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嘉满肚子疑惑:“有什么发现?”
“假设煤气熏死羊的时间和熏死老李一家的时间类似,那么,这样一罐煤气,要熏死老李一家需要70分钟,而完全放净气体需要80分钟。”陆凡一在一堆人中找到一头雾水的马所长,问:“马所长,你们村平均多久出现一次煤气中毒事故?”
“一年有一到两次吧,不过从没死过人,老李家好像十多年前发生过一次煤气中毒。”马所长答。
“也就是说,一百天才有可能发生一起煤气中毒事件,而村里又有一百多户村民,那么野人碰巧赶上老李家煤气中毒的概率,肯定小于万分之一。”
“概率小不代表不会发生啊。”小宋小声嘟囔。
“我记得周琳法医说过,老李一家的死亡时间是昨天凌晨2:00到3:00之间。”陆凡一拍了拍小宋的肩膀,笑了笑,“如果按照你说的,老李一家是忘记关煤气被熏晕的,那么就应该是凌晨1:00左右的时候有人打开的煤气。请问,老李家谁会在这个时间不经意地打开煤气呢?”
小宋无言以对。
“忙活了半天,你就是为了证明小宋的推理是错误的啊?”李宁有点恼火,“就他那种毫无章法的推理还需要证明吗?本来就不可能嘛!”
“不。”陆凡一打断李宁的话,“我是为了证明煤气罐确实是凶手打开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李宁很不爽。
“通过这个侦查实验,我们掌握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陆凡一目光沉稳,不急不缓地说,“由于老李家房子面积比较大,煤气需要70分钟才能达到让全家中毒的目的,占全罐煤气的八分之七左右,剩下大概八分之一。马所长,那个帮我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马所长拿出一张记录表递给陆凡一,“老李家平均半个月换一次煤气罐,这是他家更换煤气的登记。”
“也就是说,老李家平均每天大概用十六分之一的煤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宁和小宋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欧阳嘉不愧是重案队中队长,马上明白了陆凡一做这个侦查实验的真正用意:“小陆是想告诉我们,如果老李家的煤气罐使用2天以上,就根本无法导致全家煤气中毒!”
“什么?”这一次连马所长也惊愕了,陆凡一的推理居然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凶手一定也做过类似的实验,所以他知道必须在老李家刚刚更换煤气的时候行动,他的计划才可能成功。你们看这个更换煤气的记录!”陆凡一指着登记表上的最近一条记录说,“案发前一天,老李家刚刚更换了煤气罐,凶手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
欧阳嘉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这么说,这是一起……”
“熟人作案!”陆凡一坚定地说出答案,“凶手一定是坟岭村里的人!”
小宋和马所长都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村子里根本就没有身高两米、体重110公斤、能举起800公斤重物的人啊!
“昨天晚上,有人进入我的房间,将一双四十七码的黑皮鞋放在我床上,后来那双皮鞋不见了。”
“凡一,你确定昨晚不是做梦?”李宁还是将信将疑。
陆凡一瞪了李宁一眼,这个英俊的小伙子立刻就乖乖地闭了嘴。
“这是凶手给我的警告,他想告诉我,既然他可以随意进出我的房间,那么杀了我简直就是小菜一碟。”陆凡一平静地说。
马所长真的为难极了,他当了三十年的派出所所长,这个村子连一起盗窃案都没有发生过,最近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讷讷地说:“我们村子虽然小,但是治安一向很好,家家户户晚上几乎都不锁门,派出所有民警二十四小时工作,村民可以随便进出,究竟有谁会做这种恶作剧呢?”
“这不是恶作剧。”陆凡一很肯定地说。
“可是坟岭村没有符合凶手描述的人啊?”小宋说出心中的疑惑。
“关于这一点,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欧阳嘉开口,“马所长,接下来我们需要走访一下村民。”
“没问题,我带路。”
马所长正要动身,却被陆凡一叫住,“马所长,坟岭村新发现的那座宋代古墓在什么位置?你能派人带我过去吗?”
