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末日审判

人人都有一死,死后皆有审判。我无权审判你,只好送你到该去的地方。

“阿镜!阿镜……你醒醒!”李维摇晃着怀中的女人,焦声喊道,“我在这儿,你睁开眼……”

岑镜睁开眼,终于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她抬起淌满泪水的脸,恍惚地望着对方,哽咽地唤了一句:“……顾晟?”

李维胸口一窒,苦笑着点了点头。

“顾晟……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岑镜欣喜地扑进他怀里,痛哭失声,仿佛要将三年来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顾晟,我好想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好,我不走。”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开枪的……我不知道是你啊!”岑镜内疚地说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李维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道,“阿镜,我从来没怪过你,这不是你的错。”

“你是个好警察,以前是,现在也是,我一直都以你为傲。所以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我也会难过的。”

岑镜吸了吸鼻子,抽泣着问:“你会难过?”

“一看到你哭,我就感觉胸口压着块石头,无法呼吸。”李维揩着她眼角的泪水,“阿镜,拜托你好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推理断案,结婚生子,去过你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始终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过去的记忆里。”

岑镜破涕而笑:“我想嫁给你啊!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答不答应?”

李维神色一怔,紧紧抱住了她。

“阿镜,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哄了一阵,又喝了杯水,岑镜再度露出困倦的神色。李维扶她躺下,刚一起身,便被对方抓住了手。

岑镜:“你别走。”

李维:“好,我不走。我在这儿陪你,哪儿也不去。”

“你保证?”

“……保证。”

躺椅上的女人终于沉沉睡去,腮边尤挂着清晰的泪痕。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他的指尖,仿佛抓着生命里最后一根稻草……

“……折腾到现在,钻石没找着,人还都死了,算到头来一场空。我他妈真撑不住了,想结束这一切……爹、娘,原谅儿的不孝。媳妇、闺女,你们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凄凄惨惨的录音在黑暗中戛然而止。男人收起手机,满意地称赞道:“不错,感情真挚,情节动人,可信度很高。”

“我都照你说的念了……你能放过她们了吧?”他眼巴巴地趴在笼子边问道。

“可以。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男人走上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地狱。”

再度苏醒,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狭长的空间。身上穿着衣服,双手被手铐铐着。刚要坐起身,脑门咚地撞上了一块硬物。

他吓了一跳,伸手摸摸头顶,又摸了摸四周封闭的木板,终于明白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了。

“你个狗娘养的!放老子出去!”他拼命地挣扎叫骂,不断用脚踹着棺盖,发出咚咚的闷响。

外面无人回应。

这个地狱里,只有他。

“姓黎的我操你祖宗,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运动得越剧烈,氧气消耗得也越厉害。棺材里的咒骂只坚持了十来分钟,声音便渐渐微弱下去。一个小时后,里面已经完全安静,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男人穿着油漆工的衣服,站在棺材前静默了一阵,又重新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黑澄淡漠的眼。

“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后皆有审判。我无权审判你,只好送你到该去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人等待很久了。

确认棺材里的人已经死亡,他剥掉塑料膜和胶带,开启了被封死的棺盖。

四块棺壁被拆了下来,重新以木楔固定,滑上棺盖,然后再用沾有死者指纹的钉子将棺盖从内侧钉死。

接着,他把沾有死者指纹的锤子、铁钉、两部手机、手铐脚镣的钥匙等物放在尸体旁,重新将连带棺盖的棺壁扣在底板上,再次用木楔镶定。最后给棺材刷了一遍黑漆,放置通风处阴干。

五小时后,雪岭坝蓄洪区出现了一艘不起眼的篷船。

岑镜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睡在了李维的咨询室里。

手中似乎攥着什么温暖的东西。她低下头,看到伏在躺椅边的男人和自己紧握着的手,心头一跳,连忙放开。

李维被她的动作惊醒了。

他仍戴着眼镜,抬起头,倦怠的目光透过镜片望过来:“阿镜,你醒了?”

岑镜点点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对方看了眼手表:“一天了,现在是25日下午3点。”

自己还真能睡啊……她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不会……一直守在这儿吧?”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李维腰酸背痛地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你饿不饿?”

岑镜肚子里的咕噜声直接回答了他。

望着某人涨红的脸,李维忍笑道:“我去煮碗面,或者……你想吃什么外卖?”

岑镜从椅子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还是我去煮吧。”

李维:“……”那还能吃吗?

工作室的吧台后面,是一间小型开放式厨房。李维有时懒得出门吃饭,就在这里做些简单的料理。

岑镜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几只西红柿和一把莜麦菜,洗净切好,煮上挂面,又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十几分钟,端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

两人都饿得狠了,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眼看面汤见底,李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阿镜,你做的饭能吃了!”

“诶?”岑镜也反应了过来。自己味觉失灵的障碍似乎一下就好了。

看来,那个梦真的有奇效。

等一下,为什么那个梦会这么真实?她还记得碰触过顾晟的身体,连温度都能感觉到……

“李维……”她盯视着对方,“你是不是催眠我了?”

“啊?”李维莫名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好像看到了顾晟,但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岑镜感觉有些奇怪。即便是催眠,也不可能出现那么真实的幻觉。虽然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她分明看到了顾晟的脸。

难道,顾晟没有死?

她给李维讲了自己做的梦,对方听后琢磨了片刻,说道:“阿镜,人类在精神领域的探索程度远远不及物质世界,有太多无法用心理学解释的现象。你看到的,也许是压抑在潜意识里的愿望,也许……就是真的顾晟。”

岑镜眼神一恍:“难道真有灵魂托梦?”

