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全线追凶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城市上空。一辆红色江淮厢式货卡疯狂地冲进了雨幕,如同一枚熊熊燃烧的弹头。

津山市裕隆街。诺亚大教堂。

这座教堂建于20世纪90年代初。洁白的穹隆顶,镶嵌着圆形玫瑰彩色玻璃。六扇尖拱落地大窗,四个高高的哥特式尖塔,在青松翠柏的环绕中显得神圣而挺拔。

教堂背后是一家孤儿院,信众在十年前捐赠了一栋三层教学楼,让这里的孤儿有了念书的地方。前有弥撒圣歌,后有琅琅书声,阳光点缀在刻着十字架的大理石拱门上,金辉熠熠。

望着在花园里游戏的孩子们,站在门下的男人轻叹一声:“若真有天堂,便该是这样。”

岑镜闻言一笑:“你相信有上帝吗?”

“不信,但我相信有天堂。真正的天堂,不需要上帝。”

“如果天堂里没有上帝,那会有什么人?”

李维抬起头,望向蔚蓝的天际:“有我们思念,和思念我们的人。”

岑镜遥望着远方的白云,目光渐渐模糊。

也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让消逝者与迷茫者一起重生,在离别之后,仍能同在。

顾晟……你在天堂过得好吗?

做完游戏,年长的修女拍了拍手,笑容满面:“天使们,岑阿姨又给我们送礼物了,大家排队去领好不好?”

“好!”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向门口,李维打开后备厢,将车上的箱子一件件搬下来。

岑镜住的地方有家书店要关张,正在清仓甩卖。她一口气买了好几箱子,想借李维的车运到孤儿院。李维听后一口答应,也凑热闹买了不少书,一起装车送了过来。

“等、等一下。”岑镜发书时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世界生化武器报告》《黑客入门》《变态犯罪心理学》《人体解剖实验案例》……李维,你给孩子带的什么书啊?!”

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小学和中学时看的啊,还好国内有中文版。”

岑镜两眼一黑。这人的童年和恐怖分子有一拼啊……

尽管某人声称这些书的内容很科学很健康,还是被岑镜无情地打了回去。看着孩子们领走的童话书和故事书,李维不解地问道:“他们都这么大了还看幼儿图书?”

“是儿童读物,谢谢。”岑镜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请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您这种智商250的天才。”

“150。250是疯子。”

“哦,原来全世界最聪明的人都住在精神病院。”

李维居然认真地点点头:“没错。”

“……”

分完书已时至中午,修女请他们吃了顿便饭。白菜炖土豆,南瓜汤,主食是米饭,除此之外,每人还能分到一段煎香肠。

非常简单的菜食,李维却吃得心满意足,比享用山珍海味都香。

没办法,为了治疗某个女人的味觉障碍,他连吃了两天黑暗料理,身心内外饱受摧残。岑镜要是再不好,他就离死不远了。

用过午饭,两人沿着松荫下的石子小路悠然散步。凉风微拂,户外的空气十分清新,刚修剪过的草坪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你给这里捐三年了?”李维惊讶地问道。他着实没想到,岑镜这样的无神论者,竟然会给教堂持续捐款。

“嗯。孤儿院的花销比较大,经常入不敷出。以前都是顾晟在帮衬,后来,我也养成了习惯。”他没完成的事,她来替。

“都是好心人啊。”

岑镜笑了:“你不也是好人吗?”

李维愕然:“我?”

“对啊,你不是无偿治疗心理病患吗?”

对方态度严谨地摇了摇头:“我目的不纯,以前是为了论文研究,现在是为了搜集素材,谈不上无偿奉献。”

这话说得倒没错。相比顾晟那种心地良善,充满正义感的滥好人,李维显得更理智现实。他追求的是效率与利益,从不做无用功。岑镜一开始就明白,这两个男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离开教堂,李维送她回事务所上班。快开到大公海楼下时,一辆熟悉的吉普车迎面驶了过去。

“白颢?”他来做什么?

