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罪孽的荆棘塔

她想了想,到楼下问陈阿姨:“阿姨,江同学在房间吗?明天有英语考试,我想问一下重点。”

陈阿姨喜欢这个在逆境里也顽强成长的姑娘,也喜欢她事事报备不会私自打扰江彦的习惯。毕竟都是青春期的孩子,他们又在同一个屋檐下住,发生点儿情愫,影响彼此考大学就不好了。

许夜笙现在这般识相知趣,深得陈阿姨的心。

于是,陈阿姨笑吟吟地说:“小彦在房间里呢,你去敲个门问问他。”

许夜笙点头,偷偷地观察陈阿姨的脸色。对方看起来很满意,这说明许夜笙赌对了。

谁都不喜欢揽来一个麻烦精,这些大人一个比一个有城府,许夜笙总不能对他们耍小聪明。

许夜笙小心翼翼地敲了江彦的门,十秒钟后,他回答:“门没关,进来。”

屋里很暗,唯有房间尽头靠窗的小桌上亮着光。江彦换下了校服,刚洗完澡,发尾还有点儿湿漉漉的,一小撮一小撮的黑发像是冬日里挺拔硬朗的杉树。他的坐姿端正,台灯的光打在他的鼻梁与唇间,这显得他的轮廓利落,带点儿冷峻的气质。

见是许夜笙过来,江彦放下了笔,问:“你有事儿吗?”

许夜笙急忙把英语课本摆到他的桌上:“我想知道你们都教到了哪里,有哪些文章是我要学的。”

江彦也不说废话,直截了当地给她画出重点:“这几篇阅读你要看。fermentation(发酵)和biotechnology(生物科技)以及生物技术的产物之类的,譬如在医学领域有vaccination(疫苗接种)这些你也要看。明天的考试可能开放题居多,不会有特别详细刁钻的问题,题目不难,然而知识点的范围大,还考验语法。你看到题目,泛泛地写一些答案,我画出来的地方你重点背背。”

江彦可能没有教人的经验,重点被他越标越多,直到许夜笙晕头转向了,才自嘲地一笑,把英语课本丢给她:“你看我的书吧。这里面还有单词翻译与笔记,比较靠谱。”

许夜笙觉得受宠若惊,问他:“你不用复习吗?”

江彦迟疑一秒,摇摇头:“都记在脑子里了,我没有复习的习惯。你看,我现在还在做化学卷子。”

许夜笙瞧了一眼他写到一半的试卷,科目还真是化学。于是,她将信将疑地把他的课本揣到怀中,如获至宝。

许夜笙得比从前考得好,让陈阿姨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否则陈阿姨对许夜笙的善意就会顷刻间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人总是这样的,所有的好感都建立在某一个特质上。譬如,陈阿姨喜欢许夜笙的出淤泥而不染,喜欢许夜笙那股子不屈不挠的性格,所以陈阿姨对许夜笙慷慨相助。许夜笙啊,非要身在低谷,心里仍向往天堂。她像是个提线玩偶,供人赏玩,不得不出演这场荒唐的戏剧。

许夜笙走后,江彦停笔想了很久。

他明明想睡前再看一眼书,可不知怎么回事儿,对着许夜笙那双诚惶诚恐的眼睛,就这样把写满笔记的英语书交了过去。

他总不能向她讨要她的书吧?那会引起她的怀疑的。江彦不想让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心生愧疚。

想了想,他给同班同学王奕发了条短信:“你把英语书上关于生物技术的单元拍照发给我。”

王奕:“你不是有书吗?我还想向你要笔记呢!”

“书我借人了。”

“什么?你自己不看书,倒是将书借人了?平时我跟你要书,你怎么没想过借我?我还是不是你的兄弟?”

“少废话,你拍不拍?”江彦嫌王奕聒噪。

“拍,我拍。”

五分钟后,江彦的qq上收到了信息。

王奕没有了利用价值,江彦用完就丢。

末了,王奕贱兮兮地问:“你是不是把书借那个新同学了呀?”

王奕怎么知道?江彦默不作声。

“班里都传遍啦,有人说看到你们放学一起走了。”

江彦觉得有些头疼,没想到害人的谣言会发展到这种程度:“你知道你为什么每次考试都垫底吗?”

