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江彦买了点儿糯米。他想起许夜笙喝酒的样子,不由得蹙眉。好在是被他看到了,若是让其他的男人看见她的样子,难保他们不会有非分之想。
与其在外头喝酒,他还不如让她在家喝酒。
江彦决定给她酿一壶甜米酒。他将糯米洗净,浸泡一夜,隔天放入蒸锅蒸熟,待米粒呈半透明状,就用饭勺捞出。颗粒分明的糯米热气腾腾,等米凉得差不多了,他将其倒入酒曲拌匀,随后加水。酒曲散发出独有的涩口的气息,见差不多了,江彦把这些颗粒物通通倒入玻璃罐中,盖上纱布,等其发酵。
约莫三天后,江彦将米粒过滤掉,把留下的汁水倒入长颈玻璃瓶里冷藏。想到许夜笙嗜甜,他加入几勺混着干桂花的糖浆,将其制成甜桂花米酒,给许夜笙送过去。
等许夜笙收到快递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
江彦不好意思亲自给她,迂回地找了个本地的快递邮寄。快递员一见他寄的是同城快递,还朝江彦挤眉弄眼:“给女朋友的惊喜?”
江彦不说话,默认。
许夜笙拿着快递,听着快递员胡扯:“是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给你送的。男朋友吧?明明住在本地还大费周章地给你寄快递,他是想给你个惊喜吧?挺浪漫哪,好好珍惜。”
许夜笙窘迫地道谢,回到屋里就开始拆包装。
什么东西能这么沉?
原来是一壶泛着浅浅的黄色的米酒,酒里还悬浮了几片碎桂花,香气四溢。
许夜笙倒了一小碗,将其放在锅里隔水蒸热。她嘴上呼热气,小口地抿了点儿,米酒酸酸甜甜,很是爽口,比苦涩的啤酒好喝多了。
她以后要是心情不好就倒上点儿米酒喝,快活似神仙。
她抿着唇笑,想起这是江彦送的,给他发了条短信:“我收到酒了,谢谢你,很好喝。”
江彦那头工作的事情很多,大多数是鸟类走私案的品种鉴定。他看了一眼手机,心想回短信太快,会不会显得他工作清闲很不稳重?而且还暴露他一直很期待许夜笙的短信的心理。
纠结了许久,江彦数着时间,等半小时后才回复她:“你喜欢就好,少喝些。你订的机票是哪天?哪班?护照都办好了吗?”
许夜笙翻了一下信息,浅啜一口米酒,回他:“都办好了,大概是下周一去意大利,坐的是汉莎航空,航班号是lh248,早上九点十分那班。”
“路上小心。”江彦了然,回头就跟项目负责人说,“如果你还没定好哪天去意大利,不如就下周一吧,机票我来找。”
“哎?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这些事儿这么积极。”
“同事之间,理应帮忙分担分担琐事。”江彦面上一派疏离冷淡,情绪上没什么起伏。
这厢,许夜笙却握着手机缄默不语。
室内昏暗,唯有一盏小灯亮着。屋外天还未暗,云蒸霞蔚,映入屋内。
她仿佛看到江彦站在厨房,为她细心地淘米酿酒的样子——袖口被他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精瘦健硕的臂膀。这样顶天立地的男人,可不该待在厨房里为她酿酒温粥,他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四海为家,闯荡天涯。
那时候的江彦在想什么呢?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给她酿酒的呢?
他是不是以为她是小酒鬼,既然她会偷偷地背着他喝酒,堵不如疏,就由他来送酒好了?
江彦什么时候喜欢她这种类型了?他明明高中时期看到喝酒抽烟打架的太妹都会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来,偏偏面对她就什么标准都没了。
只因为,她是许夜笙吗?
许夜笙莫名地翘起嘴角,可感受到江彦的赤诚内心后又垮下唇。
她想让他喜欢她,又不想让他喜欢她。江彦何必对她这种人好呢?
