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元旦,许夜笙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想到昨晚的事情,许夜笙心跳加速,呼吸不畅。昨夜是绮丽的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事儿?许夜笙记不清楚了,也不敢记清楚。她惶惶然,也有些心猿意马。
许是因为江彦在身边,她昨夜睡得着实安稳,也没有被噩梦惊扰。这是老人所说的“阳气重”吗?她身侧躺着她深爱的男人,所以再无鬼神惊梦。
今日舞团放假,可她还是想去训练室练一下基本功。
“早安。”江彦走进房间和她打招呼,“快起床,给你煮了午饭。”
“嗯,我吃完饭还得去一下训练室。”
“元旦还要练吗?”江彦有点儿不爽。
“我不每天持之以恒地训练,怎么维持好身材呢?”
“哦?”江彦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调侃道,“昨晚我见识过了,你的身材是挺好的。”
许夜笙听懂了他的话外音,脸颊如火在烧,朝江彦丢了一个枕头,恼羞成怒地吼:“江彦!”
江彦心情颇好,躲过了攻击,继续前往厨房为自己的小公主热牛奶。
许夜笙三两下穿好一件长款加棉卫衣,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裤。进了浴室,她将长长的头发撩起来,扎成一个球,做最居家的打扮。昨夜卸过妆,今早她只随意地梳洗打扮,涂抹几样护肤品。许夜笙的皮肤好,素颜也很好看,不施粉黛的脸给她平添几许羸弱的清纯感,让人恨不得将她掐入怀中狠狠地疼爱。这倒是一张祸水脸哪,许夜笙在心里笑骂自己一句。
刚进厨房,许夜笙便闻到一股鱼被煎烤出的香味。江彦很懂她,她不能多吃猪肉,因为猪肉的脂肪多。她对白肉类似鱼肉这种肉食倒是没有什么进食的限制,各类果蔬肉食都要吃,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身体健康。
江彦给她炒了一盘鲑鱼蒜苗意大利面,绯红的盐焗鲑鱼搭配上脆嫩鲜甜的蒜苗,作为主食的意大利面也染上了浓郁的酱汁。这面色泽亮丽,气味诱人,一下子便让许夜笙感到饥肠辘辘。
许夜笙拿起叉子卷了一团意大利面,大口地吃着面,夸赞江彦的手艺好。她看起来全无规矩,进食也不优雅,可这样真性情的许夜笙更让江彦心动。他不要她温柔得体,要她在自己的面前漏洞百出却毫无顾虑。
许夜笙的嘴角沾上了鱼肉,江彦拿纸巾将它擦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知道怎样获得玫瑰吗?”
许夜笙嘴里塞得很满,不解地问:“是将它折下来,放到房间的花瓶里?”
“那样只会摧毁玫瑰,因为它不日就会枯萎。”
“那该怎么办呢?”
“你得将玫瑰连根带土一起移植到花园里,不只是它美丽的花朵,连带肮脏的根系和土壤也要一块儿挪走。你只有全心地接纳它,才能拯救玫瑰。”
江彦这话是在暗示什么吗?许夜笙不笨,听懂了。怎样的她,江彦都会接受,因为他爱她,不只是身与心。他的野心大,不仅想得到玫瑰,还想保留玫瑰带刺的风骨,征服玫瑰。
许夜笙吃饱喝足,整个人像充满了电,春风拂面,见谁都笑。
她回到舞团里训练,今日放假,大家都不在,只有她和团长待在训练场所。团长见到她很惊讶,问:“你怎么不在家休息?”
许夜笙轻描淡写地笑:“今天不练,明天也是要练的,反正我闲来无事,还不如继续做些基本功的练习。”
“难怪叶先生一眼就看上你,就你这毅力,一般人真的比不了。”无论于公于私,团长对许夜笙都有些好感。她乖巧懂事,能力又好,这样的姑娘谁能挑出错来?也别怪他偏心,总捧着许夜笙了。
许夜笙听到这话,想起当初叶昭刚来舞团的时候,点名要看她跳舞。许夜笙以为那只是一个偶然,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来到叶昭身边,冥冥之中,让她有机会继续调查宋蓉坠楼背后的原因。
若这一切皆非偶然呢?
