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的外衣终于层层撕开,像洋葱皮一样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空洞又狰狞的灵魂。
2015年9月30日8点30分,津山国际机场。
两组便衣守在安检入口和登机口,准备抓捕在逃的嫌疑人。
然而,猎手们一直等到上午9点,目标也没在机场里现身。
“……您乘坐的ca801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11号登机口登机……”
“怎么还没出现?不会又易容了吧?”武志彬点了两滴眼药水,揉揉眼,仔细打量着安检通道里的乘客。
岑镜刚洗过澡,潮湿的头发扫在脖后有些难受,索性盘成了丸子头。她听着机场的广播通知,翻出手机看了看乌鸦发来的模拟人像,低声道:“他就是不易容,你也未必认得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排队安检的人多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出家人。三个穿杏黄僧衣的和尚,两个穿藏蓝道袍的道士,站在一起玩自拍。
“啧,现在出家人也这么时髦……”武志彬感慨道。
岑镜盯着那两个道士,脸色瞬间一变,转身就跑。
“喂,你去哪儿?”武志彬在她背后喊道。
“别等了,人不会来机场了。”岑镜顿住脚步,回头答道,“我知道他在哪儿,跟我来吧。”
“...dearpassengers,mayihaveyourattentionplease:flightca8018tolosangelesisnowboarding...”(亲爱的乘客,请注意:飞往洛杉矶的ca8018航班现在正在登机……)
登机通知又广播了一遍,11号登机口等候的乘客只剩下一位。
那人看了眼时间,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按下发送键,电波瞬间将信息传递到城市的另一端。
你在哪儿?飞机快起飞了。
男人默读着屏幕上的文字,回复了一行字:对不起。其实我早就不吃柠檬了。
发完短信,他关掉手机,打开后盖取出sim卡,折断后扔了出去。断裂的金属卡就像折翼的蝶,从高楼上跌落下去,悄然无声。飒爽的凉风从远方吹来,身上的风衣鼓动不息。
秋天,终于来了。
“噔噔噔……”身后的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他没有转身,嘴角勾起一丝涩然的笑容。
果然,还是找来了……
十分钟前,六辆警车和三辆消防车悄然包围了宏维大厦。局长萧振国亲自到场指挥,他正和特警队商量抓捕计划,岑镜出列请命:“萧局,我申请和嫌疑人谈判。”
“不行,有谈判专家。”
“可谈判专家不能让他认罪!”岑镜声音微颤,“警方现在没有证据,如果连口供都拿不到,考虑到嫌疑人的身份,出了意外会很难善后。”
萧振国思量片刻,交给她一把手枪:“好吧,我紧急授权你使用枪支,必要时可以开枪自卫。”
周围干警面露诧异,岑镜推脱道:“不行,这违反了枪械使用条例……”
“让你拿就拿着!”萧振国打断她,“保全自己最重要,千万别手软,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
岑镜知道,对方这是将全部赌注押在自己身上了。
她没再说什么,将枪别在腰后,庄重地敬了个礼。
“前公安刑警岑镜,向组织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戴上耳麦,岑镜带着两队特警进了大厦。两队人马各自开始搜索,她一个人从楼梯走上了20层。
20层是顶楼,也是唯一没有封造外墙的框架楼层。除了几根光秃秃的立柱和承重墙,可以算作一个四面通风的开放空间,往外跨一步就会失足跌落。
所以,当她看到男人背对自己坐在楼板边缘时,连声音都放轻了。
“天地五行道,变化万千千;神仙鬼妖魔,正邪一念间。人心罗万象,沧海化桑田;魂归三界日,善恶皆尘烟。”
对方回过头,微微一笑:“你怎么想到这里的?”
“南明史料记载,五行道人飞升成仙,修得正果。在你的书里,却是堕崖自尽的结局。说明你潜意识里有自我毁灭的倾向。如果要赎罪,只会选择这里。”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她走上前问道:“我是该叫你李维,还是黎维?”
“你应该问我是叫lemon还是david。”
“我只知道lemon是你12岁之前的名字,你母亲何璐起的。”岑镜抿了抿唇,“现在,能把那副该死的眼镜摘下来了吗?”
