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狩猎

“你别这么想,李小钰不会的。”

田原安慰我一会儿,我们之间可说的话,昨天已经说得差不多,再在一起有相对无言的尴尬,她比我更能敏感地意识到,陪我坐了会儿,起身回了李小钰家,最近她住在李小钰家里。田原走后,我没有离开,决定死守广场,非要等到谭晓琳不可。

等到下午,我看见了楚满的妈妈。她神情落寞地蹒跚在广场上,像被猛烈的阳光压得抬不起头,像被一万辆马车艰难拖动的重石。我起身迎着快步上前,问她怎么来了。她说下了夜班回家睡觉,睡了两个钟头后,怎么也没法再睡着,就出门到广场转转。她太孤独了,我能感受到她所过的那种被遗忘或者被流放般的生活。

“贴楚满的寻人启事吗?”我注意到她拎在手里的一袋寻人启事。

“是啊,希望他能早点儿回来。”

她坚信楚满还活着,因为如果楚满被人杀死,尸体早就被找到。楚满是个身强体壮的少年,又不是小孩和女孩,基本不可能出现被拐卖的情况,所以楚满一定会回来。

我帮她在广场附近贴了几张楚满的寻人启事,然后到树荫里坐下歇息。她拧开矿泉水瓶,小口地喝了几口水,跟我悠悠忆起遥远的往事。她讲她小时候,住在外婆家,一场洪水是如何夺走她父母的生命的。她讲她失去父母,被大伯家抚养,整个成长期青春期的压抑和痛苦,是如何把她变成了一个遇事战战兢兢、胆小怕事的女孩的。她讲她失去丈夫独自拉扯楚满的辛酸与艰难,又讲她失去楚满后对生活的失望和绝望。她跟我说了很多,好像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说过话,要把几十年的话一次性说完。直到午后四点钟,她才起身离开。

楚满妈妈走后,我独自坐了会儿,想了些事情,掏出手机给李小钰打电话,她拒绝接听,我好容易通过自我催眠悬浮起来的心瞬间便跌到谷底。站起身,耷拉着脑袋横穿广场朝公交车站方向走。走到车站,一抬头,看见谭晓琳的背影,拎着一塑料袋什么东西,正往021路公交车上走。我愣怔一下,立即抬脚追上去,尾随着她上了公交车。

上了021路车,车上乘客较多,我站在离谭晓琳稍远的地方,去年曾与她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相较楚满,我又从来存在感很弱,所以她当时必然不会对我留有印象,我和她同乘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车程,期间她并非没有把目光扫到过我,但她始终面容平静,神情疏懒,显然她是不记得我的。

公交车一路向西,很快开到城郊,车停在西郊站时,谭晓琳拎着东西下车,而我当时正在接听我妈问我何时回家吃饭的电话,见谭晓琳下车,赶忙挤到门口,在车门关闭前跳下车。

谭晓琳迎着夕阳大步朝前走,听见我在后面讲电话,扭头看我一眼,我赶忙停下脚步,等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后,才继续尾随。

前面有条小河,河对面是一个很大的煤场,桥头的栏杆都染了很重的煤黑,河水也是黑的。她没有过桥,而是沿着河朝北走,经过一个已经停业许久房前台阶都长出了杂草的二层建筑,建筑上面写有“龙泉洗浴中心”字样的牌匾已经破损褪色。

越走越偏僻,我不禁更加紧张起来。再往里走,出现一个红砖围墙特别高的院子。谭晓琳走到黑色的院门前,放下东西,掏出钥匙,打开一把大锁,拎起东西,推开大门右半扇上的小门,走进去,转身把小门从里面仔细插好,才继续往院子里面走去。

我四下看看,走到大门前,趴在门缝往里面看,看见一个小院子,中间是水泥的四五米宽的通道,两侧原本应该是菜地,但现在荒芜着,前面是一个大概有六间的新式瓦房,地基高出地面足有一米多。谭晓琳拉开房门直接走进去,说明房门并没有上锁。看不清房子里的情况,只好绕到院子后面。

我爬上后围墙,探头往里面看,看见是后院,后院的面积竟然比前院大,院东边有葡萄架,院西边有一个类似仓库的平房,院里有杏树,有枣树,有樱桃树,有梨树,有山楂树,还有那棵因为最高大而最显眼的孤傲挺立在院中间的海棠树。这些树的树枝彼此交缠,树叶茂盛,把我的视线完全遮挡住,更是什么看不清。既然已经找到这里,便没有立即打道回府的道理,想到此,我爬上围墙,一个轻盈的翻身,跳进一片杂草。

