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彦从睡梦中惊醒,梦里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也渐渐地融入刺目的阳光中再也不见踪迹。
他不置一词,在门窗紧闭、充斥着缺氧感的昏暗屋内穿衣。
江彦揪住衬衫的领口,微微地屈起健硕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疾不徐地套入洁白的袖子。小麦色的手臂肌肉在半透明的衣服内显得健硕,形成一道浓重的黑,线条明显。
他抖了抖衬衫,慢条斯理地扣上几枚纽扣,门襟正对枣核大小的性感的喉结。喉结两侧的经脉微显,展示着力量。
他若是不说话,倒像是一只稳健的黑豹。他不开口时,人畜无害,一旦启唇,嗓音嘶哑,断字精准,具有压迫性,倒能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江彦的另一面。谁都有面具,都是双面人。
今天江彦和许夜笙约好了见面,带她去见一个人。江彦本想着和许夜笙老死不相往来,奈何造化弄人,周警官又将两人强行牵扯在了起。周警官口口声声地说许夜笙是个可怜的孩子,让江彦帮帮忙。
江彦冷笑,她可怜?那他算什么呢?
他们要拜访的人原来是个走私犯。他刚刑满出狱,卖过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皮与骨,狠戾毒辣,经过几年的牢狱生活改造,倒也从良了。
江彦见许夜笙第一眼时,眼中的寒气很深,生冷地客套:“你吃过午饭了?”
许夜笙点了点头,回答:“我吃过了。”
“那就好,省得我不仅得担心你,还得担心你的肚子。”他语带讥讽,却有些温柔。
许夜笙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倒不知道是为什么。江彦这是例行客套,哪次不是这样关怀备至呢?
他们根据警察老周给的地址,按了门铃,有个中年人来开门。大花臂,笑容可掬,那人没什么攻击性。
江彦问:“你好,你是沈豫吗?”
“对,周警官和我说过了,你们要来问点儿东西。请进,家里乱,我随便泡了点儿茶,你们别嫌弃。”
许夜笙微笑,摇摇头,意思是他们并不介意。
进屋一番客套后,他们总算聊到了点子上。
许夜笙出示那根黑头咬鹃的尾羽。沈豫将其视若珍宝,爱不释手,连说好几次:“这可是宝贝呀,要是放着卖,可以卖到这个数字。”
他比了五个指头,老毛病犯了,专爱给人鉴定黑的白的货物。
江彦干咳一声,沈豫如梦初醒。
沈豫觉得有些尴尬,说:“实不相瞒,这种好东西一般无法被带进国内。海关一下就能认出它来,还不给收了?海关后面还有安检,它不好被带进来的。我就见过这种羽毛一次,在十年几前的拍卖会上,我们道上称其‘聚宝会’,这两年没了,国内大清扫,黑的白的拍卖会都被踏干净了,那么大排场的拍卖会再也没有了。这黑头咬鹃可是好东西,人要去美洲或是印度那些地方蹲,还得是活物,这才值钱。”
许夜笙问:“十三年前,你见过它,是在黄山区吗?”
沈豫挠了挠遍布黑刺的平头,说:“对,我见过它一次。它被一个有钱人买走了,他开的是全场的最高价,几百万吧,具体没多说。”
“他是谁?”许夜笙继续问。
“你当这些参加拍卖会的人都傻呀!没人会暴露身份,都是戴着面具,我没认出他。我心里也稀罕这宝贝,想看看是哪号人物这样有钱,就凑近了看,只记得他是个穿西装的高瘦男人,纽扣被解开了两个,胸口有一个黑色的刺青三角蛇头。我没认出他,也不敢打听,就再没后续了。”
那是个男人,胸口有蛇头刺青?许夜笙总觉得这个标记似曾相识,却又想不出来。想了很久,许夜笙犹如醍醐灌顶般地清醒了。那次演出结束后,她挽着叶昭时,好像看到他的胸口有一点儿黑,但没瞧明白。
她得找个机会看看,确认那男子究竟是不是叶昭。
他们这一趟收获颇丰,和好几个这样改邪归正的人交涉,发现黑头咬鹃就在十三年前出现过一次,这些人口径一致,都说东西被那个有蛇头刺青的男子买走了。
许夜笙得找到这个男人,找到他和姐姐的联系。
他会是宋蓉的旧情人吗?他买鸟博美人一笑,还是干违法的勾当?许夜笙想了想,感到不寒而栗。
两天后,夏日炎炎,迎面吹来的风都略带燥热,空气凝固,带来窒息感,世界如同巨大的烤箱。
许夜笙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排练,为了保持身材,几乎不吃糖,能不吹空调最好,流点儿汗,多消耗些脂肪,省得刻意地节食。这是她维持优雅的身材得付出的代价。
她的肌肤渗出汗水。一片浸湿水的雪花般白皙的皮肤,与紧身的吊带胶着在一块儿,透出更深更薄的颜色,与浅灰色相交,格外诱人。
叶昭正巧来看排练,踏进门,目光就落到了许夜笙的身上不肯挪开半分。
机会来了。
许夜笙端起咖啡,说:“叶先生,你来得真巧,喝点儿咖啡吧。”
等对方点头,她一个手滑泼了他一身咖啡。
叶昭不动声色地皱眉,倒没想和一个小姑娘置气。
反倒是许夜笙觉得愧疚难当,红着眼眶对他说:“叶先生的衣服脏了,这可怎么办?我在这附近有休息用的出租屋。如果叶先生不嫌弃,就到我那里洗个澡,换下衣服。我亲自把衣服洗干净了还给你,向你赔罪。”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她都不懂欲拒还迎吗?她就这么直接地闯进来,企图勾他的魂。
叶昭抿唇一笑,凑近她的耳轮,低低地喘息:“好哇。”
她的邀请,他又怎能不从呢?
