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脸色一变:“你……你什么人啊?”
“我谁也不是,只是个小律师。”
一分钟后,闹事的人群散了。白颢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谢你啊,师姐。”
岑镜摆摆手:“现在这些人,把警察当软柿子捏,见了律师反而夹尾巴,真是奇葩。”
白颢颓然道:“没办法,你们有的是招儿治他们,但我们不行啊!媒体就喜欢盯着公检法,别说挨骂,挨揍都得考虑考虑再还手,不然第二天就等着上新闻挨处分。”
“这叫报应,谁让你小子昨天骗我来着?”岑镜幸灾乐祸地一笑,“不过,你怎么会跑来调解民事纠纷?”
“暗夜专案组有俩请病假的,武队就把我踹过来无私奉献了。本来想看下失窃现场,谁知道碰上这么一帮玩意儿……”对方厚着脸皮一咧嘴,“师姐是不是来勘查现场的?辛苦辛苦。还有你今天真漂亮,自打流氓钓鱼案后就再没看过你的大长腿了。”
这死耗子说不了三句就得显原形……岑镜忍住一脚废了他的冲动,没好气地说:“我是来看画展的。”
“画展?”白颢仔细一看,才注意到岑镜肩上披着的西装是男款。他转过脸,看向等候在远处的男人。
李维原本不想打扰二人叙旧,但某位警察同志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只好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白颢面露讶色:“师姐,这位是你……男朋友?”
“不是。”岑镜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感觉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强劲敌意,李维微微皱眉:“白警官在执行公务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白颢转向岑镜:“师姐,反正已经来了,不顺便看看现场吗?”
望着两个僵持当场的男人,岑镜脑后坠下一滴冷汗。
最后还是进了西侧展厅。毕竟答应白颢在先,也省得日后再跑二回。
李维也想跟进去,被白颢以无关人员的理由挡在外面,岑镜只好安慰对方尽快出来。
“没事,你别着急,查完call我就好。”相比白颢这种毛头小子,李维的包容和稳重显然更讨喜些。岑镜点点头,转身和白颢进了展厅。
西厅仍保留着珠宝展会的原样,唯一不同的是撤走了那些昂贵奢华的展品。空荡荡的玻璃柜贴着三侧墙壁而立,地板上铺了天鹅灰地毯,大厅中部摆了三圈共计十五个展柜,成放射状环绕着中央展台。
“那里就是展示黑钻石的地方。‘暗夜’被誉为万家镇店之宝,也是这次珠宝展最大的噱头。”白颢指着西厅的中心,“展会持续时间共计三天,9月1日是第一天,当晚就被偷了。”
岑镜来到隔离带前,绕着展台走了一圈。
中央展台约高40厘米,占地两平方米。展柜分金属底座和防弹玻璃柜两层,总高一米。底座的梅花锁已被撬开,锁眼附近留着几道鲜明的金属划痕,清晰地暴露了人为破坏的痕迹。
“这些珠宝,晚上没有锁进保险柜吗?”她问道。
“没有,因为主办方在现场安装了重力感应防盗器,再加上无死角监控,以为高枕无忧了。”白颢用鞋尖点了点地面,“整个展厅承力超过十斤警报就会响,但当晚的警报没有动静。”
岑镜皱起眉头:“飞贼?”
“不,他们是大大方方走过来的。”白颢答道。
“感应器坏了?”
“是莫名其妙地关闭了。每晚闭展后,保安会开启防盗器。开启过程比较烦琐,要用专门的遥控装置输入密码。关闭的方法除了遥控还有手动关闭。”
白颢弯下腰,指了指中央展台下方的一枚红色按钮:“这个东西是为警报响起后,进场人员不受噪音干扰设置的。”当然,警方也没在按钮上发现指纹,所有痕迹都被抹除了。
岑镜:“也就是说……窃匪可以快速关闭报警器?”
“一旦感应器报警,就会在系统里留下记录。可那天不止报警器没响,连超重记录都没有。”白颢耸耸肩,“我都怀疑那几位是阿飘。”
大型盗窃案通常是团伙犯罪,岑镜闻言并未吃惊,而是将目光投向场地的四角:“重力感应装置的遥控器在谁手里?是唯一的吗?”
“和厂家确认过,是一对一的,没人能仿制。那东西白天在万家珠宝的安保部主管手里,晚上锁进保险柜。保险柜也是被监控的,录像显示从案发当晚到第二天早上,没人动过。”
岑镜点点头,如果那个安保主管现在还没跑路的话,就应该是清白的。
扫过四角的摄像头,她望着展厅南墙上的通风口,露出困惑的眼神:“文化宫就是有文化,通风口都设计得这么有个性。”
通风口的装饰通常是网状或者横栏,材质有木质、铝制、聚乙烯等。但文化宫的通风口遮挡相当讲究,是用墨绿花岗岩雕刻的正方形薄石板,中间是圆形镂空,四周雕饰着层层叠叠的对称式花瓣,颇具古典艺术风格。
白颢观察了一番通风口,感觉师姐想多了。通风口镂空的地方仅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连小孩的脑袋都过不去。况且,窃贼是从西厅正门撬锁进入的,她研究这种细节做什么?还是单纯觉得通风口设计好看?
