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女坠落

“嗯,应该很快就要热了吧。”她快速朝我身后看一眼,“今天没和楚满一起来吗?”

“没有,我们俩都是晚上一起走,早上不一起来的。”

“哦,你们俩那么好,以为你们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呢。”

“我倒是想呢,可他太能睡懒觉,总迟到不是吗?”我笑着推车子朝楼后的车棚走。

没想到杨媛竟然撑着伞跟我往楼后走,嘴里说:“感觉你和楚满性格差异挺大的,完全两种人,你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我们俩认识很多年了。”我锁好车子,和她一起往教室走,“你和苗馨的性格不也这样吗?也是两种人,你们又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呢?”

杨媛垂着脸走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等走到教学楼正门口时,忽然偏过脸看我,很认真地对我说:“我和苗馨,也不是好朋友啊?”

我费解地看着她。

“我们只是……总在一起。”

与苗馨的疯疯癫癫、嚣张跋扈不同,杨媛是内向的,沉默,谨慎,多疑,脆弱。这样的性格势必会使她常常因为一点芝麻小事而坐立不安,平日里见她,总是面孔低垂,双眉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大概因为我和杨媛的性格比较接近吧,班里我只对她有过好感,曾追求过她,鼓起勇气写过一个约她周末爬山的纸条,夹在英语词汇手册里送她。她上课时发现后,立时慌了,连等下课或者等个合适的机会都等不得,当即给我写了回复的纸条,让同学传过来。

回复的纸条里写了很多字,让我微感惊讶。她用非常真挚的语气说我约她爬山,让她很感荣幸,很是激动,我能瞧得上她,她很是感谢。接下来她写了一大堆我的种种优点,诸如稳重,诸如善良,诸如正直,诸如有责任心,甚至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因为安慰我而胡乱夸我,还举出一些能证明我上述种种优点的小事例,比如我曾帮一个擦玻璃的女生用水盆端水等,有些小事连我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几被遗忘,她却详细地写了出来。纸条的最后,她说虽然我那么好,但她不想和我如何,究竟为何不想,倒是语焉不详。

我本就在她面前自卑,没对这件事情的成功报以太多期望,读了这样掏心掏肺的拒绝回复,并不太过伤心,甚至有点哭笑不得。我把纸条塞进书桌,自然没有必要的回复,却不想,杨媛很快又传给我一个纸条。

这次杨媛在纸条里用一种非常苦恼的语气,说她写了上个纸条后很是后悔,因为她想得多了,我的纸条只写约她爬山,并没有说喜欢她,她却把我当成了追求者,还说了那么一大堆语无伦次的话,简直太丢脸。她说我的出发点一定只是纯洁的同学友谊,她误会了,要给我道歉,要我不要嘲笑她,也不要因此记恨她,因此再也不理她。她又开始写我的种种优点,用以表示她非常不希望失去我这么一个好同学,好朋友。

我无奈苦笑,把纸条塞进桌洞,万没想,第三个纸条随即又传到我的手里。

杨媛不无伤感地在纸条说,看着我的背影,看着我微笑摇头,她的心都碎了。她说我一定是在嘲笑她,在鄙视她。她再次向我表达歉意,以及表达对我们之间那同学间伟大情谊的重视。最后她说,她决定接受我的邀请,要周末时和我一起去爬山,但是最好还有别的同学,可如果我非要坚持只有我们两个,她也会勉强同意的。

我几乎忍不住笑出来,觉得她的心理素质未免太差,但立即又觉得很感动,觉得她很单纯,很可爱。我给她回了信,说主意是楚满出的,要去也是大家一起去,但楚满是随口说的,未必真的成行,不必多想并且有压力。杨媛接到纸条后,没有再给我传纸条,下课后,飞快地走出教室,买了两瓶冰红茶回来,给我和楚满一人一瓶。

就是这么个杨媛,在最好朋友苗馨死后,竟然主动找到老刘,提出要搬到苗馨的座位,成为程野的新同桌。她突兀的要求,让老刘始料未及,毕竟苗馨刚死,他还没能来得急意识到这个空座以后的归属,平日里内向的杨媛,竟然这么急地找他提出这个请求,这可真奇怪。于是,苗馨的家人一把苗馨的遗物取走,杨媛就搬到了苗馨的座位。我想老刘在杨媛找他后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因为班里同学,一定没有敢搬去那个座位的,搞不好程野也要请求换座,这倒是个挠头事,所幸的是,现在就这么解决了。

