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桑连的事情,许夜笙也是有诸多困惑的。她不明白,失去父亲这个累赘的桑连为什么要寻死呢?
明明叶昭已经没有了她的把柄,无法再缠上她……许夜笙如梦初醒。桑连之所以在得到“芭蕾女王”的奖项后死了,是因为她又感到了绝望。
即使牺牲了父亲也不足以填补她内心的空洞,叶昭就像飓风,要将她连根拔起!
所以是……叶昭再次缠上她了吗?
接下来,男人讲的故事将告诉许夜笙所有的真相。
男人名叫谢从山,他认识桑连是个偶然。二十年前,桑连已经是芭蕾舞团声名显赫的舞蹈演员了,大家都很看好她在纳格芭蕾舞节上的表现,如果她能夺冠,她将是在国际顶尖芭蕾比赛上获金奖的第一个中国人。
谢从山当时只是初出茅庐的小记者,他被前辈与后辈们簇拥着,像浪潮里的一朵浪花,往桑连身上打。
“哎!小心一点儿,别摔倒了。”桑连搀扶一把险些摔到她身上的谢从山,依旧笑意盈盈。
她总是这样温柔,毫无破绽。当地媒体想编造点儿她的花边新闻都无从下手,唯有派喽啰一样的小记者出门偷拍。
谢从山还记得总编拍着他的肩膀说:“桑连这样的美女演员,说是电影明星都不为过!我看她没准儿就是想拿顶尖芭蕾舞演员当跳板,等到参加纳格芭蕾舞节以后再跻身演艺圈!”
“不会吧?”谢从山小声地嘀咕一句,却不敢多反驳,这可是他的顶头上司。混职场的人,能讨好到上司已经是不易的事情了。
总编的眼珠骨碌一转,压低声音对他说:“从山,你就是太年轻。哥跟你说,这圈子可没这么简单!我听朋友说呀,很多公司的经纪人已经堵在她的门口,和她私下有交流,就等着她之后出道呢!还有我其他的朋友说,你以为桑连的舞团为什么这么捧她?她背后有人!”
“有人?”
“你听过叶氏集团吗?”
“就是那个今年还置办了制药公司的叶氏?”
“对!他家有个小儿子,据说在读大学期间就在自家公司任职了,私底下和桑连有来往呢!说这不是被金主包养了,你信?”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儿?”谢从山难得反驳。
他只是想到了那天晚上,他狼狈地跌到桑连的身边。女人的仪态很美,他与她对视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那双眼里映出的似水柔情。那种露骨的温柔是假的吗?谢从山不信。
总编说:“每个月,叶家的小少爷都会给桑连寄花的。我喊你来也是为了这个事情,你去盯着桑连,要是叶家少爷给她送花,就拍张照片来。”
“这不是狗仔队偷拍吗?我们杂志社什么时候接这么劣质的单子了?”
总编拿杂志卷成卷儿砸他的头,说:“观众想看什么,我们就拍什么!你哪儿这么多话?喊你去你就去!
“是。”谢从山慌忙地拿起总编给的演出票,打了车,前往桑连所在的舞蹈剧院。
他和所有慕名而来的观众一同坐在座位上,盯着舞台中央。四周都是黑的,谢从山仿佛感知不到附近,只能看清楚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员。多人舞后,便是最出名的桑连的独舞。
桑连今日的装扮很美,黑发被雪白的鹅毛覆盖,像举世无双的天鹅公主。今天演的这一出戏是《天鹅之死》,音乐带着悲恸的旋律,使人沉醉其中。
桑连的舞姿有一种决绝的意味,细细去品,又觉得她很脆弱。她似无助,似坚毅,似菟丝花一般缠绕着人,盘绕而上。
桑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谢从山忍不住拿起手里的单反相机,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这一举动遭到了前面座位的观众的呵斥。那个人骂谢从山不懂规矩,芭蕾舞是不能轻易地被人打扰或是打断的,观众每次鼓掌的间断时间都有讲究,门外汉就别擅自行动。
被数落了一顿,谢从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他看着相机里被拍下的天鹅公主,心头一阵悸动。她果然是……长得很美呀。
芭蕾舞演出初次会演圆满成功,舞者们谢幕。谢从山怔忪一秒,发狂似的往后台跑。
果然,他又晚了一步,被其他的前辈们捷足先登了。眼前人山人海,他挤不到桑连的面前。
不知是谁推搡了他一把,谢从山踉跄地往前摔,在桑连的脚边摔了个狗吃屎。
好丢人哪。他爬起来,揉了揉手腕。
桑连扑哧一声笑了,说:“又是你呀。”
她记得我吗?谢从山抬头与桑连对视,女人一点儿都不避讳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反倒是谢从山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桑连将他扶起来,凑近他的时候,以一种俏皮的语气小声地说:“看在你每次都要来见我的分上,我送你一份礼物吧?半小时后,在前面的大海巷23号等着我。”
谢从山感到惊讶,却不敢吭声。
旁边的人将这一幕拍下,也只说桑连作为知名芭蕾舞演员一点儿架子都没有,看到小记者摔倒,还会温柔地伸手搀扶。
谢从山唯唯诺诺地缩回人群中,心脏狂跳,想起桑连说的那句话,好似在做梦。
为什么桑连会选中他呢?简直就像是中奖一样!
