
库珀在警局的侦讯室看到仲根身上被装设测谎器,马上大发雷霆,那也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仲根说谎的事。一般人对自己的发现——而且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总是特别执著,想独自占有。
刚才通过收音机型窃听器,传来库珀与警察局长在书房里的对话,已确认库珀还是对他的第二个故事深信不疑。
仲根和玛丽结婚,借此取得库珀这位地方名士当后盾。它的优点,通过这次的事件便可清楚看出。若没有库珀的介入,他现在能否获得释放还很难说。
间谍若是接获长期潜伏他国的任务,为了取得周围的人信任,不让人怀疑自己,都会在当地娶妻,建立家庭。等任务结束后,则是某天突然消失无踪,对妻子和家人不告而别。
那是无人可以信任、身处绝对孤独中的任务。
如果排斥这么做,一开始就别当间谍。如果承认自己做不到,而甘于享受安逸人生的话……
某个男人的脸庞突然浮现在他脑中。
白皙瘦长的脸蛋,低垂的眉目,一双长得惊人的睫毛,水润的大眼,色若涂朱的红唇,嘴角总是泛着亲切温柔的微笑。
海燕——体形目海燕科,外洋性海鸟,傍晚时会归巢。
鹪鹩——雀形目鹪鹩科,成对飞来,短尾常左右上下摆动,声音动听。
游隼——隼形目游隼科,会从高空俯冲而下,在狩猎途中飞离……
仲根低头望着手上的野鸟观察记录,面无表情地低语。
——哥,你呢?这世界在你眼中,是什么模样?
6
偶然。
对间谍来说,这是最忌讳的一句话。
一切行动都必须经过计算。反过来说,间谍不能有任何偶然。就像与玛丽的相遇那样,一切事物从结果回看,都得纳入必然当中才行。
但还是冷不防会有偶然发生。
仲根在美国遇见哥哥,就是个偶然。
那天……
结城中校递给他的命令书中,有个在其他任务里看不到的奇特内容。
“情报员在当地接触。”
间谍通常不会有横向的联系,报告成果往往都是纵向进行。联系间谍的,就只有“间谍首脑”这一条线。万一发生意外,这条线会被毫不留情地斩断。这么一来,可以将伤害减至最低。
利用完就被丢弃的恐惧。战胜这样的恐惧,是间谍被要求必须做到的。分属不同组织的情报员,在潜入的地方互相交换情报,这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但这次的任务……
外务省坚持要握有“东边”的地盘。听说外务省官员中,有不少人对军部的独断专行感到担心。试图保有其既得的权益——既然这是官员的本能,他们一定会不计任何手段,全力抵制。与他们正面冲突,绝非上策。
但另一方面,将收集情报的工作交给外务省去办,当地的重要情报很可能会被隐匿,或是经过处理,只以对他们有利的形式传到组织外。
因此,结城中校在将“东边”让给外务省时,提出一个条件。
就是情报员要在当地接触。
各个情报员在当地收集到的情报,直接进行交换。
这么一来,就能收集到正确的情报。
当然了,外务省方面的情报员不见得会交出所有情报。加以判断,进一步查探,也是仲根的任务之一。
他们的第一次接触,是两年前的冬天,在华盛顿。
地点是位于中国城内的中华料理店chineselantern。
对象是仲根展开潜入任务后,安排在华盛顿的二等书记官。
美国联邦调查局近来对“看不顺眼的外国人”一律展开跟踪。日本大使馆职员自然全都成为跟踪的对象。
——反正一定是个外行人,没办法甩开fbi的跟踪。
仲根如此判断。为了谨慎起见,他乔装成华侨,在店里等候。
在约定好的时间,店门开启。走进一名个头矮小、身材清瘦的年轻男子。他下巴埋在毛线围巾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中。拥挤的店内少有日本客人,但他也没朝店内张望,就直接往内走,与仲根背对背坐下。向店员点了温热的饮料和简单的餐点后,便主动与仲根搭话。
——让你久等了。
锁定方向的低沉声音。在嘈杂的店内,其他人只要不是竖耳细听,应该听不到才对。
打从男子走进店内的那一瞬间便为之错愕的仲根,这才回过神来。
他听说接触的对象是外务省的下级官员,理应没受过间谍训练才对。但为什么他一眼就看穿我的伪装?而且发声法也是间谍特有的方式……不,这不重要。难道他是……
哥哥?
