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劳动湖公园的公交车上,我给他们讲了我发现的楚满偷拍的视频。他们都很吃惊。
“很明显啊。”穆非说,“杨聪与杨媛也许情同兄妹,所以他应该知道杨媛被要挟的事,所以在杨媛跳楼后,必然要找楚满报仇。”
我们很快赶到劳动湖公园。
老杨原来以工作单位为家,与女儿杨媛住在门岗。门岗是个三间的小平房,挨着公园大门的一侧是值班室以及老杨的卧室,在晚上的时候,老杨睡在值班室的长条沙发里。剩下两间一大一小,小的为杨媛的房间,大的为厨房和杂物间。
老杨已经不住这里,一把锁头挂在门鼻上。
穆非家住在劳动湖公园附近,对附近的居民自然比较熟识,他很快就带着我们找到一个经常跟老杨喝酒的可谓与老杨关系最近的男人,从此人嘴里,打听到了老杨的消息。
原来国庆节之前,杨大叔因病被送进医院,检查是脑血栓,治疗后瘫痪在床,被以给人开出租车打工的双喜给接走了。
“双喜?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光头吗?他和杨大叔没什么关系吧?为什么是他把杨大叔接走?”穆非觉得不可思议。
“谁知道呢,我几天前去看过老杨一回,老杨说他也不知道。”男人五十多岁,却满头花白的头发,醉醺醺的。
“他也不知道?人家为什么照顾他,他会不知道?这叫什么话?”
“荒谬?荒谬的事多了。”男人站在超市前的台阶上抽烟。
他本是进超市买烟的,买完烟往出走时被经过的穆非突然叫住。
“我那天去看老杨,跟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说你穷得叮当响,挣那点儿钱全都喝酒了,连给你女儿交学费都困难,现在瘫痪了,又没有老婆照顾,又没有孩子照顾,亲戚都指望不上,你说你还活着干吗?不如喝点儿农药死了算了,真的,你自己活得也痛苦,而且早晚得一点点饿死,病死,冻死,本来嘛,没人管啊。”
“你这不是劝人家死么。”穆非说。
“是开导他。”
“哪有这么开导人的。”
“可这是事实啊,我要是他肯定自杀,早死早超生,都绝路了,还非多苟延残喘那么几天干吗呢。”男人清理喉咙,朝一旁啐了口痰,“你猜老杨跟我说啥?说他有钱,说他住院的钱都是别人给拿的,他的吃喝拉撒花的都是别人的钱。”
“谁呢?不会是双喜吧?”
“就是双喜。”
“双喜疯了?发什么慈悲呢,杨叔有什么遗产?”
“我还不知道他?狗屁也没有。”
离开这个男人,我们当即赶往男人给我们的老杨的住处。车窗外寒风呼啸,看样子似乎一会儿要飘雪。公交车里没什么乘客,再过一会儿,到了下班时间,应该会变得拥挤不堪。我问大家:“你们说,杨聪抢劫的目的是不是为了给老杨治病?”
穆非赞同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至少要弄到一笔钱给老杨养老,毕竟老杨得了脑血酸,以后瘫痪在床。至于那个双喜,他不可能平白无故的照管杨大叔的,他又没疯,假如他自己的父母瘫痪了,以他的性格,都未必会管呢,别说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酒鬼杨大叔。”
“所以说,真正在背后照顾老杨的,是报恩的杨聪。”我接着穆非的话说,“还有,穆非,你有没有注意电视里采访马吉时,马吉说金宝对铜城很了解,是光头,会不会是双喜?”
“没错,刚才我就这么想来着,这就解释了双喜为什么会接走老杨照顾,他和杨聪是一伙的,为杨聪做事。”
何蓝说:“我只是不明白,杨聪找下手目标,为什么偏偏是你们班的露西?”
小武想到露西,神色凄惶地说:“因为杨媛是我们班的,他常年躲在下水道里,认识的人有限,最可能认识的,只能是听杨媛讲的我们班里的那些同学。”
“还可能是因为我。”我困惑不安地看着窗外黑暗下来的街道。
“因为你?”小武等人不解地看我。
“我跟你们说过的,我经常被人跟踪,跟踪我的人常在我家附近徘徊,甚至一度在我发烧住院时去病房里看我,我是把那个跟踪我的人推测为杨聪的。”我解释说,“那么很可能,那天露西请我们吃饭时,他是跟踪我的,他一定目睹了露西的富有。我的意思是,通过跟踪我,发现到我的同学露西是一个家庭富裕的人。”
“这只是你的猜测,有点儿牵强啦,我觉得原因还是小武说的那个。”穆非说,“是通过杨媛,因为只有杨媛才可能跟他对话,详细地对他说露西家住在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单单通过跟踪你,不大可能就去绑架露西。”
何蓝附和道:“穆非说得有道理。”
路很远,在城郊,加之天上开始坠落鹅毛大雪,司机的视线受到干扰,所以当车开到目的地时,已经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雪很大块,不是雪花,是雪团,一团一团的往下落,落得很急,不是飘的,是砸下来的,让人感觉像是走进了迷魂阵。
我们走进城南的一个小区,按照地址钻进楼道,来到二楼。小武用力拍了几下门,门里没有反应,好像没人。
“是不是杨大叔自己在家?他不是瘫痪了么,开不了门。”何蓝说。
小武又拍了几下,大声喊:“有人吗?”