叶昭为什么选择她?他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这个念头在许夜笙的心中生根发芽,她抿了抿唇,问出声来:“当初,叶先生为什么来看我们舞团的表演?”
团长听到她问起此事,下意识地想逃避。他畏惧神秘莫测的叶昭,潜意识里觉得不该多嘴叶昭的事情。可是,许夜笙这双亮晶晶的杏眼望着他,带着三分乞求,惹得他心软。
就当是报恩吧,他感激许夜笙保住舞团的生意,团长叹了一口气,心说这都是孽缘,然后说:“叶先生不是偶然来舞团的。”
许夜笙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到团长,导致他不肯往下说。她再次启唇,轻轻地追问:“什么意思呢?”
“叶先生之前捧起来的角儿,你记得吗?是大名鼎鼎的……宋蓉啊!”
“记得。”
“自宋蓉后,大家知道叶昭喜欢看芭蕾舞,多少人费尽心思地想给他推荐人。大家推了那么多人上去,他没一个瞧上的。我看着你有灵气,也跟着圈里的前辈有样学样,就把你的舞蹈录像发给叶先生了。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他来看你跳舞,瞧上你了。”
许夜笙艰难地开口:“所以,我算是宋蓉前辈的替身吗?”
她和姐姐,真的就这么像吗?
“我觉得不是,你和宋蓉相差太多了,就这眉眼有几分像,可气韵还有性格完全不同。你是钢,她是水,天差地别。”团长以为许夜笙不高兴,怕她觉得自己及不上宋蓉,急忙宽慰,“你别多想,叶先生看上你,肯定是有别的原因。宋蓉嘛,不就是个巧合吗?叶先生喜欢你,可不是因为你像宋蓉。”
她很像姐姐吗?许夜笙知道亲姐妹难免眉眼相似,可真要说像,她们又不是孪生姐妹,肯定是不一样的。
那么,叶昭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怀念这几分容貌的相似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为何亲手杀死了爱人?
说不通的,这一切都不符合逻辑,其中一定有玄机,等她来开启。
许夜笙记得,十八年前的纳格芭蕾舞节,第一个“芭蕾女王”提名者桑连死了,她是在获奖的隔天坠楼的,并且生前和叶昭有接触,坠楼现场有叶昭。那一年,叶昭二十岁。而十三年前的纳格芭蕾舞节,第二个“芭蕾女王”宋蓉死了,她也是在获奖的隔天死亡的,并且生前和叶昭有接触,那是桑连死后的第五年,叶昭二十五岁了。在这期间也有其他的“芭蕾女王”的获奖者,她们怎么都没死呢?不过获奖者中只有宋蓉和桑连是中国人,其他人都是外国人。是不是叶昭只喜欢华人?明年就是新一届纳格芭蕾舞节了,而现在,叶昭盯上了她,许夜笙必不让他失望。
若她是宋蓉的替身,那么宋蓉会是谁的替身呢?是桑连的替身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许夜笙又想到了叶昭一直对外说他是已婚状态,现在离婚了。那么他的前妻是谁呢?找到这个人,是否就能了解很多关于叶昭的秘密?
许夜笙再次拜访警察老周,让他帮忙查询叶昭的婚姻状况。现在人们结婚,婚姻登记所一般会将这些信息记录在电子档案中,防止重婚。两天后,老周那里很快就有了一个惊人的结果——叶昭并未结过婚,至少他没有具有法律效力的婚约。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只有夫妻之实,却从未领过证吗?
许夜笙又想到了那个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的叶昭的前妻,大家都知道叶昭有妻子并且已婚,却从未有人见过他妻子的模样。一些人会觉得叶昭将娇妻保护得很好,可现在结合事实回想一下,又觉得处处都很诡异。
叶昭的前妻,真的存在吗?
