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冷。”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三眼怪婴的诅咒吗?”
“没有,我们不该迷信的呀。”
我停住脚步,转身靠在护栏上:“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吧?”
魏宁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比谁都该信呀?你也算有亲身经历吧?”
魏宁抬头往耳后整理被秋风拂乱的鬓边碎发,看我说:“何蓝说你自从听班里的程野讲了发生在香村的余洁生三眼怪胎的事,就开始到处给人家讲,并且好像信以为真。”
“毕竟是事实嘛。”
“事实?要我告诉你什么才是事实吗?”
“哦?你知道什么?”
魏宁站在我面前,脸颊微皱,说:“我们村的田叔开了一家餐馆,名字叫田家菜馆,你没准会听过,在铜城还算有名。很多年前,外地来的打工妹余洁在田家菜馆里打工,认识了同样在菜馆里打工的香村青年涂敖。余洁无依无靠,性格内向,最需要的就是别人的热情和嘘寒问暖,所以涂敖很快就把她给追到手,还把她……她怀孕了。涂敖让余洁打掉孩子,余洁打掉孩子后,涂敖立即和她分手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又冒出个涂敖。
“外来打工的马吉开始在田家菜馆上班,与余洁渐渐好起来。涂敖眼见马吉和余洁谈恋爱,忽然又觉得不甘心了,又舍不得余洁了,人就是这种很贱的动物,他想要夺回余洁。涂敖一次次在马吉和余洁之间制造事端,并且欺负马吉,就像楚满费尽心思要拆分程野和田原那样,最终逼得马吉忍无可忍,和他动起手来。马吉原来竟然是厉害的角色,把涂敖打倒后,涂敖窝囊了,再不敢为难马吉,只是更加恨马吉了。”
“余洁再次怀孕,马吉和余洁在香村租房子住,并且从菜馆辞职,一心一意在家照顾余洁。余洁生产那天,我妈去接生。孩子生下来就有病,我妈说这种病叫怕光病(色素性干皮病,是一种皮肤癌,不能见光,见光皮肤就会溃烂。致病原理是,患者体内先天性缺少一种酶,当紫外线的照射对人体的dna造成损伤后,dna不能进行自我修复。),一辈子不能见光,并且活不长,最后还说了一句对余洁造成致命打击的话,说一旦生下有怕光病的孩子,以后的每一个孩子可能会都有这种病,我妈说的是可能。”
“余洁从小没有父母,性格忧郁,又得知以后不能生健康孩子,很伤心,孩子惨死,同时谣言四起,村民们逼着他们交出孩子,说孩子是怪婴,又说他们杀了孩子,种种刺激使她的精神很快崩溃,现在想,她应该是患有重度抑郁症的,然后她就自杀了。而马吉只是与余洁同居,一直没有领证,原因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被通缉的杀人逃犯。余洁死后,要涉及到警察的调查,马吉怕被揭露身份,于是突然消失。余洁生孩子的第二天,白天时天上哗哗下大暴雨,我妈接到电话去给人看病,回来的时候山洪汹涌地冲下来,我妈推着车子过石桥时被冲到了河里,这只是个意外。”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魏宁的脸,她把每个人的不幸都做了与怪婴诅咒无关的解释。
“田家菜馆定了当地的报纸《铜城晚报》,1999年的某版《铜城晚报》上刊登了一则新闻,说有人在铜城的劳动湖公园里发现了一个三只眼睛的男孩。那年在田家菜馆上班的涂敖看见了那份报纸,恶意造谣说马吉的孩子是有可怕诅咒的三眼怪婴。有天夜里,涂敖打完扑克往家走,意外目睹了扛着麻袋往野外走去埋夭折的孩子的马吉,就跟踪过去,并且在马吉走后,将死婴挖出来,埋在了别的地方,还在原来的麻袋里塞了一团草。第二天白天,他到处说马吉杀了自己的孩子,还不停的建议大家逼马吉把孩子挖出来看个究竟。马吉的孩子早被他掉包,自然挖出的是草,马吉自己也给惊呆了。”
“我说的就是事实,现在你懂了吗?所有的情节我都能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一定还会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是若干年后涂敖在喝多了酒后当成笑话讲给大家听的。你也许还会问,为什么到处流传的都是怪婴诅咒的版本,而不是事实的真相。因为人的本性是讲一件事情时,一定会用最能刺激听者神经的方式讲。真相不重要,故事最重要。”
我被魏宁的滔滔讲述给惊住了。
“现在你知道什么是三眼怪婴的诅咒了吧?”冗长的讲述使魏宁的脸色发红,“其实是人心,三眼怪婴是人们心里的阴暗面。”
“也……也许吧。”
