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猛犸

大一这一年很快就要结束,学校的管理并不算严格,对自己要求不高的我,也便把大学的生活给过得浑浑噩噩。

期末考试即将开始,考试结束便是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这些天,我和李小钰像其他同学那样,每天泡在教室里上自习,毕竟还算新生,还是很怕挂科的。

是前天晚上突然接到的程野电话,他说要回铜城看田原,然后两人会在铜城住段时间,想顺路到我这儿看看,然后方便的话与我和李小钰一起回铜城。我自然说好,并且因为自从高中他辍学后就再没有见过他,所以对再次见面,也还是充满期待的。预计今天下午3点钟左右,他乘坐的火车会到达火车站,现在是上午10点,我还有好几个小时可供发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和李小钰走出教室,准备打车去火车站接程野。我去卫生间洗脸,让她在教学楼门口等我。站在卫生间外面的洗手池前用力搓手和洗脸时,听见卫生间里有几个男生在毫无顾忌地大声说笑,有个男生提到李小钰的名字,引起我的注意。

“听说李小钰是你们系的系花呢?”

“系花倒排不上,在她的班里算班花吧,咋的?不会你也看上了吧?她有男友的。”

“我知道,不就那个刀疤脸吗?平时总冷着脸不怎么吭声那个,好像挺内向。”

“对,很阴沉,很孤僻,不知道李小钰看上他哪儿了?”

“他们俩原先一个学校的,听说高考成绩李小钰比那个刀疤脸成绩高很多,是为了追刀疤脸才来这学校的,唉,现在的女的审美都怎么了?白瞎了。”

“是啊,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几个男生掀开半截的帘子走出来,与我撞个正着,都惊得愣住,有个男生还吓得做出要往后跑的姿势。我无视他们的存在,漠然地转身朝卫生间外面走。

李小钰比高中时稍稍饱满一些,但绝对不是变胖,那是一种类似干旱季节的植物突然遭受一场好雨后的饱满,当然,也与年纪的增长有关。她的穿着打扮还是高中时的纯朴简洁风格,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浓妆艳抹追求恶俗。我走向她时,她正低头看手机,见我走来与我并肩朝楼梯下面走。

“到底还去不去看《功夫熊猫》?”她认真地问我。

我们俩本计划期末考试结束后先不急着回铜城,要去看这个最近很热门的电影的,但程野的突然到来,有点打乱了我们俩的安排。

“回铜城看也行啊。”

“噢,那就回铜城看吧。”她走了几步,补充说,“我都有点儿迫不及待了呵。”

“动画片有什么好看的,你都多大了。”

“人家那是给大人拍的,我看预告了,很可爱。”

我们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边往校门口走,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直奔火车站。

等了大约有半个小时,才终于在出站口看见程野,他剪掉了高中生时的那种比较长的头发,现在留的是只比光头多点头发的卡尺头。

“都快认不出你了。”李小钰笑说,“刚还俗吗?”

程野爽朗地笑,摸摸头说:“强烈向廖宇推荐这发型,舒服极了。”

“那我的形象更凶恶了,现在这样在校园里女生们都怕呢。”我指着脸上那道又长又狰狞的谭晓琳留给我的刀疤。

“听田原说了点儿你的事儿,没想到这伤疤这么长,不过没事儿,挺酷的,男人的形象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味道。”程野冲李小钰挑挑眉,“是不小钰?小钰不嫌弃就行。”

我们说说笑笑地打车回到学校,这感觉让我恍惚,回想当时和程野的打斗会感到很不真实,或者很遥远,像在传说中发生的八百年前的事。

“杨聪和那个叫什么谭晓琳的都还没抓到呢?”下车后,程野问。

我摇摇头:“人海茫茫,彻底消失了。”

“那个杨聪到底是不是三眼怪婴呢?”

“有看见的,比如楚满,比如当年黑塔村的小孩,但究竟有没有看错,或者撒谎,或者他们跟杨聪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还都说不好,反正我是没有亲眼看见。”

“肯定是同一个人啦,那不很明显么,当年季伟民把他囚禁在笼子里当动物养,后来他把季伟民囚禁在笼子里当动物养,这不就是经典的复仇方式么。”程野跟着我慢步往校园里走,“那个季伟民是怎么说的?”