“为什么?”王奕觉得不服气。

“因为你闲。”

“……”得,当王奕没说。

另外一个房间里的许夜笙正翻动着英语书,看着书上清隽秀丽的字,脑中浮现出江彦一笔一画地写下英语单词、标记笔记的画面。短袖的领口宽松,他的皮肤白,人偏瘦,领口处露出点儿锁骨,这显得他有些诱人。

他具体怎么诱人了,许夜笙又说不上来。只是她的注意力不太集中,耳尖也有些发烫。

梦里,燥热的夏天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去了,留下余温,让人回味。

叮咚,许夜笙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

她没有把住址告诉任何人,在黄山区也无依无靠,没有父母长辈甚至是姐姐,来的人究竟是谁呢?

许夜笙打开门,只见黑漆漆的楼道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洗过澡,身上的清新草木味混杂着手里食盒的饭菜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只有一个人会给许夜笙带来家的感觉,那就是江彦。

许夜笙觉得惊讶:“江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打听过,你的大学同学说的。”江彦垂眸,细长的眼睫打下稀疏的阴影。

她与他胶着着,门是一道屏障将两人隔绝在各自的世界,谁也无法逾越分毫。

江彦提问:“我可以进去吗?”

许夜笙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

江彦将鞋子脱掉。他洗过澡,换了一双干净的袜子,不会弄脏她的地板。

江同学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她的世界,不会没规矩地入侵她的人生,与她相处的距离合适又妥帖。

他一直都是……这样好的人哪。

许夜笙接过他手里的盒饭,等他进了屋子。

她问:“你找我有事儿吗?”

江彦戗她一句:“没事儿我就不能找你吗?”

他还真的不能。

许夜笙没说话,气氛一下子冷了。

江彦原来在说话倒不觉得尴尬,不说了,屋内鸦雀无声,让人觉得害怕。

江彦沉默了很久,说:“在你走后,我去查了有关你的事情,包括你养父母的家庭。我知道了你的过去,知道你的姐姐是国际知名芭蕾舞者宋蓉。我一直在注意你的动向,直到今天,看到你和叶昭接触……”

许夜笙觉得浑身战栗,发狂似的大口喘气,盯着他——他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江彦都知道了,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要查出姐姐的死因、要找到她姐姐最后的痕迹?

不愧是江同学!许夜笙一直都知道,他绝非这么简单的人。

他知你心之所向,知你心底的深寒。

江彦还在逼她:“我想问你一句话,当年,你选择离开我是有苦衷的吗?”

“没有。”许夜笙咬着唇,梗着脖子,生怕自己临阵脱逃。

“就为了一个死人,你选择把我这个活人抛弃吗?”江彦的心底还是有气,被压抑了多年,他不知该如何疏解。

许夜笙哑口无言。

她缄默了许久才开口:“如果有人伤害江先生,我也会搭上一辈子为你报仇。”

她说的话满怀真心,绝不掺假。

“你真没良心。”江彦冷笑。

许夜笙小声地说:“对不起。”

她很自责,这次是真心的。道歉的话迟了好多年,可她不后悔。

江彦算是放下了过去。这姑娘认死理,绝不回头。他走了,觉得自己这次又回来丢人现眼,把自尊心亲手交给她,由着她肆意地践踏。

许夜笙关上了门,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哪怕做足了离开的准备,她见了江彦,心底还是空落落的。

爱能杀人。

她打开饭盒,没料到江彦会给她送饭吃。

饭盒里面全是她喜欢的菜,青椒炒牛肉以及糖醋排骨,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江彦仍旧记得她的口味。

那他也该记得恨她,不要再回来找她了。

许夜笙吃饭很慢,吃到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儿,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颗泪滴晶莹剔透如水晶,掉入饭里。

她仿佛听到耳边江彦在说话。他探出粗粝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的眼泪:“我都要看不懂你了。当初你要走,现在又哭,做戏给谁看呢?”

是呀,她这样矫情做作给谁看呢?

许夜笙怔怔地抬头,眼眶还湿润发红,桌子的对面,什么人都没有,那不过是她的幻觉。

没有江彦的时候,许夜笙都能强装坚强,见了他以后,怎么就突然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呢?

她也不想哭,可不知道怎么搞的,眼泪不听使唤。眼泪就这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越掉越多,越掉越多,多到她怎么扯谎都掩饰不过去的地步,她终于呜咽着哭出声。嗓子里能细细碎碎地出点儿声儿,声音难听,是很细小的几段,带着浓重的喘息,倒似呻吟,像鸭叫,她不是完全开不了口。

试演的时间被安排在隔天的晚上,下午的时候,芭蕾舞团的负责人召集大家排练。

许夜笙睡醒时,眼睛成了鱼泡眼,布满血丝,有点儿肿。她感到不安,焦灼感在胸口蔓延,顺着四肢百骸崎岖而行,遍布全身。

于是,许夜笙潦草地化了个淡妆,戴上墨镜,往黄山派出所走去。

之前有老警察和她说过,让她成年后记得来领她姐姐的遗物。也不知是因为畏惧还是其他情愫,许夜笙迟迟未领东西。

或许许夜笙该早点儿面对这一切,如果能尽快结束纠葛,查明姐姐的死因,是不是还有余生选择自己的人生,再次奔向江彦?

