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田中键畏畏缩缩,找了一处沙发坐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突然有人打破寂静,低语一句:“这里没信号?”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窃窃私语:“还真没有。”

田中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讷讷地开口:“你们也是为了‘红房子传闻’来探险的?”

“红房子?”西装男诧异地问。

“这是鬼屋!芭蕾舞者的死亡之地,晚上闹鬼!”田中键努力渲染恐怖气氛。

“无稽之谈。”某个掐着口金包的贵妇人睥睨他一眼,冷哼一声。

田中键不爽:“你要是不信,为什么来这里探险?难不成还有其他的目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他们一起抬头,古怪地看了田中键一眼。那眼神像刀,将他整个人凌迟一遍。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说:“是来探险的。”

这些人够邪门的呀!什么鬼?

田中键摸摸发凉的后颈,总觉得是非之地不能多待。他讨好地看了一眼那个放他进门的女孩,说:“反正你们也是私自进来的,留我过夜应该没什么吧?这样一来我就是共犯,绝对不会把你们私闯民宅的事情说出去的!”

女孩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哦?是吗?共犯哪。”

“是呀。”总有点儿怕这个女孩,田中键避开她的目光。

“你跟我来吧,楼上收拾出了干净的房间,可以供你睡一晚。”

红房子常年不住人,所以没电,之前看到的炊烟来自楼下壁炉里烧的炭火。

女孩举着烛台,忽明忽暗的火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田中键踏着她的影子前行,突然觉得此处异常诡谲。

他忍不住开口:“这些人真的是来探险的?”

女孩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了。”

“那你呢?”

“我呀,和你一样是迷路了。”

“如果是迷路,你为什么之前拒绝我住进来?”

“因为我不想你羊入虎口。”

“什么虎口?”

“这里的人都好奇怪呀!”女孩用夸张的口吻讲述事情。

“怎么奇怪?”田中键再问,女孩但笑不语。

关房门的时候,田中键从女孩手中接过烛台,火光映在他俩脸上,留下窄窄的一道红,艳丽动人。他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笑笑:“叫我阿漓就好了。”

“阿漓,我叫田中键。”

“你名字好怪,像日本人。”

“我是在日本长大的华裔,国籍是日本。”

阿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下楼了,你记得不要随便开门。”

“为什么?”

“我觉得他们之中有小偷,可能会趁你睡着潜入你的房间偷东西。”

“啊,谢谢你,那你万事小心。”

“我会的。”

一个男人劝姑娘家小心,却不是出手相助,真的孬哇。

可能是因为房间里就一盏烛火,窗户紧闭,又没暖气,田中键觉得冷,蜷成一团,在这样昏暗的环境待久了,居然睡着了。

他的眼睫毛抖了抖,心里想着,再睡一会儿就出去拍几张照,天一亮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也不知道是睡着了做梦还是怎样,他听到有人上楼,紧接着有八音盒婉转的音乐声一丝丝一缕缕地传来,像是透明的手,能拽住人的心脏,勾人的魂。最后,一声尖叫响起,他吓了一跳,急忙冲出去。

一个人不敢跑到声源处查探,等着其他人过来的时候,田中键才蹑手蹑脚地跟上。阿漓朝他眨眨眼,田中键说:“我刚才听到歌声了。”

“你没出去看吧?”阿漓问。

田中键摇摇头:“没,我听到了尖叫声呢!听着不太对劲,我心里慌慌的,不敢去看。”

阿漓似乎松了一口气:“对,这种风头不要出。我们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吧,可能是有人遇到什么事情了。”

所有人赶到的时候,八音盒里的芭蕾小人仍在旋转,歌声像催命符,带着杀意。他们推开门,看到房间里躺着那个西装男,他胸口有血缓缓地流出来,没有匕首或者利器插在上面。

贵妇失声尖叫,大声地嚷嚷:“有杀人犯!我要报警!信号……怎么会没信号!我要下山,现在就要下山!”

阿漓上前查探,低语一句:“他没气儿了,死了。没有凶器,要是有的话,凶器拔出来的一瞬间,血液会呈现喷射形态洒到墙上。可是你们看,这墙面很干净,不,是太干净了。”

就在这时,八音盒的歌声戛然而止。某个戴眼镜的男人捡起木盒,缓缓地扭动芭蕾小人尖细的脚趾,歌声再度响起。原来八音盒里是机械齿轮,一次能响十分钟。十分钟啊,也就是说,杀人也得在这十分钟内。

眼镜男惊恐地说:“我们这里……有杀人犯?”