月夜乌啼,没过多久,外头便下起了雨。许夜笙睡了一觉,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趴在窗台看路上熙熙攘攘的避雨的人潮。
没来由地,她想到了江彦。
从前她没带伞,站在校门口等雨停。
江彦倒是有伞,可两人都不敢合撑同一把,怕被人说闲话。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对暧昧再敏感不过了,他们只要多对视两眼,就能被人瞧出端倪。
他俩心知肚明,这是他们共同坚守的秘密。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已经是禁忌,要是真被人知道了,他们估计不得安生。
许夜笙干咳一声,悄悄地说:“你先回去吧。”
江彦不动弹,也没吭声,探手接了几滴雨。
许夜笙不明就里,目光落到了江彦的手上。他的手真好看,指骨纤长,骨节分明,被雨水濡湿的掌心带着点儿通透感,白润如玉。
倏地,江彦把折叠伞塞到许夜笙的怀里,用两只手立起校服领子,弯着腰往滂沱大雨里跑。他以校服作蓑衣,揽住人间烟雨。
许夜笙愣了几秒,有片刻失神。她紧紧地抱着折叠伞,耳根略微发烫。那种浮躁的心绪不知为何涌上心头,烧得她的胸腔窒闷。
他总要做善人,总要为她牺牲,都没问过她想不想要。
她不能再想了,会溺死在江彦的温柔里的。
许夜笙垂下眼睫,孤寂的背影融入昏暗的卧室,她开始收拾去意大利的行李。
周一晚上九点多,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许夜笙和舞团的朋友成功地抵达米兰。叶昭说来意大利,却并未和他们同行。想来也是,这些富贵人不习惯坐经济舱,而且出门还得看档期安排。
舞团里的其他舞者围着许夜笙转,语气里带着点儿艳羡与谄媚:“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来意大利!”
许夜笙礼貌地微笑:“怎么说是多亏了我呢?”
“这次机票的钱都是叶先生出的,他和我们说了,算是还你的人情,所以请客!往返的机票,一个人就得五六千呢,那该是多大一笔人情呀!”
“那你们就说错了,这是叶先生人好,拿我当挡箭牌呢!”许夜笙敷衍几句,忙去拉了行李。
其余几人见没料可扒,也就逛起机场的餐饮店了。
团长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新的手机卡,0039开头,是意大利的区号,一共十位数的手机号码,大多是3开头。团长怕她们听不懂意大利语,特地办了华人专用的dailytelecom(天天卡)。
许夜笙刚连接网络,手机立马收到了江彦的短信:“你们到了吗?”
“到了。”她回。
“3889××××××,是我的号码,你要是换了卡,给我打个电话。”
许夜笙照做。很快,手机那头便响起了江彦略带沙哑的男性嗓音:“吃晚饭了吗?”
“还没,刚下飞机。”
“订了哪家宾馆?”
