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游神

夜已经很深了,没有星星,没有月光,是个满天乌云的漆黑夜。晚间的空气很凉,毕竟快到中秋节了,站在马路边,凉风不停,把我的短袖吹得冰凉冰凉的,我觉得我的身体像被两大块结冰的厚铁板给用力夹着,五脏六腑都动得僵硬麻木了。

不远处,寝室楼的所有窗口全黑了,已到熄灯时间,学校给强行断电,那些参加完一整天军训的大一新生应该因为疲惫而沉沉地入睡了吧。我羡慕他们,有旺盛食欲的人和可以轻松入睡的人是幸福的人,我不幸福,因为我已经连续好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我可以用来睡的那些觉都被一只幽灵的手给偷去了。

我一个人穿着短袖在秋天的深夜里漫无目的地乱走,走到证券交易所的门口才停下,那头巨大的牛好像在怒视我,我拍拍它的腿,在它脚边的台阶上慢慢坐下,欣赏地看着眼前的街道,街道上没有车辆,没有行人,阒寂无声的世界,一切都像假的。

姜志新终于来了,瘦削的长脸,凌乱的头发,裹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一副没睡好又很怕冷的模样。他走到我面前,咳了一声,我看他一眼,示意他坐下,他便在我身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他坐下后,我有些厌烦地问他,“我都在这附近转悠半天了。”

“是你来得早,你为什么每次都比约定好的时间早那么多呢?”

“因为我睡不着。”

“你需要吃点儿安眠药。”

“我吃了,李小钰的同学有办法买到,给我买了很多,我每天睡觉前吃两片,可还是睡不着,一点儿困的感觉都没有。”

“那药一定是假的,李小钰怕你真吃安眠药形成药物依赖,年纪轻轻的,对健康不好,所以弄些钙片维生素片什么的冒充安眠药。”

我同意地点头:“没错,就是这样,我问过她好几次,她都指天发誓地说我吃的是真安眠药,我不信,但为了安慰她,我假装相信了。暑假时发生的那一系列事儿,让她为我吃了不少苦,我不该再让她为我操心,为我受苦。”

“你说得对。”姜志新从外套兜里掏出烟来,叼在嘴里一根,却没有点,而是在出神地看着对面,可对面除了夜色与路灯好像什么也没有。

“我背着李小钰从网上买了一瓶安眠药,最多时我一次吃四片,可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所以你知道,李小钰给我吃的是真安眠药也好,假安眠药也好,都无所谓了,因为我的身体出了太大的问题,我睡眠的功能彻底失灵了,就是说坏了。”

“你应该吃得再多些试试。”

“不敢,因为我怕我会死,忘了吗?楚满的妈妈就是这么死的,很可怕的。”

想到楚满的妈妈,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形象,憔悴,虚弱,孤零零地沿着街道走。

放暑假的第一天,我夜里在网上跟“猛犸”聊天,他终于告诉了我那个我苦苦追寻的答案。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离开家,打算去西郊的海棠树下挖掘答案。

我边在铁锁街上走,边想象我不久后挖掘答案的景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是那海棠树那么大,树下的面积也大,没有具体的位置点,恐怕我得绕着大树挖很多土,所以我想到找个帮手。

我先是打算给小武打电话,刚要呼叫,立即意识到他的身体恐怕是挖不动的,便给程野打去电话,程野非常爽快,都没有听我解释,立即答应,并带着田原赶来与我汇合。

我们三个人打车来到西郊站,然后由我带路,直奔那个院子。我在那里受伤后,警察来到这里后对这里进行过封锁,他们救走季伟民,寻找过杨聪的线索后,这里便解除了封锁,但房主依然没有回来,所以这里现在是空的,不过院门是锁着的。

我带着他们俩绕到后院,翻墙进入,到仓房里取了两把铁锹。我与程野一人一把,走到海棠树下,一人一边,开始往下挖。这时的他们俩已经在路上听过我的解释,所以此刻都相当的紧张和好奇,不知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我们三个都没有出言猜测,不过各自的心里恐怕都有一个相同的答案,只是那答案太可怕,都没敢说出口。

挖了很久,没有挖到什么,我和程野都感到了明显的疲累。站在一边的田原也早不如最初那样紧张了,变得有些百无聊赖。就在我要提议歇会儿的时候,程野突然拔高音量来了一声:“挖到了!”我一激灵,拎着铁锹跑过去,见是两只运动鞋,鞋底全都冲上。