假如她不存在,他为什么要说自己已婚呢?
许夜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突然觉得叶昭这个人很可怕,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在这时,安新海秘书来找许夜笙,笑着说:“叶老板有些日子没见许小姐了,特地让我来接您小聚一回。”
许夜笙训练完,在这里的单人浴室直接冲了澡,换上衣服,跟安新海走。她坐上车,刚关上车门,突然想起关于叶昭的事情,抿了抿唇,问:“安秘书,我记得你跟了叶老板很久了,对吧?”
“是有十来年了。”安新海和许夜笙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之前为了帮许夜笙,安新海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她们现在的关系比较尴尬,上不上、下不下的。
许夜笙将手搭在太阳穴上,轻声问:“那么,你认识桑连这个人吗?”
“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我是后来才跟着叶老板的,那时候他和宋蓉玩得比较好。”
“那么,叶老板的前妻呢?”
安新海呼吸一顿,突然沉默了。
许夜笙笑了一下,盯着安新海问:“叶老板的前妻是谁?他和宋蓉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已婚状态,应该有妻子吧?”
安新海不敢看后视镜里的许夜笙,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一双眼锐利非常,就连自己这种饱经风霜的职场老人都及不上她的气场,会被她斩杀。
“我在问你话呢!”许夜笙纤细的指尖掠过艳丽的红唇,再次开口,“我在和你说话,你不愿意回答吗?你别忘了,你之所以还在秘书的位置上,是因为叶老板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你既往不咎。否则,你早从这个位置滚下来了,是我救了你。只要他还喜欢我,就会给我留点儿脸面,养活你。”
“我知道了。”最难堪的过往被许夜笙一下子揭开,安新海泄了气,任许夜笙予取予求。
她想了几秒钟,说:“我是在叶老板和宋蓉小姐恋爱的时候被升为秘书的,叶老板从来不说他的妻子的事情,平时回家也不会让我跟过去。”
许夜笙蹙起眉头:“你从来没见过他的前妻吗?”
安新海摇摇头:“没有。”
“可能吗?他的妻子从来不出现,也没在他的公司露过面。那么,叶先生会去看望他的妻子吗?”
安新海像是想到了什么狼狈的回忆,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许夜笙察觉端倪,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许夜笙的声音很缓很柔,甚至有些软糯好听。她像是个魔鬼一般,诱着安新海吐露心底深处的秘密。
“没什么。”安新海很快恢复了平静。
许夜笙也没想从她这里套出什么话,因为许夜笙知道,安新海是叶昭的人,即使做错了事儿,只要好好地跟叶昭坦白,对方还是会原谅她的。叶昭天不怕地不怕,就连许夜笙都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样的人,又怎会为许夜笙留面子呢?他之所以不辞退安新海,不是因为要给许夜笙留面子,而是单纯因为安新海还有利用价值。
也就是说,安新海是叶昭的人,并非受许夜笙驱使,也无法听她差遣。
许夜笙是个聪明人,随便一想就懂了这个道理。她想从安新海口中听到一些重要的事儿,除非抓住安新海的把柄。
那么,安新海有什么把柄呢?许夜笙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这一次,安新海把许夜笙带到一处花园别墅。叶昭虽宠爱许夜笙,可必要时刻,总跟她保持着距离,只将她放在楼下客厅,吩咐用人上了茶水,而安新海能上楼贴身地禀报行程。
安新海捏了捏手中的黑色皮夹。今日她穿着暗色系的长裙与假皮草风衣外套,叶先生喜欢灰白黑三色,曾嘱咐过她,她若是办公,要按照他的喜好穿衣。大红大绿、明媚鲜艳的衣服会晃他的眼睛。
叶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被安新海奉为圣旨,言听计从。十几年前,她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为了讨好这位大人,强迫自己改变,完全地成为他的“宠物”。若不是这样,为何最后只有安新海一人留下来,成为叶昭的秘书呢?