“差不多了,可以看录像了。”岑镜问他,“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白颢迟疑了一下,答道:“虽然谈盗窃案的作案动机很可笑,但我还是怀疑万家珠宝的老板—郭锦年。
“依据?”
“万家的效益近几年一路下滑,今年更因资金紧张关停了两家店面。”他盯着空荡荡的玻璃展柜说,“郭锦年却有钱从海外购得‘暗夜’,还给这颗钻石上了五个亿的巨额保险。”
津山市中心,万家珠宝集团总部。
200平方米的豪装办公室里,郭锦年不厌其烦地按掉了响动的手机。
哼,保险公司这时候急了?还要告他讹诈?收钱的时候干什么去了?!不过想归想,他还是不放心地抓起内部电话,给法务总监闫善安打了过去。
“小闫啊,暗夜索赔的事……没问题吧?”
“郭总您放心,合同保单都写得清清楚楚,富洋赖不了账。”闫善安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对方可能通过诉讼拖延时间,如果法庭真判了重新鉴定,赔偿金可能会少点。”
郭锦年不满地用手敲着台面:“那会赔多少?”
“说不准,这要看鉴定结果。当然,如果我们能拿出交易凭证肯定胜诉。”
“荷兰那个老鬼啊……”郭锦年摸了摸稀疏的头顶,“知道了,我来处理。”
“好的,老板。”
挂掉电话,他从老板椅上站起身,慢慢踱步到落地窗前。从这里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两旁浓绿的树荫,以及树荫下一辆若隐若现的白色suv。
呵呵,警察怀疑他又能怎样?拿不到证据,就算监视他十年也没用!
黑钻石说是有价无市,其实在国外的拍卖里并没有多出色的表现。珠宝商在国内鼓吹泡沫炒高价格,无非为了忽悠消费者,而郭锦年还成功忽悠了富洋保险。不过,他是不会同情这家倒霉公司的,如果不是贪图高额保费,对方岂会轻易上钩?
想到这里,郭锦年不禁露出了微笑。这都要归功于他智慧的大脑,五个亿足够盘活账面了。
身材臃肿的商人站在高楼顶端,如帝王般俯瞰着整座城市。
只要度过此次难关,万家还是那个屹立不倒的万家!他郭锦年,也还是珠宝界的神话!
正陶醉在珠光宝气的美梦里,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郭锦年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开门键。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年轻貌美的小秘书摇曳生姿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件。
“郭总,这些是需要您签字的合同和流程。”
“放桌上吧。”郭锦年习惯地盯着对方的翘臀。
女秘书嗔他一眼,将一封快件单独拎了出来:“这是早上刚收到的快递,因为标注了您亲启,我没敢拆看。”
“小晴越来越懂事了。”郭锦年笑眯眯地接过快件,顺便在女人的嫩手上揩了把油。
随意扫了一眼快递,他脸色凝重起来,沉吟片刻,对秘书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有事叫你。另外……取消所有会议,今天我谁也不见!”
“是,郭总。”总裁室沉重的红木门关上了。
郭锦年审慎地观察过快递单,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信取出来。轻飘飘的a4纸,放在手中却重若千斤。
他一目十行地阅览了一遍,当即瘫陷在老板椅里。
怎么可能?!
慌了会儿神,他突然从椅子里弹起来,又抓住信纸仔细读了一遍,终于在右下角发现一枚极小的签章。认出签章的瞬间,一股寒意从他的脚跟缓慢升至头顶,彻骨冰凉。
“老东西,真他娘的阴魂不散……”郭锦年眼中浮起一丝狠戾,掏出打火机,将那封信化作烟灰缸里的一撮灰烬。
他焦虑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打开办公桌底层的抽屉,拿出一部老式手机,向城市的另一端发送了一条短信。
滑过屏幕上的接听滑块,手机里传来岑镜抱歉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李维,我还得看会儿监控录像,估计要很久。要不你先回去,我明天请你吃饭好不好?”