许夜笙真的把陌生的男人带回家了,叶昭是江彦以外的男人。
她的心里装满了不知名的惆怅与遗憾,从前那个单纯青涩的自己早就从厚重的茧里脱离出来,再也回不去了。
许夜笙强颜欢笑,以为叶昭看不出来。
哪知对方是老江湖,看站姿就知道她的技术稚嫩,权当她在紧张。
叶昭没脱鞋,许是初次来别人家,并不觉得这样简陋的地方需要他脱下肮脏的外壳,露出柔软的内在,这也包括一双鞋。
许夜笙这时才清楚地认识到江彦是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男人。
她穿着袜子,蜷曲脚趾,显得无所适从。她明明打算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叶昭,找到他的破绽,可事到临头了,还是会怕、会想逃。
“浴室在哪里?”叶昭问她。
许夜笙想动唇,很快又反应过来。他根本就看不懂她,也不肯去学着了解她,毕竟叶昭不是江彦。
于是,她指了指走道的内部。
叶昭懂了,一声不吭地走过去。
他没问毛巾是哪条,很随意,拿到一条就用。他不会过问任何事儿,烂摊子全由许夜笙收拾。她想讨好他,必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是叶昭作为一名迷人的成熟男性的自信,许夜笙能得他赏识,这是她的福分。
许夜笙坐在床边,突然想哭出声。
她蜷曲膝盖。柔软的被子被巨大的力量揉成一团,挤在角落里。她把自己埋在那里,感受四周陌生的男性气息,突然觉得很怕。
明明高中时期,她和江彦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江彦也在家里洗过澡,她为什么不怕他呢?许夜笙只记得他的锁骨若隐若现,满身橘子汽水的味道很好闻。
许夜笙比普通人更需要安全感,现在她却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这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许夜笙等了很久,浴室里的水声才停。
叶昭不着寸缕,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缓步而出。
他擦干身体,随手拿掉毛巾,胸口有一道蛇头的刺青。刺青黑得刺目,蜇入她的眼中,显得突兀生硬。
那个男人就是他,绝对是他!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十三年前,带有刺青的男人买走了黑头咬鹃,又把尾羽送给了宋蓉?
那个男人一定是他!叶昭是收购走私物品的罪犯!
许夜笙的脑子很乱,她浮想联翩,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想看到刺青,所以做了泼咖啡这样的蠢事儿。可她没想过,泼完咖啡,他洗完澡之后该干什么。
很显然,叶昭想要教她。
这时,叶昭突然握住她纤细的腕骨,将她压制在身下。
许夜笙觉得很怕,惊慌地想叫,但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濒死的鱼那样张着嘴,泪流满面。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哇,她再难也得走下去吧?
叶昭不满她的挣扎,又当这是情趣,没多说。因为他没听到任何声音,只当许夜笙没经验。男性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喘息声震耳欲聋,就在许夜笙的身后。他越来越近了,犹如豺狼虎豹。
她发狠,咬了叶昭一口。
后者吃痛,松开了手。
此刻,叶昭才有机会看到许夜笙的脸。
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尖发红,是真怕了。
叶昭觉得难以置信:“你不愿意?”
许夜笙没说话,眼泪越流越多。
叶昭觉得索然无味,倒了胃口,穿起衣服就走。
他下楼时,在转角处遇到了江彦。叶昭对江彦没印象,以为江彦是楼里的某个房客。江彦却一看到叶昭就往楼上冲,眼底充斥狠戾与阴郁。
叶昭觉得恶心大发了,今天怎么专门遇到些有病的人?这样想着,他扯了扯领口,决定尽快走人。
江彦见门没关,推门而入,只见墙角缩着一个人,正是哭得可怜兮兮的许夜笙。她的衣衫很乱,领口的纽扣被扯掉一个滚在床脚。
她是被谁施暴了吗?这是叶昭干的吗?