李维看了眼反光镜,减速问道:“白警官是不是有事找你?用不用打个电话?”

岑镜绷起脸:“算了,他要真有事自然会打给我。”

其实白颢打过电话,只是她从来不接。审讯室里的那一巴掌,像利刃般在两人之间割开了一道深痕,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事已至此,见不见面,联不联系,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辆车擦身而过,渐行渐远,双双消失在汹涌的车流中。

谁也没有回头,谁也没有停留。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这一夜,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曾停歇。直到翌日上午,天气依然没有转晴。远处的山头凝聚着黑压压的乌云,如同一坨吸饱水的厚重棉花,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

警车一路飞驰,低气压使车里的空气憋闷了许多。当然,最憋屈的还是被铐在后排的嫌犯。

刚驶出市区,阴沉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头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雨势骤然变大。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车窗上抽。年轻的警察坐在车里,默然注视着水迹模糊的玻璃,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郭锦年望着他,自嘲地一笑:“竟然还劳白警官亲自押送,郭某荣幸之至啊。”

见过律师,他才知道这个装疯卖傻的小子是什么背景。

白家老爷子是退休的省政法委书记,儿子是市检察院一把手,孙子年纪轻轻就是刑侦支队的骨干,深得公安局长器重,可谓前途无量。栽在这样的人手里,他郭锦年不冤枉。

白颢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我只是觉得郭老板还有话没说,所以想再送你一程。”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封被人撕碎又拼好的快件。快递单上未填写发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的地址和郭总亲启四个字。

他将快件递到对方眼前:“从你公司的垃圾桶里翻到的。秘书说,你看到这个东西后反应有些奇怪。我想知道,这里面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郭锦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闪烁不定,仍闭口不言。

“郭总,我现在不是在审讯,只是出于好奇,想和你聊聊。”白颢不咸不淡地道,“有些话,在进看守所之前说出口,还来得及。”

“我说了你也不信。”郭锦年咧嘴一笑,“你是不是想知道老鬼是谁?”

白颢挑起眉:“你知道?”

“嘿嘿,我也是笨,到现在才想明白是谁在整我,就是那个该死又没死的老鬼!”他重重啐了一口。

副驾上的警员不满地回过头,敲着护栏:“老实点!弄脏了车给我舔干净!”

“呵,老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还他妈是警犬……”郭锦年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车里的三个警察同时沉下了脸。

“郭总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审时度势的道理。只要诚心配合,我们自然不会让你吃苦头。”白颢提示道,“对警方来说,现在的连环凶案才是重头。”

郭锦年喉咙里咕噜一声,反问道:“你们不都认定石四宝了吗?”

白颢摇摇头:“石四宝是高中学历,后来一直干货运。这样的人,能策划两起滴水不漏的杀人案?就算是他干的,后面也肯定有别人。”

“姓石的鳖孙背后是有人,但你们抓不到他。”

“为什么?”

郭锦年眼神一悚:“因为他不是人,是鬼呀!”

开车的警察一惊神,在弯道上踩了刹车。警车速度一降,露出了左后方一辆红色的大货车。

“我靠,这可是山道,他还想从内道超车?”

白颢转过脸,发现货车已经贴着山壁驶到了警车左方。再看了眼前面的左拐弯标识,他急忙吼道:“减速!快刹车!他不是要超车,他是想把我们别下去!”

“—咚!”剧烈的撞击感从车厢外部传来。警车当即被大货向右撞开两米,飞出山道,翻滚着摔下了悬崖。

2015年9月16日上午9点30分,“暗夜”盗窃案嫌疑人郭锦年由津山市公安局刑警队移交看守所。行经虎眼山路段时,警车被一辆无牌重型货卡追尾,撞落山崖。犯罪嫌疑人当场死亡,两名警员在送医途中殉职,白颢重伤昏迷。

这起重大恶性事故震惊了南华警界。津山市委在第一时间对伤亡家属表示慰问,省厅领导要求市公安局和各部门联合作战,火速将肇事逃逸的司机捉拿归案!