“啊,没关系,你忙你的。”男人笑了笑,“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出版社那边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
“那你路上慢点。”岑镜的负疚感顿时小了,微笑道,“另外,谢谢你的邀请函,今天的画展很棒。”
“不客气,我先走了,明天再联系。”
“好,明天见。”
白颢看了眼背对他打电话的女人,食指重重点了下鼠标:“师姐,录像调出来了。”
“哦。”岑镜挂断通话,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这是文化宫西厅9月1日19点开始的录像,拍摄角度是西厅正门的门口。借助走廊的灯光,能看到三个安保人员在检查展柜后走出门,用遥控开启重力防盗系统,然后锁门关灯,离开了现场。
白颢将进度条拉到9月2日凌晨2点10分,监控画面几乎一片漆黑,仅有左侧窗户照进来的惨淡月光。过了一分钟,窗户方向出现了一点微光,从光晕的大小和晃动频率看,似乎是手电。随后,走廊里出现了一条移动的巨大“虫子”。
仔细辨认的话,会发现那是一块宽大的黑色幕布,被人用支架类的东西遮挡在头顶,只露出下面的脚,像舞龙狮那样向前移动。他们行进到西厅正门前,将门锁围在幕布下,很快撬开了锁。
岑镜数了一遍,八只脚,应该是四个人。不过都戴着鞋套穿着宽松长裤,看不出具体身形。
白颢又调出了西厅内部的视频。
此时,展厅内的照明灯已经关闭。中央展台上的展柜仍亮着冷光射灯,能照亮以黑钻石为中心,半径半米左右的范围。监控模糊地拍到那条“人虫”先用脚试探了一下,随即缓缓挪进展厅。他们绕过展柜到达了中央展台,重力防盗系统没有丝毫反应。
巨大的幕布慢慢遮住整座中央展台。12分钟后,幕布撤走,“暗夜”不见了。在晃动的手电光里,盗窃成功的“巨虫”离开西厅,从走廊原路返回,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路上的监控什么也没拍到吧?”岑镜问道。
“对,这几人很了解文化宫周边探头的分布,避开了监控范围,只拍到了车灯。”白颢答道,“所以我觉得是内鬼干的,他们对展柜的分布,厅内监控的位置,还有重力防盗系统都太了解了。”
岑镜捏着下巴道:“我在想……他们进去之前,是谁把防盗系统关闭的?”
“会不会是串通安保主管,拿了遥控装置?”
“只要那个主管不傻,就应该不会干这种事。我刚才看了遥控的照片,操作屏上会显示防盗系统的状态,是关闭还是开启,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这伙人进来的时候,明显做了一下试探,说明他们对防盗系统是否关闭并不是很有把握。”
“那……难不成真是鬼?”
“你把西厅四个角度的监控从头放一遍,从闭展开始。”
白颢将四段录像全部打开,拉到9月1日19点开始播放。在万家的安保人员离场后,四个窗口的画面都仿佛静止一般,只有左下角不断跳动的数字表明时间还在流动。
岑镜按了几下快进键,将录像以十倍的速度进行播放,然后背靠椅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屏幕。
这种速阅的方式比常速观察更累眼,需要办案人员高度集中注意力。稍一晃神,就可能错过十秒乘四的线索,即便是眼力毒辣的老刑警也不敢这么查监控。
岑镜的优势,就在于细致的观察力和强大的视觉记忆力。她可以将生活中发生的每一幕,都像照相机一样精准地记录下来。洞察秋毫、过目不忘。正是这种与生俱来的觉察天赋,才让华老师将她从尖子生中挑出来大力栽培。
白颢安静地望着女人的背影。
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从来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而恰恰是那百分之一的灵感。
他自认努力程度不比岑镜差,这几年立的功同辈中也无出其右。可无论自己怎样追赶,这位师姐总能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比他看得更多更远。
如果岑镜是男人,白颢早把对方当作超越的目标和竞争对手。但她是女人,还是个美女,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意气,也就慢慢转变成欣赏和爱慕。监控室里有些憋闷,他出去抽了根烟,又从车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和饼干,回来时发现岑镜还坐在电脑前,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姿势丝毫未变。他不敢打扰对方,只好坐在旁边一起看,枯燥地盯了会儿毫无变化的画面,忍不住打起哈欠。
哈欠刚打一半,岑镜突然动了。
鼠标点在暂停键上,时间定格在9月2日凌晨2点01分20秒,距离那伙窃贼出现还有十分钟,岑镜却停在了这里,用手指着屏幕问道:“那是什么?”
白颢伸长脖子凑近一看,发现左下角的监控出现了两道极细的黄色弧光,位置就在中央展台的下方。那两道光一闪而过,从出现到消失,连半秒都没有。
“是不是曝光不够,镜头花了?”
岑镜将视频退回去两分钟,放大画面,用两倍的慢放功能重新播了一遍。
当时间走到凌晨2点01分19秒的时候,西厅西墙的通风口突然冒出一道细小的黑影。它飞速蹿到中央展台下,停顿一瞬之后原路折返,眨眼又钻回了通风口,用时总计不到3秒。
白颢将画面区域锁定,拉到图像工具里提高清晰度,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