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寺广场

我醒来后先发现在医院的病床上,时间是被程野袭击的第二天中午,用力睁开眼睛,接着看见我的父母都守在病房里。我妈见我睁开眼睛,赶忙走过来安慰我。我运动胳膊把自己的身体支起来一些,却感到很困难,晃一晃脑袋,脑袋里面有些疼。我妈让我躺着别动,我便沉重地砸回床铺,但急着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说是班里的程野攻击我,并且要杀我,向他们描述当时的情景。我妈却说她已经全都知道,说程野被他爸爸带来道过歉,哀求他们不要报警,还说班主任刘老师和学校领导也来看过我,跟他们说我和程野因为恋爱产生矛盾,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劝他们千万不要报警,因此他们并没有报警。

我赶忙解释说自己没有谈恋爱,可他们没有回应我,我情绪激动地责怪他们不报警的选择,强烈要求他们立即报警。

“要我说那样的学生真该抓起来。”我爸气愤地说,“这多危险,手再重一点儿就没命了,一个学生怎么能下手那么狠呢。”

“医生说没事儿,还是算了吧,都答应人家不报警了,别毁了人家孩子的前程。”我妈为难地说。

“要不是那小子他爸给我下跪,我非报警不可。”

“程野他爸给你下跪了?”我惊讶地看着我爸。

我爸铁青着脸点点头。

这时那个古怪难听的声音又开始在我的耳朵里撞来撞去。

“那个救我的人是谁?”我好奇地问。

“谁救的你?”我妈迷惑地看着我,“我们出去时看见你趴在小区门口。”

“不是的,是有人阻止了程野,要不他就打死我了。”

我妈瞪大了眼睛。

“可能是通知咱们下楼的那个人。”我爸回忆说。

“谁通知的你们?”

我爸说当时他和我妈正在家里等我回家,见我许久还不回家,正议论着要往学校的方向迎我,这时门铃突然被按响。我爸说是廖宇回来了,我妈就去开门,把门打开后,门外却一个人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倒是亮着的。我妈一低头,发现脚下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本来是插在门缝上的,打开门时掉落在地上。

我妈捡起那张纸展开来看,里面写着:你家孩子晕倒在小区门口了。于是我妈和我爸才满腹狐疑地跑下楼,来到小区门口,果然就看见了我。

我让我妈把那张纸拿来。我妈从她的包里取出那张纸递给我。我拿在手里仔细看,发现这是我们班学生所用那种笔记本的封皮的那页纸,纸张比较厚。我们班的英语科代表露西为我们统一购买的记笔记用的笔记本,所以每个人的笔记本都是一样的。封皮的正面端正地写着主人的名字,是程野的名字,字迹非常漂亮。封皮的背面写着一行非常丑陋潦草的字:你家孩子晕倒在小区门口了。

这行字绝对不是程野写的。

“是谁写信通知你们的呢?他为什么不露面呢?他又怎么知道哪个门是我家呢?”我盯着纸的反面和正面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既是问我父母,也是问自己。

他们两个人茫然站在我面前,面面相觑。

“廖宇!”病房门口有人轻声叫我名字。

我看见是何篮和魏宁各自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

何蓝是我二姑家的孩子,比我小几个月,所以是我的妹妹,她在铜城市的二高中读书,因为年龄相同,年级相同,从小我们俩便比较有共同语言,现在即便就读不同的学校,我们平时也保持着经常沟通的习惯。

魏宁是何蓝的同班同学,也是何篮非常要好的朋友。前段时间我因为无聊,跟何蓝打电话东拉西扯时,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便是当时程野在大树家给我们讲的马吉和余洁夫妇生下三眼怪婴的事。让我倍感惊讶的是,何蓝竟然说她听过这个故事,并给我讲了一遍,细节竟然比我知道的要多。我好奇地追问她是听谁说的,她有点得意地说是听她的好朋友魏宁说的,原来魏宁的妈妈便是那个掉落小泉河里淹死的谢大夫。强烈的好奇驱使我必须要认识魏宁,所以在何篮的介绍下,我和魏宁有了联系。

回想第一次跟魏宁见面时的情景感觉并不太好,那天放学后,我和小武打车来到铜城的商业街,那里距离二高中和三高中都很近,非常热闹,适合陌生人的初次碰面,因为五彩缤纷的周遭不会让每个人心里的气氛过于尴尬。见到何篮和魏宁后,我们四个人在商业街上的一家快餐店里吃饭。

接近魏宁本是想打听关于当年那个发生在香村的三眼怪婴事件的,但因为她的妈妈算是那个事件里的受害者,初次见面就打听这个,实在是不大明智。不过魏宁的容貌有点超乎我之前的想象,之前没想到她会这么漂亮,眼下突然面对一个漂亮的女生,一向遇事拘谨的我在怦然心动下感到非常紧张。