我们俩慢步前行,走过广场,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铜城这种落后的老工业城市,缺少大城市的繁华、拥挤与匆忙,街道上的一切,各色行人,卖水果与炸串的人,宠物与机器,都散发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慵懒。
“你看那边,那个躺在地上的人。”魏宁忽然抬手指向马路对面。
“那可能是个酒鬼。”
街边的一棵巨大的观赏桃树下,一个坐在小马扎上的算命老头,正扭头看身后的三个十多岁的男孩微笑。树下的一米宽的草坪上,一个醉汉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呼大睡。他的衣服被淘气的男孩们掀起来,赘肉丰富形如巨大水袋的肚子裸露在外,三个男孩正用签字笔在他的肚皮上肆无忌惮地画着什么。他的睡相极为狼狈,咧着嘴,扭着手臂,一只破烂的皮鞋脱离了他的那只穿着深灰色袜子的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路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纷纷驻足,笑吟吟地看着这滑稽的一幕。
我和魏宁穿过马路,走到醉汉身边,看见三个男孩已经在他那个面积不小的肚皮上画满了黑色的线条。那些纵横凌乱的线条笨拙地组成一个个图案,有狗,有鸟,有蛇,有花。
醉汉睡得如同死去一般,对现实里的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有些年纪了,奇怪的是,我看他有些眼熟,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是见过他的,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他是谁。
“这不是程荣光么。”魏宁并不过于惊讶。
“你认识他?”我迷茫地看她。
“你不认识他?”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我更加迷茫。
“他就是程野的爸爸啊,程野是我初中时的同学。”
我恍然大悟:“程野把我打伤后,他爸带着他来医院看我,还给我父母下跪过。我那时在昏迷,所以没见过他爸,他爸的鼻子和嘴角跟他很像,怪不得我看着眼熟,。”
“是啊,我和程野初中时三年的同学,对他的家庭情况比较了解。”
魏宁大概对程荣光有所了解,见此情景不大奇怪,可我却震惊不已,因为我怎么都无法把眼前这个邋遢丢脸的醉鬼,和敏感干净富有艺术家气质的程野联系在一起。我无法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向魏宁打听关于程野家的事。
魏宁告诉我程野小学的时候,他的妈妈跟一个男人走了,丢下程野与程野的爸爸,不知去了哪里,好像是去了南方。程野家以前很有钱的,皆因他的妈妈很有头脑,善于经商。她丢下家庭的原因应该是,实在看不上程野的爸爸程荣光,年轻时的成荣光便是一个酒鬼,干什么都不行,重要的是什么他都不想干,每天睁开眼睛只找酒,晚上通常是以一种醉得不知人事的状态被人送回家的。
成荣光日复一日地喝酒,耍酒疯,被人送回家或者躺在大街上睡得像死狗,终于把要强、要面子、对生活有很高追求的女强人——他的妻子给逼得崩溃了,丢下家庭消失无踪。
程野的妈妈并没有丢弃程野,而是几次秘密回到铜城,找程野,或者委托她铜城的朋友去找程野,要带程野走,要让程野跟她去南方生活。可是程野拒绝离开铜城,他应该是出于对他妈妈的恨,恨的是他的妈妈和别人家的丈夫逃走,这让他为此丢尽了脸,他的纯洁的自尊与孤傲受到刻骨铭心的摧残。
程野虽然没有选择和他妈妈走,但也没有选择站在程荣光这边,他也恨程荣光,他极度瞧不起程荣光,也非常清楚,这个家庭的悲剧正是由他那没有上进心的爸爸程荣光一手造成的。也许有时他会站在他妈妈的立场想一想,假如他是她,他应该也会厌恶甚至咬牙切齿地踢开那个没出息的程荣光的。
程野平时不住在家里,在外面另外租房子住,多少年来和程荣光也没有什么往来,只有在家长会这类需要家长出现的时候(当然也包括程野把我打住院的时候),他才会找程荣光,也可能是程荣光听说后主动找上他的。
程野的学费与花销不来自程荣光,而是来自他妈妈每年往他卡里打的钱,他妈妈给了他一张银行卡,让他缺钱时就从卡里取。所以程野很“富有”。最近两年,程荣光已经把家产基本喝光,常常伸手问程野要钱花。程野有时候会给,有时候比如现在这种情景,他会从程荣光的身边视若无睹地走过,看都懒得看他爸一眼。
“有时候想想也能理解。”魏宁感慨地说,“程野像他妈,他们俩要强,自尊心强,可却偏偏遇到了程荣光这么个完全没有尊严的丈夫与爸爸,倒也不是他们有多冷漠无情,冷暖自知,各人心里面遭受什么样的屈辱与辛酸,毕竟只有自己才知道。”
“喂!被我堵着了,哈,哈,哈……”
我和魏宁吓一跳,循声看去,见是小武和露西并肩站在街边冲我们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