仲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吞回肚里。
那是他小时候的记忆,当时他才三四岁。某个夏日,在母亲的带领下,他曾远远看过父亲的身影。
——那就是你爸爸,而那是你的哥哥。
母亲指向一名手里牵着小男孩的男人,在他耳边悄声道。
在柳桥当艺伎的漂亮母亲,过没多久便亡故了。最后母亲还是没告诉他,他的父亲究竟是谁。
当仲根看到他的接触对象——外交官“莲水光一”走进店内时,脑中顿时鲜明地浮现出那个夏日的记忆。坦白说,他一时误以为是父亲走进店内。因为莲水和他记忆中的父亲长得如此相似。然而……
从年龄来看,此人不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在他如此判断的同时,马上想起另一张脸。和他父亲长得如出一辙的脸——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肯定就是当时父亲牵在手里的少年。
仲根立即恢复冷静,简洁地交换好情报,达成原本的任务。他们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仲根不认为对方已察觉出自己内心的变化。
但之后每次和莲水接触,总令他感到惊讶。
从第二次接触开始,两人完全没正面望过彼此,不是背对背坐在拥挤的咖啡厅里,就是在公园的喷水池旁比邻而坐,佯装不认识。
莲水一定都会完美地甩开跟踪,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场所。而且,不管仲根怎么伪装,他一眼就能看穿,毫不迟疑。
如果同样是d机关的人还另当别论,仲根不认为d机关以外的人有如此能耐。
交换情报时也是如此。
莲水分析美国现今的国力,精准得叫人啧啧称奇。
铁矿、煤炭、石油、有色金属,以及棉花、羊毛等资源的含量;或是船舶、汽车、飞机的产量和总吨位……从钢铁的产量到成衣食品,几乎所有产业情报都能精确掌握,从各方面计算出美国的国力。
而且,莲水光是凭美国官方对外公开的一般数据资料,便分析出如此精辟入里的内容。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背对着背,仲根感觉得到莲水耸肩的动作。
“因为这个国家可以随意取得各种经济杂志。像thewallstreetjournal、u.s.news、worldreport、fortune,甚至连英国的theeconomist都有。此外,只要拿到报纸或统计年鉴,谁也可以看出个梗概来。”
但数字终究只是数字,将所有这些碎琐的情报与整体现况组合后,能准确理解当中含意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包括学者和政治家在内)。
“大约是二〇比一吧。”
莲水神色自若地回答仲根的提问。
这是目前美国与日本的国力比。
“换句话说,倘若两国开战,日本方面在各场战斗中的损失,必须始终保持在对手的百分之五以下。当然,以现况来说……”
莲水耸了耸肩。
就算不刻意举数字为例,也猜得出来。
几年前,在欧洲列强引发的大规模国际纷争,即所谓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过去长期在人类历史上称为“战争”的行为,在不知不觉间,已明显转变成另一番样貌。
战争已不再是“男人在战场上为自己的信念而战”这种浪漫的展现。如今根本没有可以容纳这种幻想的余地。
战争中没有“士兵”与“非士兵”,或是“前线”与“敌后”的区别。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该国的人民,都会为了歼灭素未谋面的敌方国民全体动员,形成一场“国家行为”。双方国家动用所有力量,直到杀光对方所有国民为止,这是一种极其现实的暴力行为。