另一个年轻的黑发男人开口:“刚才大家都在楼下烤火,没人离开。是这个死了的中年男人自己说要上楼休息的,还没过几分钟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当时不在我们身边的就只有他!”

黑发男指向田中键,后者百口莫辩:“真的不是我,我刚才睡觉呢!我也是听到歌声才出来的!”

“房间里没有人,那凶手肯定跑了!你看到凶手跑下楼了吗?”

如果杀了人,凶手肯定会跑下楼,那么田中键一定能看到。

“没,没有。我不敢上去看,所以在房间门后躲着,等你们上来。”田中键越说声音越小。

“那么,不是你,还有谁?难不成是鬼吗?”

“鬼?”阿漓低语。

大家迷茫地望着地上脸色煞白的西装男,突然沉默了。

没有凶器,胸口凭空出现的伤口,诡秘的歌声,好像在嘲笑他们的无知与无能。

凶手是鬼吗?是这栋红房子驱赶不了的冤魂野鬼。

安息吧,快离开这里。

大家还是决定把田中键绑起来。

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人敢睡觉。大家都睁着眼等天明,天一亮就下山报警。不然现在没车开上山,他们徒步走下去不太现实。

可是,他们就在这里干等着吗?

这红房子里可是有死人哪,他的血会渗透地板流下来吗?

思及此,贵妇突然哭出声:“这鬼地方,我为什么要过来!”

被绑住手脚的田中键突然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贵妇诧异地看他一眼,噤若寒蝉。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奇怪,田中键紧张得要死,难道他要被当作杀人犯一直绑着吗?他才不要!要是这些人指证他,说他杀人呢?有什么证据?!

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像等死一样。黑发男实在等不了了,几步冲出门,回头说:“我出去找人帮忙。”

余下的人没吱声,黑发男咬牙,跑出门去。过了七八分钟,另一声尖叫响彻云霄。除了田中键以外的人都跑出去了,把他独自留在阴森恐怖的红房子、鬼魂之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回来。贵妇的精神状况已经不正常了,她呢喃自语:“死了呀,都死了。就那盒子唱着歌,我怎么关都关不了……”

活着的人就剩下贵妇、眼镜男、阿漓还有田中键了。再后来的事情,田中键也记不清了,仿佛做了一场噩梦,目睹地狱的炎炎烈火焚烧一切。他被绑在客厅里,只知道其余活着的人一个都没了,只剩下了阿漓。

他和她是幸存者,多么幸运哪,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活着。

但是这可能吗?这么凑巧吗?鬼魂杀光了擅闯者,只留下了他们。

天亮之前,阿漓对他说:“你不会说中文,对吗?你听不懂这些华人说话,也听不懂我说话,对吗?”

田中键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美艳无双的阿漓,迷迷瞪瞪地问:“为什么?”

“不然,舌头不能留的,或者是……命不能留的。”阿漓指着喉咙的位置,微微一笑,仿佛恶鬼,“你一辈子不说中文,这样就好了,别的我不能讲得太清楚的。”

田中键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那些若即若离的歌声,浮现着死人的残影。他好像懂了什么,又好似不懂。他只知道,这个恶鬼一样的漂亮女人有很多秘密,他想活,就要乖乖地听话,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呀,我本来就不会说中文。”

“好乖哦,我喜欢你。”阿漓眯起眼睛笑了,脸颊红通通的,像是高原上美丽的花。

后来警察勘查现场,没有发现凶器。假如凶手是携凶器逃跑,拔出凶器的时候肯定会使血液溅出,警方利用鲁米诺试剂,应该可以显现出血迹形态,这是一种在犯罪现场检测肉眼无法观察到的血液的方法,即为潜血反应,然而用鲁米诺试剂也没有发现凶器抽出后血液溅射的痕迹。警方把田中键与阿漓定为犯罪嫌疑人,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俩杀人,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以离奇案件的幸存者的身份处置他们。

