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中答案

程荣光脸色青肿黝黑,半闭着眼睛,大张的嘴巴,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紧紧地捂着他皮肤粗糙松弛的脑袋。他的头发里有树叶,脸上还爬着一条大雨后从地下钻出的蚯蚓。这么一个恐怖的脑袋,像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皮球,悬在马路边的路面上,行人猛然见到,怎么能不被吓得半死。

有人报警后,警察赶来现场,后来往外拉程荣光的尸体怎么拉也拉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排水井里固定着程荣光的腿。为了把程荣光的尸体拉出井口,警察们费了很大力气,忙活半天才实现。当把尸体拉出来后,人们发现程荣光的下半截身体已经肿得像个大秤砣。

有早起上班的路人拍了程荣光卡在排水井口的照片发到网上,被大量转载,但后来有人投诉说图片过于恐怖吓人,博主删掉了照片。

我给小武讲我从网上看到的消息,并给他看程荣光卡在排水井里的照片。他看后听毛骨悚然地咧了咧嘴,没有对象地骂了几声脏话。

“太恐怖啦。”小武转头,“程野今天没来?”

“他当然不可能来。”我说,“也许好几天不会来。”

小武看向窗外喃喃自语说:“天气预报说,受到什么气流的影响,最近一段时间雨水多,几场雨一过,天气会明显转冷,那时就是寒冷的冬天了。”

从拥挤的公交车上跳下来,正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滴飞到一旁的女生裤腿上,惹得她相当不高兴,冲我怒目而视,在我道歉后,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举着伞咕咕哝哝地快步而去。我赶忙撑开伞,这个飘雨的早晨异常寒冷,口中呼出白雾,而雨中似乎夹杂着雪花。

寒冬就要来临。

快步朝学校门口走,阴天容易让人误把黎明当深夜,时间已经并不充裕,马不停蹄才能不会迟到。走到校门口,校门的左侧围墙下,程野撑着伞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长时间。他已经消失了好些天,突然的出现,让人在视觉上有些不适应,好像习以为常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不好的改变。他神情萧瑟,形容枯槁,往日的锐利和傲气全然不见。

“廖宇。”

倒是没想到他在等我,他喊了我一声,朝我快步走来。“我在等你。”他说。

“等我?”我警惕地注视着他——我眼中的仇人,在他面前,我像动物面对天敌,像刺猬竖起每一根刺,绷紧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嗯。”他与我并肩朝前走,鞋子好像全都湿透了,“还记得有天晚上,你走到教室后面,问了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你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楚满的不好行为,不然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是的。”

“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我愣怔一下,凝神倾听。

他垂头看脚,边快步前行,边说:“杨媛跟我是同桌,对我很信任,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楚满的事。”

“什么事?”

“我先告诉你两个事实,你要是能接受我的说法,我就接着往下说,不然我告诉你也白费,你不会信的。因为你觉得我对楚满有偏见,甚至觉得我谋害了他,说的话必然都是假的。”

“你先说。”

“第一,楚满是个极度贪财的人。”

我郑重颌首:“其实他只是觉得钱能让他更有面子。”

“第二,杨媛表面上看很文静,其实在校外是个小偷。”

我再次郑重颌首:“这个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千真万确,如果我那段时间没有眼见为实,今天你突然这么跟我说,我确实是不会相信你的说法。”

他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想不通我前几天是如何知道杨媛的偷窃行为的,不过他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得好奇心太重,说道:

“那我继续往下说,杨媛在一次校外偷窃时,恰好被楚满撞见。楚满用手机偷拍下了杨媛的偷窃过程,事后用这段视频威胁杨媛,逼迫杨媛每周为他偷一千块钱,如果不为他偷,或者完不成他所谓的一千块钱的任务额,就把杨媛偷窃的视频公开。你要知道,杨媛虽然偷窃,但就像你平时看到的那样,她并不是个坏女孩。她说她偷窃是受到她一个远亲哥哥的蛊惑,那个哥哥从小没有父母,多少年靠偷窃养活自己,所以偷窃手段很高明,她哥教了她些偷窃的技巧,又鼓动她跟着自己出去偷窃,说了些靠自己挣钱很牛之类的话。我的意思是,杨媛偷窃,很大的原因是出于好奇和哥哥的蛊惑。”

杨媛有个小偷哥哥,这又是个什么人物呢?