“好像是vittoriahotel(胜利酒店)。”
“我知道了。”那厢江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意大利有认识的同学,等会儿让他开车接你一起吃个饭?等晚上我再送你回宾馆。”
许夜笙犹豫一会儿,说:“那你等我,我跟团长说一下。”
她打了声招呼,还把行李留给了团长,顺道要了宾馆的位置,记录在谷歌地图里。完事儿后,她一路小跑到机场门口等人。其他舞者看她的目光都略带暧昧,好像把江彦的邀请想成了叶昭的。大半夜私会叶昭,她还说没鬼,装什么清纯呢?保不准叶昭没把她当正经情人来处吧,只是玩个新鲜。羡慕许夜笙的人都这样想,这样猜。
不得不说,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许夜笙全无顾忌,也懒得管。只有庸才才会成天没事儿做,算计这个,较量那个。
意大利的夏天和国内有太多不同,有阳光时,热得肆意张扬;到了夜里,昼夜温差大,又月凉如水。
许夜笙甚至给自己加了一件青色的小开衫,襟口是一粒象牙白的珍珠,系着绿色扣绳,有点儿像唐装。
江彦带她去吃比萨——意大利的街头随处可见的平民美食。
他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我同学说,有一次,他的意大利同事请他下馆子,选的是意大利餐厅。那天晚上的晚宴一共四道菜,都是比萨,不同馅儿的就能做一盘特色菜。”
“那他们是没尝试过中国美食。”许夜笙难得对他开句玩笑。
江彦也跟着笑:“那你恐怕是不知道华人餐厅在意大利有多火,几乎所有人吃过什锦炒饭。”
气氛难得融洽,许夜笙有一些恍惚。
她和江彦好似回到了过去,也有谈笑风生的一天。或许是远离了故土,所有隐秘的情愫都想找个合适的地点栖息。
许夜笙是舞蹈演员,对身材体重把控严格,所以超过九点就不吃东西了,特别是奶酪。今天她算是给江彦面子,小尝了一口异国风情的食物。意大利的比萨比起国内的咸味更重,番茄与奶酪的鲜味更足。若不是江彦顺手把纸巾递给她,那些殷红浓郁的汁水都要滴到她的外套上来。
江彦问她:“味道怎么样?”
许夜笙说:“吃不太习惯,国内比萨的甜味更重一些,面饼也更厚一些。”
江彦淡笑不语。
一顿饭下来,他找机会岔开话题,嗓音清冽:“你还记得‘红房子’的案子吗?”
许夜笙的一双美目流转,她三两下猜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有新进展?”
“不算有,只是想和你聊聊这桩案子。”江彦打着哑谜,将几张照片摆在桌上,移到许夜笙的面前。
许夜笙集中注意力去看,照片里是一栋被掩入葱郁森林的红瓦楼房,一栋漆了红油漆的小别墅,在或黑或灰的阴郁树林里显得阴森极了。
这里……闹鬼吗?
许夜笙心里打了个突,想到外面的确将这个传说传得沸沸扬扬,颇具传奇色彩。
午夜时分,夜深人静,居住于此的客人总会听到似有若无的歌声,缥缈虚幻,从八音盒中传出。不知是谁施力拧动了八音盒的齿轮,将傀儡似的芭蕾舞女样子的小模型摆在上头转动。它尖锐的脚趾是金属针,卡在转盘上,嘎吱嘎吱地嵌入地里,稳稳当当地起舞。
如果八音盒响了,必定是人为扭动。
可上锁的屋子里哪有第三个人呢?那人难道是蛰伏于黑夜的窥视者,不为人知的陌生人?
许夜笙的脊背发麻,好似无形中有万千手指撩拨她的手臂与臀骨,惊得她毛骨悚然、热汗淋漓。她最听不得恐怖故事了,从前跟着江彦看一点儿鬼片都哭天抢地,险些没吓到他。
那时候,江彦还在心里想着:怎么许夜笙不吃“吊桥效应”这一套?书上都说了,当人提心吊胆地过吊桥的时候往往心跳加快,若是这时候遇到他人,很容易产生心动的错觉。他计划好了,他们一起看恐怖片看到头皮发麻,许夜笙被吓得花容失色,对他心存爱慕。可所谓的实践最不靠谱,什么理论知识,遇上许夜笙通通败下阵来。
江彦一笑置之:“还有几个关于casarossa的都市传说,你要听吗?”
“都市传说?”