很久以后的某天,一份尸检报告递到田中键手中。原来尸体上没有伤口的原因是镓。法医解剖尸体时,发现死者的心脏处有镓元素。纯镓熔点低,只有29.8c,镓做的刀,表面上和普通的不锈钢刀子相似,硬度较大,难掰弯,刀面足够锋利的话,刺入身体完全没有问题。镓进入身体后,会由于体温高于熔点而成为液态,融入血液,等尸体冷却,血液凝固后,又呈现固态或者液态留于体内,所以凶手无须拔出凶器。那时正好是冬天哪,这么冷的环境下,镓完全不会熔化,只有在破开皮肤的那一瞬间,才会变成液态。

田中键想到了阿漓,凶手是她吗?但是凶手第一次杀西装男的时候,阿漓是和其他人待在一起的呀!她不是凶手。

还有那群人,为什么要聚集到红房子来?如果他们不是来探险的,是有什么把柄被抓住了吗?所以他们被威胁,不得不来这里?

后来,田中键知道阿漓的原名是林漓,想到这个名字,他就会回忆起那起案件。他痛苦地想,那个屋子里恐怕还待着第三个人吧?那是个没有人能看到的杀人犯,与芭蕾舞者的魂魄类似。

这是他的秘密,他居然说给了江彦听。他再三请求江彦保密,即使过去那么久,还是害怕那个“隐形人”会来索命,没准儿是鬼魂的报复呢?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明明是夏天,江彦却觉得很冷。他听完了田中键的故事,又从田中键那里要来了几个死者的姓名与身份。托尸检报告的福,他知道的东西多了许多。

江彦要走了,田中键追出来再三地叮嘱:“你一定不能说是我说的呀!我可不想引火烧身!”

江彦点头:“你放心吧,这次调查也是秘密进行,我甚至不会惊扰到林漓这个人。”

他不想打草惊蛇,惹叶昭怀疑,给许夜笙添麻烦。当初查林漓,他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什么秘密,她的丈夫会不会为了保护她而为叶昭做伪证卖命。他查了这么久,事情终于有了突破口,只要再往下挖一点儿。

江彦有点儿期待,这片荒芜的土地里究竟埋着什么?这一铲子下去……会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这趟都灵之行江彦满载而归。他回到米兰,联系许夜笙,得知她过两天就要参加国际芭蕾舞比赛了。这次比赛虽及不上纳格芭蕾舞节,却也是一次家喻户晓的国际大赛。比赛一共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十进五的选拔赛,第二阶段是五进三的晋级赛,从五名选手中淘汰两名,总决赛则是从剩余的三个舞团内选出金奖得主。金奖不如宋蓉在纳格芭蕾舞节得过的“芭蕾女王”奖项名气大,可也足以让许夜笙名声大噪。等到她真的拿了金奖后,所有人都会期待她在两年后的纳格芭蕾舞节上的表现,这样有天赋的女人会不会是下一个“芭蕾女王”?

可惜,“女王”必须死!

不知何时,江彦的指甲嵌入掌心,隐隐地泛起猩红色。他不想让许夜笙成为宋蓉的替身,不想让她成为叶昭的囊中之物。

掌心被掐得破皮,江彦从疼痛中清醒。他长嘘一口气,自嘲地一笑:“这不是……什么都还没发生吗?”

该奖励江彦的时刻,许夜笙从不缺席。他给她发了邀请函,当晚许夜笙如约而至。

夜风飒飒,许夜笙只穿了一件珍珠开衫,感到有些冷。江彦察觉了她瑟缩肩膀的细微动作,极其绅士地解下西装外套,盖在她的肩上。

从西装光滑的内衬传来阵阵暖意,许夜笙情不自禁地将外套裹得更紧。她贪婪地嗅着江彦西服上残留的雪松香水味,嘴角抿出一丝笑:“我记得以前我送给你一个松针香囊,里面的味道和你衣服上的一样。”

江彦闻言,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目光。他什么都没回答,也没特地说出真相——他喜欢那个味道,所以香水也特地挑了类似味道的。

他究竟是喜欢香囊还是喜欢许夜笙呢?那点儿隐秘的心思早被他藏入苍茫的夜色中,泯灭于人海。

江彦虽缄默,许夜笙却眼尖地瞥到他耳根的红晕。原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纯情吗?许夜笙忍不住逗逗他:“天很热吗?”