她年轻气盛跟着叶昭的时候,收获了无数同事艳羡的目光。那目光与寻常不同,仿佛她是高高在上的人,被叶昭的荣光笼罩。这么多年过去,再回忆往事,她已经分不清那目光是羡慕还是同情了。
安新海握紧了手掌,长长的指甲嵌入皮肉,在指甲扎破皮肤流出血的前一刻,她的神志归体。
见到了叶昭,安新海毕恭毕敬地说:“叶老板,我将许小姐送来了。”
“做得好。”叶昭睁开眼睛,方才许是闭目养神,狭长的凤眼带了一丝疲倦之色。
他轻声问:“一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安新海犹豫半秒,说:“许小姐在打听您前妻的事情。”
“前妻呀……”叶昭低低地笑。
“可能是嫉妒吧?毕竟许小姐爱您,会嫉妒所有和您有关的女人。”
“是吧。”叶昭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你帮我安排好司机,我想带许小姐去兜兜风。”
“是,一切听您安排。”安新海是叶昭的人,这次她将和许夜笙聊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了,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松了一口气。
安新海走后,叶昭将灰色的大衣披到身上,收敛了所有笑容,一步一步地走下楼。
别墅的门够大,他踏下楼梯还能透过敞开的门看到许夜笙的身影。许夜笙正在把玩温室里的猩红玫瑰。她低头去嗅那花瓣,一时间不知是她的薄唇红艳一些,还是玫瑰更甚。
这样的女人,浑身长满了倒刺,看着明艳妖冶,一触碰却能扎破皮肤,让人遍体鳞伤。
他讨厌她吗?明明是叶昭自己看了录像,从那么多的舞者中挑中了她。不是她被有心人安排到他身边,而是叶昭主动地选择了这样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恰巧带有秘密,徐徐地接近他……
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许夜笙是因为嫉妒所有接近他的女人,才会问起他的前妻的事儿,还是说,她另有企图呢?叶昭打算查一查这个女人了。
叶昭一边想着,一边朝许夜笙走去。他接过许夜笙递来的玫瑰,那玫瑰的根茎被他暴力折毁。
叶昭看着许夜笙笑靥如花的脸,慢条斯理地问:“许夜笙,你究竟是谁?”
许夜笙一愣,倏忽,她继续笑着,笑容很盛亦很瘆人:“我呀?我是为叶先生而生的女人。”
这夜,叶昭邀请许夜笙去山上的一间偏僻但奢华的酒店,他们吃的是西餐。
西餐最大的特点是精致,原材料的价格高昂,酱料以及食材都能被说出出处。或许没有中国菜的那种绝佳的风味,可西餐会尽可能地维持食材本身的口感,烹饪时放很少的作料,吃的是食物的原汁原味,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返璞归真”。
许夜笙没有多么排斥西餐,吃不惯也是肯定的,但并不会将情绪表露出来,顺着叶昭的话夸今夜的菜色好。
许夜笙猜到安新海会将之前的对话讲给叶昭听,为了防止叶昭“曲解”她的意思,想自行解释一番:“叶先生,认识您这么久了,我对一些事情耿耿于怀,想问问您。”
“哦?”叶昭拿起纸巾擦拭了一番嘴角,等待她的下文。
许夜笙咬了咬唇瓣,说:“之前安秘书送我来别墅的时候,我问了她一点儿关于您的事情。”
许夜笙的这一招不可谓不大胆,她看似冒犯,询问叶昭的私事,却径直将她在背地里讨论的事情转述给叶昭听。许夜笙的这一招投诚,不知是她的阴谋,让叶昭以为她对他有多么信任,还是因为她真的傻白甜,喜欢叶昭所以什么都要讲。
叶昭眯起眼睛,不免高看了许夜笙几分。
许夜笙见叶昭不答话,自顾自地往下讲:“我问了很多关于您以前和哪些女性交好的事儿,还问了您的前妻。我想知道,您的理想型究竟是怎样的,而我是不是达到标准了。”
许夜笙说这话的时候,眼眸弯得像尖尖的月牙儿,她的双手交叠抵在下巴处,轻轻地托着头,好似真的在等叶昭的回答,眼里有星星,期盼地望着叶昭。
叶昭瞧不出真假,听许夜笙的话,她对他爱意满满,好像真的是因为嫉妒才出此下策。
叶昭一时间笑了:“你就真的这么想做我心目中的完美女性吗?”