谢从山乖乖地听桑连的话,跑到大海巷23号等。然而一小时过去了,夜幕上挂着尖尖的月牙儿,桑连还是没有出现。
她是在耍他玩吗?谢从山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她气喘吁吁地跑来,惊喜地笑:“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谢从山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震惊地望着桑连问:“你真的来了?”
“不然骗你吗?”桑连俏皮地说。
她把一张演出签名照递给谢从山,说:“喏,这个给你,我的小粉丝。”
“我不是……”谢从山小声地说。
“嗯?什么不是?你不是我的粉丝吗?”桑连的语气充满危险。
“是……是。”谢从山支支吾吾。他原以为接近桑连要费一番心思,没想到阴错阳差,私底下还能和她联系上。
他要以此接近她,拍她和叶家少爷的亲密照片吗?他是不是卑鄙了一点儿?
可是总编说,若是能有头条,那谢从山升职一事指日可待。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而且是桑连先招惹谢从山的,所以……也算不上是他的错吧?
于是,谢从山说:“我很喜欢你,是你的粉丝。”
桑连笑起来,说:“看出来了,还是个资历尚浅的迷糊记者。”
“啊……那些糗事就不要记得这么清楚了吧。”
桑连闻言,咯咯地笑出声。
这一晚,桑连和谢从山聊了很多。桑连不想回家是因为家中今夜来了个恶魔,在外头避避难比较好。她一直背负着父亲死亡而四处奔走的悲惨人生,很少这样放松地与人畅谈。
此前,桑连也不敢轻易地与人交心,戴着一层厚重的面具,生怕被人发现真实的自己。那么今日她为何破例呢?她究竟是为什么选择了谢从山?桑连自己也不知道,说到底,总归算是缘分吧。
她相信谢从山是一个好人,她不会看走眼的。
桑连和谢从山约好了下次见面,谢从山像个傻子一样问她:“为什么是我?”
桑连爱极了他这副傻样,勾唇问道:“你不愿意吗?”
谢从山慌里慌张地摇头:“不是,只是我觉得想和桑连小姐做朋友的男人应该很多,只要你愿意,就会前赴后继地拥上来,我何德何能,可以和桑连小姐做朋友?”
桑连笑了起来,眯起月牙儿似的弯弯的眉眼,模样天真无邪,让人软了心肠。她孩子气地说:“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啊!”谢从山结结巴巴。
“难道你是吗?”
“不是吧……”谢从山不敢多说话。
桑连对他挥挥手说:“明天的这个时间段,还是在这里见面。你工作忙吗?会来吧?”
“会,我工作不是很忙。”谢从山立马回应。
“那就好。”
桑连像一只欢快的小狐狸,转身跑了,徒留谢从山还站在原地。桑连这样信任他,谢从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有种浓浓的愧疚感。
后来的几次见面,桑连总会给谢从山带东西吃。有时候是她爱吃的烤番薯,有时候是精致小巧的糕点。
谢从山尝了一口,糖粉都掉在了裤子上。
桑连傻乎乎地伸手帮他拍,笑话他:“我以为男人都不爱吃甜食。”
谢从山说:“那得分人吧?至少我很喜欢。”
“不过大多数的男人总以为女人爱吃甜食,送礼物都会选这个。”
谢从山想到了叶家小少爷的事情,带有目的,忐忑地问她:“你说的礼物……这些点心是谁送给你的礼物吗?”
“这个嘛……”桑连眯起眼睛,一副不肯多说的样子。半晌,她说:“就当是吧。现在我转送给了你,你记得这是我送的礼物就好了。”
她吃得不亦乐乎,嘴角上沾满了白白的糖霜,看得人心尖痒痒的。
舞台上,桑连是精致优雅的天鹅公主;舞台下,原来她也只是一个爱谈天说地的普通姑娘呀。
时间大概过了十点,桑连打算回家了。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对谢从山摆摆手。
谢从山问她:“你这几天都这么晚回去,是为了躲什么人吗?”
