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诡异杀戮

死者一头长发贴着地面,护士服、毛衣、连着腰带的灯芯绒长裤,包括一条破损的内裤和白色钢圈胸罩丢在地上,很显然,它们是被人用蛮力从身上撕扯下来的。吊扇因为受了外力,一直在缓缓转动,连带着死者一起转动。晕黄的白炽灯光和空气中充斥着邪恶的气息,全然的寂静,静得人心里发毛。

“什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凡一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坟岭医院出事了!”小宋抚着胸口,他快喘不过气来。

陆凡一回头对老何说:“何教授,抱歉,我改天再来找你。”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跳上吉普车。没等小宋坐稳,车子就冲了出去,分秒必争地在黄泥路上颠簸。

“发生了什么事?”陆凡一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小宋头一回看到这位首席警探流露出心神不宁的样子,说:“马所长打电话过来,说坟岭医院出事了,情况很严重,我听得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坟岭医院和墓地相距不远,十分钟后,陆凡一的吉普车风驰电掣,一个急刹车停在医院门口。周琳的那辆东风雪铁龙也在,她还来不及回市区就又出了这种事,没办法,只能打电话叫助理把老李一家四口的尸体先拉回停尸房冷冻,自己则留下来处理新的案件。

坟岭医院修建至今三十年了,因为年久失修,绿色的墙皮大块剥落,每一扇窗子的玻璃都污旧斑驳。晨雾中,这座小医院静静地矗立着,与新出土的宋代古墓隔着一座坟山遥遥相望。院子里的黑色铁门渗出一种浑然不觉的死亡气息,铁门内外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十几个村民围在医院门口,两个坟岭派出所的民警在维持秩序。

“你肯定猜不出里面发生了什么。”李宁看到陆凡一下车,立刻掐灭手中的烟,阴沉着脸走过去,极力压制着想骂粗话的冲动,“该死的,凶手简直无法无天,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场有没有被破坏?”这是陆凡一目前最担心的问题,他的脑中浮现出各种可怕的意外,心头的压力有如沉重的晨雾。

“没有,周琳法医和欧阳队长正在现场。”李宁在前面带路,从左侧的楼梯走上医院二楼。

一上走廊,就看到马所长安静地站在在护士值班室门口,深深地吸着烟,长满皱纹的脸酸涩得让人不忍心看,地上已经掉了一地的烟头。听到脚步声,他惊了一下,抬起浮肿疲倦的眼睛看了陆凡一和李宁一眼,又继续沉闷地低头抽烟。他的大衣敞开着,毛衣的领子也扯松了,脸上愧疚的神情就好像坟岭村发生凶杀案是他的错一样。

这也难怪,这位老民警担任坟岭派出所所长的这些年,这个村子连小偷小摸的盗窃案都没有,本以为可以这样稳稳当当直到退休,谁知道,要么不出事,一出事就是要人命的大事,而且还是匪夷所思的灭门案。他深受打击,最初的愤怒到现在变成了无助和难以置信。

陆凡一知道马所长不愿意让自己手下的民警看到他在接连发生的惨剧面前惊慌失措,尤其是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于是,他沉默地绕过马所长,径直走到护士值班室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只往里面瞄了一眼,高大英挺的身体顿时像被电击似地一僵,脉搏砰砰直跳,衣服底下渗出汗来,尽管走廊上呵气成冰。

天哪,难怪李宁会说凶手无法无天。

只见护士值班室的天花板吊扇上垂下一条红黄双绞漆包电线,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孩被捆住双脚,倒悬在吊扇下,两条胳膊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那情景,像是某种宗教象征。

死者一头长发贴着地面,护士服、毛衣、连着腰带的灯芯绒长裤,包括一条破损的内裤和白色钢圈胸罩丢在地上,很显然,它们是被人用蛮力从身上撕扯下来的。

吊扇因为受了外力,一直在缓缓转动,连带着死者一起转动。晕黄的白炽灯光和空气中充斥着邪恶的气息,全然的寂静,静得人心里发毛。

周琳正穿着鞋套,戴着口罩,专注地用真空吸管吸取尸体指甲内的残留物,这项工作着实枯燥繁琐。几分钟后,她收起真空吸管,先提取了死者的下体分泌物以便做精液检测,然后将体温计插入死者的直肠测量体温。