李维耸耸肩:“作为不可知论者,我不否认这种可能。人类的认知有局限性,当某种存在超出了人类所能感知的范畴,就不能轻易断言它是真实还是虚幻。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是大千世界还是梦幻泡影,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你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吗?对中国古文化还有涉猎?”

“只是对中国古代哲学感兴趣而已。”他低下头喝了口汤,“阿镜,你在梦境里完成了情境重现,相当于接受了一次暴露疗法。你可以试着反复体验,虽然过程会比较痛苦,但能有效脱敏,有助于缓解ptsd的症状。”

岑镜放下筷子,在脑海里再度重演了一遍三年前的场景。

深夜。大雾。枪声。倒下的人影。苍白的面孔。那双无法瞑目的黑眸……她猛地睁开眼,深深舒了口气。

“好像……的确没有以前那么怕了。”也许是因为顾晟在梦里原谅了她,心中积压许久的愧疚感消减了很多。

“那就好。”李维点点头,复而问道,“对了,当年那个案子,你说崔辛哲没毁容是怎么会回事?他没被硫酸泼中吗?”

岑镜叹了口气,解释道:“是崔辛哲伪造现场,给我们挖了个坑。泼硫酸的恰恰是他自己,被泼中的也不过是个假人模型。”

“在逃亡过程中,他用好几个戴口罩和墨镜的替身干扰视线,导致警方在那次突击中找错了藏匿地点。崔辛哲当时躲在另一栋楼里,顾晟来接应带走他……”

“是我太自负,忽略了受害者只是个孩子,怎么可能认识强酸这种液体?第一步迈错了,后面的每一步也都偏了。”

推理的失误,让她错将戴口罩的顾晟认成崔辛哲,才会下意识扣动了扳机。这也成了岑镜致命的心结。从那之后,她再也无法画像,再也拿不起枪,最终告别了警察生涯。

李维有些困惑:“顾晟……也是那个非法组织的成员?”

“组织团伙的供词是这样指证的,但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有什么隐情。”

如果不是顾晟及时阻拦,崔辛哲打偏的那颗子弹早就送进了她的后心。她爱的男人向来心地善良,绝不会和那些人渣同流合污。可当案犯们的证词摆到眼前时,连岑镜自己也动摇了。

难道做了多年刑警,她连识人的眼光都没有吗?交往了一年的男友,竟然就是苦苦追寻的嫌犯?!

顾晟,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和她交往的?

“你后来没有继续追查吗?”

岑镜摇摇头:“我当时大病一场,出院后案子已经结了。案犯该枪决的枪决,该入狱的入狱,顾晟也按组织同伙处理,连林海都同意了,所以……”

她当时已经患上了严重的ptsd和抑郁症,更害怕查出让自己无法接受的真相,便干脆将伤疤彻底掩埋,选择了逃避。

“林海?”李维皱了皱眉,“就是那个审讯唐平的副局长?”

“嗯,他是顾晟的表哥。”提到唐平,岑镜脸上又露出一丝痛楚,“唐子他……遗体已经送去殡仪馆了吧?”

“我还不清楚。武警官说,唐平的事他们去处理,让我好好陪着你。”李维收着碗筷道,“阿镜,你先别操心这些事了。这段时间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话音刚落,岑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李维的眉心拧出一个川字,他怎么就没记着给某人的手机关机呢?

来电显示是武志彬,岑镜连忙接了起来。

对方上来就是一句寒暄:“丫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这两天忙,没顾得上看你。”

“我没事,你们现在肯定事情多。”在押嫌犯窜逃,还在逃亡途中劫持人质,最后被现场击毙。这么大的事儿,够刑警队忙上天了,一个收拾不好,全局上下都要挨处分。

武志彬语气吞吐:“我……我实在是着急,没办法了,所以才……”

“武队,你不用说了。”岑镜理解地道,“当时情况紧急,你做得对。”

在人质解救程序里,如果和平谈判行不通,犯罪分子的态度又过于坚决,警方为了保全人质,采取击毙行为也是无奈之举。

“你明白就好。“武志彬叹气道,“本来不想打扰你休息,但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

“什么事?”

“我查了一下局里的监控录像,唐平的逃跑……有蹊跷。”

昨天上午,从岑镜离开审讯室到林海回去,期间有十五分钟的空隙。就是这一刻钟里,审讯室的同声监控被人关闭了。

唐平当时被拷在椅子上,钥匙也在武志彬兜里,所以他出去找林海的时候没锁门。李维原本也在审讯室隔壁,但他比武志彬离开得更早,20分钟后才回来。

换句话说,谁也不知道这期间里有什么人进出过审讯室,更不清楚对方和唐平说过什么。

根据唐平昨日的表现,岑镜认为他是在自己离开后又接收到了什么负面讯息,受到刺激才潜逃的。如果真有人从中捣鬼……想到这儿,她有些不寒而栗。这个鬼八成就藏在警队当中,甚至是专案组里。

从白颢到唐平,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即便李维脸色郁卒,岑镜还是坚持回市局了解情况。

唐平是大公海特案部的员工,也是一起共事两年的朋友,甚至前天还坐在一起吃饭,她不能让对方死得不明不白。

公安大楼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暗夜”虽然追了回来,但由于嫌犯脱逃并绑架未成年人,造成了极其负面的社会影响,全局上下通报批评了林海和武志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