这正是新的“战争”。
“我认为,目前美国主动参战的可能性很低。”经过几次会面后,莲水兴趣缺缺地说道,“与德国陷入苦战的英国,极力想将美国卷进这场战争中,但目前美国的舆论还是很排斥参战。他们说:‘为什么非得送我们的孩子去参加旧世界的战争?’前些日子,在总统选举演说中,候选人也都一致提出反对参战的论调——应该是不这么做,就得不到选票吧。无论是好是坏,这就是民主。只要没发生决定性的事件,舆论的走向应该是不会改变的。”
仲根聆听莲水准确地分析现况,每次和他见面,心中的惊奇便暗自增加一分。
莲水每次都以同样的打扮现身。
天冷时,一定是穿着一套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老旧大衣。待天气转暖后,他便改穿那件做工精细,但略显老旧的藏青色西装。露出衣领外的白衬衫,总是白净如新,看得出他都是自己亲手熨烫。简言之,他虽然各方面都很杰出,但生活费好像不太够用。
身为二等书记官的莲水,他的薪水在日本国内是否够用姑且不论,但如果是在美国,绝对称不上充裕。
仲根一度含蓄地提议要提供给他资金援助,但遭到婉拒。
“公务员不能收受贿赂。”
莲水半开玩笑地应道,在不让周围的人发现的程度下微微耸肩。不过……
莲水确实拥有过人的才能,与d机关的人相比毫不逊色。
对仲根而言,莲水是另一个自己——他有可能得到的另一个人生。
为何莲水会甘于待在日本外务省这种微不足道的组织里,当个小小的职员,听无能的上司差遣却甘之如饴?要成为大使,需要庞大的资金和不凡的家世背景。上位已经挤满了人,莲水日后成为大国公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明知如此,莲水似乎看起来仍对这世界没有任何不满……
仲根对此百思不解。
莲水对仲根提供的情报兴致盎然。
例如,美国西岸居民对日侨的反感攀升,不讲道理的偏见气焰甚高,“日本鬼子”的蔑称正迅速蔓延。好些个离谱的谣言不约而同地出现,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日本园丁将短波发射机藏在水管里。
——从空中俯瞰日本农家的花田,竟然有指示机场方向的箭头符号。
——日本企业的报纸广告中暗藏密码。
——日本渔村每户人家摆出的高大竹竿,被当做通讯天线使用。
……
“真难想象,在同一个国家,美国的东西两岸差异还真大。”
莲水在喉内低声轻笑着说道,朝坐在他身旁的仲根瞄了一眼。
“你平时是如何取得这么多情报的?应该不单只是从报章杂志上得来的吧?”
仲根默而不答,莲水只好微微耸肩,改变话题。
“不说就算了。对了,我听到一个有意思的小道消息……”
7
仲根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日本外务省使用的最新型密码“紫”已经外泄,而且泄露这项情报的人,似乎是居住在洛杉矶的日侨。
“好像是外务省高层……的个人疏失造成的。”
莲水垂眼望着地面,就像要打圆场似的说道。
都这个时候了,他仍打算以下级职员的身份,守住组织的颜面吗?不过对仲根来说,这种事已不重要。如果莲水所言属实,这表示……
有地鼠。
仲根一手打造的洛杉矶日侨内应网,有俗称“地鼠”的双面间谍敌混进其中。
真是莫大的屈辱。
不管原因为何,对方在他浑然未觉的情况下,就在他跟前进行机密情报的交易。
他绝不容许有这种事发生,必须揭穿地鼠的真实身份,扣押证据,并查出将情报交到何人手上。
问题是,泄露情报的外务省对相关人士的姓名及交易情报的方法一概不知(或者该说是他们明明知情,却不打算让外人知道这项情报)。所有人以及所有行径都很可疑。光靠仲根一人,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持续监视居住在洛杉矶的所有日侨内应。不过……
“……可以请你处理一下吗?”
