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感应灯,先是一楼的亮,接着是二楼的,三楼以上没有亮,看窗口,原本杨大叔所住房子的漆黑窗口很快被灯光点亮。
“是双喜。”我的声音难掩激动。
“这么晚了,今晚他会走吗?”
“应该会,不然不会那么停车,车头朝外,车尾几乎倒进楼道了。”
“可他是开车的,我们怎么跟踪他呢?”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之前未做考虑的问题,有点慌乱无措。我们俩赶忙顶着雪跑向小区大门,还特地经过面包车看了一眼车牌照。跑到小区门口,站在马路边拦车,天气糟糕,夜又深了,情急之下,拦到车的几率有多低可想而知。
十分钟后,我们还是没能拦到出租车,急得团团转。我看见小区里有车灯照过来,提醒小武应该是双喜开车出来,还是去哪里躲避一下吧。小武还在固执地拦车,恰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并停下。我们俩上车的同时,双喜那辆面包车开出小区。
“跟着前面那辆面包车就行。”我轻描淡写地对司机说。
司机没有特别注意这一行为,必定以为我们俩和前面的面包车是一起的,面包车里没有更多空间承载我们俩,我们俩只好另外打车跟随。
这里已经是城南,接近郊区,面包车竟然还在往南开。没多久,出了城市,开在郊外。越来越远,我和小武越来越不安。司机直问我们到底要去哪。我含糊回应说,自己也叫不出那个地名,所以才让跟着前面的面包车。
面包车开到南岗镇时停下了,拐进镇上的一个小区。我松了口气,对司机说:“麻烦你等一下我,我去朋友家里取个东西,马上回来,还要坐你的车回铜城。”
我又对小武说:“你留在车上等我。”然后下车,跑进小区。
我想,在不被双喜发现的情况下弄清楚他的住处,并非什么难事吧,知道了双喜的住处,今天该做的事就可以结束了,需要赶紧回家休息,至于之后怎么办,要回去和小武好好研究一下再说。正要转身离去,看见双喜又走出了楼道,并且把棉服换成了短款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大书包,还戴上了线帽。他分明是要步行出门的打扮,而且也确实经过了他的面包车而没有发动。他要去哪?
我跑回出租车,付了车钱,把小武拉下车。
“你疯啦,我们不回去啦?”小武惊讶道。
我冲小武做了嘘的手指,拉他走到附近浴池的拐角,在暗中观察小区门口。
双喜迈步而出。
“我们干吗?”
“跟他。”
“他去哪儿啊?”
“不知道,不跟着怎么可能知道。”
我拉着小武远远地尾随着双喜,由于是大雪天,加上夜深人静,便于跟踪,不容易跟丢,但也因此容易被双喜发现,所以必须要远远地跟着。双喜出了小镇一路往南走,南边是山,远远眺望,大约有一公里的距离,山脚下有零零星星的一些瓦房。山与小镇之间的这一段,大部分是农田,收割后的农田又铺上了一层洁白的雪,简直让一切生物在这个地段都无法遁形。我和小武的跟踪,只能更加小心,与双喜拉开更远的距离。
“他快进村了,再这么跟恐怕要跟丢。”小武说。
我想双喜就算发现身后有人,又怎么知道是不是跟踪他的呢,难道他走过的路还不准别人走了?想到此,和小武几乎小跑起来,迅速朝双喜逼近。
进入村庄,像走进什么历史的遗迹,每个房子都是黑暗的,都是无声的,都是冰冷的,连狗叫声都没有。我们低头仔细地寻找着双喜的脚印,风雪太大,当我们赶到村庄时,脚印早被风雪给抹平。又抬头朝四周看,看哪家住户刚进入过访客,可好像哪家的院门都未曾于不久前开闭。
“你看。”小武抬手朝山上指。
抬头,双喜的背影,背着包,勾着头,顶风冒雪地翻山,已经登至山顶。
“他要去哪儿?”我吃惊不已,“山后好像没有村庄吧?”
“马吉轻松被警察抓住,杨聪却一直不能,躲的地方一定隐蔽。”
“是这样,跟不跟?”我感到体力不足,有些打退堂鼓。
“跟啊。”小武抬脚就朝山坡走去。
我们俩顶着风雪爬白雪皑皑的山,山虽然不高,也不陡峭,但还是很难,当终于爬到山顶,已然各个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我坐在地上,张着大嘴呼吸,山顶的风更加凶猛,灌入我的口鼻,使我无法说话。小武跪在雪地上,双手撑地,勾着头,像匹负重之下奋力奔行的老马。
“人……人呢?”