欧阳嘉安静地在一旁拍照,她凝神注视,目光灼灼,不放过周琳的每一个动作,聆听这位首席法医的每一个疑问和指示,那种专注让人肃然起敬。

完成一系列前期工作后,周琳把探测仪装在三角架上,插上电源,散热的风扇开始运转。预热完毕后,她把一副护目镜递给欧阳嘉,戴上这种护目镜就能看见高能光线。然后,她关闭值班室的灯,拉上窗帘,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这使得现场气氛又平添了几分诡异恐怖的色彩,尤其是天花板的电扇下还吊着一具长发女尸,正随着吊扇一起缓缓转动。

这种探测器能够侦测出多种残留物和污点,当然包括血迹和指纹。探测器一开,尸体背后的墙壁一下子就亮了。光束里的尘埃犹如璀璨的银河一般弥漫在整个房间。房间里的桌子、椅子、柜子,包括桌上的两盒牛奶、残留的面包屑和几张揉皱的纸巾立刻散发出浓淡不一的黄色和白色的荧光,散布在地上的大量毛发和纤维散发出幽幽的蓝光,这是有人频繁出入值班室常有的现象,不足为奇。

“尸僵阶段已经过去,这说明被害人死亡时间超过六个小时,另外,被害人在死亡前曾大小便失禁。”周琳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桌上的录音笔静静地记录着。然后,她把三角架移近死者的身体,护目镜后面墨色的眼睛聚焦在尸体的额头上。

“她的额头上好像写着什么东西。”一旁的欧阳嘉问,“你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女孩额头上被人用血写着三个字母——xxx,字母的线条平滑工整,在光线的照应下,这三个字母仿佛是死刑前的判决书,或者是某些异族处决叛徒前的祭祀。

“好像是三个‘x’,看上去像是某种宗教符号,不过目前还不能确定。”周琳把探测仪输出亮度调整了一下,“不过,这对凶手显然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当她把那束超亮光线移向死者的脖子时,忍不住低声咒骂,“见鬼!”

“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欧阳嘉在黑暗中紧盯着周琳。

“你知道尸斑是怎么引起的吗?”

“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尸体高位血管空虚、尸体低下位血管充血,血液透过皮肤呈现出来的暗红色斑痕,就是医学上所谓的尸斑。”

“不错!”周琳握着探照仪前端的光纤管,眼睛像钢铁般冰冷,“被害人死亡时间超过六小时,按理说这么长时间,脸部必定会积存大量血液从而形成尸斑,可是,你看这里。”她戴着乳白色橡胶手套的手,指着被害人的头部和面部,“死者的脸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你的意思是……”欧阳嘉也是反应相当快的人,马上瞧出了端倪,“死者因为某种原因大量失血,所以无法形成尸斑?”

“毫无疑问,凶手放干了她的血。凶手一定在这里逗留了相当久,他看起来很轻松,不慌不忙,好像把人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血迹干了他才像个大老爷一样离开。”

“那地上怎么只有这么少的血?”

“这就是你和陆凡一接下来要调查的了。”周琳说着,继续检查死者的皮肤。

欧阳嘉出神地望着倒悬在吊扇下的尸体——被害人年仅十九岁,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坟岭还不到一个月,遇害时正在加班。“这一块皮肤怎么颜色这么深?”她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死者右腋下方靠近右侧乳房的部位,圈出一块硬币大小的黑斑,“看上去像纹身,不过谁会把纹身纹在这个地方呢?”

周琳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很肯定地说:“这不是纹身,是电击留下的疤痕,你看这里。”她用手指示意,“外圈的皮肤有被灼烧的痕迹,凶手一定是用电棍击晕被害人,在她毫无反抗能力之后再把她吊起来。那时她已经相当虚弱,但是还没有死。按理说,死者身上应该会染上一大滩血,但是没有,凶手一定是先把她吊起来再放血。”

“我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她吊起来?他完全可以一刀杀了她,然后掉头走人。”这是欧阳嘉最疑惑的地方。

“也许这起凶杀案牵涉到凶手和被害人之间的私人感情。”周琳说,“除非凶手疯了,否则不会花这么大力气把人吊起来,还剥光她的衣服。”

“这么说,你认为这桩谋杀案很可能是私人恩怨引起的?”

“根据我的经验,凶手很可能神志失常,或者精神错乱。很多变态杀手都是这样,将人虐杀后,希望自己的杰作被人关注,往往会把尸体摆放成某种特殊的姿势,或者干脆把尸体拖到公园里展示,或者扔在高速公路边。”

“虽说我们不该忽略任何可能性,但我认为,凶手绝不可能精神错乱。”欧阳嘉站起来,在高亮光线下再一次仔细检视尸体,“相反,他非常聪明,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放血的伤口在什么位置。”

“你太抬举这个混蛋了,他还没聪明到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地步。”周琳换下探照仪的蓝色光学滤镜,在输出镜头上重新装上纳米的红色光学滤镜。然后,她把三脚架移近死者的脖子,调整光通量,“看到了吗?”