“你们找谁?”对面的门开了,一个老大爷拄着单拐,吃力地把上半身探出门缝。
“我们找双喜。”穆非说,“他是不是住在这儿?”
老大爷说他不认识什么双喜,当听穆非说那个双喜是光头时,点了点头,告诉我们说,对门是新搬来的,两个人,儿子和爹,爹瘫痪在床不能下地,也不能利索说话,儿子白天上班,要晚上回家,但通常不在这里过夜,来给换过纸尿裤和喂完饭便会离去。
小武急于进去,问老大爷是否有房东的电话。老大爷摇了摇头,关上防盗门,消失了自己衰老的身影。
我们失望地走出楼道,站在楼口,看见雪已经迅速把世界给染白了,这么气势磅礴的雪倒是少见,简直像天被炸成了灰。
何蓝和穆非准备回家,小武说他要等那个光头回来。穆非劝他走,说双喜可能要很晚才回来。小武固执地说等一夜他都无所谓。我的心理跟小武自然是相似的,都对前方的目的地有着强烈的渴望,说自己也要在这儿等,让穆非和何篮先走。穆非和何篮想了想,回家去了,他们不可能有我们这样的疯狂。
我和小武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等待,台阶很凉,怕冻坏身体,不敢久坐,坐一坐,蹲一蹲,站一站,走一走。小武不停地抽烟,我则不停地用手机玩游戏。当夜幕降临,小武的烟已经抽光,我的手机已经因为没电自动关机,外面的雪竟然还没有下完,还在纷纷扬扬,地面上已经厚厚的一层雪。
我们俩讨论过一个必须讨论的问题,就是双喜出现后,我们应该怎么做。之前穆非临走时曾提议,不如我们报警,告诉警察发现了关于露西绑架案的重要线索。但我和小武都觉得还不该急着报警,因为需要清楚一个事实,便是我们现在所知的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推理,甚至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些推理,警察会信吗?会把我们这些中学生在他们看来煞有介事的推理,放在心上吗?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而且最好由我们收集,因为惊动警方,也等于打草惊蛇。
我们可以假装别人家的访客,因为主人没回来而站在门外等候。当双喜经过我们时,我们不动声色,然后当他离开时,我们跟踪他,找到他和杨聪的藏身处。可是我们不能确定杨聪与双喜是否知道我们是谁,当然,我想杨聪起码是肯定知道我的。如果这样,双喜一见到我们就会逃跑,或者装傻充愣,总之,我们的计划就会失败。
我和小武做出决定,不能死等在楼道口,应该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双喜认识还是不认识我们不说,让他连见都见不到我们,我们将像幽灵一样飘荡着他的身后。我们俩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只好走进那个小小的凉亭。凉亭前有树,加之雪大,夜黑,如果我们不乱动,当双喜回来走到楼道口时,是不会发现我们的。
“我感觉我的血都要给冻上了。”我哆哆嗦嗦地说。
“是啊,小学时候学的课文里说饥寒交迫,现在的体会太刻骨铭心啦,身体缺少热量,要是能吃一顿火锅就好了,对了,你家里不会担心你吗?”
我忽然想到自己的手机没电,我妈联系不上我,指不定多急呢,忙用小武手机给家打了个电话,扯谎说晚上在小武家里吃的,如果太晚就住在小武家。我妈虽然很不高兴,但她并没有怀疑我。
夜越来越深。我让小武继续盯着,自己去小区对面的超市买了些火腿肠和面包,回来与小武吃。北风呼啸,常常是一阵风雪吹在我们脸上,我们见怪不怪,满脸是雪地咬着沾了雪花的凉面包吃。
“快半夜了吧?”疲惫与寒冷实在让我难以忍受,问小武。
小武掏出手机看了看,“可不是么,都晚上十点了。”
“双喜不会是今天值夜班吧?”
“你看,来辆车。”小武用肩膀拱我。
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缓缓开进小区,调头后,退到杨大叔所住楼道的楼道口。车熄火,车门开处,一个穿着短棉衣的光头青年跳下车。
“会是他吗?”小武小声问我。
“别急,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