在对方的低声询问下,仲根默默颔首。
过了两周。
仲根卯足耐心,持续等候。
俗称“地鼠”的人,一定有某种特定倾向。
平时为某个阵营从事谍报活动,同时也对另一个阵营提供有利的情报。
就结果来说,所谓的双面间谍,就是以“背叛”、“超越对方”为目的的人。许多双面间谍都有这样的想法。而那名潜伏在洛杉矶日侨内应网当中的地鼠,应该也以为自己会超越仲根,绝不会被看穿。
若是这样,他肯定打算在仲根面前进行情报交易。
“猎捕地鼠”需要的是耐性。若是打草惊蛇,地鼠会取消交易,马上钻进土中。但只要自己屏气敛息,静静等候,他一定自己从土里探头。
仲根耐心等候。
他谨慎地锁定对象,持续监视他们。
压抑自己的气息,持续等待。
不久,他的努力获得回报的那一刻终于到来。
昨天——
仲根并不是在用双筒望远镜赏鸟。
鶲、林莺、三道眉草鵐、海燕、斑唧鵐、鹪鹩、斑鶫、扑动鴷……
笔记本上写的所有鸟名,都是仲根为他组织里的每一个内应取的暗号。仲根佯装在观察野鸟生态,其实暗中逐一记录每一名内应的行动。
从可以俯瞰沿海公园的山丘上,拿着高性能双筒望远镜观望——让人看了觉得很不自然的赏鸟活动,其实是间谍求之不得的隐身衣。
仲根和玛丽结婚,一来是为了取得库珀这个强力后盾,二来是他个人研判,只要和玛丽在一起,就算在这个城市里赏鸟,也不会让周围的人起疑。
仲根接近玛丽,和她结婚,让周围的人产生错觉,以为他从很久以前就和玛丽一样,爱好赏鸟。他就此取得了绝佳的借口,可以每天拿着双筒望远镜四处张望。
他的内应不知道自己提供情报给谁。
因为仲根指示他们进行的通讯方法相当古怪。
——一有情报要传递时,就拿着报纸到海岸边来。拿着报纸在海岸公园散步,或是悠闲地坐在咖啡厅里。
这就是仲根的指示。
关键在于内应手中报纸的日期。
内应用这个方法传达的内容,以三十一(天)乘以七(星期一到星期天)计算的话,合计有二百一十七种。
当然了,每个内应的约定内容都不一样,所以掌控的一方要加以对照着实不易,但这对d机关的人来说,易如反掌。
内应完全不知道谁从哪个地方,通过什么方式在观察他。
这种方法并不罕见,是很普遍的一种做法。它的优点在于可以让内应感到心安,而且不必直接与别人接触。倘若有必要,日后再个别接触即可。
对仲根而言,那些手里拿着不同日期的报纸到公园来的人,就如同u.s.news、fortune杂志之于莲水一般,是活生生的情报来源。
仲根从上衣的隐藏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桌上摊开,缓缓在脑中回忆昨天的情景。
昨天,那个代号为“游隼”的人,独自来到平时惯去的海边公园。他坐在长椅上,摊开报纸。报纸的日期传达的情报是“没有异状”,这是每个月一次的定期报告。接着,他开始用餐,吃的是三明治。从公园可将前方海景尽收眼底。虽说已是十二月,但在这块仍不必穿上厚大衣的土地上,这种观海的行为并不会显得有何不自然。
不过,他三明治吃到一半,突然急忙站起身。
警察朝他停在路旁的车辆走近,看得出警察正准备开一张违规停车的罚单。他张开双臂,朗声向警察抗议。但他抗议无效,警方还是照规定开了罚单,他忿忿不平地离开。
但这一切全是在演戏。
姑且不论那一刻他用的是何种方法,但至少他确定有人在某个地方监视他,所以他反而想在那名监视者面前进行情报交易。
像那样夸张地摆动双手,大声喧哗,监视者一定会注意他的行动。
这就是他的目的。
如果对方正在监视他,就会更加专注在他身上,如此便能让监视者的目光从周围移开。
这是他打的主意。
事实上,就在那一瞬间,仲根确实也被他引发的骚动吸引了目光。当他再次将目光移回时,已完成了交易。
仲根面对眼前摊开的报纸,沉思了片刻后,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罐喷雾器。
朝报纸的角落微微一喷。