这看起来又不像,江彦不难猜到是许夜笙邀请叶昭进屋的。
江彦觉得很气,气她不听他的话,气她不自尊、不自爱。他的腹腔里有一股邪火上涌,就要破皮而出。
他再也压制不住火气,收了平日里给许夜笙的淡漠,恶狠狠地说:“你带他回来的?”
许夜笙泪眼蒙眬,抬头,透过一层模糊的泪看江彦,心虚地说:“对不起。”
“你就这么想查出你姐姐的事情吗?”江彦不知动了哪门子的火气,咬了咬牙,说,“你如果讨好我一个晚上,无须通过叶昭,我也给你查出你姐姐的事情。怎样,你答应吗?你敢给叶昭欺负,却不敢给我欺负吗?许同学,你是不是太偏爱他了?!”
什么?
许夜笙忽然听不懂江彦的话了,她的樱桃小嘴微张,舌尖发干,想反唇相讥,却急得团团转,不知该怎么说。
可在心底深处,她想问:“你在说什么,江同学?”
许夜笙觉得有一些恍惚。眼前对她怒目而视的江彦与记忆中温柔的白衣少年重叠,又渐渐地分崩离析,幻化为不同的个体——成熟的江彦与青涩的江彦。
在许夜笙不知道的那段岁月里,江彦逐渐地褪去青涩,变成了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江彦都成年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咸,他逐个地尝过,不再是初出社会的青涩少年。
从前的江彦从未做过出格的事儿。他彬彬有礼,待她温柔礼貌,似良师益友,似兄似父。他就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带着似有若无的柔情。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无论因由如何,只要有时间催化,产物都会与从前不同。原来情爱的发酵也是如此,有眷恋,亦有憎恶。
江彦会怎么看她呢?他亲眼看见她作践自己,亲口对她说出这些轻佻的话。少年时的江彦待她如珍似宝,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现在,他好似把她当作一个寻常的女人,说些能够欺辱、激怒她的话,暧昧尽显。
许夜笙张着嘴,觉得无所适从。
她想开口说什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是一颗颗圆润的珍珠,在鲛女望海高歌时,被汹涌的浪潮卷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她哭得再多有用吗?如果他不爱她了,谁会心疼她的窘态?
她这样一想,眼泪掉得更凶了。
江彦紧抿的唇缓缓地放松,疲倦地拧了拧眉心后转身就走。
许夜笙抱住膝盖,将头埋进双腿间,这样眼睛就看不到东西,耳朵也被掩入黑暗,能将自己活埋于万丈红尘中。
她呀,再怎么不堪,都不想让江彦看到。
她想在江彦年少的岁月中,留下她青春洋溢的样子。可惜这一切被她活生生地摧毁了。
她明明都想好要狠下心肠,这样的画面被江彦看到,这不正合她的意吗?
江彦再也不会回来找她了,嫌她脏。
许夜笙将手背覆上眼睫。她的睫毛很长,沾了泪水,湿漉漉的。她胡乱地擦着眼睛,却发现自己泪腺发达,怎样都止不住泪水,脸上布满泪痕,显得狼狈不堪。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真是不掺假。
她想洗个澡,却发现门还没关。她想了想,又顺着走廊尽头的光摸到门边。甬道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她正想关门,却被一股怪力扯了过去。
许夜笙觉得惶恐不安,等回过神来,已经被高大的男人紧扣入怀中。四周皆灰暗如地狱,唯有熟稔的雪松香水萦绕、充盈她的鼻腔。这是……江彦的气息。
她心跳加速,不知该如何反应。
男人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她隐约感觉到肩膀被濡湿,原来他也会哭。
许夜笙恍惚地想起,当年不告而别,她竟然都没有回头看过。她哭成泪人,却忘了转身看看江彦会不会难过。
他该有多恨她呀!
既然这样恨她,他为什么回来找她呢?
许夜笙感到无力、挫败,想做的事儿遇上江彦就无法继续。
这条路她究竟该怎样走?她到底要怎么办呢?