“当然,我想更加地亲近叶先生。”许夜笙佯装委屈,指着叶昭的心口说,“我不想让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肉体关系,想做能和叶先生心灵契合的女人。”
“我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叶昭许下了承诺,眼中带有玩味。
许夜笙不知道此举是否能打消叶昭的疑心,其实也在害怕,怕安新海的那番话会打草惊蛇,让叶昭以为许夜笙要调查他前妻的事儿。
许夜笙希望今天的这一番剖白是有效的,能让她置之死地而后生,抑或……羊入虎口。
许夜笙跟叶昭吃完饭后,本想回自己的家,可一到家门口,却不想上楼了。
她在楼道口待了几分钟,突然叫了辆计程车,往江彦家的方向而去。她的包里有江彦偷偷塞入的备用钥匙,只要许夜笙愿意,她随时能去他的家。
许夜笙到江彦家的时候,江彦还没下班,家里空无一人。
许夜笙不想打扰他工作,所以没给江彦发短信。她独自去浴室里洗了澡,然后翻箱倒柜地找江彦的衣物。哪知刚打开衣柜,许夜笙就发现柜子的角落里放着两套女性的冬日睡衣。睡衣是新的,拆了吊牌,还洗过,此时被整整齐齐地叠成豆腐块儿,喷上香水,等待被许夜笙取用。
江彦不可能有外遇,那么这两套衣服,是他给她准备的吗?
许夜笙疑惑地想,那江彦是怎么知道她会来他家里的?难不成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江彦是不是猜到,她会不甘寂寞,晚上来见他?思及此,许夜笙突然脸颊发烫,耳根也有些红。她皮肤本来就很白,脸红了,显得气色红润,竟比平日俏丽动人。
“呸,这厮每天就不想好事儿!”许夜笙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仿佛这样才能给自己找回一点儿场子。
还没过半小时,家门被人打开了,那人正是加班归来的江彦。
他闻到沐浴露的香味,知晓家里有人,颤着嗓子低低地唤了一句:“夜笙?”
他不敢问得太大声,恐是大梦一场。所以他抑制自己的音量,压抑自己的喜悦之心,小心翼翼地找人。
许夜笙听到他的声音,兔子一般蹿了出来,然后忍不住笑了:“欢迎回家。”
江彦有点儿呆,恋爱里的人都很傻。他迟疑地问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
许夜笙不明就里,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不然你为什么给我这样大的惊喜?”
许夜笙听了这话,感到无语之余,也觉得有点儿好笑。他们不过是私底下见一面呀,原来对江彦来说,能瞧见她便是得偿所愿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彦突然就倾身过来,将她的腰肢束缚在他的怀中。他将口鼻闷在许夜笙的肩窝细嗅,轻声说:“你是因为想我才来的吗?”