“嗯?”江彦不解。

许夜笙哧哧地笑:“不然你为何给了我外套,还热红了耳朵?”

她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取笑他!

江彦不甘示弱地反击:“我这么让你挪不开眼吗?”

“啊?”许夜笙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砸蒙了,愣了一下。

“不然你为什么看得这么仔细,连我耳根有没有发红都知道?”

江彦这厮果然是千年狐狸呀,道行颇深!

两个人插科打诨了一路,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家居酒屋,江彦邀请她:“公主殿下,今夜想喝什么酒?”

许夜笙看他演戏,眨巴眨巴眼睛:“大胆侍卫,你拐我出宫,就是为了骗我喝酒?你说,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江彦嗤笑一声,抱着胸,居高临下地看她:“我能有什么企图?无非就是想看看公主醉酒发疯的样子,想看看你脱去这层矜贵的外壳,内里还有什么……”

许夜笙不怀好意地打量他:“哦!我知道了,你想趁我醉后失态,对我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没你想的那么思想龌龊。”

“思想纯洁的人可不会骗人来喝酒!”

“不喝就算了。”

“我说不喝了?你不让喝,我偏要喝。”

“你三岁吗?”

“我要是真的三岁,你今夜就得把牢底坐穿。”

江彦的头真疼。

两人吵吵闹闹地进了居酒屋,江彦给她点了一杯养生酒——乌龙茶威士忌,然后给自己点了冰块梅子酒,还有一大锅关东煮的串串。

许夜笙端起那杯浓黄色的渐变的酒,愤愤地咬了一口肉丸子,感慨地说:“好久没吃夜宵了。”

江彦如梦初醒:“我倒是忘了你晚上不吃东西的。”

许夜笙笑眯眯地说:“偶尔放纵一回嘛。”

她都快要忘了,前两天她还拒绝过叶昭,告诉他,她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其实不是没有,而是分人。

她只敢把放肆迷乱的夜晚托付给江彦,这个人会守护好她的梦。

许夜笙酒喝多了,眼睛都发亮。她凝视着江彦,单手撑着头,低语:“江彦,你记得你高中时期偷喝过酒吗?”

江彦不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酒一抿再抿。他不说话的时候,总带点儿清贵矜持,叫人不敢侵犯。

许夜笙见他没回话,自讨没趣。她心里有点儿烦闷不得疏解,于是贪杯,喝得昏昏欲睡。她有点儿累了,枕着手臂,趴在桌上。

这时,江彦缓缓地探出了手。他细长的指节轻轻地抚过许夜笙的下巴,抹去那一滴摇摇欲坠的酒水。

趁着许夜笙迷迷糊糊,江彦低低地说:“我记得。”

许夜笙神志不清,皱着眉头问他:“那天晚上,你究竟说了什么?”

江彦想了一会儿,说:“我问你,今日同窗,余生同枕,你愿不愿意。”

“啧,文绉绉的,老掉牙的情话。”

“嗯。”

“我愿意。”

江彦的心跳漏了半拍,回头再看,这妮子已经倒头睡着了。

这分明是她酒后的胡言乱语吧?她要是总这样,他当真了怎么办?

许夜笙喝得太多,夜里自己回宾馆不太安全。江彦顾及她的人身安全,也怕自己送她回家会被叶昭看到。于是,他拿护照开了个房间,把许夜笙带进去休息。

喝醉后的许夜笙格外黏人,像一只落水的小狗,可怜兮兮地枕在江彦胸前。不知是热的还是怎样,许夜笙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像极了几条黑色的海草。江彦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发丝撩开,却瞥见她一双亮到出奇的眼眸,比繁星还璀璨,令他呼吸不畅。

她为什么这样看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江彦冒犯了她,被逮个正着。

等进了宾馆房间,许夜笙酒后胡言乱语,突然揪住江彦的衣领,小巧的鼻尖抵在江彦的下颌。

她踮着脚,倔强地逼近江彦。倏忽,她勾人地笑:“江同学。”

“嗯?”江彦不清楚她想干什么,有些拘谨地靠在墙上,左手微微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你是不是……很想吻我?”许夜笙笑出声,眼睛微微地眯起,眼尾狭长,眼影里面有亮粉,特别香,特别魅惑。她的衣领有些下滑,开衫里头的无袖连衣裙露出白嫩的肩头,微微地透着粉色,让人想咬上一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哪路邪魅的狐狸精下山来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是要趁醉勾引他吗?