“太嚣张了,对方是在挑衅我市所有警察!”萧振国拍着会议室的桌子进行动员,“市委书记已下达指令,全权受理我启动安全应急机制。交管部门正根据监控追踪肇事车辆,我要各派出所联网布控,刑警、特警、交警、联防人员全部听总部指挥。大家齐心协力,决不能让这个王八蛋逃出津山!”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城市上空。暴风卷着黑云,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楼宇和街道笼罩着灰蒙蒙的水雾,一辆红色江淮厢式货卡疯狂地冲进了雨幕,如同一枚熊熊燃烧的弹头。

“注意!目标正在黄江区第三大道自东向西行驶,即将进入黄江隧道。交通支队和特警马上设置路障,封锁728国道,在隧道出口实施拦截!”

黄江隧道长约两公里,通过隧道就是市郊,岔道和荒废路段非常多。一旦让肇事车辆冲过关卡,就是天高任鸟飞,抓捕工作会变得极其困难。

第三大道进行了限流管控,东西方向的车辆不再准入。红蓝色的警灯闪烁不熄,警方设置了地钉、拒马、警车三道路障,将黄江隧道的西出口戒严封锁。

监控中心的总指挥再次传来指示:“全体注意!目标已进入隧道,预计两分钟内到达。”

红色货车一头扎进隧道,六辆警车呼啸着紧跟其后。

忽然,萧振国听到行动组警员略显惊慌的声音:“黄江隧道1号车报告,目标车辆突然冒出大量浓烟,我方视野受限,怀疑货车上有爆炸物。请指示!”

萧振国紧急下令:“所有警车注意保持距离,不要冒进,以免发生意外!让排爆组和消防队立即赶往现场!”

滚滚白烟从货车下方源源不断地涌出,迅速弥漫在空气中。隧道里的能见度降到不足三米,所有警车都减慢了速度,与货车的距离瞬间拉大。

“目标出来了!狙击手准备,瞄准驾驶员!”隧道出口的特警队长下达了命令。

狙击手却传来一句让他心惊肉跳的话:“报告,车内未发现驾驶员。”

“什、什么?!”那他妈是鬼在开车吗?!

特警队长没来得及骂娘,红色货车已经冲出隧道,连续撞翻拒马和两辆警车,丝毫没有减速,带着一屁股白烟蹿了出去!

然而,它并没有行驶多远,在距离隧道一公里的地方,货车迎头撞上立交桥的桥墩,瞬间起火爆炸。巨大的炸裂声震动了脚下的地面,一枚黑红的火球升腾而起,滚滚浓烟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跟在后面的消防车连忙实施灭火,现场人员很快传来消息:“报告指挥中心,嫌疑车辆的驾驶室和车厢被切割连通。货厢门开启,未发现生命迹象和人体残骸,这是辆空车!”

指挥部一片哗然,这他妈真见鬼了!

萧振国:“不对,嫌疑人可能跳车了,你们马上搜索黄江隧道。”

“咦?”监控中心的技术员盯着电子屏幕,疑惑地问道,“咱们追击的警车,有从隧道里退出来的吗?”

经过和现场核实,证实六辆警车都在黄江隧道的西出口。

技术员纳闷了:“可两分钟前,有一辆白牌无号警车从隧道东口开出去了。”

萧振国当即反应过来:“就是他!锁定那辆车!”

“东口不是往市里的方向吗?”机动巡逻大队的队长一脸迷茫,“他从哪儿变出来的警车?”

林海倒是猜到了:“货车的车厢里。”

黄江隧道是一条笔直贯通的路,双向车道之间没有硬障碍。肇事司机先将车底的烟雾喷射装置打开,干扰警方视线。再用支架和u型锁将油门和方向盘固定,打开货厢门,发动轿车冲下大货,借着烟雾的掩护混迹在警车当中。在警察们追击着货车驶去西口后,他又调头进入反向车道,自西向东开出了隧道。

“妈的。”机动巡逻大队队长骂了一句,“这家伙还挺聪明。”

监控中心的钱主任说道:“没事,只要车没跑出市区范围,监控就能抓到他!”