许夜笙昨夜做了个梦。梦里的江彦没出声,后退一步,隐匿在灰暗的布景里,像是要离她而去。她醒来发现,这是真的。

许夜笙在派出所等了很久,一名穿警察制服的中年人走出来问她:“你是宋蓉的妹妹?”

许夜笙点点头。

对方感慨:“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的养父母对你好吗?”

“他们对我……很好。”她违心地说,对之后的事情不想多谈。

“我本来想等你大了再告诉你,可你迟迟没来。我一边想让你来问,一边又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就这样纠结着,一直烦到现在。对于你,我们一直觉得很愧疚。”

许夜笙不明白了,颤巍巍地问:“姐姐不是坠楼身亡吗?你们又要愧疚什么呢?”

老周苦笑:“这案子有点儿玄乎。”

“怎么说?”许夜笙如临大敌,鸡皮疙瘩瞬间竖起。她想得没错,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你听说过国际芭蕾舞节吗?”

“听过,我也是一名芭蕾舞者。”

“孽缘哦,你又走上了你姐姐的老路。”

许夜笙掰了掰手指,默不作声。

“你姐姐在国际芭蕾舞节获得提名的奖项是‘芭蕾女王’,这个芭蕾舞节每五年举办一次,在她坠楼之前,国内也有另外一名天才舞蹈家获奖。然而在获奖的第二天,那名舞者死了。两名华人舞者都死了,记者把这桩案子称为‘芭蕾的诅咒’。警方介入调查,巧的是,你姐和那名舞者在生前都跟一个名叫叶昭的男人接触过,这很可能不是偶然。为了避免意外发生,当年警方在比赛现场增援了警力,我就是其中之一。”

好像是传统一样,登上芭蕾的山顶的人必将遭受天劫。

许夜笙觉得错愕不已,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动了动唇,说:“‘芭蕾女王’必须死?”

老周不作声,将口袋里的一张照片递给许夜笙,说:“让宋蓉获奖的那支舞名叫《夜莺之死》。她身着演出服坠楼,不治身亡,这是她死亡现场的照片。我们没查出什么事情,就这样结案了,一转眼,时间都过去十三年了。”

这张照片对许夜笙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老周欲用粗糙的手指遮住里面的宋蓉,手快碰上照片时突然被许夜笙无礼地握住了。许夜笙放松下来,说:“我想看看我姐姐。”

许夜笙执意要看,老周也拿她没办法。

死者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备受煎熬。

许夜笙连和姐姐的合照都没有,照片上姐姐的样子,许夜笙要牢记于心。

演出服是黑色的芭蕾舞钟形褶裙,腰部系着轻薄的黑羽长纱,宋蓉在空中坠下时,犹如夏花般灿烂,随风绽放,瑰丽动人又令人觉得惊心动魄。

然后,姐姐倒在一片嫣红的血泊里,丧失了生的气息。

姐姐死了,就这样死了。

姐姐变成夜莺,永远地飞走了。

许夜笙突然问:“演出服还在吗?”

老周抿唇,说:“应该在派出所的证物保存室。”

许夜笙说:“我是死者的家属,想领走它。”

姐姐出事后,许夜笙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姐姐,还是经由外人的手。

“我和上头报告一下,案子已经了结了,物品可以物归原主。”

老周出门给上司打电话,许夜笙抱膝而坐。她有些许紧张,这种情绪复杂难言,要和宋蓉的过去交会,抱着曾覆盖过宋蓉体温的物件入睡的感觉多么美妙。

许夜笙的心情像是能见到姐姐一样焦躁不安。

老周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为何不想着,宋蓉真是出意外死的。你为何不想着活人继续生活,过自己的生活,不要被死者影响。”

许夜笙笑了笑:“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她就这么一个牵挂,这个牵挂哪能说断就断。