“什么?”

“我再放大一些,看到了吗?颈动脉的位置,珍珠色泽的,两个正圆形的斑点。”

焰火般的红光正对着的那一片惨白的肌肤,放射仪下一切都无所遁形。欧阳嘉看到,正好在死者颈动脉的位置上,两个斑点几乎成正圆形,让人想起冰冷阴森的满月,以及邪恶的吸血鬼。她忍不住一阵哆嗦,像感叹似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这么微小的创伤!”

“这样的创伤确实无法让受害人在短时间内死亡,但是,如果凶手把自己当成德古拉伯爵,吸干被害人的血,这种小创伤就足以致命了。”周琳关了探测仪,摘下护目镜,“不是我愤世嫉俗,我真是受够了这些异想天开的混蛋。有些人真的把自己当成吸血鬼,或者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试图让自己变成吸血鬼,巫术、祭祀、喝血、杀戮。你想,凶手会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德古拉伯爵?或者想要变成德古拉那样的吸血鬼?”

“除非这个人疯了。”欧阳嘉咬着牙说。

“这倒是一个完美的脱罪的理由。”周琳说,“很多谋杀犯都借精神异常的理由脱罪,就好像那是一道护身符。”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欧阳嘉说,“被吸血鬼咬了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也许凶手是想让冯雅丽变成吸血鬼,这样,他就拥有一个红粉知己,一个和他一样的怪胎。”

“现在还无法确定凶手一定就是男性。”周琳客观地提出异议。

“这倒也是!”欧阳嘉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无论凶手是男是女,他凶残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我越来越觉得老李一家的灭门案和目前这起案子,有点超越我的专业范围。”周琳有些沮丧地说。

“别谈什么专业,只谈问题。”

“问题是坟岭村似乎藏着一大堆秘密。”周琳直言不讳,“从踏上这块土地开始,这里的一切就让我很不舒服。”

就在欧阳嘉和周琳检查现场的时候,护士值班室门外的走廊上,陆凡一心情沉重,他明白,这种凌虐行为是一种操控欲的极致表现,但是他不明白,这种行为如何能带来虐杀的满足感,也无法理解凶手如何借着他人的痛苦而获得快感。

他走到闷声抽烟的马所长身旁,低声问:“马所长,我们目前掌握了哪些线索?”

马所长把烟头扔在走廊地板上,用脚踩灭:“被害人叫冯雅丽,十九岁,老家在河北廊坊,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坟岭医院工作还不到一个月。”

马所长沙哑的声音把陆凡一吓了一跳,连忙问:“你没事吧,马所长?”

“我没事。”马所长神色憔悴,强压下涌上喉咙的阵阵咳嗽,他没有告诉陆凡一他昨晚通宵写案情分析报告,那是一项非常耗精费神的工作,让人片刻不得喘息。停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派出所的民警询问了冯雅丽在医院的同事,每个人都说她性格很好,与医院里的人都很合得来,基本可以排除仇杀的可能。”

“谁最先发现的?”

“坟岭医院另外两名护士早上来交接班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情况,马上打电话给派出所报警。当时,我和欧阳队长正准备走访村民,接到报警后马上赶到医院。”

其实,侦办案子最难的一点是每件案子都千头万绪,永远都不会那么单纯。警方拼命收集证据,在结案的时候都可以为受害者写一篇传记了,但很多时候,那些线索根本是无关紧要的。

陆凡一沉默了一会儿,问:“据我所知,晚上值班一般都有两名护士,另外一个呢?”

“另外一名护士叫方荣荣,我和欧阳队长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她脸朝下趴在地上,处于昏迷状态。”

“她人呢?”

“还没来得及带她回警局做笔录,暂时把她关在传染病隔离病房,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了,我会安排民警对她进行问询。”马所长安排小宋守在护士室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入,自己则带着陆凡一来到传染病隔离病房门口。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户,只见方荣荣缩在墙角,脸深埋在两腿间,空洞的眼睛半闭着,安静地像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她的头发纠结成一团,看上去像洗涤餐具的钢丝球。一阵阵刺骨的寒风从走廊的窗缝中钻进来,连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似乎处在高度紧张状态。

“我能进去和她聊几句吗?”陆凡一问马所长。

“最好不要。”一个低沉的声音插进来。

陆凡一抬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一头浓密的黑发,体格高大精瘦,穿着医生的白大褂,鼻梁和下巴的线条显得十分刚毅,有一双犀利而睿智的眼睛,沉沉的目光让人想起冬夜里冰封的平静湖面。

“我是负责给方荣荣做心理辅导的医生马亮。病人遭受了非常严重的刺激,很容易受惊,现在的时机和场合不适合与人接触。”

“你好马医生,我是市重案队刑警陆凡一。”陆凡一跟眼前这位医生说话的同时,注意到缩在隔离病房角落里的方荣荣抱紧了身体,似乎要用单薄的双臂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收回视线,继续说,“在我开始询问方荣荣之前,马医生,你是否需要让我了解她的什么情况?”