桑连不擅长撒谎,眨了眨眼,说:“我也不瞒着你,是有讨厌的人,迟回去一点儿,也就能少和他交谈一会儿。”
“哦。”谢从山不敢问那人是不是叶家少爷,总觉得只要自己一问,和桑连仅有的联系便会就此断裂了。
他对桑连有种莫名的眷恋,不想失去桑连……这个能助他升职的机会。
这一晚,谢从山偷偷地跟着桑连回家,在楼道口看到了某个等着桑连的男人。桑连一接近那个男人,脸便冷了下来。她想躲开男人绕回家,却被对方死死地禁锢在怀里。桑连极其厌恶地挣扎,后者却将她越抱越紧。
最终,桑连像是一朵玫瑰花,丧失了泥土的滋养,无力地枯萎了。
这是桑连和叶昭吧?这就是她的宿命吗?
谢从山发着抖,拿起相机,偷偷地拍下了这一暧昧的画面。
他看着叶昭强行将桑连拉到楼上,脚下却如同被灌了水泥,怎样都迈不动腿。
他明明拍到了总编想要的叶昭与桑连暧昧的照片,为何他的心脏会这么痛呢?
太好笑了吧,明明他接近桑连就是为了拍到这一幕,如今得偿所愿,为何又感到难受,百感交集呢?
谢从山洗出这张照片后,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将照片交给总编。
若是照片被刊登,谢从山的手上有热卖的杂志报道,能为他的记者生涯添色不少,这也算是一项谈资,是他的职场资历。桑连的幕后金主被曝出,对她是否有什么影响?那肯定是有的,天之骄子叶昭,叶氏集团的小少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缺什么热度吗?那些人不敢骂他,自然要骂到桑连的身上的。一介草根女,成为一流的芭蕾舞演员就想麻雀变凤凰了,简直痴心妄想!
明明那个开心地吃点心的女孩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谢从山再怎样说又有什么用呢?是他毁了她吧?
谢从山慌里慌张地拿出打火机,擦着火,将那张照片烧了。
此后,谢从山每一晚都会在桑连说的地方等她,可是每一晚都没等到人。
直到一周后,他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桑连来了。
桑连这次带的是蛋黄酥,她自己买的,店家很懂包装,用黄色的油纸包着点心,上面挂了根绳儿。桑连今天穿了件开衩的黑色旗袍,披了人造的兔毛皮草,肩头被月光照得浑圆,皮肤细腻,像是旧时的少奶奶。
她款款而来,谢从山的心脏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桑连给他拆包装,拿出蛋黄酥喂他:“这是我自己买的,这次不是拿别人的礼物借花献佛了。”
蛋黄酥上的芝麻很诱人,咬一口,饼皮松垮,碎了一地,里面的莲蓉和蛋黄一甜一咸,口味糅合得恰到好处,没半点儿腻的感觉。
谢从山心急火燎地伸手去接碎开的酥皮,惹得桑连笑出声:“就这么好吃吗?”
谢从山呆呆地点头,问:“你前两天怎么没来?很忙吗?”
桑连笑而不语。五分钟后,她说:“我看到你了。”
“什么?”
“那天晚上,你偷拍我和叶昭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谢从山一惊,他以为自己足够隐蔽了,没想到被桑连发现了,当下如坐针毡,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犯下一件错事儿,辜负了桑连对他的信任。
桑连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我一直在等这张照片被发出去,引起轩然大波。可是过了一周还没消息,我就知道了,你没有暴露我,你是个好人。”
谢从山是真的担不起她这一声“好人”,沉默了半晌,想不出要说什么,只好继续沉默下去。
桑连却突然凑过来,吻住他的唇。
谢从山一惊,不知该作何反应。
桑连起身,后退半步,朝他眨眨眼:“这是给好人的奖励。”
说完这句,她笑着跑开了,估计是回家了。
谢从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吻。他不知道桑连想表达什么意思,她总不会是……喜欢他吧?
他哪里配得上她呢?
再后来的见面,桑连会和他到处约地方。他们去海边看过日出,也会在桥洞底下的烧烤摊吃烤串谈心事。他们什么都讲,唯独对那个吻避而不谈。
谢从山渐渐地喜欢上了桑连,某日,他鼓起勇气对她表白:“我喜欢你。”
桑连没拒绝,也只是笑,问他:“有多喜欢?”