见我更加一脸费解,她又用肯定的语气说:“我这个人从来不在学校里交朋友。”

其实她在学校里有朋友的,我知道,至少曾经是有的。

雨后的天气果真如杨媛所言,一天热过一天。杨媛却一天比一天憔悴,整日恍恍惚惚,有时魂不守舍,有时忧心忡忡,有时看着与她说话的人目光呆滞不知作答,有时在课堂上坐在程野身边望着窗外长久出神。她这幅模样,我看在眼里,心有些不好受,几次在楼梯上与她迎面相遇时,都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安慰悲伤孤独的她,可终究是与她擦身而过,话未出口,先自窝囊地吞咽下肚。

直到一天晌午,快上下午课时,我见她脸颊上有轻微的伤痕,才鼓起勇气叫住她。当时我站在教室前门外,靠着走廊窗口,无聊地乘凉,等待上课的预备铃响,她大概是刚从厕所回来,独自慢腾腾地走,要进教室。

“杨媛。”我轻喊一声。

“嗯?”她停住脚,像是受惊,扭头看我。

“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声音微弱,目光躲闪。

“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啊。”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垂下目光,无声地转过身,恍恍惚惚地走进教室,像是没有灵魂。

我跟在后面走进教室,见她将脸埋在手臂里,趴在书桌上,像是在疲惫地睡觉。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午后的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同学们兴高采烈地往教室外面涌,有抱着排球的,有抱着篮球的,有抱着足球的,三五成群,嘻嘻哈哈。这个青春勃发的场面与杨媛全然无关,她枯坐在座位里,出神地看着窗外。窗外是无比晴朗的午后,湛蓝的天空上像是在往下掉大块大块的金子。

人都走光了,连从不参与集体活动的极为不合群的程野都夹着一本小说走出了教室。我慢腾腾地离开座位,沿着过道往前走,走到杨媛身边时她忽然开口叫住了我。

“廖宇。”

“什么事?”我站住脚。

“帮我跟体育老师请假,说我身体不舒服。”

“哦,好。”我走了两步,回头问她,“要不要给你带点儿吃的,或者什么药?”

她趴在窗台上,没有反应,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我落寞地走出教室。

对于体育运动,我实在没什么兴致,偶尔会打打篮球,可同学们都去踢足球了,我只好坐在球场边的树荫里,无聊地看那些男生们在操场上叫嚷着飞驰。偶尔会抬头看看我们班的教室窗口,五楼的某个窗口里似乎能隐约看见杨媛的头发。

我看见程野坐在不远处看书,他的神情依然抑郁而冷漠,他瘦小的身体看起来还是那样弱不禁风。实际上他五官清秀,瞳孔漆黑深邃,看起来像是那种日剧里的贵族小孩,而且雪白细腻的皮肤使他看起来格外干净,比女孩还干净的男孩自然显得不俗。不知学校里有多少女孩在暗恋着他,像苗馨一样为他着迷。

我想和程野说点什么,起身朝他走去。岂知他在注意到正注视着他并朝他走来的我后,竟然立即起身,拎着书以躲避我的姿态,朝远离我的方向走去。我停住脚,心中有点气恼,忽然见他停住脚,拧身朝教学楼看,便也把目光随之移过去,马上注意到我们班教室前面的那个窗口,杨媛正蹲在窗台上。

很快,全操场的人都注意到那个窗口,所有人都停住动作,僵立原地,恐惧地瞪大双眼,咧开嘴巴,惊愕地盯着窗口。

“喂!”有人喊,“杨媛,你干什么?”

有人往教学楼跑,接着所有人都往教学楼跑。

我边跑边紧张地大声喊:“喂!喂!杨媛。”

杨媛对所有喊声都充耳不闻,对脚下所有焦急的人影都视若无睹。她笨拙地调整好姿势,俯视着楼下的花坛。她慢慢抬起胳膊,像鸟儿张开翅膀,然后头猛然向下一低,整个人掉下去,那动作极像一个跳水运动员以头朝下并张开双臂的姿势翻下跳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杨媛沉重无比地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像地震了,我摇晃着险些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