无论排练到多晚,姐姐都会回来找许夜笙,回来看许夜笙,变魔术似的给许夜笙带来甜点,哄许夜笙开心。

别人眼中瘦小丑陋的小结巴是被姐姐揽入怀中娇声地哄的珍宝。

这样好的姐姐,不该死于非命。

老周懂了,不再多问。

许夜笙的野心,他瞧得明明白白。

老周叹一口气,对她说:“因为案子没有更多的进展,也没有其他证据,所以警方暂时以宋蓉坠楼结案。你如果想翻案,就得有新证据,向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请求重新审理案件。宋蓉坠楼身亡的那天,死亡现场有叶昭,他就在楼下;更早之前的舞者桑连坠楼的那天,死亡现场也有叶昭。”

更多的线索半点儿没有,案件仅剩下这些匪夷所思的巧合。

叶昭挤在人山人海中,静静地看着宋蓉坠落,她犹如一片轻飘飘的花瓣。

如果真是他逼死宋蓉的,法律上将他的罪名定义为故意杀人罪,宋蓉并非出事故死亡,那么叶昭的行为是赤裸裸的谋杀。

十三年前警方都找不到的证据,十三年后许夜笙就能找到吗?

无论如何,许夜笙想试一试。

走了一些程序后,许夜笙拿到了宋蓉的演出服。

许夜笙将演出服从真空包装里拿出来。因为演出服上有血迹,容易滋生病菌,检验人员在取证后对其做了消毒处理,所以衣服上有一股刺鼻的清洁剂的味道。许夜笙不管不顾,将脸颊贴在柔软的黑羽衣上,企图挤入那个残破的梦。梦里的她依恋地拥抱着宋蓉,把侧脸靠在宋蓉温热的胸口。

现在的许夜笙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兽。母亲被冷酷无情的猎人杀死了,小兽在血泊里发出哼哧的撒娇声,继续往母亲的身上蹭,却不知道那体温在逐渐地流失,尸体也会逐渐地腐烂。

最重要的人或早或晚都会离许夜笙而去,她得面对现实。

片刻后,许夜笙注意到一些细节,这件演出服上所有的羽毛都属于鸟类。

许夜笙呢喃自语:“这种鸟禽的羽毛,在国内很少见吧?”

老周皱眉,捏住羽尾细细地端详。

许夜笙说:“你可以找到羽毛的出处吗?我们的芭蕾舞鞋的鞋盒基本上是自己用针缝制的,外人不知尺码,我们也不可能剖开给他们看,一般亲力亲为。就连芭蕾舞裙也一样,大方面让裁缝来做,小细节我们就自己添加。这些羽毛以及装饰品很有可能是我姐自己一针一线地缝上去的,如果你能找到它们的出处,即使是无用功,我也能离我姐近一点儿。”

“啧,那你等我几天,我找个小朋友帮帮忙,他可是国内有名的动物学家。”

许夜笙在家中静候消息,大概过了三天,有人给她发了邮件:

“许小姐,你好。演出服上其他的黑羽都并无特别之处,是常见的黑鸦羽,唯独胸口处的两根羽毛来源特殊,那是黑头咬鹃的长羽。这种鸟在2009年就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国际鸟类红皮书,被归属于低危动物,一般分布于印度、斯里兰卡。《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规定,‘非法猎捕、杀害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的,或者非法收购、运输、出售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我希望你能和我见一面,将鸟羽的来源解释清楚,否则你将以走私的罪名被逮捕。”

许夜笙不知这个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急忙敲字回复:“这是我姐姐的演出服,不是我的,她在十三年前穿着这身演出服坠楼,我也不知道鸟羽的来源。她穿演出服坠楼并非无意之举,也不是为了演一出为艺术疯魔献身的戏。她是想告诉我们从这件演出服挖下去,我们会有证据。说到走私,你倒提醒了我,我也想查一下这种鸟羽的来源。”

五分钟后,那边回复:“你不用紧张,周警官和我司说明过情况。如果方便,我们不妨见个面,明早,地点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厅。”

许夜笙越看越觉得诡异,忍不住询问他:“你究竟是谁?”

“我,呵,是你的老熟人,江彦。”

许夜笙的手心里满是热汗,她死活都想不通,江彦怎么就成了动物学家,还协助警方破珍稀动物走私案?

不过缺席了这么多年,她对他的人生一无所知也算合理。

想到那件演出服,许夜笙觉得欣喜若狂。

鸟羽是多么重要的罪证,姐姐为何要穿着它坠楼呢?

这里疑点重重,也就代表,姐姐绝非无缘无故地抛弃许夜笙。

宋蓉想活着,想和许夜笙一同生活,这件演出服是姐姐想留在人世间的信号。

许夜笙要找到鸟羽的出处,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