看到浮现出的黑色文字后,仲根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种把戏的手法,就在包三明治的那张纸上。那名男子用肉眼看不出的墨水,在包三明治的纸上写下日本的密码情报,再交给敌方间谍。
昨天仲根将双筒望远镜移回公园时,那名男子丢在垃圾桶内的三明治包装纸突然不翼而飞。
很高明的手法。如果是外行的话,这样已算是相当厉害了。不过……
仲根马上便看穿了他的诡计。
不,坦白说,之所以能马上察觉,多亏了结城中校。
在d机关的训练中,结城中校在学员监视的状况下,做过同样的事。当时他以深沉的眼神望向众人,低声叮嘱:
——这终究只是耍小聪明的无聊把戏,你们千万不能尝试。
结城中校真是处处料事在先。
心高气傲的人在瞒过眼前的敌人时,会感到无比痛快,而d机关的众人也很容易会因为这种诱惑(某种药物成瘾者沉溺其中的致命快感)而上钩。
托他的福,仲根马上锁定了拿走那张纸的人。
在这个地方,通常是按照不同地区来决定负责的警察,两人一组,就像当时接获通报逮捕仲根那样。
那名男子因违规停车而大闹时,只有一名制服警察理会他。当时他的伙伴在忙什么?当男子吸引监视者的目光时,另一名警察前往公园,回收那张包三明治的纸。
只要明白这点,接下来就好办了。
仲根从最近的一处公共电话亭打了通匿名电话。
——有个在山丘上用双筒望远镜四处观望的可疑日本人。他是间谍。
仲根并非被自己人出卖,是他自己打了那通匿名电话。
果不其然,马上有两名制服警察赶到。既然是同样的地区,同样的时间,自然就是同样的那两名警察。
仲根遭到逮捕,被带往警局。当他们用巡逻车带走他时,仲根确认过他要的那张纸就收在其中一名警察的内侧口袋里。在下车时,他假装重心不稳,将身子挨向对方,迅速取出放在对方内侧口袋里的纸张,掉包成另一张纸……
男子丢在垃圾桶里的包装纸,来自海岸边的三明治专卖店。于是仲根走下山丘去打电话时,顺道去了那家店一趟,买了同样的三明治,只为了取得同样的包装纸。而他从警察口袋里偷走的纸,则是藏在上衣的双层布料内,以防搜身时被查获。
想必那名警察正忙着用各种试剂涂抹在那张包三明治的纸张上,并大感疑惑。包装纸上什么文字也不会浮现,因为上头原本就什么也没写。
那名警察应该会对“游隼”起疑。
敌方会认为“游隼”背叛,或是联络方式出了差错。最后,敌方的双面间谍“游隼”连仲根的一根寒毛也没碰着,便从这块土地上消失……
仲根想到这里,突然皱起眉头。
他并不是替“游隼”感到悲哀,而是觉得自己为了收拾区区一名双面间谍,却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间谍不能被人怀疑。
当初在d机关,一开始就被灌输这个观念。
间谍是“隐形人”。要毫不起眼,像个市井小民,这是最理想的形象。然而……
如今在美国的西海岸,所有日本人,甚至连拥有美国籍的日侨,也都无来由地被当做间谍看待。这么一来,不如先因间谍的嫌疑被捕,再加以洗清,之后反而比较容易行动——在这样的念头下,仲根采取这次的行动。
仲根这次之所以刻意被逮捕,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就是确认最近fbi研发出的新式测谎器的精准度。
虽然没料到会被人拿枪抵着脑袋,但终究还是有收获。
测谎器很容易被瞒过。
至少,在d机关受过训的人,可以轻松让自己显得口干舌躁,展现出害怕的模样,或是随意控制心跳和汗量。
就某种程度来说,“测谎器”实在可笑,但美国人从小就被教导不能说谎。不敢说谎到近乎有点病态的美国人,用这种程度的测谎器就足以对付。
锁定地鼠,取回证据,甚至进一步查出敌方接收情报者混在制服警察当中。
——从各方面来看,这次的表现还算差强人意……
仲根从橱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朝杯里倒酒。这一口酒,是他对自己这两周来不为人知的努力给予的奖励。