李维听话地摘掉黑框眼镜,从太阳穴附近撕下了两条细如蚊足的肉色胶带。如变魔术般,那双狭长的细眼瞬间变得大而明亮,和黎宏维的眉目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使用贴近肤色的胶带将眼角吊起,从而令眼型变得纤细狭长。但如果距离够近,那两条胶带依然会被人觉察,所以他一直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以粗宽的镜框和镜腿做遮挡……
“还真是煞费苦心。”岑镜冷笑一声,“好在阁下遗传了令堂的脸型,否则光凭这张脸,你早就被警方盯上了!”
“长得像也不是没好处。”他笑了笑,“否则马莲也不会一见到我就吓死了。”
听到这话,不仅岑镜,楼下众警也吃了一惊。
“能不能告诉我,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她仍不愿相信这一系列血案都是眼前人所为。
“不是五年。”李维望着湛蓝的天际,深深叹息一声。
“所有的恩怨,开始于32年前……”
1983年2月。上海机场候机楼大厅。
皮箱底部的滑轮滚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女人转过头,望着男人一身笔挺的绿色军装,露出清冷的笑容:“我走了,再见。”
黎宏维凝望着那张美丽的面孔,嘴唇动了动,终是未发一言。
挽留吗?他留不住。
再见吗?他说不出口。
落地窗外,伸展着银色羽翼的巨大铁鸟从跑道上冲天而起,载着心爱的女人飞向大洋彼岸,也带走了一个刚刚孕育在子宫深处的小生命。
那一年,何璐嫁给了一个美国华裔商人,随后诞下一个男孩,起名lemon。
随着lemon年龄的增长,他的父亲越发起了疑心,终于在血型检测中发现自己的帽子绿了。此后不久,lemon的噩梦就开始了。
“从三四岁起,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开始我母亲还会拦着,他就连母亲一起打,后来母亲也不敢管了。”李维表情麻木,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发了一天一夜的烧。家里两个大人一个抽烟一个酗酒,也没人管我。我不想等死,就自己跑出去了。”
“然后你就摆脱了原生家庭,开始了新生活?”岑镜问道。
对方露出苦笑:“如果说五岁前生活在地狱,五岁后便是炼狱。”
lemon在暴风雪里迷失了方向,很快冻僵在路边。待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睡在一座教堂中。壁炉里跳动着红色的火焰,身上裹着温暖的毛毯,慈祥的神父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事实证明,五岁的孩子确实很傻很天真。
20世纪80年代初期,美国的黑势力十分猖獗。除了老牌黑手党、犹太帮,还有在唐人街新兴的华裔黑帮。为了增强实力,各帮派都在大肆扩张地盘、吸纳新成员。
将lemon救下来的神父,就是其中一个犯罪组织的头领。他救助了许多孤儿,同时也将他们培养成黑势力的接班人。
教堂里的孩子从小就要接受格斗暗杀的训练,学习枪械火药的使用,练习易容伪装……他们长大后通常选择加入组织,成为其中的骨干成员。
淘汰式的训练极其残酷,自由搏击中的胜出者或学习能力优异的孩子才有资格吃饱饭,失败者只能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在一个七岁男孩被另外几个孩子围殴致死后,lemon终于开始思考这种生活的意义。
他不喜欢暴力,反而对读书很感兴趣,也是那群孤儿里智商最高的一个。可即便聪明如他,也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望着十字架上的耶稣,那双黑澄的眼睛时常陷入迷茫。
1990年的夏天,一个中国商人出现在教堂里。
那个男人明显不是信徒,而是来和神父谈生意的。当时中国大陆的海关陆续开放,海外贸易逐渐兴起。黎宏维的原始积累,就来源于走私贸易。
“他差不多隔一年来一次美国,每次都给教堂里的孩子带不少礼物。”李维垂下眼,“我比较喜欢他带来的书,有很多是关于中国文化的。”
黎宏维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男孩。当其他孩子都兴奋地跑向糖果面包玩具车时,只有他会抱起一摞书,对自己说谢谢。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lemon。”
“柠檬?我以前认识一个朋友,她很爱吃柠檬。”黎宏维蹲下身,冲他笑了笑,“你喜欢读书吗?”