“小宋,你带陆警官去墓地。”马所长当机立断下命令,“我带欧阳队长走访村民。”
就在马所长和欧阳嘉挨家挨户走访村民的时候,陆凡一开车带着小宋往新出土的古墓驶去。车子再次经过那片脓包一样密集的坟地,越往山里面走气温越低,雾气也就越浓,他不得不打开车头大灯。
灯光穿透白雾,他看到路边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狗在厮咬着一只没有头颅的野兔,那些畜牲皮毛像一块肮脏破旧的地毯,脖子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呲着白色的犬牙,狂躁的吠声听上去很吓人。
“这兔子是怎么回事?”他问。
“最近这段时间,山上总有一些小动物的无头尸体,野狗发现了就会去争抢的。这也是为何村民坚信山里有野人或恶鬼出没的原因。”
车子经过那些野狗身边,引来一阵狂吠。远远就看到荒山上一阵热火朝天的景象,挥动着工兵铲和锄头的工人正在墓地四周挖掘,推着小车装土的工人来回奔波。满天的灰尘混合白茫茫的雾气,人就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半个月前发现的那座宋代的古墓!”小宋伸手一指。
车子在黄泥空地上停下来,陆凡一下车,看到古墓的入口已经露出地表。他走过去,古墓入口的通道很深,黑黝黝的,像一条通向地狱的舌头。他蹲下来,拂开表面的泥土,露出通道旁边的一块石壁,低声问:“你确定这是宋代的古墓?”
“是啊,考古学家是这么说的。”小宋回答,“听说这座古墓是第一次被发现,尚未被盗墓贼光顾,里面的陪葬品相当丰富。”
“很奇怪!”陆凡一皱眉,“如果是宋代的古墓,应该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墓壁应该有风化的痕迹才对,可是它看起来,好像被人重新修葺过。”
他站起来,对小宋说:“我去找考古学家何教授,你在车上等我。当然,你也可以进古墓参观一下。”
“我才不进去呢。”小宋压低声音,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听说里面闹鬼。”
亏他还是个人民警察,居然这么迷信。陆凡一不发一言,从车子后备厢拿了自己的包背在身上,包里装着相机,乳胶手套、手电筒和一些常用的工具。
小宋见陆凡一不相信,不服气地说:“根本没人进去,没人有这个胆量,其实,不进去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装着什么?”
“死人呗!”小宋马上接着说,“说好听点这是在考古,说不好听的,不就是挖人祖坟嘛。村子里没人愿意挣晦气钱,你没看到干活的工人都是从外面找来的吗。”
陆凡一真想用手指塞住耳朵,刚走出两步就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在旁边的土堆后面一闪而过,看样子很像老何。
“老何!”他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头顶突然一阵哗啦啦的泥土崩落声,有工人“啊”地一声大叫,从斜坡上滚下来。他正要跑过去看,身后却传来老何的声音:“别过去,那边很危险,有人会处理的。”
陆凡一转过头,看到穿着灰色哥伦比亚运动夹克和蓝色宽松牛仔裤的老何,他嘴角叼着一根烟,懒洋洋地说:“陆警官,你来得挺早啊。”
陆凡一走过去,“你不是说有些事情要告诉我吗?”
“你太心急了,陆警官。”老何笑了笑,突然问,“知道这是谁的墓吗?”看到陆凡一摇头,他抖出谜底,“这座墓的主人是宋代刑部侍郎,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才找到它的确切位置。你绝对想象不出来,我在墓里面发现了什么。”
“你进去了?”陆凡一盯着不断下滑的山体,山坡上的石头翻滚着掉下来,扬起阵阵灰尘,他的眼神带着狐疑和些许惊愕,“你就不怕墓顶坍塌吗?”
“我应该不是第一个。”
陆凡一对老何的话心存怀疑,难道有人在这位考古学家之前捷足先登了?可是小宋刚才明明说,坟岭村的村民都不敢踏进墓地半步,连盗墓贼都尚未光顾。更让他心中疑惑的是,他和老何并不熟,一位是长期户外作业的考古学家,一位是奔走于命案现场的重案队首席警探,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人,老何为什么专门找他来说这些呢?难道这位考古学家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何像是看出了陆凡一心里的疑惑,眉毛一挑,嘴角在微笑,却故意岔开话题,吊他的胃口:“你觉得田恕恕长得怎么样?”