“喀,不是。”许夜笙战栗着反驳。
“那我想你了。”江彦不想和她耍任何手段,有一说一。今时今日,他就是想许夜笙了。
“嗯,那我也想你了。”许夜笙高高地翘起嘴角。她是胜利者,是那个能吃下江彦的女人。
江彦抱着她不肯撒手,许夜笙挣扎了一会儿,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你去洗澡,我给你煮点儿面。”
江彦乖巧地点点头,从未这样安心过,许夜笙没有躲避他,而是主动地来到了他在的地方。
等到江彦洗好澡,厨房的小桌上果然摆着餐具以及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香葱汤面。暖色的光照在许夜笙的发顶,将她的面部轮廓完全地勾勒出来,也将那扎起的长发的发根照出一团发亮的绒毛,像极了柔软的婴儿胎毛。
江彦都没吹干头发,突然又拥住了许夜笙。他低着头,发梢上的水落在许夜笙的肩膀,随后顺着她的锁骨一路滑落,滚至她的胸口,好似有小虫在肌肤上爬,痒痒的,凉飕飕的,让许夜笙不停地发抖。此情此景让江彦感到眼睛发热,他侧头,轻轻地吻了许夜笙一下,说:“不要走。”
此时的江彦是脆弱而无助的,许夜笙一瞬间想到了高中毕业的那一年,江彦梗着脖子,生硬地让她别走。
可是,那时的许夜笙没有心,固执地认为小孩的情爱不值一提,离开了江彦,他也会找到更好的人,并不是非她不可。
于是许夜笙为了江彦好,自私地离开了他,没有回应他的话。
而现在,她再一次引诱了被她伤得千疮百孔的男人,听他在耳边呢喃。
不要走?她呀,这次能走到哪里去呢?
许夜笙怎么都没想到,会自作自受,今生依赖江彦的怀,再不敢逃。
她笑眯眯地回答他:“好,我不会走了。”
江彦松了一口气,两只结实的手臂搂得更紧,好似再不会松开。
幸亏厨房的光线昏暗,正好当遮羞布,将一切都笼罩其中。这样暧昧的动作,许夜笙看得不是很清楚。她只是觉得江彦的身体好热,胸膛坚硬,硌得她有些疼。
以前那个瘦弱的少年长大长高了,能为她遮风挡雨,能为她撑腰了。江彦哪,在她离去的岁月中,已经长成了坚强稳重的男人。
是不是也正因为能负担得起许夜笙的人生了,他才回来的呢?
许夜笙有一些迷茫,想到了很久以前,还住在江彦家里的时候。
江彦克制保守,即使和她挑明了关系,两人也没多亲近,只是在放学的路上,他会刻意放慢脚步,问许夜笙:“要不要去吃炸串?”
许夜笙心照不宣地点头,明白这样能延长回家的时间,两人能多一点儿独处的时光。
那个年头,串串车还盛行。摊主推着一辆油炸串串的小车,棚架上吊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灯泡,将玻璃罩下的食材照得发亮。
路边摊不算健康,却能满足人的食欲。许夜笙点了一串年糕还有一串土豆片,江彦则选了豆腐皮与肉丸。
许夜笙不能吃辣,一直和摊主说:“叔叔,你少放一点儿辣粉。”
江彦喜欢吃辣,恶作剧似的说:“叔叔别听她骗你,炸串怎么能不放辣?”
许夜笙收获了两串裹满红彤彤的辣粉的炸串,眼珠子都快要掉出眼眶了。
江彦忍俊不禁,逗完了,将她手上的炸串抖掉一些辣粉,说:“你不是感冒了吗?吃点儿辣的出汗。”
许夜笙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知道江同学还懂治病的偏方?”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有空我慢慢地给你讲。”
许夜笙不搭理他,咬了一口土豆片。她不怎么吃辣,可这次觉得加点儿辣粉的味道还挺好的。她吃饱喝足,气也就消了。
江彦拿纸巾帮她擦嘴角,许夜笙问:“我们在外面吃了,待会儿回家对陈阿姨那里怎么说?”
江彦挑眉:“能怎么说?不说呗。”
“你还吃得下饭哪?”
“随便吃两口。”
“你要是食欲不振,陈阿姨会很着急的。”
“青春期的小孩总有点儿自己的心事,要是顿顿都吃得开心才奇怪。让她猜去吧,我总不能太乖了,让她没有想揍叛逆期的少年的体验。”
许夜笙差点儿笑出声:“这瞎话也就你自己信了,你哪回考试不是全年级的前十名?喜欢你的女生多了去了,让人艳羡哪!你哪来的心事?”
“我怎么没心事了?”
“哦?”
江彦看天看地看月亮,就是不看许夜笙,深吸一口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润嗓音说:“这不是……心里想着你吗?”