仲根吁了口气,这时,他突然想起某件事,蹙起了眉头。
他花了一段时间处理这件事,如今细想才发现,打从十天前,莲水就一直没和他联络。上次见面时,看他那宛如染上肺结核般的模样,以及发烧般的迷蒙眼神,仲根心里便一直惦记着此事。
突然传来敲门声,没等他应声,门便自动开启。
他回身而望,发现妻子玛丽逆光站在门前。
“咦,你还没睡啊?”仲根压抑他那听起来不太高兴的口吻,说道,“真是难得呢。你竟然没听我应声,就直接开门进来。我们在家里,彼此也该谨守礼仪才对……”
“亲爱的……”
玛丽打断仲根的话,以沙哑的声音道。她步履踉跄地走进房内,面如白蜡。
“怎么了?”
“警察……”
“警察?怎么可能?我才刚被释放。警察为什么又来……”
“不,亲爱的……”
玛丽的脸庞血色尽失,缓缓摇了摇头。
“请打开收音机……收音机现在正……”
仲根双眼紧盯妻子苍白的脸,伸手打开收音机的开关。
他根本不必调频道。
每个频道的播报员,都以激动的口吻播报日军攻击夏威夷珍珠港的消息。
8
——卑鄙的偷袭。
收音机里的播报员一再重复这句话。仲根试着转动旋钮更换调频,但每个电台的播报员都千篇一律地重复这句话……就像事先就准备好似的……
——不,这句话确实是事先就准备好的。
仲根紧咬着嘴唇。
美国事前早知道日军要偷袭珍珠港的事,而且也知道之后会马上宣战。
仲根已收拾了洛杉矶的地鼠。
但日本外务省的密码情报早就以别的途径被人盗取——不是美方,就是极力希望美国加入这场战局的英国。
他们早知道日本正计划毫无预警地展开奇袭,反过来加以利用。
——卑鄙的偷袭。
美国人从小就被灌输不能说谎的观念。
对他们来说,“卑鄙的偷袭”是令人深恶痛绝的一句话,程度之严重,远超乎外国人(例如日本人)的想象。
全世界因为这句话而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我认为,目前美国主动参战的可能性很低。”
他耳边响起莲水之前说过的话。
“目前美国的舆论还是很排斥参战。只要没发生决定性的事件,舆论的走向应该是不会改变。”
决定性的事件。
例如,卑鄙的偷袭。
美国国民从建国以来便一直被教导不能说谎,而日军这次展开的奇袭,肯定会惹来他们的反感。而且,日军的行为都被局限在“卑鄙的偷袭”这句话上,只要是听到广播、看过报纸的人,或是聆听政治家演说的人,脑中一定都会被灌输这个观念。结果将会……
颠覆美国的舆论。
原本排斥参战的美国国民,今后将人人高喊要与日本开战。对他们而言,面对展开“卑鄙偷袭”的对手,若是逃避这场战争,那将是“懦弱”以及“不可饶恕的行为”。
有舆论在后头推动的美国政治家,雀跃地展开与日本的战争。这么一来……
二〇比一。
莲水之前冷静地分析过美国与日本的国力差距。
“倘若两国开战,日本方面在各场战斗中的损失,必须始终保持在对手的百分之五以下。当然,以现况来说……”
这是不可能的事。
仲根缓缓摇头。
没错,这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
与美国这场战争,日本早晚会落败。
在战争开始的那一刻,就已分出胜败。从历史上看,以军事行动挽回外交上的失败,这种例子可说是前所未闻。包含军事行动在内的外交战略,就像日本的居合拔刀术一样,刀尚未离鞘,便已分出胜负。
所以结城中校才会力排众议,在陆军内部设立d机关,培训间谍,并教导他们间谍技术。
不自杀,不杀人。
这是仲根他们在d机关一入门便被灌输的第一戒律。
再也没有比有人丧命更会引来周围的人关注的事了,所以对理应是“隐形人”的间谍来说,自杀及杀人是最忌讳的行为。
然而,一旦战争开始后,世界将就此颠倒。