“喜欢。”
“那为什么没去上学?”
lemon眨了眨眼,问道:“什么是上学?”
“就是到学校里读书识字,有老师教你们文化知识,还能交很多朋友。”
朋友?互殴到挂彩的那种同伴?lemon果断拒绝了。
然而,在他十二岁那年,命运的齿轮还是转动到注定的一刻。
华裔黑帮开始大规模内斗清洗,神父身份暴露,大批人马追杀到教堂,和一群训练有素的半大少年发生了火拼。
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激烈争斗后,敌方选择了撤退。双方死伤共计29人,教堂里的孩子只剩下七个活命的。
听到警笛声响起的刹那,lemon再次想起了逃。
似乎在生命的每一个转折点,他都选择了逃离。
巧合的是,他在逃亡路上遇到了黎宏维。
黎宏维帮他洗白身份,重新安排了监护人。养父母给lemon改名为david,从那时开始,李维的生活终于步入正轨。他依靠黎宏维留下的助学金顺利升学,26岁就拿到了心理学phd(博士)。
“等一下,你们两个一直都不知道彼此的关系吗?”岑镜感到不可思议。
李维摇摇头:“父亲安顿好我就离开了美国,他结婚后再也没有来过。我最初几年还写过信,他只简单回复我要好好学习,所以我就一门心思地学习。2000年,我考上斯坦福,打电话报喜,他却跟我说要继续读研读博。再后来,他换了号码,一直没联系上。”
岑镜惋惜地叹了一声。如果两人在这期间见过面,八成会觉察到彼此的父子关系,毕竟他们长得那么相像。
2010年7月,何璐在加拿大病重入院。
李维对母亲始终心存怨怼,直到对方弥留之际才肯露面。怎料,何璐在临终前吐露了令他震惊的身世。
安葬母亲后,他登上飞往中国的航班。本以为能与久别的生父团聚,却在落地到津山机场时,得知了黎宏维跳楼案侦破的消息。
命运……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残酷的同义词。
“所以你见了马莲?”
“嗯,我不相信父亲会自杀,想问清楚原因。”在李维的印象里,黎宏维身上残留着军人的烙印,是一个意志坚定,不会轻言放弃的商人。他不相信对方会软弱到用跳楼的方式结束生命。
“那马莲为什么会被你吓死?”岑镜不解地问,“你易容成鬼了?”
李维冷哼一声:“鬼都在人心里。”
这段故事中,马莲无疑是个可悲的女人。因为心疾的缘故,她没能给黎宏维生下一儿半女,但结婚以来对方毫无怨言,这让马莲认为丈夫是深爱着自己的。
直到发现结婚照背后的秘密。
黎宏维将何璐的照片珍藏了二十多年,还将那张照片放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说,在黎宏维心里,新娘从来不是她马莲,而是何璐!
谎言就像附着在镜面上的尘土,时间过得越久,离真相也越远。可一旦擦拭干净,映照出最真实的一面,镜子前的人就会被无情的现实打击崩溃。
马莲要报复黎宏维长达二十年的欺骗,于是找上万家珠宝总裁郭锦年。郭锦年贪图宏维大厦这块肥肉,两人一拍即合,联合黄建春、葛兰、石四宝三人,对黎宏维进行了内外勾结的打压。
首先是葛兰捣鬼,披露了大量宏维集团的财务问题,使得投资人纷纷撤资。在被经警多次找上门后,公司无法正常运营,大批员工离职。更有甚者,葛兰还对外宣称与董事长长期保持婚外情关系,彻底激怒了黎宏维。
紧接着,万家珠宝伸出“援手”,给困厄时期的宏维集团提供高利贷。双方刚签完合同,郭锦年便蛊惑银行中止宏维集团的续贷业务。为了偿还巨额欠款,黎宏维不得不加快宏维大厦的工程进度,在封顶之前违规预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