他这句赤裸裸的情话让许夜笙也脸红了。
两人突然沉默,各自深呼吸,没事儿人一样朝家的方向走。
瞧见家门口的灯光了,江彦突然开口说:“再走几步就到家了。”
“哦。”许夜笙呆呆地回答。
“我作为男朋友,是不是有权利牵个手?”江彦别扭地将手递过去。
少年的指骨细长,皮肤白皙,冷风里,他就这么伸出手,等待许夜笙的回应。
许夜笙将脸埋在围巾里,鼓了鼓腮帮子,将自己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也递了过去。
这夜,少年少女的手掌交叠在一块儿,像是最难解开的绳结。
冬天了,天空簌簌地落下白雪,细小的雪花覆在地面上,渐渐地堆积成薄纱。
家门口的路灯照在两人的发顶上,他们不约而同地松开手。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还互相产生了情愫,怎么说都不好听,陈阿姨也会觉得很硌硬,所以两人将这个秘密掩埋于心,想要等上了大学再说出来。
他们吃完饭,各自回房间睡觉。睡前,许夜笙趁江彦洗澡出来之前在门把手上挂了一根粉色丝带。
江彦懂这条丝带的颜色的意思,是“很开心”。他们为了能在家中交流,特地挑了好几条不同颜色的丝带表达心情。
这样一来,他们不用对话也能表达情愫。丝带的颜色即为暗语,这是年幼的恋人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十足默契,也格外动人。
这几天,许夜笙频繁地出现在叶昭的别墅中。叶昭平日里忙公务,没空陪许夜笙,可他不是个吝啬的人,若许夜笙有需要,只管让跟随他多年的老司机送她去别墅,任她居住赏玩。
许夜笙坐上司机的车,闲谈时问起:“赵先生,您帮叶老板开车多少年了?”
赵先生是个极为精明的人,甚至比安新海更难搞。他对谁都客气,可对谁都疏离,只效忠叶昭。面对许夜笙的问题,他没有趾高气扬地不肯回话,而是像邻家叔叔那样,拣些不要紧的事儿陪着许夜笙聊天:“我帮叶老板开车有些年头了,甚至比安秘书跟着老板的时间还要早呢!”
面对赵先生,许夜笙不敢问东问西惹人怀疑。她微笑着继续说:“快新年了,赵先生会回家过年吗?”
“在外奔波久了,过年是得回去看看的。”
“我想给您和安秘书寄一份新年礼物,私人的,不想经过叶老板的手,您看往哪个住址寄比较合适?”
赵先生闻言急忙推托:“帮叶老板开车是我分内之事,工资丰厚就是奖赏了,可不敢再收许小姐的礼物。安秘书和您都是同辈的年轻人,您给她送一份礼物倒是可行。只是我也不知道她的住址,许小姐还是亲自问她吧。”
许夜笙疑惑地问:“我看安秘书平日也不开车,您不知道她住哪里吗?”
“安秘书搬家太多次了,成日改地方,再后来,她自己也嫌麻烦,就不让我送了。”赵司机把这事儿当作趣闻讲给许夜笙听。
许夜笙笑着说:“是叶先生常常要换地方,让你们跟着跑吧?所以安秘书才时不时地搬家,紧跟叶先生的行程。”
“这倒不是,我也常跟着叶老板跑,实际上他出差的时间并不多,一般就几套房子住来住去的。安秘书搬家可能是她自己的问题。现在的时尚的小姑娘嘛,总喜欢换居住的地方,哪像我们老一辈这样念旧,一个窝待久了,习惯了,再也不想走的。”赵先生延续了老辈人的唠嗑风格,许夜笙一想到叶昭也会听他念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倒感觉怪新鲜的。
只是安新海频繁地搬家的事儿,让许夜笙心里起疑。安新海的工资不低,说实在话,买套房子是绰绰有余的,不必因为房租或者各种问题一直搬家。
许夜笙很厌恶搬家,每搬一次,整理那么多的东西,就会身心疲惫。她除非是不得不走,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个阴暗的念头油然而生,许夜笙勾起唇角,心想:难不成,安新海搬家,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许夜笙将此事交给了江彦,想要有关安新海的所有资料。
江彦去了一趟老周那里,让警方帮忙查安新海的身份资料。江彦得知安新海的籍贯是偏僻的山区小镇,她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黄山区。她居住过的小镇的邻里街坊说,安新海是单亲家庭,妈妈好赌,把安新海寄回家的钱都赌完了。小镇的人口少,居民嘴碎,什么八卦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被外地人一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东西都说出来了。
其他的安新海家里的私事,他们也不清楚。
江彦问了安新海的妈妈的住址,居民说:“安新海的母亲早就不住这里了。她没钱赌博,又欠了一屁股债,我听说她去黄山区找女儿了。造孽哦,就她妈打牌的那个赌性,就是用金山银山都填不满的。”
江彦将知道的信息全部告诉许夜笙,后者了然。
当晚,许夜笙给安新海发了一条短信:“安秘书,我新年想给你寄一件礼物,你看寄到哪个地址比较合适?”