“我这个人不擅长说话。”魏宁一见面就非常坦然直白地对我和小武这样说,“是出名的冷场大王,所以你们说你们的,不要管我,我听着就好。”

听完魏宁这句开场白后,交谈气氛果然骤然变冷,我们四个的交流非常艰难,频频陷入冷场境地。

我妈和我爸热情地招呼何篮与魏宁,陪着说了几句话后就出去了,大概是怕有他们大人在场两个女生跟我说话会放不开吧。

“那个程野太可怕了吧?”何篮坐在旁边的空病床上。

“这更加证明了楚满的失踪是程野造成的。”我恨恨地说。

魏宁则抱着胳膊,安静地站在何篮身边,让她坐下她偏不坐。

“程野让楚满失踪是因为两个人同时追求田原闹矛盾,就这动机?”魏宁表示困惑。

“其实他们俩的矛盾……嗯……由来已久。”我斟词酌句地说,“我们学校有个跳楼自杀的女生叫苗馨,你们应该知道,楚满曾经追求过苗馨,但是被苗馨给拒绝了,苗馨一直在追程野,每天不知道害臊地对程野死缠烂打。”

“啊,我明白了。”何篮恍然地坐直身体,“我能想象到楚满看见程野时的那种心情。”

我点点头:“楚满的自尊心其实挺强,不可能甘心在苗馨的眼里成为不如程野的人,所以他把程野当成敌人,时时刻刻想着怎么欺负和捉弄程野。”

接下来,我给何篮和魏宁随便举了个小例子。

有一次,楚满趁程野去厕所,把程野书桌里的数学习题册给偷走了。我们的数学老师董老师教学非常严厉,脾气也坏,学生们都怕他,所以从不敢不完成他留的作业。老师留作业,无非也就是让大家做习题册上的习题。学生面对检查作业的老师,在没有写作业时,惯常用的借口都是说习题册落在家里忘记带来了,或者干脆说丢了。久而久之,老师们形成一种定论式的看法,便是把作业本落家里或者丢了的情况等同于没有写作业。

那节课是数学课,上课铃响,楚满笑嘻嘻地趴在书桌上看前面的程野,像看一场绝佳的好戏。董老师走下讲台,就近原则,首先检查程野。程野翻了翻书桌,对董老师说,他的习题册被偷了。董老师哪能信,恶声恶气地让程野站起来,站着听一节课。程野没有动。董老师质问程野为什么不站起来。程野反问董老师凭什么让他站着听课。董老师说,我凭你没完成作业,你又凭什么不完成我留的作业?程野说,我完成了,但习题册被偷了。董老师冷笑,说你撒谎也撒得幼稚了点。程野坚称自己完成了作业。董老师则坚持让程野站起来听课。双方僵持不下。这种僵持足足有十分钟之久。董老师终于彻底没了耐性,抓起教案,往教室外面走,对数学课代表说,程野什么时候站起来,什么时候去办公室叫他。

“不得不说,程野是少有的敢跟董老师针锋相对的学生。”

“后来呢?”何篮感兴趣地问,“是怎么收场的?”

“董老师走后,苗馨气冲冲地走到楚满那儿,伸开手掌,让楚满把习题册拿出来。楚满坏笑说,不在我这儿。苗馨厌烦地说,你也玩够了吧?推了楚满一把,手伸进楚满的桌洞,掏出程野的习题册,然后跑出教室找董老师。五分钟后,董老师回到教室,把程野的习题册扔到程野的书桌上,继续讲课。”

魏宁忽然冷冷地说:“楚满这种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是什么,我不禁为楚满感到遗憾和悲哀。

医生说我的头毕竟刚经受过震荡,不大适宜用脑,容易头疼,建议我在家里休息几天再回学校。父母深以为然,又想还有几天便是国庆长假,索性长假后再回学校上课吧。于是在出院后,便没有立即回到学校上课,而是在家中休息。

昨天晚上,忽然接到魏宁的电话,她说没什么事,只是问问我的身体这两天怎么样。我们随随便便地聊了几句,互相询问假期都做了些什么事,当我听她说一直宅在家里感到无趣时,立即提出最后一天国庆假期不如出来随便走走。她问我还有谁。我说只有我们俩。她竟然同意了。她的声音没有透露出来她的兴致如何,只是习惯性地轻轻一声:那好吧。

铜城的古寺广场,游人摩肩接踵,到处都是握着气球的家长,到处都是蹦蹦跳跳的小孩。我们俩并肩在广场东侧的护城河边慢步,都穿着外套,双手不约而同地都插在外套的左右兜里。天明显转凉,看见魏宁神情萧索,总觉得她很冷似的。

“你不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