“江彦……”她喊他的名字,暌别已久,这名字她喊起来竟也会感到陌生。
“你以后别放其他人进门了……”他欲言又止,鼓起好大力气,才继续说,“除了我。”
这真是孽缘,许夜笙苦笑不已。
若是再和他纠缠,那她离开这么多年,为了接近叶昭将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造化弄人,人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许夜笙想推开他,想一狠到底。然而当她的手抵上江彦的肩膀,她这才发现自己仿佛柔若无骨,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力气。
思绪千回百转,拧断几欲高飞的羽翼,她颓唐地给了江彦一个拥抱,小声地说:“江同学,好久不见。”
他们好久不见了,从当年诀别到如今再遇,之间只不过错失了好几个春夏秋冬。再见也是想见,他们是彼此朝思暮想必须见的人。
江彦将她搂得更紧了,深吸一口气,说:“你不要做出格的事情。”
许夜笙没听懂他的嘟囔,问:“什么?”
“像刚才那样的事儿,你不要羊入虎口第二次。再有下次,叶昭对你做什么,我就对你做什么。”这话言简意赅,吓了许夜笙一跳。
心头一颤,她不自觉地想到了之前江彦对她说过的话,他说:“许同学,敢给叶昭欺负,却不敢给我欺负吗?”
他想欺负她,并不是一时的气话。
那他是想要怎样?这是……男女之间的爱与欲吗?
江彦表面上波澜不惊,让人瞧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说。
许夜笙不作声,她还得接近叶昭,查姐姐的事儿。
江彦垂眸,卑微到极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我查不到你姐的事儿,你再去找叶昭,好吗?在此之前,你先榨干我的利用价值。”
“为什么?”许夜笙苦笑。
“可能……是我犯贱。”他落寞得像一只小奶狗,摇尾乞怜。
许夜笙抿住了唇,想了很久,才自嘲地一笑。此时的她邪恶得像妖精。她忍住良心的谴责,执意凭本心做出决定,眨了眨眼,对着江彦的耳朵轻声地说:“那今后请多指教,我的俘虏江同学。你自己要羊入虎口,不要怪我太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再伤到江彦,只是这一刻,他们再也不想放手了,就当自己空有一腔孤勇,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怕情伤。
即使她接近叶昭,与叶昭亲近时会伤到江彦,这也是江彦自找的,他无处申冤冤。
“既然如此,那你就来试试看吧,江彦。这次你一旦受伤,就请大胆地抛下我,义无反顾地逃跑,不要再回头了。”许夜笙对自己如是说。
今晚的一切,两人都有心忘记,当作没事儿人一样避重就轻地谈话,谁都不触碰禁忌。
江彦将黑头咬鹃的尾羽作为物证,同其他走私犯的口供以及人证许夜笙一起告知警方。由于叶昭涉及两桩疑点重重的坠楼案,又有违法走私的重大嫌疑,警方很快立案调查。这次警方要暗中搜集更多的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许夜笙想为姐姐翻案,需要警方的力量,自告奋勇地说:“我能接近叶昭,想当走私案的卧底。”
警察老周徐徐地瞥了江彦一眼,见江彦没反应,综合了一下许夜笙的条件,上报给领导,默许了她的请求。
而江彦作为线人,帮许夜笙与警方沟通,汇报消息,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下了。
许夜笙觉得信心满满,有了警方的介入,调查姐姐的事情就会方便许多,这再好不过了,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他们回家时,坐的是地铁。地铁开得很快,车窗外灯火阑珊,形形色色的星光与人潮转瞬即逝。一个人,就是一个故事,需要用一生来书写。
许夜笙觉得乏味,看了一会儿,疲倦地闭上了眼。
回家后,许夜笙又翻出了宋蓉的舞裙。她将脸贴在上面,用指尖不断地摩挲每一寸布料,感受细腻软滑的触感在指腹攀升。她用体温焐热舞裙,令它好似刚从人的身上剥离一般拥有生命。
就在这时,许夜笙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在调整松紧的束腰褶皱内摸到了一点儿粗粝的东西,用剪刀剪开那里的打边线,发现束腰上面用浅灰色的线绣了一个“香”字。
这是什么意思?
许夜笙的心弦一颤,啪嗒一声,有隐秘的事物即将破壳而出。
两秒后,她打开电脑,搜索宋蓉的成名舞《夜莺之死》,在演员列表里发现了那个名字——丁香。
丁香是谁?她是姐姐生前最好的朋友、舞蹈搭档,是仅次于姐姐的最佳舞者。
谁会甘心作为第二名呢?
许夜笙的心底有一个恐怖的念头油然而生,她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她得去找丁香一趟,问点儿当年的事儿。
凌晨时分,她打电话联系江彦。
江彦没睡,接起电话听她讲有关案件的线索。他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许夜笙的场景——他瞥了她一眼,不敢多看。年幼的许夜笙四肢纤细伶仃,比同龄人还要小上一圈,是吃过什么苦吗?