“不是僻壤乡野的鬼怪故事,而是繁华喧闹的大都市广为人知的恐怖故事。这是红房子的地址,在佛罗伦萨周边的郊区。”
“还有地址呀?”许夜笙嘀嘀咕咕,要不是有报纸刊登过这个事儿,她都要以为这是人为捏造的了。
江彦嗤笑一声:“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是假的。”
“这栋房子因为房租便宜,之前有过房客,是在本地打工的华人。这对华人夫妻白天早起开两个小时的车去餐厅上班,晚上回家。由于平时没人在家,所以他们会在早上出门前把衣服放入洗衣机里洗,晚上再晾出去。可某天晚上回家后,他们发现那些洗干净的湿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不知是不是日思夜想的缘故,他们晚上睡觉时总觉得旁边有人。就这样,别人将其和芭蕾舞者死亡的事儿联系起来,说这是怨灵作祟,房主把房子封了,这件事还上了当地的报纸。本来这是没激起多少水花的事情,人们对此也没多少记忆,可偏偏遇上了林漓一行人。他们是一群不速之客,擅自闯入了禁忌之地,在荒废四五年的红房子里过夜。他们一共六个人,没几天,死了四个,这些人死的时候,房间里有八音盒的歌声,而死者的胸口被利刃刺伤,现场没有凶器,也没有拔出凶器时血液四溅的痕迹。”
“怎么可能?”
“你知道的,人的胸口如果被刀刺入,这把刀就像是个塞子,一旦被拔出,势必会带出血液,而这些液体喷射的痕迹,就能被用来判定凶手行凶的手法与凶器刺入的方向。而那些死者的身上都没有这样的痕迹,整个屋子里也没有任何带血的凶器。可怕的地方还不只是这样,这件事儿说是人为,倒像是怨灵的手段。”
“芭蕾舞者的怨灵?怎么可能?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鬼!”
江彦若有所思地反问:“是吗?眼见为实,你都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呢?”
许夜笙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只能退一步,转而问起其他东西:“你刚才说,还有其他可怕的地方?”
“那个八音盒需要凶手用手拧动才能出声,而屋内根本就没有其他人,除了死者外的所有人当时都待在楼下交谈。等他们寻落单的同伙聊天时,发现人已经死了,而旁边有八音盒在转动。假如凶手拔出利刃逃跑,走道里也应该会留下血迹,可走道里一尘不染、空空如也。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犯罪动机与犯罪时间,而八音盒也必须用人力拧动才能响起,歌声维持十分钟。也就是说,当歌声传来的时候,这十分钟内,凶手还在那个房间。他们搜过整个红房子,并未发现任何带血的杀人工具。凶器呢?凶手呢?八音盒是怎么凭空出现的?所有的疑点都直指一个可能——‘芭蕾女王’的怨灵杀了人。”
许夜笙屏住呼吸,失声尖叫:“怎么可能呢?”
她很快冷静下来,脑海中却忍不住幻想: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选择死在异国他乡呢?芭蕾舞者必然是冷静、高傲、矜贵的,举手投足间,仪态高雅,就连死也要惊心动魄地舞一场!
舞!舞!舞!
许夜笙仿佛看到纤细伶仃的手从四面八方袭来,缠住人的身子,柔若无骨地钩住人的四肢,将人往烈火红莲盛开的地狱撕扯而去……
夜风拂面,许夜笙被冻得一个激灵,三魂七魄归体。
她的手心湿漉漉的,仍有热汗。她可能是被吓到了,喉头绷紧,说话声也微微地发颤:“你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怎么知道呢?那些记者很可能对这件事夸大其词。你知道的,十几年前,信息的主流媒介还是报纸,报社为了增加销量,总要加一点儿噱头的。”
“你说得没错,信息究竟属不属实有待商榷,所以我们得查。”江彦拿出一份泛黄的报纸,标题是giornaledioggi(日报),旁边有一串中文翻译。由于案件的幸存者中有华裔,报社特地请了中国驻意记者跟进案件,此事还引起了中国驻米兰的总领事馆的注意。
许夜笙问:“有没有可能调出当年意大利警方对此事的调查记录?”
江彦抿唇:“不太可能,我们没什么理由查看这桩案子的资料,特别是这种境外案件,得国际刑事警察出面才有的谈。这桩案子早已尘埃落定,无关人员没有申请案件卷宗的资格,也就是说,要想知道案件的情况,只能靠自己查了。”
“除了林漓,我们都不知道另外一个幸存者的名字,怎么查?又不能直接去问她,这样会打草惊蛇。”
“不是已经给你调查方向了吗?”