“什么?”陆凡一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就是昨天晚上,杂货店那个女护士,长得最高挑的那个。”老何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她的身材真够辣的,希望你不要在意我的说辞,跟大老粗们待久了,说不出文绉绉的词。看到她,谁都会动歪脑筋,至少带种的男人都会。”
陆凡一想起老何昨晚对田恕恕的言语挑逗,内心涌起一股憎恶和愤慨,受够了这位考古学家的粗鲁和野蛮态度,真想拿冷水泼他。“不是说有事情跟我说吗?为什么扯上女人的身体了?何教授,麻烦你有事说事,别再幻想女人的身体。”
“其实田恕恕很容易搞定的。”老何笑了笑,“这和抓蛇抓七寸是一个道理,只要你抓住对方的软肋,再冷傲的女人都会乖乖地跪在你面前。”
陆凡一听不下去了,心情很恶劣,无法想象这个丑陋的老男人勾引女人的情景,更无法想象那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田恕恕光滑美丽的躯体。陆凡一耐着性子说:“何教授,我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听你讲田护士的事。你刚刚不是说你进入墓地了吗?为什么不跟我说说这个?”
“我就说你太心急了。”老何慢条斯理地抽着烟,“对了,你对田恕恕了解多少?”
“除了知道她是坟岭医院的护士之外,其他一无所知。”陆凡一对老何的故弄玄虚,心中有些不痛快,“何教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关心与案子无关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与案子无关?在没抓到凶手之前,谁都有嫌疑。”
“你究竟藏着些什么?直说吧!”
“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而已。”烟雾在老何粗糙的指尖缭绕,他笑了笑,话题还是围绕在田恕恕身上,“我在医院一眼看到她,就立刻被她身上那纯洁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后来又见了她几次,要么是在杂货店,要么是在医院。今天凌晨,我居然在坟岭山脚下见到了她。”
“你说你见到了田护士?”陆凡一不敢相信,“能确定是她吗?”
“呵,陆警官,现在有兴趣听我说了吗?”
陆凡一没理会老何话语里的嘲讽,紧接着问:“具体什么时间还记得吗?”
“凌晨一点左右。”
陆凡一马上又问:“你看到了什么?”
“因为那时候墓门刚打开,需要连夜做一些加固工作,所以工人们都在加班,我也在现场。我确定看到的人是田恕恕没错,她那种干净漂亮的女孩,看一眼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来坟岭山干什么?”
“看样子是在等人。”老何干巴巴地笑起来,“有可能是跟哪个男人幽会。你知道,在这种荒郊野外幽会,别有一番情调,现在的年轻人就好这一口。”
“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了我,就匆匆忙忙跑回家了,而我则悄悄跟在后面,一直在她家窗外守到天亮。”老何舔了舔舌头,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很害羞,很少接近女人,如今一把年纪了,对女人的欲望却突然变得非常强烈,没有人规定考古专家就非得一板一眼,就不能渴望女人的身体,你说是不是啊,陆警官。”
“说重点!”陆凡一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
接下来的十分钟,老何一边抽烟,一边叙述他尾随田恕恕回家的详细过程。他极其细致地描述了她的住处,从古朴的雕花老床,到年代久远的带着铜把手的红木箱,再到田恕恕如何脱下衣服睡觉……
陆凡一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受一个色欲熏心的老男人的摆布,一大早跑来听这番废话,他上前,伸手握了握老何的手,看起来很认真地说:“何教授,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可能还会来麻烦你的。”说完,他打开车门,正要钻进驾驶座,手臂却被一把扣住。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古墓里看到了什么吗?”老何故做神秘地眨眨眼。
“可是你一直在说田恕恕。”吊人胃口、故弄玄虚,这位考古学家很有一套,陆凡一真是烦死了他这一点,“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老何掐灭手上的烟头,吐出一口烟雾,看样子终于准备说重点了,“这件事,你恐怕得向公安部汇报。”
“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很好。”老何朝四周看了看,给人的感觉像是接下来要说一个惊天的大秘密,“陆警官,你一定要相信我。”
“那得看你说的可不可信,只要不是凭空捏造的幻想。”
“我可以拿自己这条老命发誓,如果有半句假话,叫我不出三天就惨死在坟岭村。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没敢跟别人说。”老何脸上露出某种不安,“陆警官,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了,何教授,你就别绕弯子了。”陆凡一终于不耐烦了。
“昨天晚上,为期三个月的挖掘工作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手下的工人打开了墓门,那是凌晨一点左右,我特意看了手表,我必须记住这个历史性的时刻。然后,我从墓道进入古墓里面。”
“你一个人?”
“是的,我一个人,你绝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老何脸上是变幻莫测的表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看到……”
“陆警官,出事了!”就在老何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小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刚刚接到马所长的电话,坟岭医院出大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