江彦的目光一暖,他朝着那点儿温馨的灯火慢慢地走去。
叮咚——门铃响了。
许夜笙打开门,惊讶于江彦赶来的速度。
她将最新的发现展示给他看,让他去触碰那个“香”字,说:“丁香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姐姐从前和丁香打过电话,我知道丁香这个人。”
江彦点了点头,没说其他的话。
许夜笙说:“我想见见她,江同学能不能帮我安排?”
“好。”
十年前的人不好找,江彦查了足足一个星期,才找到丁香的住址。她现在已经是国际知名的舞蹈家,宋蓉的死给丁香创造了更大的机会。丁香不再是领舞替补,而是真正的国际芭蕾舞团的领舞者,舞台的主角是属于丁香的。
与丁香相比,宋蓉就显得凄凉许多。
许夜笙心生感慨,和丁香说话时都分神了几次。
许夜笙问:“关于宋小姐的舞裙里绣有你的名字的事,你有什么解释吗?这件舞裙你是否接触过?是你自己将名字缝上去的吗?”
丁香脸上的笑渐渐地落下去,她顿了很久后说:“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想这是宋蓉自己缝的吧。她知道我也想领舞,可没有机会,所以在舞裙里缝上了我的名字,想带我一起实现梦想。你们知道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的那一种朋友。”
没别的话可以说了,此时,许夜笙提出要上厕所。
丁香说请便,许夜笙便落寞地往屋里走。
走了一段路,许夜笙回头,确定后面的人看不见她时,终于忍不住当了一回贼,小心翼翼地打开两侧的房间,寻找放置舞裙的收藏室。她找了很久,终于在某个隐秘的房间里找到了有关芭蕾舞的收藏品,橱柜里挂着无数精致的芭蕾舞裙。
许夜笙头一回做偷鸡摸狗的勾当,手都在抖。她咽下一口口水,将每一件舞裙翻过去看,看一件,失望一点儿,最后翻到角落里那件和宋蓉跳《夜莺之死》时穿的舞裙大体一致、仅少了咬鹃尾羽的夜莺舞裙时,终于崩溃了。
她抱住膝盖,抖若筛糠。
丁香和江彦走进房间,正好逮住她偷偷摸摸地翻动旁人的衣物的那一瞬。
许夜笙抓住江彦的袖子,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她眉头紧锁,愤恨地喊:“骗人!你在撒谎!你这些年拿了多少芭蕾舞比赛的冠军,这里就有多少舞裙,没有一件缝有我姐的名字!就连那件替补夜莺的舞裙,你也只缝上了自己的‘香’字。这和我姐姐舞裙上的‘香’字一模一样!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吗?既然我姐会缝你的名字,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想过缝她的名字?!你在撒谎!你根本没有把我姐当作好朋友!你不甘心一辈子当替补,所以也想让她死!”
丁香口不择言,大吼:“你乱说什么呢?!你快给我从家里滚出去,滚!”
后来的事情便不再赘述,许夜笙和江彦被赶出了丁香家,并被丁香警告没有搜查令再不能进屋,否则就要报警。
许夜笙不肯说话,坐在出租车上独自发呆。
十三年前的国际芭蕾舞比赛上,“芭蕾女王”只能有一个人,宋蓉夺冠。丁香作为替补领舞,并未有上场的机会。
那是经过多少场厮杀才能登上的舞台,五年才有一次,谁甘心放弃,当一辈子替补呢?她们表面上是好姐妹,但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在舞台上起舞,步步莲花,丁香真的不会心生怨怼吗?
人都是自私的,独属于自己的荣耀,哪能分旁人一杯羹。不论宋蓉还是许夜笙,对于名誉的占有欲都极其强烈。
没有舞者会在自己的战衣上绣上其他人的名字,除非丁香偷偷地使坏。丁香带着虚荣心以及恨意,想毁坏这件芭蕾舞裙,让它沾上她的气息。
丁香拿着针线,恶狠狠地说:“‘芭蕾女王’又怎样?你的舞裙上还不是绣着我的名字?你是我的替代品,这些全是我的。”
丁香这样想,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压在收紧的褶皱里,无人知晓。
她终于得逞地笑了。
如果这个时候,丁香知道宋蓉必死,会怎样呢?
宋蓉之死,丁香有没有推波助澜?