“陆警官,我想你没有明白我在说什么。”这位马医生绝对不是那种一看对方是警察就轻易妥协的人,他表情严肃而冷峻,“病人情况很不稳定,再受什么惊吓的话,很可能会发狂,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喂,医生,我想没明白情况的人是你!”李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暴躁地嚷道,陆凡一担心他随时会像一头野兽那样跳起来,“你该清楚吊在值班室天花板上的那具尸体不是一条狗或者一头猪,她是你们坟岭医院的护士!这里死了一个人,明白吗?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跟坟岭医院的医生护士联络感情,也不是为了参观你们医院的体制如何得运作,有一桩谋杀案正等着我们破。如果你不想看到那个人渣逍遥法外继续作恶的话,就把这该死的门给我打开,听到没有?”

马亮被李宁这么一吼,并不恼怒,面容平静地看着陆凡一,目光相接,久久没有移开,过了五秒钟他才开口:“我无意干涉你们的工作,只是现在真的不是录口供的好时候,病人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你冒然出现会对她造成伤害,也许会变成一场灾难,我们谁也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陆凡一能听出马亮话语中的恳切,但并不打算就此让步,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他必须采取行动,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阿亮,让陆警官进去吧!”一直沉默的马所长走过来,站在陆凡一旁边,“我和李宁警官在外面看着,不会有事的,你就通融一下。”

“你们认识?”陆凡一的目光在马亮和马所长之间来回切换。

“他是我儿子。”马所长皱纹密布的脸在谈到自己儿子时终于舒展了一下,“不好意思啊,陆警官,我儿子是头倔驴,死脑筋,不懂得变通。”

年轻的医生沉默寡言,脸上至始至终都是同一个刻板的表情,就算医院出了命案他心里不好受,情绪上也不会有任何波动,就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佛,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夜空中两颗冰冻的星斗。

进入传染病隔离病房,一共需要打开两道门,门与门的连接部位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装着风淋,墙上挂着天蓝色的连体防护服。三十年前那场瘟疫爆发的时候,政府以甲级医院的标准成立了这家坟岭医院,并建了隔离重症传染病人的隔离病房。现在,瘟疫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回忆,而昔日象征着死亡的隔离病房也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

毕竟是自己父亲开口求情,马亮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用墙上的按键输入六位密码,咔嚓一声,内外两道沉重的铁门先后被打开。

陆凡一解开枪套,取出枪交给李宁,然后看着马亮,“马医生,你不是说病人很容易受惊吗?如果我单独进去的话,运气可能会好一点。你放心吧,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马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陆凡一走进隔离病房,身后的门就自动关上了,整个房间立刻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不知怎么的,他顿觉后背一阵凉意。

四面的墙壁刷成白色,里面的病床很早前就搬走了,徒留一室萧瑟,检测报告、死亡证明、就诊记录的复印件像枯死的落叶飘散在地板上,昏暗窒闷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息。

随着陆凡一的一步步靠近,缩在角落里的方荣荣逐渐不安起来,就像某种从未进化过的原始动物,只凭本能对外界环境做出反应。

在离她三米的地方,陆凡一站住,蹲下来,用温和的语气说:“早上好,我是重案队首席警探陆凡一,这是我的警官证,你要看一下吗?”他掏出警官证,递过去。

方荣荣始终把整张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身体像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

“我能再靠近一点吗?这样你就能看到我的警官证了。”陆凡一不动声色地往前挪动了一些,“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见过面的,昨天晚上,在杂货铺,还记得吗?和你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位护士,一位叫田恕恕,一位叫冯雅丽。”

听到冯雅丽的名字,方荣荣从两个膝盖中抬起头。那是一张饱受惊吓的脸庞,不安和恐惧交织着如逐渐扩散的黑云笼罩住了她的眼睛。

某种警示在陆凡一意识深处响起,他确定,方荣荣一定看到凶手了,也许还目睹了整个行凶的过程。他迫不及待地想追问值班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凶手是谁,但是他必须忍住,轻声说:“在杂货店见到你们三个的时候,我就想,坟岭医院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小护士,你叫方荣荣是吧,荣是荣誉的荣吗?昨天晚上是你和冯雅丽一起值班吗?”