可惜了,江彦是正人君子。

江彦深吸一口气,蹙眉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真的。”许夜笙微醺,说话有点儿结巴,呼出来的气息滚烫,酒气很浓。

还说没醉,她分明醉得很彻底。

江彦想把她揪住衣领的手拉开,后者却顺势勾上了他的脖颈。两人现在的姿势很危险,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江彦觉得燥热,烦闷地提高了音量:“别闹!”

“你讨厌我吗?”许夜笙说话瓮声瓮气,突然带了委屈的鼻音。

“我不讨厌。”他怎么可能讨厌她?只是……再这样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

“那你为什么要躲开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江彦隐忍自己的情绪,强作镇定地说。

“不是说了吗,想吻你。”许夜笙又笑了,她的手指很软,柔若无骨地轻轻搭在江彦的后颈。

这真是……要了老命。

江彦垂下小扇般的浓密黑睫,无奈地低语:“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想如她所愿,奓着胆子低下头。几乎是瞬间,他就要贴上许夜笙的唇。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连那个人脸上的细软绒毛都觉得好香。

就在这时,许夜笙觉得一阵反胃,头昏脑涨,张嘴就吐了江彦一身。

很好,江彦服气了。

这个女人就是来添乱的。酒后吐真言?放屁。她酒后的模样就是灾星,酒品是够糟的。

江彦帮许夜笙脱下开衫,拿用热水冲过的毛巾给她清理脏污秽物。看她一身清爽,躺在床上乖巧地睡了,他这才松一口气,进浴室冲澡。

喷头的水淋上他的脸时,江彦想:他刚才是在期待什么吗?期待许夜笙的吻?

洗干净后,江彦裸着上半身走出来。他乌黑的发梢正滴水,水滴顺着流畅紧实的肌理往下流淌,性感而致命。

幸亏许夜笙睡着了,没看到他这副样子,否则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江彦瞥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冤家,她也就这个时候比较老实。

他鬼使神差地靠近许夜笙,坐在床头注视她的睡颜。女人双眼紧闭,手掌紧紧地握成拳,压在胸前。这是有焦虑情绪的睡相,她在防备谁吗?

江彦伸手触摸她的脸,又想起许夜笙娇娇地依偎在他的胸口,对他说:“你是不是想吻我?”

吻她吗?

这是许夜笙邀请他的,不算趁她不备对她下手。

江彦的手指抵上她的唇,浅浅摩挲了几下。然后,他将指腹覆上自己的唇,将那细腻的触感转达。

这种间接接吻,也算是吻上了吧?

他不想在许夜笙昏睡的时候,完成这种令他心悸的任务。他要在她清醒时分,让她看着他,吻她。

这一夜的事儿,两人心知肚明,谁都没再提起。

几天后他们再见面,是在国际芭蕾舞大赛上。这是第一阶段的选拔赛,前五名的舞团可进入后面的晋级赛。

比赛在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老的欧洲剧院进行,江彦换上准备已久的高定西装,戴了一副无镜片金丝眼镜,随着人群入场。

台下很暗,所有灯光都照着舞台中央。他找了个黑暗的位置坐着,和其他人一起变成黑色的布景,像是陪衬品。

江彦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贵宾席扫去,光亮处,叶昭坐在那里,眉眼带笑。

何其讽刺,他来看心上人就得偷偷摸摸,像蝼蚁、似蛆虫,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却能光明正大地注视许夜笙。

是他无能吗?江彦紧紧地抿唇,突然好恨这人间的世事无常与世态炎凉。

许夜笙的表演终于开始了。舞团没藏私,第一次战役就直接拿出了精心准备的原创舞剧《妖狐》。

风雨声一响起,身穿雪色钟形芭蕾舞褶裙的舞者们鱼贯而出,薄纱长袖嵌着无数条流苏,每一根流苏上都缝制了白色狐狸毛,随着优雅的舞蹈动作蹁跹起舞。

她们像汹涌的浪潮,守护着最中央的许夜笙。许夜笙直到舞完一段后背独舞,才缓缓地露出了精致的眉眼——眼角打过高光,粘上了璀璨夺目的白珍珠与碎钻,眼影绘上了神秘的白色图案,像极了勾魂摄魄的精怪。