安新海很快给她回复:“许小姐就把礼物放在叶先生的别墅就行,我会去拿的。谢谢你,新年快乐。”
许夜笙看着短信,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她刚做了指甲,红粉渐变的指甲在发亮的手机屏幕上隐隐地泛着光。她缓慢地敲下一行字,言语中的恐怖程度不亚于魔鬼:“除了新年礼物,我这里还有一份大礼想送给你。”
“大礼?”安新海回她。
“是呀,安秘书多年没见母亲了吧?想不想亲人呢?”明明是隔着屏幕打字,安新海却仿佛能看到画面——许夜笙优雅地笑着,靠近安新海的耳畔呢喃,说出这句令她畏惧的话。
安新海的手发抖,提起母亲,她仿佛就失去了理智。她想到了当年的一些事情,仿佛看到输了牌的醉酒的母亲对她拳打脚踢的画面。末了,母亲又跪在地上,疯狂地向安新海道歉,乞求安新海不要离开她。
母亲只有她了,所以她就忍耐一下吧。
小时候的安新海被这种扭曲的心理束缚,不得逃脱。
母亲离开安新海会死的,她什么都不会,很依赖安新海,没了安新海不能活。
大家都不理解母亲,就安新海能懂。没有了父亲疼爱的母亲,很需要安新海的爱。
就这样,安新海日复一日地麻痹自己,遮掩自己身上的伤。她是没有父亲要的小孩,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母亲也很坏,否则她将成为天底下最可怜的小孩。
大家都同情她?
安新海会羡慕所有人?会嫉妒所有人的生活?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要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里。
所以,她绝对不能说呀!她明明……过得很好。
这也是安新海现在攀附叶昭,死活不肯离开他的原因。她再差也不会比小时候差了,绝对不能再落入从前的境地。
这也是她即使知道那是别人利用她的手段,也会因为别人的一点点爱意飞蛾扑火的原因。
安新海太渴求安全感与温暖了,这一切,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打破!
她的母亲也不行!
安新海就这样变成了极端的人,一面渴求爱,一面逃离爱。
她鼓起勇气离开了小镇,离开了母亲,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被发狂的母亲抓了回去。
母亲要她兼职打工赚来的钱,说自己改过自新,今后会好好生活。
可赌瘾哪里是那么好戒的?安新海发现她的母亲还是将钱拿去赌博,然后回家可怜兮兮地饿着肚子求安新海再给一点儿钱。
安新海的妈妈,就像是吸血鬼一样吸她的血。
她懂了,这样的母亲她是救不了的。于是安新海毕业后就离开了出租房,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工作,还有生活。为了防止被母亲找到,她可是狡兔三窟,为了维持岌岌可危的安全感,强迫症似的换住房,给自己安置各个藏身地。
这一切,叶昭未必不知。这也是他用安新海的原因,他能完全保证安新海服从他,她只要乖乖听话,就能获得自由。
而自由,比安新海的命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