“嗯?”
“报纸上报道此案的记者名叫贝拉·林,看她的姓,她极有可能是华裔。我们不妨找她问问情况,她既然写过报道,肯定关注过整起案子,比我们了解当年的内幕。”
“怎么找她?”
“这还不容易吗?意大利总共只有国内的一个省那么大。”江彦随意地将贝拉的名字以及报社输到谷歌里,两下便翻到了报社的地址。
他打电话给报社前台,接线人是个意大利人,江彦索性用英语交流:“我想找一下贝拉·林。”
“林主编吗?她不在这里,你预约过吗?”意大利人的英语很差,仿佛是当地的习俗,他们的口音偏英式,嗓音浑圆,音调蹩脚。
“没有,我临时有点儿事儿。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有没有空接五分钟的电话?”
“可是你并没有预约……”
江彦耍赖地嗤笑:“人猝死的时候也没有先兆哇,有急事儿时自然是希望能快点儿找到人。”
江彦故意把事态严重化,接线员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咬了咬牙,转接贝拉·林。
“你好,我是贝拉。”很快,电话那头传来散漫的女性声音。
“你好,林主编。我想问一桩案子,名叫‘casarossa’,当年是你写的报道。”
后者闻言瞬间清醒了,起初的散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这桩案子的幸存者除了林漓,还有谁?”
“很抱歉,我们做记者的,首要规矩就是遵守保密条款,绝不泄露被采访者的信息。听口音,你也是华人吧?你应该知道国内有句老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相信,如果是你经历了这些事情,你也不愿被人找到,再回忆起痛苦的过去。”贝拉快速地挂断电话。
江彦无奈地说:“我觉得这事儿可能有些棘手。”
许夜笙却垂眸,拨弄自己的指甲,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夜风吹得胡乱地飞舞,犹如被海水浸泡、四处悬浮的海藻,带点儿虚无缥缈的神秘感。她眯起眼睛,嗓音平淡无波:“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想从她的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我说了,我走上这条路不容易,为达目的,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不知江彦听懂没有,许夜笙也毫不在乎。
她走上这一条路,本来就是赌上自己的命,什么都敢做。
江彦淡然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他微微地抿起唇瓣,唇峰凛冽。
意大利的夜晚很静谧,十点以后,路人稀少,几乎没人出门,不太安全。江彦把许夜笙送到宾馆的楼下,对着电话叮嘱:“你接着电话,等到房间再挂断。”
许夜笙没有拒绝,在异国他乡还是谨慎些好,人生地不熟的,难免吃亏。
团长和前台打过招呼,许夜笙报上名字,出示护照,很快便有人给许夜笙送来房卡。许夜笙根据房间号,一步步地踩着柔软厚重的天鹅绒地毯朝上走。壁灯的光线昏黄,天鹅绒地毯柔软的质感凸显到了极致,而壁纸是印满荆棘蔷薇的淡粉色,不突兀,色调朦胧,给人一种温馨舒适的错觉,让人觉得宾至如归。
叶昭不愧是很懂得享受的上流人士,审美品位可见一斑。
许夜笙将房卡插入门锁,待解锁声响起,她按亮手机屏幕,挂断江彦的电话。
屋内铺满了地毯,脚下的触感软滑,缓解了她的脚走了一整天的酸胀感。空调早已被开到舒适的温度,室温不显得燥热,也不会让人感到阴冷。
她还没来得及开灯,黑暗幽深的玄关甬道里突然响起男声,嗓音清冽,那人是她熟悉的人:“许小姐回来得真晚,让我好等。”
屋内的灯光倏忽亮起,叶昭的脚下是一片玫瑰花瓣,房间被布置成了花海的样子,让人入目猩红,惊心动魄。
许夜笙不知该感到惊喜还是惊吓,还没来得及戴上假面,最疲惫无力的一面落入叶昭的眼底,让他一览无余。
许夜笙强撑起精神,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问:“叶先生怎么会有我房间的房卡?”
