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张宇辰安静地坐着,在被警方抓获的那一刻,他所有恐慌的情绪忽然全都消失了。
谢宜修基本了解了下情况,张宇辰因为出不了湖城,所以一直在各个黑网吧里东躲西藏。
然后他带着楼岩峰进去坐在了对面,因为直接涉及命案,他们照例问了姓名、年龄等基本信息,之后谢宜修才问:“5号晚上10点到次日凌晨1点之间你在哪里?”
“我和露露是高中认识的,我们在一起4年了,本来打算大学毕业就结婚的,可是她家里出了事,父母也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没敢反抗家里就和她分手了。”
他没有回答,反而低声讲起了以前的事。
“后来我调动了工作,结了婚,但是霍哲连环案的时候我又遇见了她……5号那天下午她忽然一定要我选择,我很犹豫,我人生中,没有一件事是自己做主的。我爱她,不想失去她,所以我去买了戒指想和她求婚,然后第二天再和妻子提离婚。可是,我没想到……”
不知回想起了什么,他的神色忽然变得痛苦起来,“她被人杀了,我当时真的懵了,我想过报警的……”那一天晚上,当他乍然看到李露死亡的那一刻,他是准备报警的,可是电话刚接通他却不敢了。
李露死了,警察会介入,然后他们的情人关系也将随着调查而浮出水面。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这样被动的揭开比起他自己说出来还要难堪百倍,到时候家人、同事、妻子会怎么看他?
他现在得到的一切也许都要随着这段地下恋情的公开而付之东流了。他安逸了一辈子,父母安排了他的一切,学业、工作、婚姻,所以当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于是他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他挂了电话,将里里外外所有关于他的痕迹都抹掉了。
做完一切,他跪在浴缸前,终于泣不成声。
他是真的爱她的,他在心里那样告诉自己,然后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手上。
是我对不起你,若有来生,我一定娶你。
“你的意思是李露不是你杀的?”
“我怎么可能杀她!”
“所以你没杀人却处理现场,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你和李露的关系?”谢宜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丝毫不放过一丝表情变化,“那你逃什么?作为一个警察还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吧?”
“我,我是真的慌了,一步错步步错,我回不了头了。”他双手握拳,脸色苍白,“我处理了现场,你们完全有理由把我作为凶手结案,我解释不清楚,也不敢冒险……”
谢宜修简直无法理解他的思维,“你到的时候是几点?动她尸体了吗?”
“没有,”张宇辰被尸体两个字刺得心脏一疼,缓缓闭了下眼睛才继续说,“我到的时候是11点半左右,因为从珠宝店出来,我又跑了好几个地方找没关门的花店买花。她就在浴缸里,耳朵上有一个血色十字,不过我摸她脸的时候都蹭在了手套上。”
“十字?”
果然是这样。
谢宜修脸色一冷,“张宇辰,你原本也是刑警,应该知道保护第一现场对破案来说多么重要,可是因为你的自私,让杀害李露的凶手逍遥法外了。”
“我……”
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爱着李露,其实到头来最爱的只是自己罢了。
谢宜修心底压着一团火也不愿再与他多说,退开凳子站了起来。
“李露怀孕了,你知道吗?”谢宜修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审讯室,里面只留下楼岩峰继续完成下面的审讯,而张宇辰在那句话之后迅速变了脸色,脸上血色褪尽,一时间怔怔地呆在了那里。
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她总是隐隐地恶心难受,想起她一反常态的逼着他选择,想起她说自己很害怕很不安,想起她问:“如果我会死呢?”
原来她早就预感到了危险,只是为了孩子还想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那天下午就做了选择,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
楚河又再次查了那天小区外的监控,发现张宇辰的车的确是在11点半左右出现的,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停在了别的小区里。而且他那天既然准备了要求婚,也没必要和ruin一起杀了李露。
而且苏羽细致地分析了他的资料和性格,发现他极没主见,性子懦弱,也不太会有胆子杀人。
如此一来,张宇辰是ruin帮凶的假设似乎要被推翻了。
众人尚在讨论,宋景云和宁朔带着初步的尸检报告过来了。
谢宜修叫了人准备开会。
数分钟后,会议室里,气氛诡异的静。
宋景云将人脸拼图的猜想再次做了一次完整的分析。
ruin杀人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拼凑出一张蒋清婉的脸。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愣地望着台上的宋景云,一副失语中的状态。
过了很久很久,楼岩峰才开口,“所以说,他的下一个目标肯定和蒋清婉有相似之处?而且极有可能割去他们的脸?”
李露的耳朵上十字代表着下一个受害者汪雅失去的五官,汪雅鼻子上的十字代表着钟婷婷失去的,那么钟婷婷脸上的十字应该就是代表着下一个被害者会被割去脸皮了吧?
也不等宋景云回答,他就先皱起了眉,“湖城上百万人口,想要找出这样的人来恐怕不容易。”
众人还是沉默不语。
的确,即便他们知道了凶手选择受害者的规律,也很难准确锁定下一个被害对象。
谢宜修手指轻点着桌面文件,问:“那血液呢?他为何要放光死者的血?”
宋景云眉毛微扬,“在他幼年时肯定有很重要的亲人死于血液病,而且当年他挖了那么多配型相符的心也救不了蒋清婉。那是因为蒋清婉有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所以这也是他后期带走受害者血液的原因。”
——
同样的午后。
博物馆里人不多,浔音出去买了些零食回来的时候,在大厅迎面碰上一个卷发的漂亮女人。
“浔音?原来你真的在啊,上次你说在博物馆上班我还以为是说笑的呢。”
此人正是以前中学时的班长张樱,上一次在同学聚会上见过面。
浔音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啊?”