我猫着腰,躲躲闪闪地顺着西边的围墙朝前潜行,行至平房门口,突然听见有脚步声从房西侧的过道里传来,赶忙闪身躲进身旁的平房,平房的破木门是虚掩的,我动作还算敏捷,从门缝挤进去时没有产生声响。平房里光线很暗,一时间看不清这里都存放着什么,何以会有一股浓郁的酸臭味道放肆地弥漫,呛得我几乎咳嗽起来。

我透过门缝往出看,看见谭晓琳拿着个小盆来到后院,走到杏树下面,捡了几颗刚落不久的必然是熟透的但是完好无损的杏子,很快离开,回到前院。

我松了口气,正想离开平房,忽然听见有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像正在被蛇往肚子里吞的青蛙所发出的那种类似酒鬼打嗝一般的声音:呃,呃,呃,呃……

我感到全身的毛发瞬间全都竖了起来,僵立原地,不敢动弹,继续静听,那声音似乎变得大了些,清晰了些,好像电影里那种将死之人的呻吟声。这时我的目光也敏锐了起来,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光线从地下面射上来,而那呻吟声正是来自光射出来的地方——地下。

我胆战心惊地慢慢朝前挪动双脚,把自己挪到那射出光线的地方,弯腰低头看,是一扇一平米大小的方形木板,木板上有可以拉起的把手。抓住把手,扭头朝门口看看,低头往缝隙里看看,把耳朵递过去听听,然后把牙一咬,用力拉起木板,拉高,翻过去,轻轻放倒在一旁,一间被低瓦数灯泡照亮的地下室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我没敢贸然顺着垂直的铁梯下去,而是趴下来,把头探下去看,看到一个十平米左右的空间,空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灯泡,以及墙边堆放的几个纸箱和几个铁锹铁镐等农具。又往门口看看,犹豫挣扎一会儿,才顺着铁梯慢慢把自己送到下面。

来到下面,看见正前方有一扇木门,木门关着,但没有上锁,而是有一根细铁丝穿过锁鼻后拧在一起,起到同锁一样的作用。走到木门前,那青蛙垂死嚎叫般的怪声更大了,一门之隔的距离不可能听错,绝对是人的声音,是一个人因为凄惨和痛苦而发出的阴森的声音。我发现我的双手在抖,像被火烤着,犹如我几乎被火烤焦的咽喉,拧开铁丝,往后退步的同时一把拉开木门。

没等看清门里的情况,一股恶臭如充满房间的数百顿的血一样粘稠沉重莽撞有力地冲出来,瞬间顶在我的脸上,立时呛得我咳嗽干呕起来。

“救命!”然后是声嘶力竭的声音。

我直起腰,拉起衣领遮挡口鼻,看过去,看见又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里间像外间一样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房间里幽暗,但可以看清一切细节。房中那个大铁笼子赫然在目,里面关着一个像巨大的野狗一样的人。笼子外面的食物残渣与笼子里面的新旧混杂的屎尿共同构成一个肮脏恶心的背景,而笼子中那个瘦如干尸、满身烂疮、近乎赤裸的人,在这样的背景里,双手抓着铁条,把骷髅一样的脸紧紧挤在铁条间的缝隙里,瞪着被漂白过一般的硕大眼球,惊恐无比地看着我。他咧开污浊的看不清牙齿的破烂大嘴,急促地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跟我喊着什么。

“救命……”勉强能听清是“救命”二字。

我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救命……”他还在一遍一遍地喊。

“你……是谁?”我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动。

“救命……”他笨拙地一下下张合大嘴。

“你是谁?”我走近看他,他没有头发,头皮破破烂烂,能看清他的脸。

他说什么,我没有听清,继续问他。走近他时有一个瞬间还以为他是楚满,可细看之后,确定他不是楚满,虽然他瘦得皮包骨,面容已经严重脱相,但我还是能认定他不是楚满,因为显然他的年纪要比楚满的年纪大。

“季…伟…民……”他艰难地把声音从喉咙深处吐出来。

季伟民!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就是季伟民?

他还在喊救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呼喊。

“你等着,我去找警察。”我转身欲走,刚转过身,看见谭晓琳站在我的身后,眼神阴冷、表情凶狠地看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来的,手里握着一把砍刀。

我刚想说话,谭晓琳突然挥起砍刀,一刀劈砍在我的脸上。我立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双手捂着脸,痛苦地翻滚嚎叫。谭晓琳上前一步,举起砍刀还要砍我,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的入口处传来,极其古怪难听,但是听得出来相当的急切。“别!”那声音在制止谭晓琳,一如当时制止程野继续攻击我。是杨聪,我知道。

“可他发现了,怎么办?”谭晓琳的声音。

“没关系,我们走吧。”

然后他们就走了,谭晓琳临走前还在杨聪的示意下拿走了我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