“我被砍倒后,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捂着冒血的脸,往梯子上爬,爬了半天才爬上去,那时候杨聪和谭晓琳早已经带着该带的东西逃走了。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马路边,拦住路人报的警,被送到医院后,警察去了杨聪租的那个院子,找到季伟民,把他救出来,送到医院后不久他就死了,什么有价值的话也没说出来。”

我和李小钰带着程野在校园里简单逛了逛,给他介绍我们的学校。李小钰比高中时开朗了一些,遇见熟悉的人更是爱说爱笑,逛校园时基本都是她在跟程野说话。

我看着李小钰的脸,最近总是感觉越看越美,与其他男生不同,他们看李小钰的脸看到的是美丑的美,而我看到的是美好的美。我想起我被砍伤后李小钰跑来找我时的情景,她脸上的那份焦急,那份担忧,那份心疼,那份悔恨,让我看了心里面是既怜惜,又欣慰。

她对我似乎在内心深处总有种愧疚,觉得出这事那天下午,如果接了我的电话,就不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所以我的毁容,跟她不接我电话有直接的关系,我怎么解释说这是一个必然,她都固执地不肯接受,不肯释然。我们俩因为我的毁容可以说是立即爱在一起,而且爱得非常有默契,仿佛我们已经谈了几年的恋爱了。

晚上吃饭时,我和程野喝了些酒,酒劲喷涌上来,各自的情绪都开始变得难受控制,说起话来越发滔滔不绝,追忆往事时频频动情,他说了很多一直以来对我的印象和看法,我也说了很多对他的印象和看法。他很能理解我因为找不到楚满也找不到杨聪的那种挫败感,以及被毁容后内心深处悄然生长的自卑感和孤独感,连他都看出我有“作茧自缚”将自己的心渐渐封闭起来的趋势,所以他说了很多宽慰我、鼓励我的话。

我和李小钰考试的那几天,没有与程野见面,他一直住在学校附近的旅馆里,每天白天到这个城市里的每个值得一逛的地方散心。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我们三个一起回到铜城。

傍晚时我们走出铜城火车站,看见田原站在出站口对面的路边等我们。我们在路边简单地聊了几句,然后按照事先与小武约定好的,直接打车去往电脑城附近的那家川菜馆。我们在火车上时,小武打电话给我,说要和魏宁请我们吃饭,我说挺累的,想明天再说,可他说等不及,执意要我们回到铜城后立即跟他见面。

我们赶到川菜馆时,小武和魏宁已经等在那里。小武的气色看起来相当不错,好像马上就要好到当年那个可以驰骋球场的少年。魏宁还是那个魏宁,看起来永远没有太大的变化。

大家在川菜馆里就坐后,七嘴八舌地说话。虽然魏宁已经成为小武的公开女友,面对我们时没有必要回避什么,可她看起来还是有些拘谨,坐在小武身边,只静静听我们说话,从不主动吱声,而如果谁要是主动跟她说话,她必会积极认真地做出回应,以表现出对问话者的重视和尊敬。

我想魏宁之所以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一定是因为与我们这伙人(除了我与小武)不算很熟悉,她熟悉的是何蓝与穆非他们那些二高中的人,所以我提出要把何蓝和穆非叫来。小武失礼似的直拍额头,连说“对呀,怎么把何蓝跟穆非给忘了。”,于是赶忙拿起手机给何蓝打电话,又给穆非打电话。

二十分钟不到,何蓝与穆非便打车来到了川菜馆。

我们八个人围桌坐好,说说笑笑,畅想未来。置身其中,我忽然有些感动,心想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而平凡无奇的我竟然有这么多的好朋友,所以我似乎真的不应该像在大学校园里时那样,感到孤独和落寞。

难得大家聚齐,我们麻烦服务员,给我们拍了几张合影。

这顿饭吃得很痛快,大家无论男女都喝了酒,气氛很是热闹。这是一次让人难忘的聚会,也是一次很有意义的聚会,这之后,我们再没有过这样人员齐全而气氛欢闹的聚会。

夜渐渐深沉,我们疲惫而不舍地走出川菜馆,道别,各自打车回家。

回到家后,又跟父母聊了好一会儿,聊了些在大学里的学习生活情况,聊了些小武和程野这些老同学如今的情况,聊着聊着提到了楚满,进而聊到楚满的妈妈。我妈说她前段时间在铁锁街上遇见了楚满妈妈,很是憔悴,老得相当快,五十岁还不到,头发已经花白,身体看起来也不好,人瘦得都有些脱相,而且因为身体的原因,已经没有足够精力继续上班,现在辞职在家,打算过段时间找个物业公司上班,做些打扫卫生之类的工作。

我妈叹气摇头,对我说:“孤零零的一个人过日子,看见她心里面很难受,小宇你哪天去看看她,楚满没失踪时你和楚满最好,楚满的同学朋友里楚满妈妈也只对你最好。”

我心里其实比我妈更难受,也更能体会到楚满妈妈的痛苦。人活在这世界上,如同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总归都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人如果活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的地步,那是多么悲惨多么可怕的事。如果楚满还在,她哪怕疾病缠身,哪怕饥不果腹,都能干劲十足地挣扎着活下去,因为她有活下去的充足理由,便是抚养楚满,那是为了孩子,那是伟大的母性,那是生命伟大的意义。可是现在呢?她为什么活着?她也许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具没有灵活的行尸走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