芭蕾舞最重优雅,精确到发型与服饰。可这次舞剧的导演卢卡别出心裁,让许夜笙散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出来,带了点儿狂野与散漫的形象的创新。舞剧的主旨就是东方传说,许夜笙那张漂亮的东方美人脸很符合人们对于妖精的幻想。她在肩与手都绕着柔软白毛,像极了被狐狸毛皮束缚的妖狐,唯有脸是人脸。许夜笙扮演的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天真小妖,技术不到家,只能变成人脸兽身,在海中游荡。很快,便有演绎渔夫的男舞者出来。两人舞了一段缠绵的双人舞后坠入爱河。

这是许夜笙的舞台,她大胆地演绎着心中的妖狐,以撩人的眉眼,以细腻的舞姿。所有人都跪在她的石榴裙下,由她支配人生。

许夜笙跳舞期间,江彦一直盯着她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许夜笙也看到了他。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为他,眼里只有他。

是错觉吧?今夜的许夜笙应该看不到他的。她是大明星,是高岭之花,让他望尘莫及。

一舞毕,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看观众如痴如醉的反应,她入围晋级赛毫无悬念。

江彦听完评委的打分点评,确认她成功晋级后,满意地离了场。他本想进入后台祝贺许夜笙,可看到贵宾席上的叶昭抢先一步拿来了助理手里的那捧玫瑰花,立马打消了念头。

“想祝福你的,怎缺我一个?”江彦自嘲地一笑,缓慢地走出剧院。

他给许夜笙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祝贺你成功晋级。”

许夜笙收到短信刚想点开的时候,叶昭迎面走来了。许是做贼心虚,她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盖住屏幕,然后和叶昭打招呼:“叶先生,麻烦你特地抽出时间来看我比赛了,我真是不胜荣幸。”

叶昭把玫瑰花放到她的桌上,随即捧起许夜笙的手背,轻吻一下:“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许夜笙的手背传来陌生的触感,她如遭雷击,想要收回手,却又觉得不太妥当,只能僵硬地绷直手指,放任叶昭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肆意地游荡。

“我不敢和叶先生客气,是真的很高兴。”许夜笙熟练地微笑,看起来甜美可人,不似伪装。

叶昭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你是因为我高兴,还是因为你那个老同学来看你演出高兴?”

许夜笙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叶昭说的是江彦吗?她在演出的时候确实看到江彦了,可没想到叶昭也注意到了。

“哪个老同学?我怎么不知道?”许夜笙装傻充愣。

叶昭突然笑了:“小夜笙,我好嫉妒他呀。”

一贯强硬的他居然流露出一丝落寞的神情,仅仅一秒,转瞬即逝。

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有钱有名的叶昭会嫉妒别人吗?

许夜笙不太明白,但不想追问。她是个恶人,叶昭的真心实意或虚情假意,她都不稀罕。

许夜笙为了应付叶昭忙到了半夜三更,这时才想起江彦的短信,回了一句谢谢。

夜里,江彦正收拾远行的行李,要继续调查“红房子”的后续事情了。忙碌期间,他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手机,等待某人的回音。

她是不是很喜欢那一大把玫瑰花,开心到这么晚了也不回他的短信?有人庆贺总是愉悦的事情,即使对象是叶昭,她应该也不排斥吧?

江彦胡思乱想,胸腔起伏不停,烦闷至极。他原以为许夜笙是将他放在心上的,这样一看也不过如此。只是回复一句谢谢能花她多少时间?至于让他等到凌晨?

江彦夜里睡不着,好不容易听到手机响了,点开一看,是许夜笙的短信。

他刚打算回一句,又瞧了瞧时间,已经凌晨了。他总不能秒回她,让她误以为自己一直在等待她的回复吧?

江彦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不想被人践踏,也不想被人怠慢。

于是思索很久,江彦决定放下手机,睡醒了再说。

另一边的许夜笙等了很久,见江彦没有回信也没有打来电话,觉得他应该是睡了。

也对,谁会刻意等一条短信等到天光乍现呢?江彦又不是傻子。

许夜笙洗了澡,吹干头发,蜷缩到被窝里。临睡前,她闷闷地想:她只是觉得……开心的时候应该和江彦分享,只是想听听他说话,然后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