小武抬头,目光朝山后坡扫视,来回扫视几遍,没有人影,被雪覆盖的山光得像秃头,按理不该漏过双喜,就算他想躲,也是无处藏身,何况山谷里是条河,他不可能那么快过河并翻过对岸的雪山。
我们俩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找不到双喜的脚印,更辨别不出适合步行的小道,一哧溜一滑,好几次差点顺着山坡滚下去。下到一半,终于又找见了双喜的背影,他出现在河流的狭窄处,河流狭窄处有个简陋的小木桥,看样子他是打算过河。
这么偏僻的地方,没有人烟,为什么会有座桥呢?后来我注意到山上种有许多柞树,又想铜城的蚕还算小有名气,猜到这里的山应该被人承包养蚕,养蚕人进山看蚕和干活,势必要过河,所以砍树搭了个木桥。
艰难翻过这座布满柞树的小山,看到山谷里有一个房子。这个房子也许是养蚕人看蚕时节夜间留宿用的。
我和小武猫着腰滑下山坡,悄无声息地摸到房子前,发现被用塑料布严密封死的窗户里隐隐透出灯光。我感到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蹲下身体,想看清里面的情况,于是用手指抠窗户上塑料布。不想小武怒火陡然而起,大步走过来,冲动地直接拉开那扇木板的房门。他拉开门的瞬间,一根庄稼人用来叉树枝和庄稼秸秆的三齿钢叉突然刺出来,瞬间扎进小武的肩膀。小武发出瘆人的惨叫声,一下子被那根钢叉刺倒在地。
我吓得呆了,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双喜将小武刺倒后,从小武的身体里拔出钢叉,又要奔我刺过来。一个戴棒球帽的人这时从后面拉住双喜的胳膊,示意双喜别攻击我。大雪纷飞的深夜,荒无人烟的山谷,这个戴棒球帽的人却面目清秀,神情平静,不似双喜那样狰狞凶狠。
我恐惧地呻吟着,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跑出去一段距离后,扭头张望,见那个戴棒球帽的人正拎着一把砍刀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赶我。
他是谁?我立即意识到,他不正是杨聪吗?
我像只猴子那样,手脚并用,抓着岩石和柞树枝,往山坡上爬。岩石很滑,抓不捞,脚也踩不稳,树枝很脆,容易折断,所以我几次滑倒,趴在山坡上,用尽全力,才稳定住自己没让自己顺着山坡出溜下去。再次扭头,杨聪幽灵似的,轻盈敏捷地跟随着。急切之下我的脚底一滑,摔倒,脸颊磕在石头上,擦破了皮,流出了血。
我钻入一片多年生的高大柞树,跌跌撞撞地拔开树枝,跑到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那里有块大石头,实在跑不动了,手扶大石头喘得直不起腰。
杨聪依然在轻盈地跳跃着,月光似的穿过那片柞树林。我双腿沉如钢铸,奋力继续朝山顶跑,但因为体力不济,摔倒后顺着雪坡滑下去。眼见滑到杨聪面前,手胡乱摸到一块石头,抓起,猛朝杨聪掷去。杨聪半转身体躲避,石头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扭头寻找我时,我已经拽住树枝停住滑落,在他转身的同时,我居高临下地扑上去。
我扑倒杨聪,与他一起朝山下翻滚。他的砍刀掉在了一边,同步朝山下滑。
快滑到山脚处,山体上有个凹陷,我们滚入凹槽里时,我感觉头晕得好像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万花筒。我恰好在上面,骑住杨聪,左手按他,右手握拳打他的脸。他并不躲避,脸上挨了我几拳的同时,一只手抓住我的脖子,用力捏住,另一只手抓住我的右手腕。他的双手同时用力,手劲大得不可思议,我顿时感到手腕要被捏碎,并且无法呼吸,很快失去攻击他的力气,只剩张大嘴巴,伸出舌头,悲哀地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
他的双臂用力一推,我便从他的身体上翻滚开,顺着山坡往下滑。我翻滚地滑落一段距离,艰难地停住自己,爬起来,看见他已经抓起砍刀,正大步地往我这边走。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根长木棍,便捡起来,迎着他冲上去,抡起木棍扫向他的脑袋。他的动作与我相同,把砍刀以同样的方式朝我的脑袋抡来。木棍与砍刀相碰,木棍一下子被打掉,而我的整条右手臂都是发麻的,虎口好像也被震得裂开了口子。
我扭头继续跑。他拎着砍刀,继续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我觉得我是哭了,不是绝望的哭泣,是单纯的恐惧,太可怕了,我从小到大做过的最恐怖的一个噩梦也没有此时此景可怕。我呜呜叫着,边跑边喊救命,沿着山谷跑,脚下无数破碎的山石频频把我绊倒,很快便把我摔得头破血流,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似的疼。我体验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大概是离身体的极限已经很近,这次重重的摔倒后,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四肢失去感觉,仿佛失去了意识的控制。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慢慢的走。我转过身,仰面躺着,看见他拎着砍刀站在我的脚前,略歪着脑袋,阴森森地看着我微笑。
“你好啊,廖宇。”他的声音古怪难听。
我无力说话,喘得肺都要爆炸了。他果然是那个人,那个从程野手里救过我的人。
“再见呵。”他慢慢举起手里的砍刀,对着我的脸,准备劈砍下来。
我绝望而乞求地看着他,泪水止不住地往出流。我感到了千刀万剐般的恐惧,是死亡的恐惧,我害怕死亡,我不想死。北风在山谷里冲撞回荡,雪花凌乱飞舞,寒气逼人的黑夜里,我的哭声在风雪的推波助澜下,在两座雪山的煽动下,变得震耳欲聋。他双手紧握刀柄,双肩骤然高耸,猛力把砍刀朝我的脸砍下来。
我惊惧地紧闭住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