许夜笙还得再往下挖一点,很快就要碰到核心了。
许夜笙睁开眼,将这一切臆想压回脑内。
许夜笙觉得丁香的心里有鬼,奈何对方油盐不进。许夜笙无计可施,只能转换战略。
许夜笙怀疑丁香,完全是出自女人的第六感。第六感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并不准确,不能用来当作参考。
许夜笙的手里拿着刚从打印店里打印出来的花边杂志报道,厚厚实实的一沓杂志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凛冽的山风吹过,仿佛下一秒便能割伤人的脸。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影融入蓝紫色的夜空中。孤孑的野星落于他的头顶,或明或暗地闪着光。璀璨的星光与浓厚的暗夜中,他是一道明媚的春光,直入人的心底。
这是江彦。
她的江同学一贯给人好接近的感觉,是屋檐底下摇摆喧闹不停的风铃,又是夏日里冰凉爽口的西瓜,来得恰到好处、恰合时宜。他在她身边,一切都刚刚好。
许夜笙停了一秒,随后朝江彦狂奔而去。
她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落到了江彦的怀中,把杂志报道交给他。
许夜笙:“江同学,这是你要的东西。”
江彦的目光柔和,他淡淡地说:“有这些就足够了,我们回家。”
家?
许夜笙莫名地喜欢这个字眼,一声不吭地跟着他朝前走,嘴角悄悄地上翘。在他面前,她可以当无忧无虑的孩子,无须成熟,无须长大。
只要他们不触及秘密的中心,不撕裂这一层假象,一切都看似完美。
她是愧对江彦的,再温柔的相处景象也没用。
晚上八点二十分,江彦开始工作。
他宁愿泡一杯速溶咖啡,也不愿去店里买一杯仅供摆拍的劣质咖啡。他冲泡时有自己独到的手法,咖啡的味道一流。
许夜笙抿了一口咖啡,感叹出声。
江彦见状,在许夜笙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了唇角。片刻后,他的视线落到了那一沓打印纸上。
这些纸张上全部记录着“宋蓉之死”,同样的内容被不同的精悍的文字与毒辣的笔触,构造出截然不同的气氛与立场。
许夜笙扫了报道几眼,没发现任何特别的信息,除了最后两张——这是夜星杂志社出版的娱乐周刊,标题旁用硕大字号印着的“独家”二字,代表内容独一无二,只有他家写过这个,市面上绝无仅有。
别家都是将已知的事情变着花样地“炒冷饭”,怎么就他家特殊,有旁人不知的事情呢?
这家杂志社的独家信息的真实性高吗?这个独家信息又从何而来呢?
许夜笙看了一下报道的内容,里头详细地记录了叶昭与宋蓉约会的场景,整篇报道都在攻击宋蓉生前勾引已婚男子。尽管叶昭这两年似乎离了婚,已是独身,十三年前也是不折不扣的已婚男人,另寻交往对象就是出轨,他洗不白的。
这篇稿子写得有模有样,连宋蓉的生活细节以及平时的排练流程都被写入其中,想来记者去实地取材过,甚至可能提供这些消息的人就是宋蓉身边的亲近之人。
究竟是有多大的仇,那人要透露给杂志社这些私家的信息,将宋蓉完完全全地拽入无尽的泥潭中?
许夜笙把稿子里写到的时间地点圈出来:2006年5月13日,晚上八点,宋蓉与叶先生于桐花会所私会。
此处附有一张偷拍照,尽管模糊,但人们单从侧脸也能分辨出宋蓉和叶昭的五官,增强了报道的可信度。
记者将宋蓉和叶昭碰面的地方以及时间都写出来了,如果这些事儿并非虚假,那就代表记录者当时也在宋蓉附近。
许夜笙浑身发冷,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了寒意,汗毛竖起,做防御状。她盯着那些照片,通过拍摄的角度,她大概能推测出记录者所在的位置。
此人就像是一只隐匿在暗处的幽灵,无时无刻不盯着宋蓉,图谋不轨。
这个人是男是女?他或她到底是谁?
此人手法下作,令人作呕。许夜笙感到恶心,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抽一口凉气。
隔天,许夜笙和江彦来到夜星杂志社询问情况。之前收这篇稿子的编辑已经离职,许夜笙和江彦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找到了人。那位编辑现在是一家文化公司的主编,名叫白恩,早就不做杂志了。
几人寒暄几句,江彦开门见山地问:“你还记得这篇报道是谁投稿的吗?”
白恩迟疑一秒,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实话我记不清了,就记得那人是个女人,她给杂志社的工作号码打了个电话,是我接的,她说杂志社门口有一份稿件,是独家新闻,我就接手了。后来这个报道一出,杂志销量当月破了三十万,社里本来还想做后续,结果被人压下了。我不说,你们也知道那人是谁。”
江彦笃定地说:“是叶昭叶先生。”
“对,当时整个杂志社都在传,他给了总编一笔巨款,让他们不再关注这个事情,还要了那个投稿者的电话号码,估计是想找出偷拍的人吧。偷拍的没准是他老婆的人,现在的女人都想着要得到男人出轨的证据,在离婚时大敲一笔,更别说男方是叶昭这样的企业家,得有多少家产哪!”