战时有人丧命,根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杀敌或是被敌所杀,反而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状况意谓着仲根他们的间谍活动将就此中止。
因为,潜入敌方美国的日本间谍,就算再怎么巧妙伪装,也会因为是敌国公民,而随时会被监视或拘捕,再也不能维持“隐形人”的身份。
不,不光是间谍。开战后旅居美国的日本人、拥有美国籍的第二代、第三代日侨,也都会遭美国当局监视和拘捕,或是被逐出国外……
这三年来,仲根辛辛苦苦在美国以及中南美地区架设的、一般人完全看不出来的间谍网,将会崩毁。仲根的谍报成果也将全部化为乌有。
不,这不并不重要。这只是一项无法改变的事实。问题在于……
仲根低头眯起双眼,思绪往远方延伸。
——为什么事前没和我联络?
他一直百思不解。
日军对珍珠港展开“卑鄙的偷袭”,d机关或华盛顿的日本大使馆应该事前便已掌握情报才对。
如果事前能取得联络,仲根应该就会想办法尽量解救之前的活动成果。日本的结城中校和华盛顿的莲水,为什么都没和我联络?
他蓦然想起某件事,抬起头来。
前些日子,他听说欧洲发生一场事故。难道,结城中校出事了?
他游移的视线,停留在桌面的报纸上。
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日本专刊。女用人一如平时,将它摆在仲根桌上。他这才想到,今天还没看……
看过后,他不禁双目圆睁。
报纸的某个角落,有个小得差点令人忽略的短篇报道。
于日本大使馆任职的二等书记官莲水光一(二十九岁),昨晚在医院病逝。
莲水光一于本月一日下午,在上班时突然吐血,被送往医院,但之后一直昏迷不醒。葬礼将于……
——莲水……我哥哥他……死了?
他不禁叫出声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疏忽。如果是平时,他绝不会就这样十天没联络而放任不管,因为对方是莲水……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就像另一个自己,所以他才一时大意。他心中认定莲水不可能会有疏失。而且,他一直专注于莲水委托他办的事。想尽早处理完毕,让莲水对他赞叹。我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我被绑住了。
被莲水……不,是被自己的过去给绑住。
好几个假设像水泡般浮现在脑中。倘若日本大使馆对莲水病逝的事保密,没告诉国内的话……假使结城中校正忙着处理欧洲那起事故……如果和仲根联络的事,完全是委托莲水处理的话……
超越世上万物的结城中校,他那张冷峻的脸——
记忆中,人称“魔王”的那名男子的脸,正扭曲变形,形成一道旋涡,被吸进黑暗中……
这时,呆立在门前的玛丽被一把推开,两名陌生男人闯进房内。男子们在仲根面前摊开一张纸,接着朗声宣读纸上的内容。
仲根已听不到男人说的话,也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宣告毁灭的巨大黑鸟展开双翼,在黑暗中冉冉而升。
仲根一脸茫然,依言伸出双手。只听喀嚓一声,双手被铐上冰冷的手铐。
古希腊神话中的佛律癸亚国国王,拥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他碰到的一切都会变成金子,包括食物、水、家人等等。结果,这种神奇的本领反而让他无法生存。
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出现于《平家物语》中。据说它拥有猴子的相貌、狸的身躯、虎的四肢以及蛇的尾巴。
日本刀术中一种瞬间拔刀伤敌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