“应该是……很喜欢的!”谢从山挠挠头。
“如果我说,我不能和你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你也喜欢我吗?”桑连问他。
谢从山想了想,他是离不开桑连的,于是点点头说:“也喜欢。”
“那好,我们只能私底下谈恋爱,不能被叶昭发现。你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桑连微笑,“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他会杀了你的。和我谈恋爱,就得做好这些准备,你好好地想想吧。”
谢从山一惊,这相当于和叶昭抢女人吧?他有这样的胆子吗?叶昭只要对上谢从山,稍微地动动手指,总编就能解雇了谢从山。
可是,他实在喜欢桑连,不忍放弃。
他抿了抿唇:“等我再赚一点儿钱,我们一起出国,跑到国外去,再也不回来了。”
他给自己想了一个借口,这是男人的自尊。
桑连没有戳穿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好。”
就这样,谢从山成了桑连的秘密情人,是她唯一爱的男人。即便桑连的父亲死了,叶昭都没有放过桑连。谁让她一生下来人生就是属于叶昭的呢?
这还真是……要命呢!
又是一个炙热的夏日,那是十八年前的纳格芭蕾舞节,国际赛的比赛场地定在国内。
桑连的芭蕾舞团是国内唯一一个参赛的舞团,她很期待今夜的比赛,不只是对梦想的追逐,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个月前,她和谢从山办好了去意大利的签证,只要比赛完,第二天她就带上钱财与证件,与谢从山私奔出国。他们会顺利地逃跑,逃到一个叶昭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愉快地生活。
叶昭的手再长也仅限国内,出了国,他能奈她何?
思及此,桑连轻笑出声。这个梦如糖果一般甜,即便一梦黄粱也让她如获新生。
当晚,桑连偷偷地瞥了一眼台下的观众。人实在是多,灯光熄灭了,黑暗罩下来,像一堵黑墙。她知道谢从山就在里面,他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在谢从山的眼中,她是唯一。
桑连今日表演的原创芭蕾舞剧是《夜莺》,讲的是一只夜莺的故事。夜莺能变成美丽的舞姬,她能歌善舞,还能吸引百鸟共舞。夜莺被国王发现以后,国王对她爱不释手,怕她化作夜莺飞走,还给她的脚上加上锁链,锁在通天塔中。夜莺失去了自由,不再唱歌了。她虚情假意地服侍国王,直到某日对方失去警惕心,便从身后拿出尖锐的匕首刺死了国王。舞姬弑主,罪孽深重,她被侍卫团团围住,然后在通天塔的最高处一跃而下。就在这时,百鸟闻风而来,用长满羽毛的翅膀搭成屏障,接住了落下的舞姬。也就是这一瞬间,舞姬变成夜莺,跟着百鸟一起飞走了,重获自由。
桑连想,她或许就有这个运气,成为这只获得自由的夜莺。
她在舞台上灵巧地跳跃,动作轻盈而优雅,演绎快活的夜莺。
只要舞完这一幕,她就能挣脱桎梏,奔向谢从山了。
比赛结束,桑连的队伍夺得金奖,她是首席舞者,是主舞,还被授予了“芭蕾女王”的称号,名声大噪。
桑连自然是喜悦的,她回到宾馆的时候,都觉得足尖像是踏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趁着今晚还有空,她回去收拾衣物,给团长留下一封辞职信,就此别过。
她还给谢从山打了电话,告诉他一切都很顺利。
所有事情都很美好,桑连那时心怀期望。
然而,有句古话叫作乐极生悲。
桑连打开房门,居然发现屋里站着一名少年,二十出头的年纪,比桑连小上很多,那是……叶昭哇。
桑连紧张到电话都没挂,谢从山在手机的那边,从桑连颤抖的声音里也能听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桑连强作镇定,问叶昭:“你怎么来了?房门是怎么打开的?”
叶昭微笑,声音也带着笑意:“毕竟是旅馆,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觉得我没这个能力吗?”
顿了顿,他接着说:“别这么怕,过来一点儿。你获奖了,我不该来为你庆祝一下吗?”
“啊,应该。”
叶昭站起身,缓缓地朝桑连走近,暧昧地低语:“桑连姐姐,你的行李箱里是不是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见不得人的东西?”桑连想起自己的机票还在里面,身体抖若筛糠,问,“你……翻我的行李箱了?”
叶昭从身后拿出机票,依旧是笑:“你是说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