许夜笙在纸上写:“那个告密者的号码,你还能找得到吗?”
白恩没说话,指尖在沙发上轻敲两下,说:“如果你们是十三年前问我,那我肯定说找不到了。但我不仅有告密人的号码,还拍下了叶昭来总编办公室的照片。”
“哦?”江彦惊讶。
“当时这篇稿子给杂志带来了很好的销量,我们编辑是靠收稿拿提成的,按理说那个月我能多拿一大笔公司发的奖金。谁知总编抢走我做的稿子,硬说是他接手的稿子,他不过是给我帮忙校对错字,才出了这场编辑署名错误的乌龙。我倒想争,可那时候哪有本事争,我就是名初级编辑,手里的稿子要想顺利过稿,我就得讨好主编,更别提是老大总编了。我想继续混下去,就得忍。当时我受不了这口气,就拍了照片,留了号码,跳槽到其他社,企图捅出叶昭收买总编压新闻的事情。后来我冷静了几天,不敢惹事儿,事情就此搁浅了。”
许夜笙想了想,觉得白恩说得有道理。
叶昭可是黑吃黑的角儿,年仅二十五岁就成了国内富豪榜上的前一百名,是妥妥的资本家,谁敢轻易地惹他,那想必是找死。
白恩惹不起叶昭,只能留个证据,在自己心里打气:咱手头儿有料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江彦说:“那你方便把手机号还有照片给我们一份吗?”
“给你们可以,但你们可别说是从我这里拿的,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许夜笙开了个玩笑:“好的,江湖道义,我们必不捅前主儿。”
“兄弟,上道。”
白恩和他们相谈甚欢,几人很快称兄道弟。白恩问江彦在查什么事情,江彦没多说。白恩也是老江湖,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很快懂了其中的门门道道,于是说:“挨到能讲的那一刻,小兄弟别忘记先给我独家消息,我就靠你这一手的消息混口饭吃了。”
“知道。”江彦允诺。
他们这一趟拿证据还算顺利,许夜笙给那个手机号码打了电话,结果是停机。她把号码留给江彦,让江彦找老周查这个号码的用户信息。信息不难查,但是老周得和上级申请,需要一周时间。
这一周,许夜笙决定在演出之余,好好地调查一下。她准备先从桐花会所查起,那是2006年5月13日,晚上八点,宋蓉与叶先生在桐花会所私会,不明身份的投稿者也在场,暗中记录。
许夜笙把想法告诉了江彦,对方并无异议,可以一起出门调查。他们说完这些的时候已是深夜。
许夜笙跟着月亮走,跟着江彦走。
她朦朦胧胧地想起一些从前的事儿。高中的时候,她的成绩好、人漂亮,外校的不良少年也容易盯上她。
为了避嫌,许夜笙和江彦并不一道回家。
一次下课,她一个人慢悠悠地在沈彦后头走。
谁知道,她没走出几步,突然就被人堵在了半道上。几个痞气十足的职高生说想和她玩玩。
这种桥段太不新鲜,许夜笙只觉得腻味。
她不想惹事儿,沉默地低头,微弯的后颈如雪花般白皙,像是白天鹅修长的颈,既细又漂亮。
不良少年们感到口干舌燥,想去拉她的小手。
说时迟那时快,江彦从前面冲了回来。他头脑发热,揪住一人,迎头就是一拳。这一拳打得猛烈,江彦推搡一把,不良少年的嘴角立马见血。
江彦解了恨,却遭了罪。三打一,场面一下子乱作一团。
还是高中老师发现有学生在校外斗殴,喊保安来劝架,江彦和不良少年们这才停手。
许夜笙想看看江彦的伤,却被他拽住手腕,一路没命地狂奔。
许夜笙问他:“我们跑什么?你不疼吗?”
那是江彦第一次说脏话:“你傻呀!在校门口打架的人是要被退学的。一点儿小伤,不打紧。”
许夜笙垂眸,被他拉着,气喘吁吁地跑。
拐了不知道几个巷弄,两人累倒在地,奄奄一息。
许夜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打架挺厉害的。”
江彦嗤笑一声:“第一次打架,手生,不熟。”
“……”他还想熟悉这种东西吗?
许夜笙没开口,感觉怪好笑的。
两人相顾无言,一个不会说,一个不知怎么说,周遭就这样静了下来。
那天夜里,月光很足。
等到休息够了,两个人才慢悠悠地走回家。
路上,江彦说:“如果我妈问起,你别说我是为你出头。”
许夜笙愣了一下:“可是撒谎不太好吧?”