叶昭闻言,一言不发,眼睛倏忽眯起,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瞧得许夜笙心底直打突,不知他是否发现了什么。
许夜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左脚足尖轻点在右脚的脚后跟处,做出逃离的姿态。
叶昭笑开,笑意却不及眼底:“你还真是奇怪,最初对我投怀送抱,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后来你对我不理不睬,我示好,你还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你究竟图什么呢?你是要钱,还是要我的人?我以为你想循序渐进,所以我给你安排惊喜,满足你的愿望,像我平素和其他人恋爱那样。可你又退避三舍,时冷时热,是欲迎还拒,还是另有计划?看到一地的鲜花,一般人的反应都是欢喜,你却只在意我是怎么来房间的。”
“我……”许夜笙心中的警铃大作。她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自以为保持距离也能套得住叶昭?别人不是傻子,她怪异的一举一动被他尽收眼底。
她舔了舔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最开始,我接近叶先生,的确抱有目的。整个芭蕾舞团的舞者都和我一样,想要接近叶先生,想要得到你的资助,想要走得更远,走向更大的舞台。可当我放下身段和你接触,甚至是亲近……我发现我做不到。叶先生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我是一个传统的女孩,不是那种可以出卖身体的人。所以我退缩了,想做回自己。如果叶先生愿意,我想我们就从普通朋友做起,直到互相爱慕,像正常情侣一样——”
“你觉得,我愿意和你细水长流地恋爱吗?”叶昭突然打断她的话,冰冷地问。
是呀,许夜笙的这番话看似天衣无缝,她却唯独忘了揣测叶昭的心理。
他有权有势,美人美酒什么都不缺,许夜笙凭什么能接近他、留住他呢?
许夜笙惊恐地发现,自己这步棋错得离谱,她甚至忘了本心。是因为江彦的出现让她方寸大乱了吗?她明明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准备,接近叶昭,挖出他的秘密,可事到临头,她还是退缩了。
如果没有江彦就好了,那她便全无顾忌,再无牵挂。
这世界上,人因为有了挂念,才贪生怕死。
“真要谈恋爱,我为什么选择你呢?我又凭什么选择你?想和我有亲密关系的名媛有多少?想搭上我这条人脉的舞者有多少?凭什么是你呢?”叶昭并未气急败坏,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上位者惯有的姿态,借以告诫弱者弱肉强食的社会法则——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就有江湖,谁都逃避不了。
许夜笙该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她本就是蜘蛛网上的猎物,被坚韧的蛛丝紧紧地包裹。她自投罗网,死到临头却想挣脱?哪有那么美的事情。
蜘蛛不靠近她,她又如何把匕首刺入它的体内呢?
她的姐姐就是这样被蜘蛛蚕食殆尽了呀。
如果没有姐姐,许夜笙怎么能活到现在?