“更主要的原因,我觉得是她有她的苦衷,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小时候她妈得病死了,所以她是她爸拉扯大的。她爸在劳动湖公园里当管理员,工资其实很低的,可她爸他妈的也是个酒鬼,所以供她读书吧就总是……捉襟见肘,她呢就必须得自己另外想点儿办法才行。说是北京奥运会后,咱们国家要求所有的公园都要免费开放,所以她爸的岗位就要被取消了,也就是说,面临着下岗。廖宇你懂我的意思吗?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是很艰难的,杨媛又内向,又软弱,每天被现实生活给折磨得特别痛苦。”

我点头,表示完全可以理解一个这种处境中的少女的内心痛苦。

“然后呢,混蛋楚满又用这个杨媛最惧怕的噩梦来进行威胁,逼杨媛每周必须完成那极难完成的偷窃任务。杨媛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终于在某一个时刻,她彻底绝望了,受够了这个可恶的丑陋的现实,从窗户跳了下去。”

我停住脚,痛苦的刺激使我整个人麻木僵硬,我最好的朋友卑鄙地害死了我曾暗恋的命运悲惨的女孩。

程野也停住脚步,尖刻嘲讽地对我说:“不然楚满这个穷小子哪来的那么多钱?你又怎么可能经常跟着他吃烧烤?廖宇你知道吗?你吃进嘴里的可都是杨媛的肉啊。”

程野的最后一句话格外有力,让我瞬间有如被雷击的感觉,震惊地看着程野。雨水在冷风的吹拂下,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像是我的心在嗒嗒地漏血。

下午时候,我开始发烧,越来越重,在教室里再难支持,便跟老刘请假回了家。

回到家里,睡到晚上七点多钟时,我妈进来喊我吃饭,这才发现,我已经高烧到意识有些模糊的状态,所谓的一病不起,赶忙给我送到医院。

躺在医院里输液时,我的身体坠入可怕的噩梦深渊,无法逃脱,在循环不止的噩梦里不断承受着没有尽头的折磨。

我梦见我和楚满还有小武三个人,围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子中间有很多烧红的炭块,而桌子的边缘摆着很多盘肉,我们三个正操着筷子夹那些肉在炭火上烤,烤出香味后塞在嘴里大快朵颐。那盘子里的肉,都是杨媛的肉,有的盘子里装着杨媛的脸,有的盘子里装着杨媛手脚,还有个盘子里装着杨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吃她。

接着我梦见一个宇宙一样的空间,像是在一个隧道里,但是隧道没有尽头,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这条隧道。楚满浑身是火,不停地哀嚎,痛苦地在地上爬,朝我爬,不停地说他要被火烧成灰啦。我心急如焚,围着楚满不停地跑,想找些水浇到他的身上,想找些土扬到他的身上,想找些什么东西拍打到他的身上,想找到人帮忙扑灭那些熊熊燃烧的大火。可怎么跑都跑不出隧道,隧道里空无一物,只有黑暗。

楚满不停地被火烧,不停地哀嚎,不停地说自己要被火给烧成灰。他像个大火球,到处冲撞,追着我跑。我想躲避他,又想救他,内心痛苦,无比纠结,累得精疲力竭,眼见就要摔倒昏厥。可总是不能摔倒昏厥,永远在梦中处于即将摔倒昏厥的状态,永远是最痛苦最难以忍受的状态。这种状态不停地进行下去,循环下去,同时楚满的哀嚎也在不停循环着,没有尽头。

有一个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床边和我旁边床的那位阿姨说话,谈论的对象应该是我。

那声音我并不熟悉,可我却一点都不陌生。那夜我被程野攻击,正是这个声音突然出现将我从危厄中解救。嘶哑,古怪,难听,野兽呜咽悲号一样的声音。

难听的声音:“他怎么了?”

阿姨的声音:“哦,发高烧。”

难听的声音:“发烧怎么会这么严重呢?”

阿姨的声音:“谁知道呢,听他妈说是淋着雨了。”

难听的声音:“……”

阿姨的声音:“……”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要醒过来,要睁开眼睛,可根本办不到,我似乎是在梦中,难道听进耳朵的对话是梦吗?不会的,梦不会这么真切,那么我一定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了。我痛苦万分,身体像被一辆卡车压着,一动不能动,并且呼吸艰难。后来我的意识模糊了,跌入到更深层次的梦中,继续在满嘴是血地吃杨媛肉和程野被大火焚烧的循环往复的噩梦里挣扎。

后来我终于彻底醒过来,问那位阿姨,那天跟她对话的人到底是谁。阿姨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当我提醒那个人说话的声音特别难听后,她才恍然大悟地想起那个人来,说她不认识那个人,好像是一个来医院探望生病亲友的人。因为我所住的病房是多人的大病房,白天时不断有人进出。我问她都和那个人说了些什么。她说没有说太多,闲谈几句,简单聊了聊我的情况。我问阿姨都聊了我的什么情况。她说她都不认识我,就是想多聊一些我的情况也没法聊。我问她那个人长什么样。她不耐烦地说是个年轻小伙,戴了个帽子,没看清模样。

我靠着床头,看见病房门上的玻璃后面,快速闪过一个戴黑帽子的人,惊悸之下身体一颤,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总像鬼魂一样跟踪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