“陪几个外省来的朋友参观一下,”她伸手指了下旁边几个人,“上次说再聚聚的一直都没时间,要不我们今天吃个饭?”
“我今天……”
正要回答,杨彦走出来喊了她一声,“浔音,有你的快递。”
张樱也顺着回头看了一眼。
“哦,来了。”浔音应了声,“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可能没时间,下次好吗?”
“好啊。”
杨彦已经进了办公室,张樱的目光却还是落在刚才他站的那个地方,“浔音,刚才那个是你同事啊?”
“嗯。”
“他长得好像以前我们隔壁班的那个小哑巴啊,就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那个,长得小小瘦瘦的。”
浔音愣了下,记忆中关于以前的人已经都记不清了,根本想不起来张樱说的是谁,只好笑笑道:“有吗?我没发现哎。”
又闲聊了几句浔音才回到办公室。
杨彦说的快递就放在她桌上,寄件人的信息并不完整,她拆开外包盒,里面用精美的袋子装着两张灯光节的门票。
秦苗凑上来看了一眼,然后贼兮兮地笑,“哇塞,是不是谢大神探送的啊,真是害羞,直接给你不就好了,还寄什么快递啊。”
“去你的,”浔音笑着推了她一把,然后拿起手机往外走,“我出去一下。”
“给谢大神探打电话?懂懂懂,快去吧。”
浔音笑笑没回答,但在走出办公室的下一秒,脸上的笑意就渐渐消失了,她一向温柔的眼底泛出一种锐利的冷意和绝望的疲惫。
她缓步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无力地坐了下来,心头都是纷乱的情绪。
——
刑警队会议室里会议还在继续。
由于对下一个受害者的搜定难度太大,从这方面基本无从下手,众人又开始分析起前三起案子,希望可以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大家都在积极讨论,宋景云却一直翻看着卷宗,俊美的脸上神色越来越冷,过了很久才合上卷宗,缓慢地吐出一句话:“今晚灯光节上他还会杀人。”
气氛宁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言语。
他却已再次开口,“从前三起案子看,他在晚上杀人,间隔时间是一天至两天左右,从他昨晚一连杀两人来看,他杀人的频率只会加快。”
他站起来走到台上,将三起案子死者的死亡时间标注清楚,并写上了遇害地点,“家中、野外、市区,从隐蔽到暴露,他在一点一点挑衅着警方,钟婷婷被扒光了吊在市区商厦,那么按照这样推理,他下一个杀人地点将会更暴露,他就是要将杀戮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湖城最近除了万春江边的灯光节就没有其他大型活动了,所以他的下个杀戮地点只会是在灯光节上。没有什么能比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更能令他享受到快感的了。”
王超“砰”地一声锤了一下桌子,骂道:“我靠!这孙子实在是太嚣张了!”
老刘道:“老大,我提议明天派人守在灯光节上。”
谢宜修点点头,示意苏羽将灯光节上的场地布置投影到大屏幕上。
这时,楚河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抬头道,“子瑜的视频电话。”
谢宜修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先暂停一会儿,”然后低头去看手机。
视频接通后,苏子瑜美丽的脸在屏幕上渐渐清晰,现在美国还是晚上,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
苏子瑜说的是一个叫唐子敬的人。
唐子敬,31岁,美籍华裔,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副教授,他的催眠术在美国享有盛誉,苏维的导师。他为人和善、风趣幽默,在校素有盛名,母亲早亡,父亲是美著名律师,在其15岁时因一场恐袭而意外死亡。他20岁在催眠界崭露头角,至今成名已有11年。
视频电话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异常,只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楚河快速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的画面一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色的幕布上。
画面中的男人样貌不俗,嘴角笑意淡淡,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而他于一个月前已在香港入境,至今行踪不明。
“我查过了,他2011年有一次学术交流,4月到达的首都,同年7月17日返回美国,也就是说,6·20案其间他是有作案时间的,”楚河说着,目光忽然在宋景云和谢宜修身上一顿,“你们应该还有印象吧?”
宋景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然。”
谢宜修没说话,凝神看着屏幕上的男人。
这个叫唐子敬的人他们的确是见过的,当时挖心案风波迭起,那场学术交流会里有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许明昭,就是在那时被抓的。
走访时警方曾接触过唐子敬,但那时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不对。
对面,楚河正在将苏子瑜调查来的信息进行整合,然后道:“他是苏维的导师,而且和bellah女士的私生子、也就是五年前最有名的心理学家许明昭是朋友,他如果借由许明昭的关系促使bellah认识了霍哲也是很有可能的。还有,他的父亲在恐袭中不是当场身亡,而是失血过多而死,你们推理的他对血液的痛恨这一点也能成立。”
“所以……”楼岩锋看看幕布,又看看谢宜修,“这个唐子敬就是ruin?”
从时间、经历、能力上来看,唐子敬是ruin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这样一个擅长隐藏又精通催眠术的人,他们要如何找到他?
——
许薇清到警局的时候,谢宜修他们刚刚散会。
“谢警官。”
谢宜修还在安排工作,唐子敬可以说是现在最可疑的人,可是他自下飞机后就失去了踪影,如今也不知隐藏在湖城的哪个角落,一想到这点他的情绪就不高,脸色一直沉沉的。
听见声音回过头,许薇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整个人都仿佛摇摇欲坠。
“许小姐?”他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楼岩锋,然后直起身子往门口走了两步,“有什么事吗?”
“那些器官……”她闭了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都在我家别墅里。”
……
“你是说三起连环案可能是你的父亲和那位唐医生干的?”