许夜笙垂下眼睫,装出一副乖顺柔媚的模样,温声说:“如果不是喜欢叶先生,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不想和叶先生只有普通的关系,我想要叶先生的心。”
她说得坚毅赤诚,一双带着水光的杏眼里映满叶昭,叫他分不出真假。
叶昭揉了揉额头,被许夜笙逗笑了。他勾唇,漠然地说:“我对你感兴趣,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喜欢干净矜持的女孩,要把你塑造成我的专属物,无论是身还是心。”
他突然凑近许夜笙,纤长白皙的指尖抚过许夜笙的脖颈,微微地朝下,停留在她线条分明的锁骨之上。叶昭的语调暧昧,声音和缓,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诡异与警告:“我要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许夜笙心乱如麻,掌心皆是汗,她听到自己颤抖地出声:“我只是叶昭你的。”
为了表达亲昵,她没喊叶先生,唤他叶昭。
“晚安。”叶昭离开房间,临走前,他背对她说,“房门是我让侍从帮忙开的,我说要给我的女孩准备一个惊喜。门开了以后,我就让他拿走房卡了,就是你手上的那一张。你放心,我没有钥匙,也不搞夜袭的那一套。我不喜欢强迫人,也在等你主动的那一天。”
等门关得严丝合缝,许夜笙像是泄尽了全身的力气,瞬间跪倒在地。她捂住心口,气喘吁吁,想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江彦打电话,却看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中。
她一直没挂断电话吗?许夜笙好像忘记确认了。刚刚所有的对话都被江彦听到了?他知道了多少?许夜笙突然不敢面对他。
许夜笙咽下一口唾液,喉头干到发痒。嗓音沙哑,她颤颤巍巍地喂了一声。
江彦沉默两秒,不咸不淡地说:“以后你一个人住,小心一点儿,不要随意让陌生人进房间。”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江彦躺在床上,一侧是被他握到发烫的手机,他以手背遮目,拦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满手水渍。谁会为这种女人难受?明明是许夜笙把姐姐看得比命还重要,选择了家人,抛弃了他的。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他为什么还要守着她,吃这些委屈?
怨妇似的,江彦自嘲地一笑,眸色深沉。如果可以,他想把许夜笙锁在家里。他的人,无论是生是死,都是他的,没人有资格染指分毫。他得尽快地解决许夜笙的执念,查出她姐姐坠楼的真相,只有这样,他的小鸟才肯乖乖地待在他的身边。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贝拉说出其余幸存者的下落,是叶昭逼江彦变成这个样子的。
而另一头,寂静的夜里,许夜笙唯有苦笑,寂寞地抱住膝盖。江彦果然全部听到了。可她别无选择,再顾忌江彦,一切就都玩完了。
还是从前好,青春期的他们无忧无虑,不像在成年人的世界,从没“容易”二字可言。
她就是这红尘里的蝼蚁,每当夜幕降临,她才能蜕去腐朽的躯壳,找回自我。
那时候,一双筷子、一盅酒、几粒花生米,她重嚼轻咽,不惹人注意,将酸甜苦辣自尝,写尽人生,将惬意的夜拉长。
许夜笙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少年时期的江彦青涩帅气,能将校服穿得风流倜傥,迷倒万千少女。
某天外校的女生被人怂恿,找他表白,亲手给他递上一封信。
江彦推脱不掉,急中生智,指了指许夜笙说:“我有心上人了。”
女生如遭雷击,上下打量许夜笙,咬着唇问:“你是江彦的女朋友?”
许夜笙很尴尬,摆手:“不是,我只是他的普通同学。”
江彦挑眉:“对,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女生长嘘一口气。
他淡淡地补刀:“家里人不同意我早恋,所以我们打算考上同一所大学再谈恋爱。”
屡遭重创的表白者挥泪狂奔,留下许夜笙满脸无语。
许夜笙窘迫,问他:“你都在说什么呢?”
江彦满脸无所谓:“我不过是骗骗小姑娘的,你别告诉我,你当真了。”
“我没有。”许夜笙急忙反驳。
不可否认的是,当江彦说到许夜笙是他的女朋友时,冷峻的眉目带上了一点儿柔情,让许夜笙的心狂跳不止,她莫名其妙地乱了方寸。
若是一切都如初,那该多好。
清晨,许夜笙在蓬松的真丝被里醒来。她身上的珍珠白睡袍滑落,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那腰身不盈一握,被细细的腰带勾勒出窄瘦的轮廓。
她揉了揉额头,哭过一夜的效果与宿醉相同,都是后劲大,让她头疼欲裂。
许夜笙下意识地摸来手机,有两条未看的短信,一条是江彦的,另外一条是叶昭的。
她点开江彦的短信,见上头写:“醒了?你早上有排练吗?我打算去调查一下贝拉的事情。”
许夜笙十指翻飞,给他回话:“我早上得去小镇的剧院排练,团长约了地方,不然我们晚上见吧,到时候我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