“你以为她会让一个惹事精住在家里吗?”话音刚落,他自觉失言,不说话了。
“谢谢你,江同学。”许夜笙倒没在意那么多,知道自己的处境堪忧。
“不用谢,我只是看不惯罢了。”
他只是因为看不惯,快要被打死了也不肯松手吗?许夜笙边走边想。
她跟在江彦的身后,望着他那高大伟岸的背影,一记便是一生。
她不会说,也从未说过:在她遇难遭罪的时刻,江彦犹如天神一般来到了她的身边,给予她爱与力量。
夜里入睡前,许夜笙在脑中刻画告密者的模样——是个女人。叶昭有自己的渠道,通过手机号码必定会找到那个女人并警告她。
所以她是谁呢?
能轻易地近宋蓉的身,了解她的行踪,并且跟踪的人,一定是宋蓉的亲近之人。
这个人想做什么?答案显而易见——毁掉宋蓉。
这个人会是宋蓉同舞团的丁香吗?
许夜笙的脑子很乱,太阳穴被针扎了似的刺痛,每一根神经都肿胀不堪,被酒精浸没。昨夜她在厨房偷喝酒,才喝了两小杯就眼冒金星,熬过了宿醉的痛苦,好不容易才起了床。
她精神不足,排练时出了几个细小的差错,被人喊停。
走道里,两侧是厚重的木板,没有光,唯有一个通风口。长年以来,这里潮湿闷热,热得人心头发躁。
许夜笙绷直脚背,脚趾蜷曲下压,她幻想舞鞋前端的鞋盒细成了一根针。然后她就像是音乐盒里被插在旋转的托盘上的芭蕾公主,旋转旋转,一上一下,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突然有人出声:“许小姐在想什么?”
许夜笙吓了一跳,回头,目光嗔怪,她摇了摇头。
这人居然是叶昭!
她还以为那次之后,他必不想见她。哪知他还是来舞团探班了。
叶昭彬彬有礼地说:“上次的事儿想必是个误会,是我唐突了。”
他一会儿暴戾,一会儿正经斯文,倒让许夜笙莫名地畏惧。
她不知说什么好,没一会儿,她想起江彦。江彦说要陪她查案子,让她不要投入叶昭的怀抱来着。
可是直接地接近叶昭是一条捷径,她真的要就此放弃吗?许夜笙第一次犹豫了,没有走上前去,反而模棱两可地娴静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叶昭挑了挑眉,倒觉有趣。这女人又变了一张面孔,不再对他热情似火,倒是虚与委蛇,拒他于千里之外。
若是旁人,叶昭也就不搭理了,可那人偏偏是她。
团长说了,她是最有天赋的芭蕾舞舞者,叶昭该给她个面子,捧一捧她。
这女人做什么样的姿态都手到擒来,没有半分的矫揉造作。叶昭觉得她是假装的,她瞧着又像是认真的,有点儿让人琢磨不透,又有点儿诱人。
叶昭笑了笑,挨着她坐下,主动与她攀谈:“许小姐跳芭蕾舞多久了?”
许夜笙顿了顿,小声地说:“有些日子了,叶先生喜欢看芭蕾舞多久了?”
叶昭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有十六七年了,喜欢了大半辈子。”
许夜笙也装腔作势,嗔怪地笑:“胡说,叶先生还这么年轻,谈何大半辈子。”
“我什么时候会死,谁说得准呢?我今年快四十岁,平安地活到现在完全是运气,可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再活三十来年。”
话题变得沉重,夏日的燥热又随着聒噪的蝉鸣声席卷而来,狭窄的通道里充斥着风叶鸟虫的唠叨声,两人即使无言,也不觉尴尬。
许夜笙休息够了,恢复了体力,想继续去跳舞。
后头的叶昭抓住她的腕骨,暧昧地往后一带,说:“许小姐,等你练完舞,我们去吃个饭吧?算是我为之前的冒犯赔礼道歉。”
许夜笙没理由拒绝,作为卧底,也早警告过江彦了,她不是什么好人哪。算了,她还得跟去,接近叶昭。许夜笙随之点了点头,温和地一笑。
叶昭看得愣了一瞬,心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静谧而美好,犹如不能说的秘密一直被掩于墙角。
那么她为什么要装成最开始那副急功近利地讨好他的模样呢?原因只有天知道。
只是,这样的女人让他更有兴趣了,就和之前的人一样……叶昭想看她露出狐狸尾巴的样子,想引蛇出洞。
中午时分,江彦和实验室的同事一起逛了整个菜市场,挑了二两猪舌头、几根黄瓜还有番茄。
同事打趣江彦,问江彦是不是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