天网工程部署后,市区交通干道的摄像头已达完全覆盖,任何车辆都逃不出公安的法眼。

这也是萧振国搞不明白的事。凶手明明有办法逃到郊外,为什么反而扎回了市里?

“肇事司机的肖像出来了吗?”

“有,限速照到了。”钱主任将几张监控截图放到桌上,“……估计没什么用。”

一看照片,萧振国就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了。

红色货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他戴着白手套,头上的棒球帽压得很低,脸上还戴了口罩,遮得比大姑娘都严实。

这时,耳麦里又响起现场的回报:“报告指挥中心,我是二队3号车,已到达目标区域,未发现警车!请指示具体定位。”

监控中心的技术员表示无法定位。因为监控显示那辆警车自西向东行驶,进入了车流密集的万顺大街,在通过一座立交桥后就消失了。

钱主任:“桥下的监控有没有?”

“桥下没有监控,但桥东有一个。”技术员调出了立交桥洞出口的监控录像。

这座老立交桥建于20年前,由于当初设计考虑不周,桥底路段经常在暴雨天气形成积水。同时,桥面上的雨水会倾泻下来,在桥洞上方形成两道水帘洞。所有过往车辆一进一出,就跟洗了两遍车一样。

经过辨识监控画面,萧振国指着一辆白色现代说道:“是这辆。”待车驶近,录像里果然出现了戴棒球帽的男人。

“不是吧?车怎么变样了?车牌号也有了?”

“那辆警车进入桥洞时,前后共有35辆车进出。其他车都有进有出,只有这辆现代有出无进。”萧振国解释道,“对方是在桥洞里,将车顶的警灯卸下。改装警车的应该是水溶性颜料,今天本来就下雨,再加上两道水帘的冲刷,车上的黑纹和字符很容易消失。车牌上的白色颜料也会因为积水的冲溅和浸泡脱落,露出原本的蓝色车牌。”

根据车牌号,交警查到了白色现代的车主,没想到竟然是石四宝!

林海一拍大腿:“这孙子可算露面了!”

萧振国:“那辆大货有车主信息吗?”

技术员摇摇头:“没有车牌号,符合型号的大货太多了。不过也可能是石四宝的,他名下就有一辆江淮格尔发k6。”

重新锁定嫌疑车辆后,秦伟华带领第四小队在市中心缀上了目标。监控画面清晰地显示出白色现代正在马路上疾驰,后面三辆警车急追不舍。

萧振国下达指令道:“秦伟华你们注意,这里是闹市区,尽量逼停对方,不要误伤群众。”

“这疯子要干什么?还想不想跑了?”林海指着墙上的津山市地图说,“这是单行道,只能往北开,走到头就是体育馆,调头都调不了……”

“等一下,你说走到头儿是哪儿?”萧振国扭头问道。

“体育馆啊……”林海点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识,“我记得今天还有场比赛呢。”

萧振国盯着地图安静了几秒,猛地抬起头:“快,立刻联系体育馆!让他们关闭所有入口,一个人都不能放进去!”

然而还是晚了。

林海刚和体育馆的负责人通完电话,秦伟华就回报嫌犯逃进了场馆。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国家队和省队的比赛,全场观众爆满,原本容纳八千人的场地涌进了将近一万人,很多人都站在看台的边缘观赛。警察们一进去就被沸腾喧闹的气氛搞懵了。

“老大,我们该怎么办?”

萧振国:“比赛还有多长时间结束?”

“还有50分钟左右。”

“好,在比赛结束前封闭场馆,不许任何人进出,通知便衣和特勤赶到现场!”萧振国结束通话,坐在监控中心的椅子上,长长呼了口气。

他还剩50分钟,要如何从上万人中找到那条浑水之鱼呢?

白色现代轿车停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下,车门大开,驾驶座上潲了不少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