再次听到冯雅丽的名字,方荣荣用手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面色惨白,一双眼睛深不可测地冷冷地注视着陆凡一,那里深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恐惧。

“放轻松,放轻松,你是安全的。我不能让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这个地方无聊地坐着,我陪你一起坐着聊聊天,怎么样?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陆凡一谨慎地斟酌着下一步的行动,他不能直接质问方荣荣,但必须让她明白,他是值得信任的,如果她继续躲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对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两人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也没有等来对方的任何回应,陆凡一意味深长地说,“我是个警察,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我才能帮助你。”

方荣荣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在白炽灯的映照下闪着不锈钢刀刃般的寒光,喉咙里滚动着一串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要开口说出凶手的名字。

“什么?你说什么?”他急忙凑过去,心狂跳不止。

说时迟,那时快,方荣荣突然一跃而起,像一头凶悍的狼扑向陆凡一,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身体,张开嘴巴一口咬住他的脖子。这一下电光火石,陆凡一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人一下子被扑倒在地上。两排牙齿立刻深深地嵌进他的脖子,血喷涌而出。

一直站在落地窗外耐心等待的马所长和李宁看到这副匪夷所思的景象,一时间都惊呆了,只觉得头皮发麻,脉搏狂跳。还是马所长先反应过来,朝马亮大喊:“快,快开门!”

马亮还算沉着冷静,飞快地按下六位密码,两扇沉重的铁门慢慢打开。马所长抢先一步冲进去,李宁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七手八脚地想拉开方荣荣,可这个发狂的小护士死活不肯松口,而且力气大得吓人,喉咙里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像野兽捕获猎物后向其他掠食者发出的警告。危急之下,马所长只好挥起一拳将她打晕。

陆凡一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按住伤口,血还是从不断地从指缝中涌出来。

马亮立刻带他到二楼医务室包扎,李宁和马所长则把昏迷的方荣荣抬到三楼的302室,那里是医院的精神科。还好没有伤到动脉,简单包扎后,陆凡一脖子上的血总算止住了。

“陆警官,要不要打一针破伤风?”马亮收起纱布和止血棉,转身放回柜子里,他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像一尊不动石佛,看不出情绪的丝毫波动。

“没事的,谢谢你,马医生。”陆凡一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其实,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你已经提醒过我病人情绪不稳定,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马亮沉默,对陆凡一的话不置可否。

“怎么回事?”欧阳嘉听到陆凡一受伤的消息也赶了过来,看到他脖子上缠着纱布,大吃一惊,“怎么弄的?”

“被方荣荣咬了一口,皮外伤,没大碍。”陆凡一问,“周琳呢?你们有没有在现场查到什么线索?”

“她正在做dna对比,对比结果今天晚上才能出来。”看到李宁和马所长从门外走进来,欧阳嘉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在这里先简单讨论一下案子吧。”

“我找精神科的医生讨论一下方荣荣的情况。”马亮很识趣地离开。

“李宁,你去车子后备厢把笔记本电脑和微型投影仪拿来。”欧阳嘉说。

不一会儿,投影仪高亮的白色光束打在医务室的墙壁上,冯雅丽倒悬在天花板上的照片在屏幕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先来说说目前掌握的情况吧。”欧阳嘉直接进入正题,“死者叫冯雅丽,19岁,o型血,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坟岭医院还不到一个月,人缘很好,基本可排除仇杀的可能。死亡时间约是今天凌晨二点左右,因为护士值班室每天来往的人很多,现场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指纹,地面有少量血迹,经检测,已经确定是死者的血。”

“另外,死者身上未发现有被性侵犯的痕迹,右肋靠近右侧乳房的位置有一处电击的痕迹,右侧颈部有一处致命伤口。”欧阳嘉把伤口的特写照片调出来,画面上立刻出现冯雅丽颈部的两个正圆形的红斑,“就是这两个微小的伤口导致死者失血性休克死亡。”

“在死者的额头上,我们还发现了一个符号。”屏幕上出现冯雅丽的脸部特写,她的眼睛还圆睁着,灰白色的眼珠子散发出惊恐的气息,在她的额头上,有一个用血画下的符号。

“看上去像三个‘x’。”李宁疑惑地说。

“目前还不能肯定是不是三个‘x’。”欧阳嘉说,“通过周琳法医的鉴定,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符号是用第三者的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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