我扔掉铁锹,让程野往一旁站,噤若寒蝉地缓慢跪下,用两只手轻轻挖鞋边的土。这时程野也扔掉铁锹,跪下来,双手在我挖的那只鞋的旁边挖。

我挖得快些,很快让那只鞋子全部暴露。可以说,我认识这双鞋,楚满便有一双这样的球鞋,而他失踪那天穿的正是这双鞋。我高高悬在喉咙的心瞬间跌落下去,狠狠地砸在我的躯壳里,就像一个传国玉玺往无底深渊里无情坠落。

我双手捂住那只鞋,用力往上一拉,鞋子掉了,露出一只穿着袜子的脚。脚烂了,袜子也烂了,与其说那是脚,不如说是一团泥巴。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恐惧而痛苦地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腐烂的脚。

程野默默地站了起来,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挖了。他看着惊呆的田原,无力地说了一声:“报警吧。”田原愣愣地看着程野,像是不懂程野的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地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来后,我和程野他们都不被允许进入现场,并被带到公安局。

埋在海棠树下的尸体经过鉴定后,确定是楚满。楚满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后,以倒立的姿势给垂直地埋在海棠树下的深坑里的。

楚满的妈妈在得知了楚满的死讯半个月后,在一个晚上,吃了大量的安眠药。她的死亡是一个多星期后才被发现的,发现的人是我。我接连三天去探望她,每次去都不在家,后来从门缝里闻见了尸体腐烂的恶臭味道,这才引起怀疑,然后跟邻居说了这个发现,邻居们商量后,报了警。

楚满的妈妈为什么死?我再清楚不过,因为她对生活彻底绝望了,她活下去的最后的一丝希望,是有一天楚满能够回家,可惜我发现了楚满的尸体,楚满确定已死,那个楚满某一天能够回家的支持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便因此支离粉碎了,她只好选择以死亡的方式来告别人世的痛苦。

挖到楚满的尸体,本已经给我造成极大的刺激,楚满的妈妈又因此自杀了,我自然觉得是我害死了她,于是巨大的悲伤与负罪感再一次对我造成极大的刺激。我终于承受不住,被这铺天盖地的刺激给击伤,无法入睡,无法面对阳光与人群,变成了鬼,在每个死寂的夜里,独自在街上飘飘荡荡。

“我们是时候去甫阳市了。”姜志新忽然说,转过脸看我,目光变得锐利。

“甫阳市?”

“对,你不是说杨聪现在躲避在甫阳市吗?”

“是的,但这只是我推理出来的,根据杨聪在网上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当时咬伤季伟民的老妈逃走后,逃进深山,在快饿死的时候,被一个采蘑菇的老头给救回家,那个老头住在山脚下的栗子园里,是个孤寡老汉,救了他,照顾他,当时还想收留他来着。所以很容易想到,对于杨聪来说,这世界上恐怕没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安全,山脚下的栗子园,与世隔绝的孤寡老人,是不是够安全的?”而我却有些动摇,“但是现在想想,他倒未必会在那儿,杨聪太狡猾了,他如果真的躲避到那儿,在网上跟我说话时怎么可能提到那个细节呢?还有,听了你之前的话……”

“一个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形象,说明不了什么。”

我点点头:“不过我暂时真的不方便出门,李小钰看我看得很紧,我跟她提过好几次要去甫阳市,她都不让我去,还威胁我,说我要是去,她就告诉我家里。你知道,为了我找楚满的事,我妈和我爸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对我的担心,我不能再让他们受刺激。”

“可也许这是找到杨聪的最后机会,也是最后的时刻,你想放弃吗?”

“不,我不可能放弃的。”

“那我们现在就走。”姜志新站起来,态度坚定。

“你怎么又跑到外面乱走!”李小钰沿着街道往我这边跑,又急又气地大声说。

我摇摇头,叹口气,小声对姜志新说,你看,去不成的,李小钰看得太紧。我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静静地看李小钰跑过来,看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质问我。

“我睡不着。”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睡不着我陪你,别一个人在外面乱走啊!”李小钰指着我的胳膊,居高临下地说道,“你看你还穿这么少出来,你想冻死自己吗?”

“你回去睡觉吧,挺晚了。”

“你也回去。”她抓住我胳膊,用力往起拉。

我掰开她的手,不快道:“你明知道我回去也是睡不着,跟囚犯似的,不是更遭罪吗?你想让我精神崩溃发疯吗?”

她的手又抓过来,用力往后拉我,固执地说:“跟我走,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